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往後靠在椅子上,點了一支菸。這宗案件有問題,這個想法已經開始讓他精神緊張了。他察覺出心中燃起的憤怒。他越往下看,越相信這個案子從一開始就沒有好好處理。
他一邊抽菸,一邊又開始翻閱那份檔案。多半的審訊記錄概述和報告都沒有意義,只是用來填充頁數的。任何參與過兇殺案調查的警察都能不靠大腦搞出這些東西並塞進檔案,讓人覺得他已經徹底調查過了。麥基特里克和伊諾對這套濫竽充數的本事似乎特別在行,可是任何參與過兇殺案調查的警察也能一眼就看穿這個把戲,博斯現在看到的正是這樣,他胃裡的空洞感更強烈了。
最後博斯翻到第一個跟進調查報告。報告是麥基特里克寫的,時間在案發後一週:
瑪喬麗·菲利普斯·洛的兇殺案至今無新進展,沒有確定嫌疑人。據目前的調查顯示,被害人在好萊塢一帶從事娼業,可能落於嫖客之手,遭其殺害。
最初的嫌疑人約翰尼·福克斯否認與本案有任何牽連,經過指紋辨認和證人證實其案發前行蹤,現已確定與本案無涉。
本案至今未有其他嫌疑人被指認。約翰尼·福克斯稱,被害人於10月30日21:00左右離開她在埃爾里奧公寓的住所,前往某處從事娼妓交易。福克斯宣告該項交易由被害人自己安排,他不清楚細節。福克斯又說此種安排在該行業中並不特殊。
與被害人屍體同時被發現的內衣有撕裂痕跡,值得注意的是,一雙屬於被害人的絲襪並無撕裂痕跡,可能為其自願脫下。
偵查警員根據經驗和直覺所得結論如下:被害人是自願到達某處、自願除去部分衣物後,遭攻擊致死。屍體被移至維斯塔和高爾兩街間巷中的垃圾箱內,次日清晨被人發現。
證人梅雷迪思·羅曼本日再度接受審訊,她對稍早的陳述略有補充。羅曼告訴本警探,她相信受害人在屍體被發現前的那天夜晚是到漢考克公園區去參加一個聚會,只是她無法提供聚會地點及任何人名。羅曼小姐說她原打算和受害人同去,但前晚因金錢糾紛被約翰尼·福克斯攻擊,臉上的淤傷使她不便參加。(福克斯在稍後的電話審訊中承認毆打羅曼,羅曼不擬起訴福克斯。)
截至目前,調查工作因無新線索而停滯不前。我們正在請求風化部門的警官協助,尋找相似案情以及/或者可能嫌疑人。
博斯把這頁又看了一遍,試圖瞭解他們到底如何解釋這個案子。有一點很清楚,不管是否有審訊記錄,伊諾和麥基特里克確實詢問過約翰尼·福克斯。現在博斯的問題是,他們為什麼不打一份報告?還是已經打了,但這份報告後來被拿走了?果真如此的話,是誰拿的,為什麼?
最後,博斯奇怪為什麼除了序時記錄以外,所有總結和其他報告中都沒有提到阿爾諾·康克林。他想,也許除了福克斯的審訊總結,還有別的東西也被拿走了。
博斯起身到廚房門口的臺子那邊,他的公文包放在臺上,他在裡面找出他的地址簿。他沒有洛杉磯警局儲藏庫的電話,於是打到總機,請他們轉接。響了一聲後,一個女人接了電話。
「喂,博普雷太太嗎?熱娜瓦?」
「哪位?」
「你好,我是哈里·博斯。我今天曾經去過庫裡,拿了一份檔案。」「哦,好萊塢警局的,那個老案子。」
「對,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張出借卡是不是還在櫃檯?」
「等一下,我已經歸檔了。」
不多久她就回來聽電話了。
「在的,我已經找到了。」
「你能不能告訴我,還有誰調閱過這個檔案?」
「為什麼要問這個?」
「因為檔案裡少了幾頁,博普雷太太,我想知道東西可能在誰手上。」
「上一次借出的是你,我說過那是……」
「我知道,大概五年前。在那之前或者之後,有沒有任何借出的記錄呢?我今天填卡的時候沒注意。」
「你等等,讓我看一下。」她很快就有答案了,「我找到了,卡上登記這個檔案除了你之外,只被調出過一次,是一九七二年,很久以前了。」
「誰借的呢?」
「字寫得好潦草,我看不……好像是傑克·麥吉什麼。」
「傑克·麥基特里克?」
「大概是。」
博斯一時之間沒了主意。麥基特里克是最後接觸這個檔案的人,可是那已經是兇殺案十年之後的事了。這到底代表什麼?博斯覺得謎團越來越大。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找出什麼,可是他希望至少不只是一個二十幾年前潦草的簽名而已。
「真謝謝你了,博普雷太太。」
「可是,如果你說頁數少了,我應該寫個報告給阿圭勒先生。」
「我想大概用不著,應該是我自己弄錯了。我的意思是,既然從我上次借完到這一次借,中間沒人借閱過這個檔案,怎麼可能會缺頁呢?」
他又謝了她才掛上電話,希望他輕鬆的口氣能說服她沒必要費事。他開啟冰箱找東西,一邊還想著這個案子,之後關上冰箱回到桌邊。
兇殺檔案最後幾頁是一份盡職調查報告,日期是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三日。局裡的兇殺案調查程式規定,所有沒有解決的案子一年後必須由另外一組警探看過,希望能從新的角度來檢視案子,看第一組警探的工作有沒有疏忽之處。但是事實上,這只是例行公事,警探不會報告同事的失誤,他們自己的案子都忙不完。通常接到這個任務的警探只會把整個檔案看一遍,打幾個電話給證人,就把檔案送回儲藏庫交差了事。
複檢的警探是羅伯茨和喬丹,他們的結論和伊諾及麥基特里克的一樣。他們寫了兩頁報告,列下和先前警探同樣的證據和審訊,同意這個案子沒有新的發展線索,原先判定此案破案可能性很小的結論是正確的。這就是另一對新角度的成果。
博斯合上檔案,他知道羅伯茨和喬丹交出他們的報告後,這個案子就被送進檔案庫,無人過問了,直到一九七二年麥基特里克不知什麼原因把檔案調出過一次。博斯把麥基特里克的名字記在筆記本的同一頁,在康克林的名字下面。然後他又寫下他認為可能值得詢問的人名,如果這些人還活著,而他又能找到他們的話。
博斯靠在椅背上,才發現他竟然沒注意到音樂已經停了。他看了看錶,兩點半。還有整個下午,他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他來到臥室,開啟衣櫥,從架子上取下一個鞋盒。裡面是一些他想儲存的信件、卡片和照片,最老的一些是他在越南留下來的。他很少開啟這個盒子,但腦子裡清楚地記得放進去的每一樣東西,每一樣都有儲存的理由。
最上面的是最近放的,一張從威尼斯寄來的明信片,西爾維婭寄的。那是她在道奇宮看到的一幅畫的一部分。希羅尼穆斯·博斯,《被祝福的和被詛咒的》。畫上是一個天使帶領著一個被祝福的人穿過一條通往天堂的金光通道,他們兩個都飄向天空。這張明信片是關於她的最後訊息。他翻過來看背面的字:
哈里,我想你的名字或許使你對這幅畫有興趣。我在道奇宮看到這幅畫,非常美。我愛威尼斯,我想我可以一直住下去。西。
可是你不愛我,博斯想,把明信片放回去。他開始在盒子裡翻找,這回他不再分心。大約翻到一半的時候,他找到了要找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