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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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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從哪裡說起?」

「什麼哪裡說起?」

「什麼都可以,比方說那件事。」

「那件事啊,我可是有話要說。」

她等他開口,可是他沒接腔。他到唐人街來之前已經打定主意,就是要擺出這副姿態,要她費點功夫才能把話從他嘴裡一字一句套出來。

「那麼博斯警探,你能不能跟我談談那件事?」她只好直接問他,「我們的目的……」

「這一套全是胡說,徹頭徹尾的胡說。這就是目的,就是這麼回事。」

「等等,你說胡說,你所謂的胡說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好吧,我是推了那個傢伙一把,可能還出手打了他。我不記得具體細節了,但我不想否認什麼。所以,好啊,停職、調職、報到權益委員會去啊,隨你們的便。可是到這裡來就可笑,‘強制控壓休假’根本就是胡說。我為什麼每個禮拜要到你這裡來三次,跟你談話,好像我是什麼……你根本不認識我,我的事你也不懂,我幹嗎非跟你談不可?你憑什麼來決定我復職的事?」

「答案寫得清清楚楚的,局裡更想讓你得到治療,而不是懲罰你。你現在是強制控壓休假,意思就是……」

「我知道是什麼意思,所以我說胡說。某某人無憑無據說我的壓力太大,局裡就有權利不讓我工作。非要我對你乖乖就範,才有希望討回我的飯碗。」

「不完全是沒有根據的,我們是從你的行為判斷出來,我認為你很明顯是……」

「你指的事跟壓力一點不相干,那是另一回事……不管他。反正全是胡說。不如我們乾脆一點,把話攤開說,我要怎麼做才能把飯碗撿回來?」

他可以看見她眼中燃起的怒火。他把她的專業能力和技巧貶得一文不值,傷了她的自尊。可是那點怒火很快就熄了,經常面對這樣的警員,她早就習以為常了。

「你難道看不出來這一切都是為你好?我想局裡的高層顯然認為你很有價值,不然你就不會在這裡了。他們大可以啟動懲罰措施,那你就差不多等於捲鋪蓋走人了。現在他們是在盡力幫你保住飯碗,保住局裡一個優秀幹員。」

「有價值?我只是個條子,又不是什麼金條。我們在大街小巷拼命的時候,誰管你是什麼局裡的幹員?這話到底什麼意思?我在你這裡就得聽這種屁話是吧?」

她清了清喉嚨,口氣嚴厲地說﹕「博斯警探,我可以告訴你,你有問題,而且你的問題已經不是一朝半夕的了,早在那事發生之前就存在,我們安排的這一套療程是針對你過去早就存在的問題而設計的。你懂不懂?那個事件並沒什麼特別之處,你以前也出過紕漏。我現在要你做的是——你也可以說是我核准你復職之前,你必須做的是——好好看一下你自己。你在做什麼?你到底是怎麼搞的?你為什麼會出這些問題?在治療過程中,我需要你對我坦白,我會問你幾個問題,而你必須把你心裡想的告訴我。我們的談話是有目的的,不是要你坐在這裡貶低我或我的專業,或者局裡的領導的。我們的物件是你,到這裡來接受治療的人也是你,不是別人。」

哈里·博斯靜靜地看著她。他想抽菸,但不願意詢問對方,他絕對不會在她面前承認他是老煙槍,要是他承認了,她說不定會談起什麼口腔病態或者尼古丁癮那一套。他把目光移開,深深吸了一口氣。卡門·伊諾霍斯是個體態嬌小、和藹友善的人,博斯知道她人不錯,他從曾經被送到唐人街的警察口中聽過不少她的好話。她只是做她該做的事,他的怒氣也不是衝著她個人而來的,他知道她心中也一定有數。

「喂,抱歉,」她說,「我不該一開始就問你那個問題,我知道你對那件事情反應很強烈,我們重新來一次。對了,如果你想抽菸,請便!」

「這也在我的檔案上?」

「沒在檔案上,也沒有必要。是你自己的手,你一直把手抬到嘴邊。你是不是正在戒菸?」

「沒有,不過在市區的辦公室那兒,你知道是禁菸的。」

他的藉口很牽強,實際上在好萊塢警局,他每天都違反禁菸規定。

「我們這裡沒這個規定,你用不著把這裡當成警察局的一個部門,或者市區的一部分。我們把辦公室設在這裡就是要和他們區隔開來,這裡沒那些規定。」

「不管我們在哪裡都一樣,還是洛杉磯警察局的工作人員。」

「你不妨試著把自己和洛杉磯警察局分開。你來這裡的時候,就當是來看個朋友、來聊天,什麼話都可以講出來。」

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當她是朋友,絕對不能,在這種情況下不合適。不過他點了一下頭,希望這個動作能讓對方滿意。

「好像有些勉強嘛。」

他聳聳肩,彷彿表示他最多隻能做到這樣,事實也如此。

「對了,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想辦法替你催眠,幫你戒菸。」

「如果我想戒,我自己能戒。人要不就是喜歡煙要不就是討厭煙,就這兩種,我喜歡煙。」

「不錯。抽菸可能是最明顯的一種自我傷害的徵兆。」

「對不起,我強制休假跟我抽菸有關係嗎?我來這裡就是為了聊這個?」

「我想你瞭解我的意思。」

他不再說話,記起他決定儘量少開口的原則。

「那我們繼續,」她說,「到週二你離隊就滿一週了?」

「不錯。」

「這段時間你都做了些什麼?」

「多半在填寫聯邦緊急事務管理署的表格。」

「聯邦緊急事務管理署?」

「我的房子貼了紅條。」

「地震是三個月前的事,你為什麼等這麼久才處理?」

「我很忙,工作忙啊。」

「我瞭解,你有沒有保險?」

「你最好別說‘我瞭解’,因為實際上你根本不瞭解,你不可能瞭解我的立場。我沒保險,跟多數人一樣,我活在逃避中,你們這行是這樣說的吧?我打賭你一定有保險。」

「我有。你的房子災情嚴重嗎?」

「那要看你問誰了。市政府的檢查人員說基本全毀,我根本不能進去。我個人認為情況還好,只不過需要修理一下,現在家得寶[1]的人都叫得出我的名字了。房子有一部分我是請工人修的,其他的很快就可以修好。我要上訴,已經找了個律師。」

「你還住在那兒?」

他點了點頭。

「博斯警探,看來你真的是活在逃避中了。我覺得你不該這樣。」

「我工作範圍之外的事,大概不必經由你核准吧。」

她抬起雙手,做出一個不想管的姿勢。

「雖然我不贊成,不過你這麼做也有個好處。有事能讓你忙碌對你很好——儘管我指的是運動、業餘愛好或是到外地旅行什麼的,使你不去想那件事。」

博斯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

「怎麼了?」

「我不懂。人人提起我的事都說‘那件事’。」

「那你怎麼說呢?」

「我不知道,可是‘那件事’……聽起來好像……我不知道,消過毒的。醫生,等一下,你剛剛說旅行,我可不打算離開此地去旅行。我的職責是抓殺人犯,那才是我的工作。我真的希望能回到工作崗位,我可以做一些對社會有益的事。」

「如果局裡讓你回去。」

「如果你同意讓我回去的話。你知道關鍵在於你的核準。」

「也許吧。你注意到沒有,當你說到你的工作時,就好像在說一個使命似的。」

「差不多,就像聖盃。」

他嘲諷地說。他已經快受不了了,但這只不過是他的第一次治療。

「是這樣的嗎?你相信你的使命就是偵破兇殺案,把壞人送進監牢?」

他聳聳肩表示他也不知道。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希爾街。人行道上擠滿了人,每次他到這一帶來,這裡都這樣擁擠不堪。他注意到人群中有幾個白種女人,她們夾在黃種面孔中,就像米飯中的幾粒葡萄乾。在她們經過的一家中國肉鋪,博斯看到一整排的燻鴨被穿著脖子吊在那裡。

再遠一點,他看到好萊塢高速公路的立交橋,後面是囚禁老局長的那間監獄暗沉沉的窗子和刑事法庭。往左,他可以看到市政府的高樓,上面幾層繞著黑色的防水膠布,看起來有點在辦喪事的意味,他知道膠布是在地震修復工程進行中用來防止建築墜落物的。越過市政府,博斯可以看到那座玻璃房子,那是帕克中心,警局總部。

「你說說看你的使命是什麼,」伊諾霍斯從他身後安靜地說,「我想聽你自己怎麼講。」

他回到座位,試著講出來,最後卻搖搖頭。

「我說不上來。」

「好,我要你想想看,你的使命到底是什麼呢?好好想想看。」

「你的使命是什麼,醫生?」

「這跟我們要談的無關。」

「當然有關。」

「好,警探,我只會回答你這一個私人問題,不過你要明白,我們的對話要談的不是我,而是你。我的使命,我認為是幫助局裡的人。這是個相當窄的範疇。但是我做的這些——從一個更寬泛的層面上講——也可以幫助社群,幫助本市的人。也就是說,我們的警員狀況越好,我們的日子也越好,越安全。這樣行不行?」

「很好,你要我思考我的使命,那麼你是不是要我把內容濃縮成幾個句子,練習到就像我在唸字典上的例句那樣精簡?」

「博斯警探,如果你一直耍嘴皮子、故意搗亂,我們是不會有什麼進展的。這也就是說你不會在短期內回到你的工作崗位上,你難道希望來我這裡的結果是這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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