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訴米特爾我不在乎他怎麼想我政治生涯下場如何,我告訴他我們會搬離此地。我不知道搬到哪裡去,拉霍亞,聖迭戈,我說了幾個地方。我不知道我們會到哪裡去,可是我很堅定。他不能認同我的決定讓我很生氣,我的憤怒可能激怒了他,我現在知道了,我加速了你母親的死。」
博斯看了他一陣。他的痛苦似乎非常真實,康克林的眼睛像沉船的艙口那樣,後面是一片黑暗。
「米特爾在你面前承認過嗎?」
「沒有,可是我知道。我猜是一種潛意識的感覺,幾年後他說的一些話使這種感覺浮出水面。我心裡確定了這件事,我們的關係就結束了。」
「他說了什麼?什麼時候的事?」
「好幾年之後,我在準備競選州司法部長的時候。你能相信這樣的一齣劇目嗎?我,一個騙子、懦夫、陰謀者,被推上本州執法機構的最高位置?米特爾有一天跑來對我說大選之前我得找個太太,他的口氣很直接。他說有不少關於我的謠言可能造成票源損失。我不肯,我說這簡直好笑,要我找個太太,只為了平息帕姆代爾還是沙漠什麼地區那些老粗的謠言。他離開我辦公室的時候丟下一句話,是脫口而出的一句話。」
他停下來去拿那杯水,博斯幫他拿過來,他慢慢地喝了。博斯聞到他身上的藥味,那令難以忍受的味道使他想起死人和殯儀館。他喝完後,博斯接過杯子放回桌上。
「他說了什麼?」
「離開我辦公室時,他說,我記得每一個字,他說:‘有時候我真希望我沒有幫你解決那個妓女的醜聞。如果我沒做,我們今天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了,別人會知道你不是同性戀。’這是他的話。」
博斯看了他一陣。
「他很可能只是那樣說。他的意思可能是他替你解決了認識她和被曝光的醜聞,這不能證明他殺了她,或是找人殺了她。你自己是檢察官,你知道這是不夠的,根本不是任何直接證據,你難道沒有直接問過他嗎?」
「沒有,我很怕他,戈登的勢力越來越大,比我大得多。所以我什麼也沒說,我只停止了我的競選計劃,收了攤子。我離開了公職,從此沒再跟戈登·米特爾打過交道,有二十五年了。」
「你回到了私人律師業務。」
「是的,我做了很多義務的案子來贖罪。我但願我能說那樣做彌補了我靈魂所受的創傷,可是事實上沒有。我是一個無助的人,希羅尼穆斯。所以,告訴我,你是來殺我的嗎?別讓我的話使你相信我沒罪。」
他的問題使博斯嚇了一跳,他陷入沉默,最後他搖搖頭。
「約翰尼·福克斯呢?那晚之後他也把你給勾住了。」
「不錯,他威脅人很有一手。」
「他的結果是怎麼回事?」
「我被迫僱用他做競選團隊的一員,每週付他五百美元,他什麼也不用做。你看到我的生活是怎樣一幕鬧劇了嗎?他在拿到第一張支票前就被撞死了。」
「米特爾?」
「我猜跟他有點關係,可是我必須承認,許多我做的錯事,福克斯成了最方便的替罪羔羊。」
「你難道不認為他的死有一點太巧合了?」
「事後看起來總是比較清楚。」他悲哀地搖搖頭,「可當時我記得我還慶幸自己的好運,我這邊的刺已經拔掉了。你要記得,那時我還不知道瑪喬麗的死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只是想著福克斯的惡勢力越來越大,他被車撞死我很慶幸。我們和記者交換條件,把福克斯的背景蓋過不提,事情就解決了……可是,當然,事情沒那麼簡單,從來都沒那麼簡單,戈登的聰明才智沒有算到我無法完全擺脫瑪喬麗的事,我至今也無法擺脫。」
「麥凱吉是怎麼回事?」
「誰?」
「麥凱吉公司,你們給警察的賄賂,克勞德·伊諾。」
康克林安靜了一下,在想如何回答。
「我當然知道克勞德·伊諾,我不喜歡他,從來沒付過他一毛錢。」
「麥凱吉是在內華達註冊的公司,是伊諾的公司,你和米特爾都是公司的大主管。那是一個用於賄賂的假公司,伊諾每個月收到一千美元,你和米特爾的。」
「沒有!」康克林儘可能大聲地吼出來,可是聲音只像一聲咳嗽,「我不知道什麼麥凱吉,可能是戈登設立的,可能是他替我籤的名,或是叫我籤的。他以州律師的身份替我辦事,他叫我簽名我就簽名。」
他看著博斯說。哈里相信他的話,康克林承認了自己更大的惡行,他沒有理由為賄賂伊諾撒謊。
「你告訴米特爾你要收攤子不幹的時候,他怎麼說?」
「那時候他的勢力已經相當大了,在政治上。他的律師事務所代表的都是市裡最高層的人物,他的政治網也分佈了出去,正在擴張,可是我還是中心。他的計劃是從地方檢察官辦公室進入州長大廈,誰知道他之後的計劃是什麼。所以戈登……他非常不高興。我雖然拒絕見他,可我們還是有電話聯絡。最後實在無法說服我回心轉意時,他就威脅我。」
「怎麼威脅?」
「他告訴我如果我想破壞他的名譽,他會讓我因瑪喬麗的死被捕,而那個時刻我一點也不懷疑是他乾的。」
「從親密戰友到最大敵人,你到底是怎麼上了他的鉤的?」
「我想他是乘虛而入,我從來沒看到過他的真面目,等我明白的時候一切已經太遲了……我這輩子還沒遇到過比戈登更狡猾、更專注於自己目的的人。他是個危險的人,現在也還是,我一直很後悔把你母親也捲了進來。」
博斯點點頭。他沒有其他問題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康克林似乎跌入自己的沉思中,幾分鐘後,他又開了口。
「我想,小子,你一生可能只會碰見一個完全合適的人。當你遇到那個你認為最合適的人時,要記得緊緊抓住!她的過去一點都不重要,別的都不重要,只有緊緊抓住才是最重要的。」
博斯又點點頭,他想到的他能做的只有這樣。
「你在哪裡遇見她的?」
「哦……我是在一個舞會上認識她的。人家把她介紹給我,當然,她比我年輕得多,我不認為她會對我有興趣。可是我錯了……我們跳了舞,後來開始約會,我漸漸愛上了她。」
「你不知道她的過去?」
「當時不知道,可是她後來告訴我了,那時我已經不在乎那些了。」
「福克斯呢?」
「他是介紹我們認識的人,我當時也不知道他是誰,他說他是個生意人。你看,對他而言,那的確也是一樁生意。介紹一個女人給檢察官,然後坐下來靜觀其變。我從來都沒付過她錢,她也沒要過錢。我們彼此相愛,福克斯可能一直在盤算他能得到什麼好處。」
博斯想他是否應該把蒙特·金的照片拿出來給康克林看,可是他決定不要用真實的照片來破壞老人的記憶。康克林一面說,博斯一面想。
「我已經很累了,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問題?」
「你是來殺我的嗎?」
博斯看著他的臉和他那雙無助的手,意識到自己對他的同情。「我來的時候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我只知道我必須來。」
「你想知道她的事嗎?」
「我母親?」
「是的。」
博斯想了一下他的問題,他自己對母親的記憶不太清楚,也越來越模糊、遙遠。他對她的一些回憶是從別人那兒聽來的。
「她是怎樣的人?」
「我很難形容她,她對我非常有吸引力……她揶揄的笑容……我知道她有自己的秘密,我想我們都有,可是她的埋藏得很深。雖然如此,她卻充滿了生命力。你知道嗎?我們剛剛遇見的時候,我想我不是一個有生命力的人,那是她帶給我的。」
他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喝乾了。博斯要再給他拿一點來,他搖手錶示不用。
「我跟別的女人在一起過,她們喜歡把我當作她們的戰利品,展示給別人看,」他說,「你母親完全不同,她寧可待在家裡,或者提著籃子到格里菲斯公園去野餐,也不願到日落大道的俱樂部去。」
「你怎麼知道她……做什麼的?」
「她告訴我的,在她把你的事告訴我的同一天晚上。她說她必須告訴我實情,因為她需要我的幫助。我得承認……我很吃驚……我先想到我自己。你知道嗎?保護我自己。可是我佩服她有勇氣告訴我真相,而且我已經愛上她了。我逃不了。」
「米特爾怎麼知道的?」
「我告訴他的,我直到今天還在後悔。」
「如果她……如果她像你形容的,她為什麼會做那種行業?我從來……不瞭解這一點。」
「我也不瞭解。我告訴你了,她有她的秘密,她並沒全部告訴我。」
博斯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看向窗外。景色在北面。他可以看到好萊塢群山那頭的燈光在霧中閃爍。
「她曾經對我說過你是個個性強硬的小鐵蛋,」康克林在他身後說道,「她有一次說如果她有什麼事也不要緊,因為你很堅強,一定會撐過去。」
博斯沒有說話。他只看著窗外。
「她說得對嗎?」老人在後面問他。
博斯的目光沿著群山的輪廓一直往北,在那裡的某處,米特爾的宇宙飛船上射下的光閃閃發亮,他會在那裡的某個地方等著博斯。他轉身看著康克林,他還在等他的答案。
「我想現在還沒有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