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鮁,在你們洛杉磯的豪華大餐館中這種魚我想是叫歐挪,我們這裡叫刺鮁,魚肉燒出來跟大比目魚一樣白。你要留著嗎?」
「不,放回去,真好看。」
麥基特里克把鉤子隨手從魚嘴裡拔出來,然後把魚送到博斯面前。
「你要不要試試看?至少有十二三磅重呢。」
「不用了,我不必試。」
博斯走近一步,用手指在平滑的魚身上摸過去。他幾乎可以在魚身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他向麥基特里克點點頭,那條魚就被扔回水中去了。有幾秒鐘的時間,在水面兩英尺下的魚幾乎沒有一點動靜。創傷後應激障礙,博斯想。終於它好像恢復過來,往深處潛游下去。博斯把魚鉤掛在釣竿上的小洞裡,放下釣竿,他的釣魚算是完成了。他又拿了一罐啤酒。
「嘿,要吃三明治嗎?要吃的話直接拿就可以。」
「不,我還不用。」
博斯很希望他們剛才沒有被魚打斷。
「你剛說到你們收到康克林的電話。」
「對,阿爾諾,只不過我弄錯了,他只是要跟克勞德見面,沒有我,伊諾自己一個人去的。」
「為什麼只要見他一個?」
「我始終不知道原因,他也表現得彷彿不知道原因,我的猜測是他和阿爾諾以前就打過交道。」
「但是你不知道什麼交道。」
「對。克勞德·伊諾比我大十歲,他在地方上有點根底。」
「他們見面聊了什麼?」
「哦,我沒辦法告訴你他們談了什麼,我只能告訴你我的隊友告訴我他們談了什麼。懂吧?」他的言外之意是他不信任他的隊友,博斯自己也有過那樣的經驗,他點點頭表示瞭解。
「請繼續。」
「他回來說康克林叫他不要追查福克斯,他說福克斯和這個案子無關。而且福克斯當時正跟康克林突擊隊合作,給他們正在調查的案子提供線索。他說福克斯對他很重要,不希望我們因為一個他沒犯的案子搞砸了這個關係。」
「康克林怎麼這麼肯定?」
「我不知道,可是伊諾告訴我他跟康克林說,首席助理檢察官也好,還是其他什麼人也好,沒人能替警察決定一個人有沒有嫌疑,我們要自己跟福克斯談了才能判斷他有沒有嫌疑。看他這種強硬態度,康克林說他可以把福克斯交給我們問話,讓我們提取他的指紋,條件是必須在他的地盤上進行調查。」
「意思是……」
「在他位於老法院的辦公室。那幢建築早就不在了,我離開之前他們蓋了那幢很大的方形建築,難看極了。」
「那在他辦公室的情況呢?這次你也在嗎?」
「我在,什麼事也沒有。我們查問了他,福克斯和康克林一起,納粹也在場。」
「納粹?」
「康克林的干將,戈登·米特爾。」
「他也在場?」
「不錯,我猜他是在盯著康克林,康克林在盯著福克斯。」
博斯沒有一點驚訝的表情。
「好,那福克斯說了什麼?」
「我說了,沒什麼要緊的,至少我記憶中是如此。他給了我們他案發當天的行程,還有可以做證的人,我取了他的指紋。」
「他說了受害人什麼事嗎?」
「他說的跟我們從她朋友那裡已經查到的差不多。」
「梅雷迪思·羅曼?」
「嗯,我想是這個名字。他說她去參加一個晚會,一個客人僱她一起出席。他說地點在漢考克公園區,他沒有地址,他說他不管宴會安排的事。這點不大合理。你想,一個拉皮條的不知道他手下在什麼地方。這是我們唯一抓到的他的問題,當我們開始盤問他時,康克林介入了。」
「他不要你們盤問細節?」
「我見過最瘋狂的事。這可是下一任首席檢察官啊,誰都知道他會當選,可是他竟然幫這個狗雜種對付我們……抱歉我用狗雜種這個字眼。」
「沒事。」
「康克林的表現好像是我們的做法有點越界,可在整個調查中,那個渾蛋福克斯一直微笑著坐在那裡,嘴角還叼了一根牙籤。三十多年過去了,我還清清楚楚記得那根牙籤,我氣得簡直連上帝都叫不出來。長話短說,我們沒有繼續追問他安排地點的事。」
船身隨著波浪搖動起來。博斯抬頭環顧四周的海面,除了他們沒有其他任何船隻,他覺得很特別。他向遠處海面看去,第一次注意到這裡的海面和太平洋多麼不同。太平洋是冷峻深沉的藍,墨西哥灣則是溫暖而可親的綠。
「所以我們走了,」麥基特里克繼續說,「我想著我們總會有機會再審他的,所以我們走了,開始查證他的不在場證明,結果他的不在場證明好得很。並非只是他那方的證人都能證明他的行蹤。我們真正查了一番,找到一些不相干的人詢問,那些根本不認識他的人,那些人也能證明他的行蹤一點問題都沒有。」
「你記得他那晚在哪裡嗎?」
「他半個晚上在伊瓦爾街上的一家酒吧裡,很多皮條客都在那個酒吧出入,記不得店名了。之後他開車到文圖拉那一帶去,幾乎整個下半夜都在那裡的一個牌室裡,一直到他接到一通電話才離開。重要的一點是他沒有特別設計他那晚的行蹤,他平常的行程就是這樣,那裡的人都知道他。」
「他接到什麼電話?」
「我們不知道。我們本來不知道電話這回事,是我們在調查他當晚行蹤時有人提到的,我們一直沒有機會問福克斯這一點。可是說實話,我們那時候已經不怎麼在意了。因為像我說的,他的行蹤都得到了證實,他接到電話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了,凌晨四五點,受害——你母親那時候已經死亡多時了。兇殺發生的時間是午夜,那個電話並不重要。」
博斯點點頭,可是如果是他調查這個案子,他不會放過這個細節。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細節。誰會在清晨打電話到牌室那種地方去?什麼樣的電話會使福克斯離開牌桌?
「指紋怎麼樣?」
「我要人查了,他的指紋和皮帶上的不符。他清白了,那個髒鬼是清白的。」
博斯想到一件事。
「你對過受害人和皮帶上的指紋,對吧?」
「嘿,博斯,我知道你們這些新來的傢伙以為只有你們才是捉得到老鼠的貓,可是我們在那個時候也算是有頭腦的。」
「抱歉。」
「皮帶上有幾個指紋是受害人的,都在釦環上,其他絕對是兇手的,因為指紋的部位。皮帶另外兩處有直接和間接受力的跡象,很明顯有人用整個手握著皮帶。當你係皮帶的時候不會那樣拿,只有在把皮帶勒在別人脖子上的時候才會。」
他們兩人都沉默下來,博斯從麥基特里克這裡聽到的東西使他迷惑,他覺得非常洩氣。他原先以為只要麥基特里克願意坦白,案情方向可能會指向福克斯,或者康克林,或者其他什麼人。可是沒有,他等於沒有給博斯提供任何新的線索。
「傑克,你為什麼記得這麼多細節?這個案子已經三十多年了。」
「我也想了很久。有一天等你也退休了,博斯,你就會懂,總有一個案子一直在你心裡。這個案子就是我的,一直在我心裡。」
「那麼這個案子最令你難忘的是什麼?」
「難忘?我始終不能忘記在康克林辦公室的那一幕。我猜你得在場才會瞭解……好像那次會議的操縱人是福克斯,是他在主導一切。」
博斯點點頭,他可以看出麥基特里克竭力想解釋他的感覺。
「你有沒有在審訊嫌疑人的時候碰到他的律師插進來說‘不要回答這個,不要回答那個’那一類的胡話?」
「常有的事。」
「好,那天的情形就是這樣。康克林,上帝啊,我們下一任的首席檢察官,好像是那個渾蛋福克斯的律師一樣,對我們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有意見。結論是,假如你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我們身在何處,你一定認為他是替福克斯辯護的。他們兩個都是,米特爾也一樣。所以我很確定福克斯抓到了康克林什麼把柄。我想我猜得不錯,後來發生的事可以證明。」
「你指福克斯死的時候?」
「對,他死於車禍,那是他替康克林助選的時候。我記得報上登的那段新聞,根本沒提他是個拉皮條的、好萊塢大道上的地痞,一個字也沒有。他只是一個死於車禍的人,一位清白的先生。我敢說,這篇報道大概花了阿爾諾一些錢,那個記者賺了一筆。」
博斯知道他還有更多要說,所以沒有出聲。
「我那時已經調走了,」麥基特里克說,「可是我聽到這件事時很好奇,所以我打電話到好萊塢去問誰調查那個案子。不錯,是伊諾,不出所料。當然他根本沒有起訴任何人,所以這也證實了我對他的看法。」
麥基特里克的目光越過水麵,凝望著遠處的天空,太陽已經漸漸低垂了。他把啤酒罐往籃子裡投去,結果沒投中。
「媽的!」他說,「我想我們可以回去了。」
他開始收他的釣線。
「你覺得伊諾得到了什麼好處?」
「我並不知道,他可能只是交換一些小恩小惠,應該不至於因此致富,可我相信他多少撈到一點。他不是白乾活的那種人,只是我不知道是什麼。」
麥基特里克把釣竿拿起來,放到船尾兩側。
「你一九七二年從庫裡把兇殺檔案借出來,為什麼?」
麥基特里克看著他,臉上有種好奇的表情。
「我幾天前在同一張借單上籤了名,」博斯解釋,「你的名字還在上面。」
麥基特里克點點頭:「那是我剛把退休申請送出之後。我要走了,整理我的檔案那些東西。我手邊一直留著從皮帶上取下的指紋,那張卡片,還有皮帶。」
「為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我認為放在檔案裡或者證物室並不安全。只要康克林是檢察官,伊諾跟他通聲氣,就不安全,所以我把東西留在身邊。多年之後我整理東西準備回佛羅里達了,在走之前,我把指紋卡放回了兇殺檔案,把皮帶放回了證物室。那時伊諾已經退休,回拉斯維加斯了,康克林也倒了,離開政界,大家早就忘了這個案子,所以我把東西放了回去。我猜也許我希望有一天有什麼人,像你,有機會看到這些東西。」
「你呢?你把卡片放回去時看了兇殺檔案嗎?」
「看了,而且知道了我做的是對的。有人看過,撕掉了一些東西,他們把福克斯的審訊記錄抽掉了,可能是伊諾乾的。」
「既然你是這案子的第二負責人,報告都是你寫的,是嗎?」
「不錯,大部分是我寫的。」
「關於福克斯面談的報告中你寫了什麼,是伊諾必須拿掉的呢?」
「我不記得我到底怎麼寫的,大致上是講我覺得那傢伙沒說實話,康克林的做法有點過分……這些。」
「還有什麼?」
「沒了,沒什麼重要的,就是那些,我想他們是想把康克林的名字拿掉。」
「不錯,可是他們漏了一點,你在序時記錄上記下了康克林打給你們的第一個電話,我是從那裡看到他名字的。」
「真的?我做得不錯嘛,所以你找上門來了。」
「對。」
「好,我們要回去了,可惜今天它們不上鉤。」
「我很滿意,我釣到了。」
麥基特里克走到駕駛座方向盤後面,突然想起什麼。
「哦,忘了這個。」他開啟保冷箱,「我可不希望讓瑪麗失望。」
他拿出放了三明治的塑膠袋。
「你餓不餓?」
「不餓。」
「我也不餓。」
他開啟袋子,把三明治倒進海里,博斯看著他。
「傑克,剛剛你舉槍的時候,以為我是誰?」
麥基特里克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塑膠袋摺好,彎身放進保冷箱。他直起身子時,看著博斯。
「我不知道,我當時只知道我可能得把你帶到這裡來,像那些三明治一樣倒進海中。我好像一輩子都躲在這兒,等他們派人來找我。」
「過了這麼久,你又離得這麼遠,你認為他們還會這麼做?」
「我不知道,時間越久,我覺得越不可能。可習慣就是習慣,我始終把槍帶在身邊,多半時候我自己都不記得為什麼帶槍。」
他們開動引擎將船駛回去,海風輕拂,兩人都不說話,他們該說的都說完了。博斯偶爾看一眼麥基特里克,他蒼老的面孔在帽簷的陰影下,可是博斯仍可以看到他的眼睛,凝望著很久以前發生過的、不可能改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