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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人不是我殺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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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位三十出頭的看守所警察,膚色白嫩,臉圓圓的,是張典型的娃娃臉。在看守所這種地方,長著如此善良的一張臉,基本上是一個悲劇。為了改善形象,在嫌疑犯中間建立起足夠的威信,他只好一天到晚老是黑著一張臉,好讓自己顯得有些城府。

嚴謹接過包裹,笑嘻嘻地對他說:「王管教,大過年的放鬆點兒,別老繃著臉,多累呀!」

那王管教沒理他,正要轉身出門,忽然看到瑟縮在牆邊滿臉是血的男孩兒,眉頭一皺:「他的臉是怎麼回事?0316,這誰幹的?」

0316是李國建的監號。偷偷瞟了一眼嚴謹,他低聲道:「他自己摔的,沒人動他。」

王管教的眉頭又皺了皺:「那以後讓他小心點兒。把他換到你們監室,就是因為你們監室風氣比較端正。他的案子二審下來,也就這幾天的事了,甭給我惹事,聽見沒有?」

李國建說:「聽見了。王管教,您放心。」

王管教瞪他一眼,往門口走了兩步,好像想起什麼事,又退回來,對李國建說:「你們誰能勻他件衣服?他自己的衣服進來時都被血泡透了。老穿那件破棉襖也不是事兒呀,這屋裡這麼熱,別捂出毛病來。」

李國建問:「他家沒人送兩件衣服?」

王管教說:「誰送呀?他媽死了,家裡只剩下一個癱在床上的爺爺,老頭兒原來就靠撿垃圾為生,這一躺床上更是窮得連隔宿糧都沒有了。」

「哦,知道了。」李國建拖長聲音答應一聲,卻在臉上擺出明顯不樂意的模樣。嚴謹回頭看看男孩兒,二話不說脫下自己身上的羊絨衫,走過去遞到他手裡。

那是一件真正的克什米爾羊絨衫,價值兩千美金,他脫下來,毫無惋惜之意,「穿上!」他的口氣不容置疑,「今晚上你睡我旁邊。」

他旁邊的位置,原是李國建的。這是兩處最靠近鐵門,空間最大、空氣流通最好的地方。李國建剛要開口反對,嚴謹側過頭狠狠瞪他一眼,他不敢出聲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男孩兒躺在嚴謹身邊,不停地撫摸著身上的羊絨衫,「真輕真軟真暖和,要是能給我爺爺買一件就好了。」

嚴謹睜大雙眼望著天花板,正頭頂上有一片奇怪的水漬,像極了一張正在流淚的人臉。他在想自己的心事。家裡送來的包裹,裡面是幾套簇新的內衣和幾條長褲。所有長褲上的金屬扣或者金屬鉤,都被人細心地摘去,換成了塑膠釦子。縫釦子的方式,嚴謹一看就知道是母親親手縫上的。四個眼的扣子,她只會縫成兩個「一」字,而不是常規的「十」字。就算沒有這些釦子,能想起內衣這樣的細節,也只有他的母親。此刻他真擔心母親的高血壓,會不會因為他被逮捕的訊息被刺激到再次惡化。

男孩兒轉過臉,嘴唇幾乎貼在他的耳輪上,嘴裡的熱氣直接噴進了他的耳朵眼:「我爺爺最疼我了。」

嚴謹被耳朵裡那股奇癢打斷了思緒,他不耐煩地側側身子,將自己與男孩兒的距離拉開幾釐米。雖然他同情男孩兒,可這看上去孱弱的男孩兒,畢竟手下欠著一條命債,讓他有點兒難以接受。

男孩兒沒有注意他的舉動,依舊親熱地對著他的耳朵,傾吐自己的心事:「我爸死了以後,那女人就不怎麼管我了。想起來給我塞點兒錢,想不起來就把我扔在家裡三四天,也不管我能不能吃上飯。有次我餓極了,跳進鄰居家的廚房偷東西吃,被人抓住揍了一頓,我爺爺就把我領回去了。爺爺撿垃圾掙的錢,還不夠我們倆吃飯,我沒辦法再上學,只能回家幫爺爺。」

嚴謹的心神完全被攪亂了,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麼一個十八歲的小殺人犯。聽到這裡他插了一句:「那你……你是怎麼動手殺你媽的?」

「爺爺家拆遷,她去跟爺爺說,我爸是獨子,她一直沒有再嫁,所以她也有繼承權,繼承我爸那一份房子,等爺爺死了,爺爺那份也歸她。爺爺被氣得腦出血癱在床上,她還逼著爺爺立遺囑,爺爺不肯,她就罵爺爺是老不死,我手裡正拿著菜刀,眼前一黑就……就砍上去了……真的,我當時兩眼發黑什麼都記不得了,哥,我真不想死……」

嚴謹嘆口氣:「你叫什麼?」

「0379。」

「不是,我問你名字。」

「馬林。」

「知道了,睡吧。」

也許是因為年輕,即使身負血案,即使擔心自己不久之後的命運,一旦得到一個可以伸平四肢的空間,馬林很快睡著了。

嚴謹睡不著。身邊年輕均勻的呼吸,不知為何讓他想起湛羽。過去三十多年的生活背景,無法幫助他理解他們的世界與不得已。但從馬林的身上,他彷彿看到一些共通的地方——那就是貧窮。

貧窮的確能給人帶來奮鬥的衝動,但更多的,卻是不安與掙扎、壓抑與窒息,貧窮能把一個人生命中應有的快樂片段徹底肢解。生而貧窮的確是種不幸,但隨後的人生是黑是白,卻要看人最終放出的,到底是心中的神佛還是魔鬼。很多時候只是一念之差,在掙扎的邊緣迷失方向,為了證明自己的那一份尊嚴,卻因此墮入深淵……現在他只後悔當初對湛羽的態度太過惡劣。假如他對湛羽能耐心一點兒,或者最後再拉他一把,湛羽的悲劇也許就能避免,他自己也能免了這場不期而來的無妄之災。

過完正月,嚴謹又苦熬了十幾天。三月十九號這天,王管教來到六號監室,通知嚴謹有訪客。其時嚴謹正拿著一支半柄的牙刷在苦苦研究:怎樣才能利用襯衣上撕下的一段布條,將它牢牢固定在自己的食指上,以實現牙刷的真正功能。在看守所待了三十多天,他別的要求不多,什麼都能湊合,唯有吃飯和個人衛生方面,對現有的條件極其不滿。洗澡的熱水不能每天供應,他又恢復了在部隊時洗冷水澡的習慣。但他復員後養尊處優多年,又年紀已長,再不是當年未滿二十的「小十三」了,寒冬臘月用冷水洗澡,那真需要過人的勇氣。當他第一次在那個只有一平方米左右的衛生間裡開啟冷水龍頭的時候,整條走廊都聽得到他狼嚎一樣的長聲號叫,把當班的幹警嚇得夠嗆,以為要出「躲貓貓」事件了。

這會兒他對著牙刷思考得太過專心,面對這次期待已久的和外界接觸的機會,抬起頭時雙目茫然,像是一時間沒有弄明白對方在說什麼。直到王管教重複了一句「律師要見你」,他才如夢方醒跳起來,披上外套就想往外走,卻被王管教攔住了。

王管教說:「先等等,有些規定程式要履行。」他的手上拎著一副發著暗光的手銬,兩個銬環輕輕撞擊著,發出悅耳的金屬輕響。身後一名幹警,手裡則捧著一副沉重的腳鐐。

「抱歉。」王管教說。

律師會見室裡等著見嚴謹的,是一位身材矮胖、其貌不揚的中年人。等此人報出自己的名字,嚴謹心中暗生出的輕慢頓時消弭於無形,隔著不鏽鋼欄杆,他由衷地說出「久仰」二字。刑辯律師在律師行業裡是公認的風險高和執業環境差,能在刑事辯護這一塊做到一枝獨秀,基本屬於律師界的精英,業務能力和人脈都不容小覷。而這位周仲文律師,則是業內最著名的刑辯大律師,曾數次創造過起死回生的傳奇。按說一般的案子,像周這種級別的大律師,前期根本不會出面,資料收集和整理工作都由助手完成。如今天一般親自出現在看守所,實在不多見。

周仲文律師沒有回應嚴謹的久仰,而是衝著他身後的警察揚起腕上的手錶:「我只被批准了一個小時的會面時間,麻煩您按《刑事訴訟法》的規定迴避一下,我和我的當事人好抓緊時間談話。」

他的語聲不高,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從容,經歷過大世面大場面的從容。那警察瞟他一眼,沒說什麼,出門迴避了。

周律師這才對著嚴謹笑笑:「你還好嗎?」

嚴謹揚起戴著手銬的雙手,如實回應:「不怎麼好。換了你會感覺好嗎?」

周律師看著他,很理解地回答:「那是不怎麼好。」然後他對身邊一直埋頭做筆錄的助手模樣的人說:「你先問問題吧。」

這明顯不合常情的舉動,讓嚴謹愣了一下。那人穿著白襯衣和周正的黑色套裝,從他進來就低著頭,層次分明的短髮披散下來,擋在她臉頰兩側,隔著柵欄只能隱約看見額頭和鼻尖。他也一直以為那人是律師助手,一眼瞥過並未多加留意。此刻看過去,他心裡咯噔一聲。

那人抬起頭,臉上的五官因控制不住的扭曲有輕微的變形,隨著雙唇的口型做出一個無聲的「哥」字,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滾落下來。這所謂助手,竟是他的胞妹——嚴慎。

嚴謹立刻明白,妹妹準是頂著律師助手的名義混進了會見室。乍見親人,他有無數的話要衝口而出,可是咬咬牙硬是忍住了。身邊雖然沒有警察監視,但誰也不能保證周圍有沒有監控或者錄音。此事一旦敗露,受連累最大的恐怕就是律師,被吊銷從業執照是最輕的懲罰。

嚴慎顯然也明白其中利害,更明白時間緊迫,迅速抹掉眼淚,啞著嗓子,她開始說話:「你的家人讓轉告你,他們都相信你,相信你絕不會殺人,你要堅持住,在裡面要保重自己的身體,要對自己負責,更要對自己的家人負責。該說的話如實交代,不能說的話,無論遭受什麼壓力都不要胡說。」

嚴謹盯著她的臉,微笑了一下,點點頭,然後問:「我媽呢?她還好嗎?」

嚴慎吸了吸鼻子:「她很好。」

「老頭兒呢?」

「他也很好。」

如此簡短的幾句對話,嚴慎說得謹慎而費力,儘量維持著面部表情的平靜,然而她的眼睛卻出賣了她。嚴謹和她在同一個娘肚子裡待了九個月,又在十八歲前打打鬧鬧一個屋簷下長大,對她表達喜怒哀樂的方式早已瞭然於心。這言不由衷的兩個很好,其實在告訴他,他們很不好,起碼不太好。

嚴謹將身體用力向後一靠,塑膠椅子被壓得嘎吱一聲慘叫,幾乎要當場碎裂。他把臉轉向窗外,北京的初春,依舊難見綠色,下午四點的日光已盡顯疲態,殘餘的一點兒溫熱穿過玻璃窗,落在他的膝蓋上。這一刻嚴慎感覺她面對的,不再是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嚴謹,而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眉毛鼻子眼睛嘴還是從前的輪廓,英俊得讓她驕傲的哥哥,但他眼睛裡那些豁達自信,乃至常常讓人誤解為傲慢的東西,通通不見了。

她垂下頭,用力地眨著眼睛,以阻擋眼眶裡溫熱的液體再次湧流。

「咳咳,」等了幾十秒,周仲文終於打破沉默,咳嗽一聲,「說案子的事兒吧,時間不多了。」

嚴謹回過頭,又恢復了滿不在乎的表情:「那就開始吧,周律師。」

周仲文開啟資料夾,將一份列印好的委託書從欄杆下遞過去,「其實你的家人在你被刑拘兩天後就委託我了,可我一直沒有申請會見,因為在這之前,你的案子一直屬於偵查階段,偵查階段一般是不允許任何人和嫌疑人見面的。其實就算現在,見你也很難……」

嚴謹聽得很用心,視線落在周仲文的臉上,他的專注讓對方感覺到肌膚被燒灼一般的刺痛。有句話,周仲文最終沒有說出來,但兩人在目光對視的瞬間,對那句沒有出口的話都心知肚明。按照《刑事訴訟法》的最新規定,律師的辯護起點可以提前到偵查階段,會見嫌疑人時也可以申請偵查機關回避,但一般來說,如果是重大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又拒不交代犯罪事實的,偵查機關一定會在旁邊監聽。能申請到這次單獨的律師會見,嚴謹當然明白家人在背後動用了多大的力量,也明白這次見面機會有多麼難得和寶貴。

迅速在委託書上簽字之後,他抬起頭問:「那麼現在偵查階段已經結束了?」

周律師點點頭:「暫時算是吧。等我提完辯護意見,就可以進入審查起訴階段了。」

嚴謹臉色一變:「就是說,警方已有足夠的證據認定我是兇手了?」

周律師還是點點頭,看著他的臉:「應該是的。」

「這麼快?他們行動也太利落了。」

從兩人開始搭話,周律師的視線就一直沒有離開他的臉,此刻不知為何,他移開視線,輕輕笑了一下,「你說得對,這是我接受委託的案子中,警方行動最迅速的一次。」

「為什麼?」

「你猜猜。」

嚴謹愣了一下,沒想到如此有名的律師,在這種場合還會用這種口氣說話。他想了想,便按照常規去猜測:「上面要求破案的壓力太大?」

「猜得不錯。」周律師讚許地點頭,「一般來說是這樣。可是這回啊,主要因為出現了一個新玩意兒——微博。以前你玩過微博嗎?」

嚴謹搖搖頭:「不懂,沒玩過。」

「我也不懂,可我女兒玩那個。她說,這是一種傳播速度為光速、影響範圍等同核爆炸的新型網路媒體。據說專案組原來是打算申請延長刑事拘留期的,因為證據還不是特別充足。但是受害人家屬不知聽了誰的主意,年前那幾天,天天舉著白幡和條幅堵在公安局門口,微博上天天進行現場直播,這麼鬧了一個多星期,上邊就受不了,每天一個電話追問案情進展,專案組只好申請了正式逮捕。」

嚴謹說:「法律方面我不是特別懂,但我知道一點,檢察院能批准逮捕,至少公安局提供的證據能自圓其說。那我就不明白,除了受害人在案發當晚去過我家,我們倆發生過肢體衝突,還有什麼證據能證明人是我殺的?」

嚴慎正在記錄兩人談話的筆停了下來,周仲文則低頭想了想,視線又慢慢落回到嚴謹臉上,他說:「我是你的律師,從接受你們委託那天起,我們就已是利害共同體。如果你信任我,無論我問你什麼,你都要跟我說實話。」

「那當然。」

「那你告訴我,人,是你殺的嗎?」

沒有任何停頓,嚴謹堅決地回答:「不是。」

周仲文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會兒,咳嗽一聲,接著又說:「那你能把那天發生的事跟我說一遍嗎?要詳細,儘量別遺漏任何細節。」

這話題已不知對著警察反覆講過多少遍,嚴謹幾乎能倒背如流了,但此刻,他只能把這個重複過無數遍的故事,對著律師又重述一遍。

嚴慎手中的圓珠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桌上的錄音筆也在無聲地工作,周仲文認真地聽著,沒有打斷過一次。直到嚴謹結束,他才低頭翻翻手裡的卷宗,「對了,訊問筆錄裡我看到你提過一個叫劉偉的人,這人是怎麼回事?」

嚴謹只好把劉偉和湛羽的那些過往又重複一遍,然後說:「進來之前,我也託了朋友找這傢伙,進來之後聯絡就斷了,不知道他們找到沒有。」

「這個先不管。從現在的情況來看,警方手裡應該已經有了充分的證據。但沒有你的口供,整條證據鏈裡便缺了重要的一環,我想專案組應該十分清楚,即使提交了檢察院,檢察院也會提出異議,打回來重審。」說到這裡,周仲文忽然停下,眼神漂移到了房間的角落,像是在想什麼,然後他笑笑說,「我忽然明白了,為什麼警方會在證據鏈沒有完全閉合的情況下就匆忙結束偵查階段。」

嚴謹跟著笑了笑,周仲文方才那句話也提醒他,讓他想到同樣的問題:「我也明白了,肯定是命案必破的壓力太大了,他們只能這麼做。假如被檢察院打回來,這段來來回回的時間他們還可以接著補充證據。所以你看,我們不能總把人往壞處想,他們也是迫不得已。」

「所以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這段時間專案組很可能再提審你。」

「我知道。」

「作為律師,我必須提醒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認真核對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的訊問筆錄後才能簽字,你有要求糾正筆錄錯誤的權利。還有,你不需要自證其罪,任何人也不能強迫你自證其罪。」

嚴謹會意:「我明白。謝謝你周律師。你不用太擔心,他們對我還算客氣,我相信不會出現刑訊逼供的場面。」

「那就好。你要知道,這案子比較麻煩的一點,就是發現屍塊的時間太晚,法醫不可能對被害時間做出精確的判斷。所以現在對你最不利的,就是無法證明人是活著從你那兒出去的。」

嚴謹無奈地攤開手掌:「這也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人明明從我門裡走出去,我看著他進了電梯,但小區大門處就是沒有他出去的監控影像,難道他插翅飛出去了?」

「應該還有其他的可能,比如被害人沒有離開那個小區,甚至根本沒有走出同一個單元。我相信,這些可能性警方一定也會考慮,一定做過相應的排查,可是沒有發現與本案相關的線索。」

正說到這裡,守在門外的警察推門進來:「結束了,0382,回監室。」

周仲文抗議:「時間還沒到。」

警察一點兒不肯通融:「不行,時間到了!你們馬上離開!」

周仲文只好站起身,嚴慎也慢慢站起來,神色黯然。隔著不鏽鋼的柵欄,嚴謹很想摸摸她的頭髮,但礙於警察站在旁邊,他伸出去的兩隻手又慢慢落下去。笑了笑,他說:「回去跟他們說,我在這兒過得很好,至少長了十斤肉。」

嚴慎沒說話。嚴謹的樣子的確在她意料之外。除了頭髮多日未剃,衣服穿得亂七八糟,以前神氣活現的勁頭倒是一點兒未改。她點點頭又搖搖頭,一串淚珠子又掛了下來,她索性伸手捂著臉。

嚴謹說:「你瞧,你打小就這樣,經不起一點兒事。我還有事託你呢,你這樣我怎麼跟你說呀?」

嚴慎從手指縫裡發出聲音:「你說。」

「上回釘子移位那次,送我去醫院那姑娘,你還記得吧?」

「你要幹什麼?」

「不幹什麼,我現在還能幹什麼?麻煩你替我跟她傳兩句話,第一句,人不是我殺的;第二句,我知道我這人特別招人惦記,可讓她甭再惦記我了,好好認識個好人,該結婚就結婚,該生孩子就生孩子。」

嚴慎登時破涕為笑:「我才不去,我怕人啐我一臉唾沫星子。」

嚴慎是一個很容易令人記住的人,源自她五官和身體投射出的優越感。同樣的成長環境,這種優越感體現在嚴謹身上,是完全不在乎他人看法的隨意和不馴,在她身上,流露出的就是一種實實在在俾睨眾生的倨傲。這種不自覺的倨傲太富有侵略性,曾讓季曉鷗如坐針氈,甚至讓她在想起嚴謹的甜蜜瞬間,都會大煞風景地跳出來阻斷她的愉悅:假如和嚴謹真有未來,這樣一位小姑子,肯定是人生路上一片繞不過去的荊棘。所以當她接到嚴慎的電話,約她去「有間咖啡廳」談點兒事的時候,她本能的反應是拒絕。

「您有什麼事?電話裡不能說嗎?」

嚴慎的語氣更是不耐煩:「我和你之間當然不會有什麼事!我在替嚴謹辦事,他在裡面有話帶給你。我在這兒等你到中午十一點,你看著辦吧。」

季曉鷗被噎得一口氣堵在嗓子眼兒,放下電話好半天都沒有順過那口氣來。她裹著一條羊毛披肩坐在「似水流年」臨街的窗前,目光呆滯地盯著路上過往的行人和車輛。早春的陽光透過大玻璃窗落在蔥蘢碧綠的室內盆栽上,也落在她的頭髮和身體上。在室外氣溫依舊零下的二月裡,這種奢侈的溫暖總會給人幸福的錯覺,她卻覺得到處寒氣逼人。自打從醫院出來,無論是在家裡還是店裡,她總是維持著同樣的姿勢,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半天不見挪動一下,惹得趙亞敏私下和季兆林嘀咕好幾次自己閨女是否得了憂鬱症。

從知道嚴謹被捕至今,這段日子季曉鷗把和嚴謹相識以來的所有交往細節,都在回憶裡掰開了揉碎了一一盤點,她想用最理智的態度,來為兩人的關係下一個準確的定義,再以一種正確的方式做個了斷。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發現如此梳理這段感情幾乎是一個妄想。她既不能說服自己相信嚴謹殺人,又覺得公安局不會無緣無故拘捕一個人。千種煩惱,萬般矛盾。與林海鵬分手時的果斷和堅決,早已隨著歲月的流逝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讓她自己痛恨不已的優柔寡斷。

由於她把幾十件縈繞腦海中的細小往事翻來覆去想個不停,兩人交往時的細節插曲像一幕幕電影在眼前閃過,所以整個相識過程中的分分秒秒都變得栩栩如生,彷彿只是昨天的事情。

和嚴謹相遇於去年的情人節,那時她還堅定不疑地相信他是個gay,後來又覺得他是個男女通吃出來玩的騙子。一年的時間,那些隨之產生的厭惡、慰藉、好感、憐惜與喜歡,可以表達和難以表達的愛意,中間隔著湛羽的被害和嚴謹的被捕,都如同冰雪覆蓋下的種子,被強行壓抑了萌芽的慾望,最終留存下來的感情碎片,只剩下一年間習慣成自然的眷戀。然而就這麼一點兒眷戀,也是漫漫長夜裡最後的溫情。今年的「情人節」已經過去五六天,她收到的幾大捧玫瑰,還在水晶花瓶裡散發著幽幽的芳香,但再大的花束,在她眼裡也帶著應節而生的倉促和敷衍,比起嚴謹不惜代價連送十天的保加利亞玫瑰,難免相形見絀——就像一個人既已見識過人間絕色,世上尋常脂粉即便勉強入眼,卻再難以入心。

坐到十點,牆上的鐵藝壁鐘,長針短針形成一個美妙的十五度夾角,季曉鷗站起身,脫掉披肩,換上出門時穿的羽絨大衣。就在方才的瞬間,她結束了自己一個月的糾結,做出一個決定:先求真相,再說其他。相比她和嚴謹的感情,湛羽被害的真相更為重要。真相關乎她對人性的信心。

她決定去赴嚴慎的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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