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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經歷與失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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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話的時候,本來毫無反應的方妮婭,身體忽然瑟縮了一下,眼睛裡居然流露出一點兒懼怕的神色。瞪著季曉鷗身後,她毫無預兆地發出一聲慘叫,然後一把抓住季曉鷗的手。

季曉鷗趕緊抱住她,剛要說話,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方妮婭的手中轉移到她的手心裡。她一怔,下意識地握起拳頭,尚未反應過來如何應對,方妮婭又發出一聲尖厲的慘叫,是那種讓人血液凝結的慘叫,像是被掐著喉嚨瀕臨死亡的小動物。

保姆嚇得臉都變了顏色,過來就攆季曉鷗出去:「你快走快走,她男人就快回來了……」

季曉鷗被連推帶搡地趕出臥室,猶自聽到身後方妮婭一聲接一聲的尖叫。而那團軟綿綿的東西,攥在她的手心裡,幾乎被冷汗溼透。

直到離開方妮婭家,坐上回程的計程車,季曉鷗才敢開啟手裡的東西。方妮婭交給她的,竟是一張揉成一團的餐巾紙。看著那個紙團,她皺皺眉,以為是張廢紙,想要扔掉的瞬間卻心念一動,又收回來。餐巾紙被抹平展開的那一瞬間,她輕輕「啊」了一聲,慶幸自己沒有扔掉它。那張紙上有10個潦草的數字,還有兩個歪歪扭扭的圓圈,黑色的筆跡,筆畫斷續,顏色時而模糊時而清楚。她對著陽光翻來覆去看了很久,除了看出是用筆芯極軟的眼線筆匆忙寫就,其他什麼也沒有發現。

到了晚上,她忍不住又給方妮婭打了個電話,這回沒打手機,而是打的方家的固定電話。接電話的是方妮婭的丈夫。他用冷靜淡漠的口氣向季曉鷗解釋:「她一直有憂鬱症,一直在吃藥,但是沒有好轉。這次是阿姨沒有看好她才出事,所以我把阿姨辭了另換一個。不知是不是藥物的副作用,她洗完胃從醫院回來就變成這樣。她現在身體還很虛弱,等她好些了,我就帶她去精神科做個評估。在她好轉之前,我不希望有任何外界的因素刺激她。」

無懈可擊的一番話,回答了季曉鷗所有的疑問,令她無言以對。捏著那張餐巾紙,她倒在沙發上,心口像是壓著一個鉛球,沉得她呼吸都有些不暢。她想不通好好一個人,怎麼就會突然間精神錯亂?還有交給她的這張紙和這串數字,到底是方妮婭意識清醒時有意為之,還是一個精神病人無意識的舉動?

匆忙間租下的這套房子,傢俱都是舊的,身下的沙發,失去彈性的彈簧硌著她的背,硌得生疼,但她懶得爬起來,正在似睡非睡矇矇矓矓的狀態,手機響了。是她的新任店經理打來的。

「季姐,起訴我們的那家‘富隆’公司,我已經查到了,除了我們,它還給其他三家海鮮餐廳長期供貨,其中兩家,法人都是李國強。」

「李國強?」季曉鷗睡意全消,一骨碌坐了起來,「果然跟‘小美人’有關係!」

「是的。」

「那富隆的老闆,能不能想辦法讓我跟他見一面?」

「他每天上午都在海鮮市場附近的廣東茶樓吃早餐。」

「好,我明兒去會會他。」

「富隆」公司的老闆陳富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臉上最顯眼的標誌是上唇兩撇鼠須一樣的小鬍子。季曉鷗越過幾張桌子的人頭,一眼就鎖定了他。她徑直走過去,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面。陳富隆正低著頭專心對付一隻雞爪子,察覺對面多出一人,他慍怒地抬起頭,準備看看是誰這麼不識時務,竟敢打擾他神聖不可侵犯的早餐時間,但進入視野的卻是一名穿戴時尚的妙齡女郎,他臉上惱怒的表情戲劇化地轉換成滿面春風。

「喲,介姐姐面熟啊,找我嘛事兒?」

季曉鷗看著他笑笑:「陳叔,咱都這麼熟了,您就甭假裝見外了。您是誰,我清楚得很,我是誰,估計您心裡葉門兒清。」

陳富隆放下筷子,拿餐巾紙抹抹嘴擦擦手,又「呸」一聲對著菸灰缸啐出一口食物的殘渣,這才一仰頭,眯起眼睛打量著季曉鷗:「‘三分之一’的新當家,果然厲害!說吧,季大小姐,一大早找我什麼事?」

季曉鷗將視線偏移了十釐米,以免目光不小心落在那一口黃白相間的殘渣上,但她把臉上的笑意依然維持在最佳的狀態:「我找您什麼事兒,您心裡恐怕比我還明白,咱就別浪費時間說那些廢話了。」

陳富隆向後一仰身子,靠在椅背上,然後朝上攤開兩隻手,向季曉鷗做了個邀請的姿勢:「那麼您請,我這兒聽著。」

季曉鷗果真不和他廢話,直入主題:「陳叔,我找您就一個目的,我想弄明白,‘富隆’和‘三分之一’合作也有三四年了,一直還算愉快,即使偶爾發生點兒小摩擦,比如您供應的海鮮比我們要求的差一個等級,‘三分之一’也會按時結賬,從未拖欠過貨款,這回不過是謹哥遇到點兒麻煩,我們自己人又不爭氣,但也只是延遲付款三個月。據我瞭解,和您合作的其他飯店,有拖欠您貨款超過兩年的,您也忍了。所以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您去法院起訴‘三分之一’?」

「什麼原因?」陳富隆冷笑一聲,「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要是現在還了我,我現在就跟你去法院撤訴。」

「陳叔,您在這行,也有十幾年了,從一條小漁船做到這麼大,挺不容易的吧?我相信您要真是特別計較的人,也到不了今天。‘三分之一’如今再不濟,那也曾是這裡數一數二的海鮮餐廳。先甭說哪天它東山再起生意重新好起來,您會丟了一個優質大客戶,就說塘沽這地方,餐廳多,供應海鮮的公司也多,誰能保證一輩子沒個三災六難走背運的時候,您就不怕其他家看著‘三分之一’的遭遇寒了心,以後再不敢與您合作?」

陳富隆兩撇小鬍子翹了起來,他笑道:「季小姐,你口才了得,可是人情世故差點兒。就你剛才說的,我已經在這行幹了十幾年了,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心裡明白得很,不用你提醒我。」

季曉鷗被搶白,可是並沒有感覺尷尬,相反,她臉上的表情極其誠懇:「是啊,我知道您是明白人,所以才特別想弄清楚,您要告‘三分之一’,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苦衷?也想請您告訴我,我要怎麼做,您才可以撤訴?」

陳富隆忽地站起身:「我今天還有別的事,對不起了。」

季曉鷗情急之下也站了起來,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陳叔!」

陳富隆拂了兩下,沒掙開她的手,只能苦笑一下說:「季小姐,看年紀你也就比我閨女大一點兒,跟家找一安分工作不好嗎?非要拋頭露面做餐飲?我告訴你啊,有句話怎麼說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事沒得商量,除非你把貨款立刻補上,不然我沒辦法也沒理由撤訴,在這地頭上我不能只和你們一家合作,明白不?」

他一把推開季曉鷗,力氣大得讓她踉蹌後退了好幾步,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季曉鷗望著他的背影,將他最後一句話反覆咀嚼了幾遍,完了狠狠撇下嘴,「沒理由?行,我來給你找理由。」

「三分之一」最近一段時間的生意雖然不好,每天的流水連鼎盛期的三成都不到,但因為每天晚上都可分到前一日的收入,員工情緒還算穩定,而日常事務店經理和樓面經理都可應付。除「富隆」之外的幾家海鮮供應商,經她一一拜訪,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都答應照常供應,並且破例給她三個月的延遲付款期限。幾件大事敲定,將店面整個巡視一遍之後,眼見一切還算正常,季曉鷗決定還是趕回北京優先處理富隆公司欠款的問題。

剛回到北京,她便接到一個銀行通知簡訊,「似水流年」美容店的轉讓費和房租已經打過來了。這條簡訊讓她暫時鬆了口氣,因為這筆錢足夠對付「三分之一」一個半月的日常成本了。但是欠「富隆」公司的四百七十萬貨款,卻無從覓起,她手中所持可以變現的唯一資產,就是奶奶留給自己的那套房子。為此她專門去趟房屋中介公司,諮詢了一下價格和成交期限。中介卻告訴她,因為北京剛剛出臺嚴厲的房屋限購政策,她那套房子更適合商用而不是自住,再加上目前是成交淡季,除非她能以低於市場兩成的價格掛牌,否則一兩個月都不一定能出手。

季曉鷗很無奈,本來情急之下想到賣房子已經是下下策,因為剛花了二十多萬重新裝修過,又剛收了美容店的轉讓費,如果房子賣掉,這部分費用將會全部打了水漂。可即使這樣,竟也無法解她的燃眉之急。她只能讓中介先按正常市場價三百五十萬掛牌試試,如果乏人問津再考慮降價。

出了中介公司,季曉鷗一籌莫展地坐在路邊花壇上,這一刻她只感覺內外交困,四面楚歌。前店經理劉萬寧的攜款外逃,經調查取證已正式立案,但是劉萬寧跑得無影無蹤,家裡只有七十多歲的老父母,對他的舉動和行蹤一概不知。「富隆」起訴「三分之一」的官司開庭在即,雖然媒體方暫無動靜,但因為她一直懷疑劉萬寧和「小美人」李國強暗中有勾結,他捲款跑路和「富隆」起訴完全是一套連環計,再加上「小美人」上次撂下的那句話,讓她一直擔心「小美人」為能得到「三分之一」,說不定正憋著什麼大招。

此刻她十分想給嚴慎打個電話求助,可是一想起嚴慎那種充滿鄙夷和輕視的眼神,便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託著下巴發了會兒呆,她從背包裡取出錢夾,錢夾裡夾著一張嚴謹的照片,照片上的前狙擊手戴著防護眼鏡,雙手平端著狙擊步槍,正神情專注地瞄準鏡頭外的目標。堅毅、沉穩、冷靜,所有她喜歡的男性特質,都能在這張照片上找到。

「你瞧瞧,你扔給我一個什麼樣的爛攤子呀!」她對著照片自言自語,「我要是把房子賣了,我媽這輩子都不會再搭理我了。可是不賣房子,還有什麼辦法能讓那傢伙收手呢?要不你快出來,自己收拾這爛攤子吧,我真不想管了。」

嚴謹維持著嚴肅的神情,並不能回答她的問題。

季曉鷗苦笑一下,然後將錢夾收起來,站起來溜達著往回走。走著走著一抬頭,發現自己竟下意識地直奔父母家的方向,前方都已經可以看到小區最外邊那棟樓了。她站在路邊,原本是想笑一下,笑自己的言不由衷,原來一遇到困境,她最想投奔的,還是父母的懷抱,可是眼眶一熱,眼淚撲簌簌就落了下來。她抬起手想擦掉眼淚,眼淚卻越流越多。彷彿這個動作觸發了某個開關,這些日子所有的焦慮和委屈都湧了上來,她捂住嘴,生怕自己失控,會在這人來人往的馬路上號啕痛哭,但嗚咽聲還是透過手指縫傳了出來。

她終於轉過身,背對著行人肆無忌憚哭了一場,好在隨著眼淚湧流而出的,還有內心的壓力和難過。哭完了抬起頭,她感覺整個人裡裡外外像被水洗了一遍,心頭清明,又可以重新面對所有的意外和打擊了。

擦乾眼淚一抬頭,她忽然看見身邊站著一個人,正怔怔地望著自己。那人穿著一件當季的白色箱式大衣,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鬆鬆的髮髻,容色清冷娟秀,正是幾個月前她在唱詩班見過的那個彈琴的女人。

季曉鷗對這個女人的印象太深了,臉盲症居然一點兒沒有發作。即使只見過一面,也難忘她的模樣,並且一直記得她的名字叫may。

理理頭髮整整衣服,季曉鷗的臉上勉強浮起一個笑容:「may姐,你怎麼在這兒?」

may指指馬路對面的三層小樓:「今天唱詩班有活動,我剛在路邊停車的時候看見你了。」

季曉鷗這才發現對面那棟小樓很眼熟,的確是一月份時自己無意中經過的地方。那天她被唱詩班的歌聲吸引走上樓,認識了眼前這位may。沒想到失態的時候會碰上熟人,季曉鷗感覺特別不好意思,她想解釋:「我剛才……唉,你就當什麼都沒有看見吧。」

may卻上前挽住她的手臂:「過一會兒姑娘們才來,咱倆可以有二十分鐘的時間聊聊,你想上去嗎?」

自上次見過一面,季曉鷗總感覺她像是一個經歷過很多故事的人,眼睛裡雖有抹不去的憂鬱,卻也有看透世事後的沉靜。當她看著你的時候,眼神具有讓人平靜與安寧的力量,所以一開始季曉鷗才會誤會她是教會的神職人員。面對她的邀請,季曉鷗立刻點點頭,沒有任何拒絕的念頭。

那間空蕩蕩的教室,相比上次幾乎沒有變化。may掀開鋼琴蓋,隨便彈了幾個音,然後問:「你是想聽我彈幾首曲子呢,還是想聊聊天兒?」

「彈首歌吧。」季曉鷗說,「就彈上次那首——《今夜慶祝我的愛》,可以嗎?」

may的眼神明顯地閃了一下:「你喜歡這首?」

「以前沒留意過,上次聽你彈了,覺得很好聽。最近遇到點兒事,再想起這首歌,尤其是歌詞,感覺真是……我說不好,只是覺得世事無常,人生苦短,兩個人能夠相親相愛的時候,每一天都值得當作節日來慶祝。」

may的手指劃過琴鍵,奏出了第一句,隨後便停下來,嘆口氣說:「是的,每一次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每一次分離可能今生再也不會相見,人生本來就是一場漫長的告別,最美的時光都在路上。可是因為它太漫長了,插曲也太多了,所以我們常常會為了插曲而忘掉主旋律。」

這一刻不知是否自己的錯覺,季曉鷗彷彿看到了她眼中隱約的淚光。她垂下眼睛,鋼琴聲再次響起來,「tonighticelebratemyloveforyou…」

之後兩人再沒有說話,季曉鷗聽她一支支曲子沒有間斷地彈下去,雖然不知道那些鋼琴曲的名字,卻不妨礙被她手中流出的旋律深深地感染,令人想起昔日生命中最美好的片段。

唱詩班的女孩子們陸陸續續到了,may轉而彈起一首聖歌,女孩兒們聚集在鋼琴周圍,跟著琴聲輕輕吟唱。季曉鷗默默地退後,取過may放在一邊的手機,用她的手機撥了自己的號碼,以便留下她的手機號,然後靜悄悄地離開了,沒有和她特意告別。只因世間有種相遇相知,便如金風玉露,緣於曾經走過一些相似的歲月,沉澱著一些相似的心路與感懷,無須太多語言。

但季曉鷗萬萬沒有想到,這次不經意的偶遇,居然為「三分之一」帶來一次重生的機會。幾天後的中午,當她跟著駕校陪練在城裡熟悉路況時,收到may一條簡訊,說有急事要跟她見面談談。

季曉鷗當即撂下陪練趕去赴約。她開的這輛車,就是程睿敏家的那輛舊寶來。她去年已經考取了駕照,唯一欠缺的是上路經驗。跟著陪練在路上轉了十幾個小時,便躍躍欲試要自己上路。此刻沒了陪練,一路小心翼翼,居然也毫髮無傷地開到了約會地點。

在咖啡館等她的,不止may一個人,旁邊還有一位三十多歲的男士,灰西裝白襯衣,氣質打扮一看就是在寫字樓上班的白領。

招呼季曉鷗坐下,may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本來不該和你約得這麼急,高陽剛從外地出差回來,是我硬把他從公司里拉出來的。因為我覺得這事比較重要,想讓你們儘快見面聊聊。」她指指身邊的男士,「他就是高陽,在一家公關公司工作。高陽,後面還是你來說吧。」

那位叫「高陽」的男士,便欠欠身遞過一張名片:「季小姐,幸會。是這樣的,我們公司最近要幫一家重要客戶籌劃一個比較高階的慈善拍賣晚宴,我們正在尋找合適的場地。這個場地呢,要求足夠大,有特色,而且因為會有比較特別的客人參加,所以還要私密性好。may推薦了你們那家水上飯店。我很感興趣,想去實地看看環境。不知您意下如何?」

季曉鷗低頭看看名片,心臟如觸電一般狂跳了幾下。原來高陽所在的公司,竟是世界著名的十大公關公司之一。接著再聽高陽介紹晚宴的相關情況,不但屆時會有重量級的媒體全程跟拍,而且晚宴的主要贊助者之一還有明確的教會背景。這樁生意如果可以談成,不僅給「三分之一」的東山再起注射了一針強心劑,連前段時間盛傳的關於男色交易的髒名都可以順便洗脫。

興奮之下她連聲道:「沒問題沒問題,歡迎高總您隨時來參觀。」

may卻輕輕按住她的手笑道:「不能這樣主動的,回頭你怎麼跟他談價錢啊?這人可是出名的老奸巨猾,從來認錢不認人的。」

高陽不以為忤,反而看著may笑笑,充滿了縱容。而季曉鷗突然間收穫這麼一個驚喜,只剩下傻笑的份兒了。

三個人約好了一起去塘沽,高陽另帶了一名下屬同行,may就換到季曉鷗的車上。第一次在車上載著旁人,季曉鷗多少有點兒緊張,但她也終於有合適的機會,對may好好地說聲謝謝。

may卻說:「你不用謝我,要謝就謝萬能的上主吧。我總感覺我們的相遇像是天意。我一直都沒想明白,為什麼我會覺得,如果不幫你這個忙,我就會失去什麼東西,會後悔一輩子。」

將「三分之一」的內部和外圍環境整體考察了一遍,高陽大體上還算滿意,只待回公司同上司商量,再讓律師準備好合同,就可與季曉鷗就真正的合作細節敲定條件和價格。對季曉鷗來說,她本來就打算不惜代價也要做成這單生意,只要價格和細節不是太離譜,她都可以接受。

雙方既已有了共識,隨後的晚餐便顯得主賓盡歡,季曉鷗讓經理專門開了一瓶嚴謹的私藏白葡萄酒助興。但她和高陽都要開車,只能讓酒杯碰碰嘴唇做個意思,一瓶白葡萄酒,基本都讓may和高陽的下屬享用了。

may的酒量出人意料地好,半瓶酒下去才微現醉意,眼波流轉間竟蘊藏著逼人的風情。坐她對面的高陽,視線一旦落在她身上,便如粘上一般輕易不肯離去。季曉鷗冷眼旁觀,發覺這兩人竟是一個郎有情妾無意的狀態,明顯高陽用情已深,may卻心無旁騖。

這時候服務生來上菜,一不小心被地毯絆了一下,雖然訓練有素,踉蹌兩下便扎穩馬步,並未將手中的盤子摔出去,可是依舊撞到may的座椅,她手裡那杯酒便完完整整潑在胸前。恰好may又穿了一件裸色的真絲上衣,溼透的衣料貼在前胸,裡面內衣和部分乳房的形狀立刻清清楚楚透了出來。

一行人頓時尷尬不已,席間幾位男士的眼睛更不知該落在什麼地方才好,高陽站起來,嘴張了張但沒有說出話,顯然倉促間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服務生忙著道歉,季曉鷗已經站起來拉著may往辦公室奔去。

季曉鷗平日出入總是一身運動服,辦公室裡就放了幾件比較正式的衣服,以防有重要客人突然來店措手不及,此刻正好找出來應急。她把一件小西服交給ma,自己又順著樓梯一溜小跑去吧檯找乾淨的毛巾。等她抱著一堆溼巾上來,敲敲門進去,卻看見may身上依然穿著那件被酒染汙的襯衣,胸前紐扣已解開了兩粒,手卻停在第三粒紐扣處。她正仰臉望著牆上那張三個少年的合影,臉上的表情竟也詭異地靜止在某一個瞬間,彷彿突然遭遇雷擊,她的靈魂剎那間不知飛往何處,留下的只是一個毫無知覺的軀殼。

季曉鷗被她那種失魂落魄的神情嚇到了,放下手裡的東西,剛要說話,卻看見may的眼角有一顆又圓又大的淚珠,突兀地沿著臉頰滾下來,滴落在襯衣的前襟上。

季曉鷗手足無措地站住:「may姐,你怎麼啦?」

may沒有回頭,依然痴痴地盯著照片,季曉鷗聽到她用顫抖的聲音問:「你是誰?你怎麼會有他們的照片?」

「啊?」季曉鷗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不是我的,是我男友掛這兒的。你……你認識他們?」

may背對著她,聲音飄忽得像做夢一樣:「何止認識,他一直刻在我心裡。」

季曉鷗眨巴眨巴眼睛,有些懷疑她是喝醉了,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順著本能問一句:「你說的是哪一個?」

may終於轉過頭,淚痕尚在的臉上殘留著恍惚。季曉鷗盯著她的嘴,生怕那兩片柔軟的嘴唇裡吐出「嚴謹」兩個字。就算不是嚴謹,是程睿敏的前任也夠麻煩的。她去程家取車時,見過程睿敏的太太譚斌,程、譚之間那份相得益彰的知性與默契,令她十分喜歡這對夫婦。

may卻說:「他姓孫。」

「哦。」季曉鷗鬆了口氣,不是這兩人就好。她扭頭去看照片,看到那張英俊得不曉得像哪個明星的面龐:「長得最好看的那個?」

「是的。」

季曉鷗驀然捂住了嘴巴。「二子」,已經去世的「二子」,在「三分之一」深具存在感的「二子」!她想起第一次在唱詩班見到may,may說她信教只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在天堂與失去的愛人重逢。這一刻季曉鷗簡直不能相信,世間竟然還有這樣的巧合。

因為過度震驚,她開口時都有點兒結巴:「你……和他……你們……」

「是的。」也許真的醉得深了,may的臉頰紅紅的,「我離開烏克蘭的時候,把所有的照片都燒掉了,這麼多年了,有時在夢裡看見他,離我那麼近,清清楚楚,每一根眉毛都看得清,可睜開眼睛,再回憶他的樣子,卻越來越模糊,我居然沒有留下一張他的照片,連一張他的照片都沒有……」

她試圖走得離照片更近一些,腳下卻踉蹌了一步,季曉鷗趕緊攙住她,猶自聽到她的喃喃自語:「他讓我忘掉他,往前走。可是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忘了他?……」

季曉鷗察言觀色,沒敢胡亂接腔,只能小心地託著她的手臂:「may姐,你醉了,我讓高總送你回去。」

這頓晚餐,因may突然情緒低落而匆匆結束,高陽幾人要趕回北京。

季曉鷗送他們出門。將may扶進高陽的車裡,她湊近了低聲道:「may姐,那張照片,我替你翻拍一張。」看一眼前座的高陽,她將聲音壓得更低,「你放心,不會讓他知道的。」

may轉過頭來,燈影下卻眼神清明,似乎並無醉態。她笑了笑:「謝謝你,我想我不需要了,有些人記在心裡就可以了。我會過得好好的,因為我知道這是他希望我去做的。」

車開走了。季曉鷗目送他們逐漸消失在無邊的夜色裡,四月的春風捲著飽滿的水汽,撩起她額前的頭髮。一些人在經歷,一些人在失去,原來世間心裡有故事的人,很多很多。而每一個心裡有故事的人,似乎都經歷過同樣的孤獨與無助。眼裡佈滿絕望,心中卻又充滿了新生的希望。

她在「三分之一」的舷梯前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收到一條may的簡訊:親愛的姐妹,我終於明白神為什麼會安排我與你相遇。感謝你。我會盡力幫助你,上帝也會保佑你心想事成。

那天晚上,季曉鷗沒有回北京,就在辦公室的床上湊合了一夜。半夜醒了再睡不著,她開啟桌上的電腦連上網路,卻看到一個意外的訊息:檢察院已對12·29殺人碎屍案做出了起訴決定。

她對著釋出這條訊息的微博呆看了很久很久,始終沒有勇氣點開下面的評論看一看。她已經好久不敢上網了,但也能猜到那下面一萬多條評論都是什麼內容,那些讓人無法承載的來自陌生人的憤怒或者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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