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車裡?」
博斯做出完全不知情的樣子。他知道如果他期望伊諾霍斯遵守他們互信的承諾,他自己也必須遵守。
「嗯,他在車的後備廂裡。哦,天知道,實在慘不忍睹。他……他全身的衣服都給扒光了,還被打過,還有——還有酷刑的跡象……」
博斯等他說下去,可是歐文停住了。
「什麼?他到底受了什麼罪?」
「他們燙他。他的下體、胸膛、手指……慘。」
歐文的手摸著他的光頭,閉上眼睛。博斯看得出他忘不了他看過的慘狀,他自己也受不了,他的罪惡感在胸中膨脹。
「好像他們要從他那兒問出什麼,」歐文說,「可是他沒法回答,他不知道答案,可是……可是他們一直逼他。」
突然,博斯輕顫了一下,像是地震。他伸手扶著桌子,穩住自己。他看向歐文才知道並沒有地震,是他自己,他又顫了一下。
「等一下。」
整個房子似乎偏了一下,又回覆正常。
「怎麼了?」
「等一下。」
博斯沒再說話,站起身衝出門,他很快走到走廊盡頭飲水器邊的男廁。洗手檯前有一個人對著鏡子在刮鬍子,博斯沒看清是誰。他推開門,立刻對著馬桶大吐起來。
他衝了水,可是噁心一陣一陣上湧,直到把他的整個身子掏空,只留下龐茲受了酷刑的裸屍的景象。
「你沒事吧,老兄?」外面的聲音問道。
「你別管我好不好?」
「抱歉,只是問一下。」
博斯在裡面靠著牆又待了幾分鐘。最後他用衛生紙擦了擦嘴,衝了馬桶。他搖晃著走到洗手檯邊,那個人還在,現在他在打領帶。博斯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不認識他。他彎腰用冷水沖洗臉和嘴,再用紙巾擦乾。他一直沒看鏡子裡的自己。
「謝謝你的關心。」他走出去的時候丟下一句。
歐文似乎動也沒動。
「你沒事吧?」
博斯坐下,掏出香菸。
「對不起,可是我必須抽菸。」
「你已經抽了。」
博斯點了煙,深深吸進一口。他站起來,走到角落的垃圾桶邊,裡面有一個用過的咖啡紙杯,他拿出來當菸灰缸。
「就一支,」他說,「等一下你可以開啟窗子讓煙味散掉。」
「壞習慣。」
「在本市,呼吸也一樣是壞習慣。他怎麼死的?什麼是致命傷?」
「今天早上驗屍,心力衰竭,他受不了了。」
博斯停了一下,他覺得自己的力量漸漸回來了。
「告訴我其他細節。」
「就這些,沒有其他了,我們什麼都沒找到。屍體上沒有證據,車上也沒有,都清得乾乾淨淨,根本無從下手。」
「他的衣服呢?」
「在後備廂裡,沒用。不過兇手拿走一樣東西。」
「什麼?」
「牌子,那個禽獸拿了他的警徽。」
博斯點點頭,迴避了他的目光,他們又陷入一陣沉默。博斯無法擺脫腦中的恐怖畫面,他猜歐文也一樣。
「所以,」博斯最後說,「看到他受的罪、所有那些酷刑,你們立刻想到我,那真是對我信心十足。」
「嘿,警探,是你兩週前才把他的臉撞穿玻璃的。我們又接到他的一個投訴說你威脅他,我們……」
「我根本沒威脅他。他……」
「我不管有沒有,他報告了,這才是重點。不管是真是假,他報告了,所以他覺得你威脅他。我們該怎麼做?不理他?只說‘哈里·博斯?不可能,我們自己的哈里·博斯會幹這種事?’就結束了?你自己想想可能嗎?」
「好,你有理,算我沒說。他出門前沒跟他太太說過任何事嗎?」
「只說有個人打電話來,他得出去一小時左右,去見一個很重要的人,他沒提任何名字。電話是週五晚上九點左右打的。」
「他太太說他是這麼跟她說的?」
「我想是的,怎麼?」
「因為如果他是這麼說的,聽起來至少跟兩個人有關。」
「怎麼說?」
「聽起來像一個人打電話約他和第二個人見面,那個很重要的人。如果那個人自己打的電話,他應該會告訴他太太某某重要人物打電話來,我要去見他。你懂我的意思嗎?」
「懂,可是打電話的人也可能用一個重要的名字來釣龐茲,而那人可能根本沒關係。」
「這也可能。可是我認為不管是誰打的電話,那個人自己一定得有讓龐茲相信的地方。」
「可能是他認識的人。」
「可能,可是那樣的話,他會告訴他太太是誰打的。」
「不錯。」
「他帶了什麼東西出去嗎?公文包?檔案?任何東西?」
「據我們所知沒有。他太太在電視間,她沒親眼看到他出門。我們仔仔細細問過她了,我們也檢查過他家了,什麼線索都沒有。他的公文包在局裡,他根本沒帶回家,我們沒有什麼可以往下跟的。老實說,你是最大的線索,現在你也洗脫嫌疑了。所以我回到原來的問題,你在做的事可能和他的死有關聯嗎?」
博斯無法強迫自己向歐文說出自己的想法——他憑直覺判斷的龐茲的遭遇。倒不是由於他的罪惡感使他難以啟口,而是他希望由他自己來解決這件事。那一刻他才明白,復仇才是那件有意義的事,是他一個人的使命,一個從不會被大聲喊出的使命。
「我不知道,」他說,「我從來沒跟龐茲說過任何事,可是他要把我整倒,你知道這點。這傢伙死了,但他還是個渾球,他要把我整倒,所以他可能關於我的什麼屁事都不放過。上週有幾個人看到我去過局裡,他可能聽到什麼,插了手。他根本不懂偵查,他很可能出了什麼差錯,我實在不知道。」
歐文的眼睛沒有表情地盯著他,博斯知道他在想自己說的有多少是實話、多少是瞎扯。博斯搶先開口:
「他說他要去見一個重要的人?」
「不錯。」
「局長,我不知道麥基特里克告訴你多少他和我的談話,可是你知道的,有些重要人物……你知道的,跟我母親有關。你當時在局裡。」
「我是在局裡,可是我沒參與調查,第一天之後我就沒再參與那個案子了。」
「麥基特里克告訴你康克林的事嗎?」
「今天沒說,但那時候他說過。我記得有一次我問起他那個案子的進展,他叫我去問伊諾。他說伊諾在替上頭的人跑腿打點。」
「阿爾諾·康克林算是重要的人。」
「可是現在呢?就算他還活著,也已經是個老頭了。」
「他還活著,局長。你應該記住重要人物總會讓另一些重要人物圍著自己,他們是一夥的。康克林可能老了,可是有人沒老。」
「你要說什麼,博斯?」
「我想說別管我,我必須這麼做,我是唯一能解決這個案子的人。我想說讓布羅克曼和那些傢伙都離我遠點。」
歐文瞪了他好一陣,博斯知道他無法決定該怎麼做。博斯站起來。
「我會保持聯絡的。」
「你沒把全部情況告訴我。」
「這樣比較好。」
他出了門,想起什麼,又折回來。
「我怎麼回去?你們把我帶來的。」
歐文拿起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