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基特里克讓船在薩拉索塔灣的淺水區漂浮,聽博斯講他的經歷。他一個字也沒問,只是專心地聽。博斯停下來的空當,他開啟太太送來的保冷箱,拿出兩罐啤酒,遞了一罐給博斯。罐子拿在博斯手中異常地涼。
他並沒有開啟啤酒,他告訴麥基特里克他所知道的每一個細節,包括他和龐茲的衝突。他有一種直覺,憑麥基特里克的憤怒和不尋常的反應,他覺得先前對他的估計是錯的。他原以為他大老遠跑到佛羅里達來見的這個警察即使不是個腐化的傢伙,起碼也是個飯桶,他不確定自己更怕碰上哪一種。但現在他覺得眼前這個老警官深受多年前乾的一件錯事的折磨和困擾,博斯想,鞋子裡的小石頭遲早得拿出來,他誠實的本性是最好的解決之道。
「我全部的經歷就是這樣,」他最後說,「我希望啤酒不止兩罐。」
他開了啤酒,一口氣喝掉三分之一。在酷熱的陽光下有冰涼的啤酒灌入喉嚨,簡直美妙極了。
「她放了不少,」麥基特里克說,「你要三明治嗎?」
「現在還不要。」
「你要的是我這裡發生的事。」
「這是我來找你的目的。」
「好,我們到有魚的深水那邊去。」
他啟動了引擎,船沿著一條向南的航道標記開出去。博斯記起他外套口袋裡有副太陽眼鏡,他取出來戴上。
海風從四面吹過來,偶爾他能感到水面上飄來的涼風。博斯已經多年沒上過船也沒釣過魚了。帶他出遊的人二十分鐘前還把槍口對著他,現在情勢扭轉,他心情很好。
他們進入運河時,麥基特里克把節流閥杆拉回來。他朝一條泊在一家岸邊餐廳外的巨型遊艇船橋中的人揮手。博斯不知道他是認識那個人,還是碰到水上的人都友善地揮手。
「你來開,對準橋上的燈籠就可以。」麥基特里克說。
「什麼?」
「過來開。」
麥基特里克從駕駛座走開,到船尾去了。博斯很快地走到駕駛座,對準半英里外吊橋底部中間掛著的紅燈籠,調整方向盤,使船身和燈籠成直線。他回頭看看麥基特里克,後者正從船艙的櫃子裡拿出一個塑膠袋,袋中是小魚。
「不知道今天誰會上鉤。」他說。
他走到船邊,探身出去。博斯看他張開手掌拍著船沿,然後直起身子,仔細檢查水面,大約過了十秒鐘,他又開始拍打船沿。
「你在做什麼呀?」博斯問。
他才開口,一隻海豚就在船尾跳起來,很快又鑽入水中,它距麥基特里克不到五英尺。博斯只看到一道灰色閃過,一時沒弄清是怎麼回事。可是那隻海豚很快又躍出水面,濺起水波,嘩嘩作響,好像發出笑聲似的。麥基特里克對準它張開的嘴,餵了兩條小魚。
「這位是中士,看到它身上的傷痕了嗎?」
博斯很快地朝吊橋那頭看了一眼,確定他們仍然在正確的方向上,然後才走到船尾。海豚還在,麥基特里克指著水中可見的尾鰭,博斯看見它平滑的灰色背上有三條白槓。
「它有一回靠螺旋槳太近,被割傷了。莫特海洋館的人把它照顧好的,可是身上留下三條槓,就叫中士了。」
博斯點點頭。麥基特里克一邊說,一邊繼續喂中士吃小魚,然後頭也沒抬就對博斯說:「你最好回去看好駕駛盤。」
博斯轉身,發現他們已經漂離直線了。他回到駕駛座調整方向,然後就留在那兒。麥基特里克還在船尾,喂海豚吃魚,一直到他們過了吊橋。博斯決定耐心等麥基特里克開始,他在出海時說還是回程時說都無關緊要,要緊的是博斯必須聽到他這一段經歷。不然博斯不會離開佛羅里達。
過橋十分鐘後,船開入一條通向墨西哥灣的航道。麥基特里克把手中的魚從兩條桅杆處倒進海中,又從桅杆旁拉出一條百餘碼長的釣繩,然後回到駕駛座接替博斯,在引擎聲中大聲說:
「我打算開到礁石那邊去,到了之後先釣魚,之後再去淺灘拉個漁網,那時候再談。」
「就聽你的。」博斯大聲叫著回答。
兩條釣線都沒有上鉤的魚,大約離岸兩英里處,麥基特里克關掉引擎,要博斯收回一條釣線,他自己去收另外那條。博斯是左撇子,他花了幾分鐘才習慣右手用的轉軸,然後笑了起來。
「我長大以後還從沒碰過這些,在麥克拉倫的時候,隔一陣子會有巴士來載我們到馬里布碼頭去。」
「天哪,那個碼頭還在呀?」
「是啊。」
「現在大概像在臭水溝裡釣魚了。」
「我想也是。」
麥基特里克笑了,搖搖頭:「你為什麼還待在那兒,博斯?他們好像不怎麼想要你。」
博斯想了一下才回答。他的話一語中的,可是博斯在想是他自己的話,還是他那個洛杉磯警局老朋友的話。
「你打給誰問我的事?」
「我不會告訴你的,不然他就不會給我這些訊息,他知道我不會說的。」
博斯點點頭,表示不會追問下去。
「我想你說得沒錯,」他說,「他們並不特別希望我回去。可是我不知道。這麼說吧,他們越這麼想,我就越不那麼做。我想如果他們不再管我、不再逼我走,我可能就會想走了。」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
麥基特里克把剛才的兩根釣竿收起來,開始準備另外兩根有鉤子和大型鉛彈的。
「這次我們用小鯔魚做餌。」
博斯點點頭,他連怎麼開始都不知道。他專注地看著麥基特里克,心想現在開始學也不壞。
「所以你幹了二十年就離開洛杉磯了,之後呢?你做什麼?」
「你已經看見了,我搬回這裡——我老家在沿著海岸向北一個叫帕爾梅託的地方。我買了一艘船,開始做釣魚的嚮導,又幹了二十年。現在我退休了,只為自己釣魚了。」
博斯笑了。
「帕爾梅託?有種很大的蟑螂不就叫這個名字?」
「不,嗯,也是,不過那也是一種矮棕櫚樹的名字,我們的地名由此而來,不是從蟑螂來的。」
博斯點點頭,看麥基特里克開啟一袋鯔魚條,一條一條掛上魚鉤。他們把釣竿放在船的兩側,然後坐在船舷上等。
「那你怎麼會跑到洛杉磯去呢?」博斯問。
「不是有什麼人說過,年輕人往西部開拓嗎?日本投降以後,我經過洛杉磯回家,第一次看到那些山從海面一直伸向天空……我第一晚在德比餐廳吃的晚餐,打算把手上的錢全花在那一頓上。你知道是誰看見我穿的軍裝替我付了那一餐?克拉克·蓋博。我沒騙你,我簡直愛上了那裡,花了我幾乎三十年看清那裡。瑪麗的老家在那兒,她在那兒生長,她還是很喜歡洛杉磯的。」
他點點頭似乎在肯定自己的說法。博斯等了一下,麥基特里克仍然沉浸在遙遠的回憶中。
「他人很好。」
「誰?」
「克拉克·蓋博。」
博斯捏扁了手中的啤酒罐,又拿了另一罐。
「告訴我那個案子的事,」他開啟啤酒罐說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如果你看過檔案,你就知道經過,全在報告裡,那個案子被掃到櫃子下頭去了。某一天我們接到一個調查,接著我們寫下‘現在沒有線索’。簡直是個笑話!這是我特別記得這個案子的原因,他們不該那麼做的。」
「他們是誰?」
「你知道的嘛,那些大頭。」
「他們做了什麼呢?」
「他們把這個案子從我們手中拿走了,伊諾讓他們那麼做的,他早被收買了,拿了不少好處。渾蛋!」
他悻悻地搖著頭。
「傑克,」博斯試探地叫,這回沒有遭到拒絕,「你能不能從頭說起,我必須從你這裡知道我所能知道的一切。」
麥基特里克把釣竿收回的時候沒有出聲,他放的餌沒引魚上鉤。他把釣竿放回水中,又拿了一罐啤酒。他從櫃子裡摸出一頂印有坦帕灣電力公司的帽子戴上,抬頭看著博斯。
「好,老弟,你聽著,我對你母親沒有什麼意見,我只把我的感覺告訴你,好嗎?」
「我要的就是這樣。」
「你要不要個帽子?你會曬脫皮的。」
「我沒問題。」
麥基特里克點點頭,終於開始講了。
「我們在家接到電話,那是週六早上,一個巡警發現她的。她不是在巷子裡遇害的,這些都很確定,她是被扔在那裡的。等我從圖洪加趕到現場時,犯罪現場調查已經開始了,我的隊友伊諾已經在那裡了。他比我資歷深,比我先到,他負責調查。」
博斯把釣竿放下,走到他放外套的地方。
「我可以做記錄嗎?」
「隨你,我不介意。我想從我撒手不管這個案子那天,就一直在等有人來關心這個案子。」
「好,你繼續說,伊諾負責這個案子?」
「不錯,他是主導的人。我必須解釋一下,我們當時成為隊友不過三四個月,並不親近。而那個案子之後,我們也不可能再成為親密戰友了。一年後我就調走了,我自己要求調的,他們讓我去威爾希爾的命案組。那以後就再沒跟他打過什麼交道了,他也不跟我打交道。」
「好,調查的經過怎麼樣?」
「跟平時沒什麼兩樣。我們有一張她的社會關係名單,多半是從風化組得來的——我們按名單一一調查。」
「她的社會關係名單中包括她的客人嗎?兇殺檔案中沒有名單。」
「我記得有幾個客人,名單沒收入檔案是因為伊諾說不必收入。記得吧,他是負責人。」
「好,約翰尼·福克斯在名單上嗎?」
「當然,他的名字在名單前排。他是她的……嗯,經紀人和……」
「你是說雞頭。」
麥基特里克看了他一眼。
「對,他是幹那行的,我不知道你是否……」
「沒什麼,請繼續。」
「約翰尼·福克斯在名單上。我們每天都跟認識她的人談話,而每個人說到約翰尼·福克斯都沒好話,他是有前科的。」
博斯想起梅雷迪思·羅曼在報告中,說他把她打傷的事。
「我們聽說她想擺脫他的控制,我不知道她是打算自己做還是洗手不幹了,誰知道,我們聽說……」
「她想洗手不幹,離開那個行業,」博斯打斷他,「那樣她才能把我領回去。」
他知道他的話沒有什麼說服力,覺得自己開口辯解很蠢。
「嗯,不管怎麼回事,」麥基特里克說,「重點是福克斯對此並不高興,所以他是我們主要的嫌疑人。」
「可是你們找不到他,報告上說你們監視他的住所。」
「對,我們派了人盯著他。我們在殺人的兇器,也就是那條皮帶上找到指紋,可是我們沒有他的指紋來做對照。約翰尼被抓過幾次,但是沒有記錄,也沒有他的指紋,我們必須找到他才行。」
「這表示什麼?他被抓過幾次,卻沒有任何記錄?」
麥基特里克喝完罐裡的啤酒,在手裡捏扁罐子,然後起身走到船艙角落的一個籃子邊把酒罐扔了進去。
「說老實話,我當時根本也沒想到。現在回想,當然是再明顯不過,他頭上有個護身天使。」
「誰?」
「嗯,有一天我們正盯著福克斯的住所,我們從無線電裡收到一個訊息,要我們跟阿爾諾·康克林聯絡,他要跟我們談這個案子,越快越好。這個電話非比尋常,有兩個原因:第一,阿爾諾是市裡的大紅人,當時在市裡搞風化重整搞得轟轟烈烈,還獨霸著地方檢察官辦公室,這種情況直到一年後才有所改變;第二,我們接到這個案子才幾天而已,根本沒到跟地檢辦打交道的地步。所以,這個大人物突然來這麼一通電話要見我們,我想……我不知道我當時是怎麼想的,我只是覺得……嘿,你釣到一條。」
博斯看到他的釣竿由於魚兒劇烈的拉扯掙扎而彎曲,線軸也隨之轉動。博斯拿起釣竿用力往回拽,鉤子鉤得很緊。他開始轉線軸,可是那條魚掙扎個不停,拉出去的線比博斯收回來的還長。麥基特里克過來,幫著旋緊了拉線的轉軸,釣竿立刻彎得更厲害了。
「把釣竿舉高!把釣竿舉高!」麥基特里克在一邊指導。
博斯照他的話做了,花了整整五分鐘時間跟這條魚進行拉鋸戰。他的膀子開始有點痛,也覺得下背部有點拉傷了。麥基特里克戴上手套,等魚終於放棄掙扎,博斯把它拖到船邊時,麥基特里克彎腰把手伸進魚鰓,拖上船來。博斯看到這條藍黑色閃亮的魚,在陽光下非常好看。
「刺鮁。」麥基特里克說。
「什麼?」
麥基特里克將這條魚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