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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韓紹(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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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紹瞥她一眼,「你想去?」想到女孩子大概都喜歡這個,於是不等她開口便點了點頭,同意了。

最後,兩個人一同搬著一大箱煙花出了門,來到一個較為平坦的空地。

韓紹被語琪裹得嚴嚴實實,又是外套、大衣,又是圍巾、手套,像是要去北極考察。他低頭看看自己的皮手套,偏過頭去看她,「這樣怎麼點得了火?」

語琪笑眯眯地將他推到一邊站好,「我去放,您看著就行。」

她身子靈活,膽子又大,一連點著七八個煙花才轉身跑開,剛跑出幾步,絢爛的煙花便在黑漆漆的夜空中轟然綻放,絢麗壯觀。

語琪跑回韓紹身邊,笑著仰起臉問他:「好看嗎?」

韓紹無奈地摟過她,「說要出來放煙花,真放了你又不看,盯著我做什麼?」

語琪只是看著他笑,任憑背後朵朵煙花在夜幕上綻放又凋零。

韓紹撫了撫她柔順的黑髮,緩緩俯下身,漆黑深邃的眼底映著漫天盛放的絢爛煙花,不再如往日般冷漠疏淡,反而泛著淡淡的暖意。

良辰美景,最適合接吻。

煙花謝盡,兩人回到別墅。

韓紹脫下大衣,語琪自然而然地接過,轉身要掛在衣架上,卻被阻止了。

他吩咐她將大衣口袋裡的東西拿出來,語琪順從地去取,拿出一個小小的紅包。

她愣了一愣,有些呆怔,「這是壓歲錢?」

韓紹很自然地嗯了一聲,「有什麼不對?」

從古至今,壓歲錢都代表著長輩對晚輩的美好祝福,保佑晚輩在新的一年裡健康吉利,她沒想到韓紹會給她壓歲錢。

正在她愣怔之時,他俯下身擁抱了她一下,「語琪,新年快樂!」他頓了頓,又帶著笑意道了一句:「現在是新年了。」

語琪回過神,也忍不住笑起來,伸手抱住他的腰,「新年快樂!」

不知道是不是餃子中放了太多鹽,睡到凌晨三點,語琪醒來,推門下樓去倒水喝。

剛要進廚房,她便瞥見窗邊立著一抹高挑頎長的背影,連忙轉過身看去。

是韓紹。他背對著她,一個人站在那裡看向黑黝黝的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寒夜淒冷,他一動不動地立著,背影寂寥,一如初見那晚。

語琪連忙走過去,輕聲開口:「睡不著?」

聽到她的聲音,韓紹轉過頭來,狹長漂亮的丹鳳眼定定地盯了她一會兒,他忽然彎下腰,將她整個人摟進懷中,溫和的聲音輕輕從她的頭頂傳來,他喚她的名字,彷彿帶著無盡疲憊,「語琪。」

語琪回抱住他,將臉頰貼在他胸口,「怎麼了?」

「早上讀報紙,看到一則訃告。」韓紹輕聲嘆息,「是一個生意上的朋友,並不熟絡。」他頓了頓,接著道:「本來並無多少感覺,只是剛才不知為何夢到他,醒來只覺得生命脆弱。」

他的手輕輕覆在她的腦後,「我好像才知道什麼是死亡。」

此時語言上的安慰並無效果,語琪只是擁緊他。

「總以為自己並不懼怕那一天的到來,可剛才想,如果明天再也不能睜開眼睛,那感覺會怎樣可怕。」

語琪靜靜地抱著他的腰,聲音很輕,語氣卻十分堅定,「您會長命百歲。」

韓紹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頭頂,合著雙眸將唇鼻都埋入她散發著馨香的黑髮中,像是溺水之人擁抱浮木。

語琪小心翼翼地撫他的脊背,適時地提出建議,「您想到世界各地看看嗎?放鬆一下心情可好?」她查閱過資料,許多晚期癌症病人得知自己命不久矣,踏上環遊世界之旅,結果因為一路遊玩心態樂觀,回來之後已經痊癒。

片刻的沉默過後,韓紹低聲道:「你可願陪我?」

多麼客氣,她仰他鼻息生活,他卻仍然說「你可願陪我」,而不是「你跟我去」,這才是男人真正的風度。

語琪怎會拒絕,她輕輕道:「只要您需要,我就會在您身邊。」

韓紹的幾個助理效率奇高,很快便幫語琪辦了休學手續連同護照,定下了行程、路線,機票與酒店都已訂好,一切瑣事都由專人安排妥當,他們只需拎上行李箱便可出發。

錢真是世上最可愛的事物,有了錢幾乎可以做到一切。

兩人一同在哥斯大黎加的海灘上享受陽光浴,在威尼斯的河巷上泛舟,去巴厘島看蔚藍似寶石的海水,去普羅旺斯看漫天遍地的紫色薰衣草,在布拉格的廣場上喂雪白的鴿子,在拉斯維加斯賭場一夜瘋狂……

每一天睜開眼都是不一樣的新世界,前方永遠有令人激動的美景,生活彷彿一下子被注入無限希望,一切都如此美好。

一開始,有兩個助理跟在他們身邊料理瑣事,後來看得多了,語琪也差不多瞭解了程式,開始自己訂酒店、機票,聯絡接送車子,每天抱著筆記本計劃下一站行程。

兩個助理識趣地離開,真正的兩人世界開始。

語琪顧及韓紹的病情,將行程一緩再緩,原本每到一地只停留三四日,她通通延長數倍,動輒停留半月一月,並專門挑氣候和空氣好的地方去,每日絞盡腦汁地安排遊玩當地的特色景點,又費盡心思地找來當地的各種純天然又容易消化的美食,磨鍊得堪比專業導遊。

幾月下來,韓紹的身體狀況愈加好轉,語琪卻因為日日忙碌而瘦了一圈。

在酒店陽臺上,隔壁的華人老先生看著忙進忙出的女孩,不由得由衷羨慕,「年輕人,你有一個好助理。」

韓紹未料到這個年紀也會被人叫年輕人,只是客氣地微微笑,「她不是助理。」話音剛落,語琪端著一杯獼猴桃汁過來,放在他手邊的白色小桌上。

韓紹握住她放在自己肩頭的手,朝那位老先生認真地介紹,「她是我愛人。」

他沒有用女友、戀人或是其他什麼稱謂稱呼她,卻用了愛人這個最鄭重的詞。

語琪愣住,但很快反應過來,揚起一臉燦爛的笑容,朝老先生點點頭,「您好!」

老先生回過神,並不因為兩人的年齡差距不小便面露異色,相反,他目光包容,和藹的笑容之中含著祝福。

片刻之後,語琪輕輕在韓紹身邊蹲下,仰起臉看他,「晚上有一場篝火晚會,去嗎?」

韓紹抬手撫上她的臉頰,輕輕摩挲了片刻,嘆息道:「你又瘦了。」他頓了頓,由衷歉疚,「我欠你良多。」

語琪握住他貼在自己臉頰上的右手,拉到唇邊輕輕一吻,聲音很輕卻很溫柔,「不,伴你身邊是我的榮幸。」

韓紹輕輕撫摸她柔順的黑髮,狹長的丹鳳眼中泛著溫柔的光澤,他的聲音溫和輕緩,「語琪,能遇到你才是韓紹此生至幸。」

最終,那晚他們並沒有去那個篝火晚會,而是早早睡下,因明日就要飛往下一個目的地。

半夜,韓紹起身去衛生間,回來時卻隱隱覺得有異,重新躺下後翻來覆去不得安眠,偶然間往窗外望去,卻見不遠處傳來滾滾濃煙。

想起今夜有篝火晚會,他心中立刻一沉——或許是什麼地方出了差錯,導致失火。他立刻披衣起身,腦海只被一個念頭完全佔據——語琪在何處,她是否有事。

匆匆出門,來到隔壁房間,敲門卻無人來應。

若是她也在那篝火晚會的現場,或許已經受傷。

焦慮緊張之下,只覺得胃部傳來一陣又一陣抽痛,他彎下腰,整個人幾乎蜷成一團,無力地靠著身後的房門緩緩滑下。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有人將自己從地上扶起,他掙扎著睜開雙眼,被冷汗模糊的視線中,身旁人的輪廓十分熟悉。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喘息片刻後勉強平靜下來,「你去了哪裡?」

語琪用衣袖幫他擦拭額頭的冷汗,「我聽到吵鬧聲,去看出了什麼問題,是工作人員出了差錯,很快解決了。」她迅速解釋完後,擔憂地扶住他,「您呢?您有沒有事,我們立刻去找醫生?」

韓紹將她摟進懷中,鬢角的冷汗未乾,胃部仍在抽痛,但因為懷中人的存在,心已放鬆下來。

此時此刻,他才明白這個女孩對於他的意義。

語琪回抱住他,仍舊擔心,「您感覺如何?胃還疼嗎?」

片刻的沉默過後,韓紹有些沙啞的聲音從頭頂突兀地傳來,帶著疼痛過後的虛弱,語氣卻十分堅定,「語琪,請陪我度過餘生。」

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問:「什麼?」

他的聲音中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語氣卻非常非常溫柔,「我已無法離開你,語琪。」他頓了頓,輕輕地道:「請一定嫁給我。」

哪怕罪孽深重,哪怕時日無多,他也想娶她為妻。

夜風拂過臉頰,不知名的鳥兒在遠處鳴叫,黑髮女孩低低嗯了一聲,抱在男人腰上的雙臂緩緩收緊。

語琪的工作任務之一是保證每本小說的男女主角有情人終成眷屬,任務完成後若是立刻離開,很有可能導致反派男配重新墮落,回頭去找男女主角的麻煩。為了避免這一問題,總部會在語琪離開這本小說時複製她的記憶同人格,作為代替者留在小說中。等到一切終結,新生成的記憶會回到語琪體內,成為她以後完成任務所依仗的經驗之一。通俗點來解釋,就是語琪的主體離開,去完成下一個任務,而她的分身則留下料理一切。

語琪離開的瞬間,大量的資料解體又重構,瞬間便完成了記憶同人格的複製。

瞳孔張開後又緊緊一縮,她從男人清瘦的懷中輕輕退出,攙住他的手臂,「過道風大,我扶您回房。」

次日韓紹醒來的時候,看到語琪趴伏在床邊沉睡,他想抬手摸摸她的黑髮,卻發現自己的右手被她緊緊握住。

他愣了愣,反握住她的手,聲音溫和地叫醒她,「來床上睡,地上涼。」

語琪緩緩睜開雙眼,對上韓紹的視線後,朝他笑了笑,撐起身子在他頰邊輕輕一吻,聲音輕柔,「早安。」

韓紹笑起來,「早安。」

原本是下午三點的飛機,因為這場意外,語琪將機票改簽為半個月後,讓韓紹把身體調養好。

這裡有茂盛的雨林、美麗的沙灘、綠草如茵的山坡和清澈的湖泊,根本不必擔心待久了膩煩。

每天,兩人都會挽著手在沙灘邊散步,腳底踩著綿軟的細沙,任憑溫暖的海水沖刷過腳背,看渾身雪白的海鷗遠遠落下又飛起,偶爾也會在雨林邊緣轉轉,運氣好時可以看到一些色彩斑斕的鳥兒一閃而過的身影。

他們住的酒店在一座小小的山坡上,沿路都是綠油油的草坪,踩上去像是長毛地毯一般柔軟。

他們大部分的時間還是在酒店中度過的,語琪費盡心思找來各色各樣的喜劇電影。將套房的厚實窗簾緊緊拉上,兩個人躺在床上看電影便可以看上一個下午。

傍晚時分,語琪在屋中放起舒緩的音樂,開啟床頭燈,將各式各樣的報紙、雜誌、小說讀給他聽。

每次韓紹總是笑著輕撫她柔滑的長髮,「我只是胃不好,眼睛還是可以的。」

半個月後,他們坐上飛機,飛往一個美麗的海濱城市。

他們買了一套三層複式別墅,在這個城市長久地居住下來。

這裡氣候適宜,有最美麗的棕櫚海灘,有最溫暖柔軟的金色陽光,有最悠閒愉快的鄰居,時間彷彿在此放緩了腳步,人人在此愜意萬分,每一天都像是度假般美好。

語琪原本事事親力親為,韓紹卻阻止了她,請來了兩個女傭。他將她摟入懷中,「語琪,你是我的至愛,並非用人,將你拘在身邊已是自私至極,又怎能讓你如此勞累?」

他似乎總覺得將她留在身邊是親手將她拘在地獄,一直深懷歉意,自責不已。

負面情緒不利於身體康復,語琪拉過他微涼的手掌貼在自己溫暖的臉頰上,聲音很溫柔很溫柔,「我心甘情願,又怎會覺得勞累?」她頓了頓,甜甜笑起來,「世上有幾個女孩能夠得到所愛之人的求婚?我已幸運至極。」

「可我終究無法伴你一生。」他萬分歉疚,輕輕摩挲她的臉頰,眷戀不已,「答應我,語琪,我離開後去找一個愛你的男人,讓他照顧你一生。」

她起身,輕輕抱住他的腰身,頓了頓,仰起臉盯著他狹長漂亮的丹鳳眼,聲音溫柔而平靜,「語琪此生不會再有第二個愛人。」

他定定看著她片刻,最終妥協般地嘆了口氣,微微前傾,同她額頭相抵,輕輕抬手覆在她的手上,同她十指交握,「語琪,我會努力活下去,哪怕只能多陪你一天。」

她鼻子微酸,卻笑起來,語氣堅定,「我說過許多次,您會長命百歲。」

幾日後,韓紹吩咐女傭買來一隻緬甸陸龜,將它安置在客廳一側。

語琪莫名其妙,立於玻璃缸前萬分困惑,「您怎麼想起來養龜?」

韓紹輕輕摟住她肩膀,「給你當寵物,喜歡嗎?」

不愧是韓紹,便是隨意買只寵物也能做得如此與眾不同。

語琪抬手握住他搭在自己肩膀的右手,偏過頭看著他笑,「是您送的,怎會不喜歡?只是為何是龜?」

韓紹反手握住她的手,丹鳳眼狹長深邃卻溢滿溫柔,「龜很長壽,我希望它能替我陪你到老。」

一時間,語琪根本說不出話,他越是溫柔,她心中越是難受。

他輕輕將她摟入懷中,像是對待受了委屈的晚輩,十分包容,「語琪,語琪,開心一點,我買它是為了使你開心,不是為了讓你傷心難過。」他頓了頓,像是哄孩子一般含著笑意道:「給它起個名字。」

語琪伏在他懷中,聲音悶悶地傳出,「叫它阿紹可好?」

韓紹愣住,他忽然想起那日酒醉,她輕軟纏綿地叫他阿紹。記憶的畫面如此清晰,彷彿發生在昨日。

回過神來,他忍不住笑了,「好,就叫它阿紹。」

四年之後,語琪二十週歲。

在一個碧空如洗、風輕雲淡的日子,他們在一座歷史悠久的教堂中舉行了婚禮。

高高的穹頂莊嚴肅穆,金碧輝煌的祭臺令人心生敬畏。

神父看著韓紹,「你是否願意娶這位小姐作為你的妻子,無論是疾病或健康、貧窮或富裕、美貌或失色、順利或失意,你都願意愛她,安慰她,尊敬她,保護她,始終忠於她,直到離開這個世界?」

低沉的異國語言在教堂內迴盪,再沒有什麼時刻比現在更神聖莊嚴。

韓紹比之數年前更加清瘦,聲音卻一如往日般溫和輕緩,「我願意。」

神父轉向語琪,「你是否願意嫁這位先生作為你的丈夫,無論是疾病或健康、貧窮或富裕、美貌或失色、順利或失意,你都願意愛他,安慰他,尊敬他,保護他,始終忠於他,直到離開這個世界?」

語琪的五官已經長開,精緻漂亮得像是上帝的傑作。她微微一笑,聲音輕柔而堅定,「我願意。」

神父宣佈兩人可以交換戒指,韓紹側過身子看向她,狹長深邃的丹鳳眼中是淡淡的溫柔與暖意。而她只是看著他笑,頰邊淺淺的梨渦無比甜美。

韓紹也笑起來,跟著神父低聲念道:「這是我給你的結婚信物,我要娶你,愛你,保護你,無論貧窮富足,無論生病健康,我都是你忠實的丈夫。」他將戒指輕輕套在她左手的無名指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對待易碎的瓷器。

語琪朝他笑了笑,低頭將戒指緩緩套進他左手的無名指,溫柔而虔誠,「這是我給你的結婚信物,我要嫁給你,愛你,保護你,無論貧窮富足,無論生病健康,我都是你忠實的妻子。」

神父微笑,「請你們兩個人都一同跟著我說。」

他們相視而笑,極為默契地一起開口:「你往哪裡去,我也往哪裡去。你在哪裡住宿,我也在哪裡住宿。你的國就是我的國,你的神就是我的神。」聲音契合得如此完美,簡直不可思議。

神父的聲音在教堂內迴盪,「根據《聖經》給我們的權柄,我宣佈你們為夫婦。神所配合的,人不可分開。」

撒滿了玫瑰花瓣的紅毯之上,他輕輕揭開她臉上的白色面紗,緩緩低頭吻了下去。

他的手輕輕覆在她的黑髮上,像是一個長輩那樣親切包容,也像一個丈夫那樣溫柔纏綿。他在她耳邊輕聲嘆息,「語琪,你是我今生遇見最美的女孩。」

她環住他的腰身,輕輕笑開。

在每一個新郎眼中,世上都再沒有比新娘更漂亮的女孩。

雖然癌症不可能治癒,只能控制,但它並非那麼可怕,資料表明,如今美國患者的平均存活時間已經達到十一年,並不比一些慢性病患者如心臟病患者或者糖尿病患者更短。在語琪的悉心照料下,韓紹的身體狀況一直保持穩定,一晃之間又是六年過去。

六年的時光,語琪出落得更加漂亮,裙角飛揚間不知勾走了多少異國男孩的心。

韓紹雖然已經不再年輕,但歲月只將這個男人雕琢得更加具有魅力,時間在他狹長深邃的眼中沉澱,逐漸釀出一種醇厚的風華。他舉手投足間皆是風度,偏過頭來微微一笑時更是足以令十八歲的少女怦然心動。

他卻總覺得自己已經很老很老,時常同她開玩笑,「你看我像不像你的父親?」

語琪每次都捧住他的臉,輕輕摩挲,「不,您英俊如昔。」

然後他便笑,那種「我知道你在哄我」的笑。

結婚六年,他從未碰過她,便是同床而眠,也只是很君子地將她摟在懷中,從未做過更逾越的舉動。

他有時也會吻她,動作卻溫柔無比,從不會再進一步。

她並不明白,他便摟住她,聲音很溫和也很溫柔,「語琪,我只是一個脾氣很壞的老男人,佔了你的心已經足夠自私無恥,我不能再欠你更多。」

給她錢給她珠寶給她衣服同她結婚,贈予如此之多他一字不提,只固執而堅定地認為自己欠她良多,這個男人的人格真正高貴。

那隻名為阿紹的陸龜已經長得很大,喜歡拖著笨重的龜殼慢慢地挪動。

一日,他終於說出了真話,「其實選擇買龜也因我自私。」

她依在他懷中,疑惑地仰起臉看他,「什麼?」

他抬手覆在她越發柔軟順滑的黑髮上,眷戀地輕輕摩挲,唇角噙著一絲淺淡溫柔的笑意,「我怕養了貓狗,你便沒有時間搭理我。」

原來還有這個原因,這個男人真正可愛。

語琪忍不住笑出聲來,拉過他的手輕輕一吻,「您多慮了。」她頓了頓,頗為好奇地同他開玩笑,「那怎麼您今日又坦白交代了?」

韓紹捧住她的臉,「你已經陪我足夠久,我已經知足。」

他的聲音溫和如昔,卻隱隱帶著一種不祥之意。

語琪不作聲,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韓紹微微一笑,輕輕執起她的手,「今晚去逛夜市好嗎?我請你吃好東西。」

「怎麼突然想起去夜市?」她回過神來,勉強微笑,「夜市的食物大多是煎炸出來的,十分油膩,我不喜歡。」

韓紹自然知道她並非真的不喜歡,而是擔憂食物油膩,他難以消化。這個女孩總是如此,聰明成熟得令人心疼,然而她愈是體貼,他愈覺得對她不起。

因為身體的原因,他不能陪她做許多事情,其中便有一樣是享受當地最負盛名的美食。十年來她都跟著他喝粥吃菜,卻從未抱怨過一句。

他輕輕撫摸她的發頂,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語琪,就當是陪我,好嗎?」

後來他們還是去了夜市,與往日散步一樣挽著手,從一個又一個攤子前走過。

夜市喧嚷,燈光明滅,來來往往的都是金髮碧眼的異國人,偶爾有黑髮黃膚的華人。

韓紹幾乎每個都買上一份遞給她,微笑著看她吃。

最後語琪連連擺手說再也吃不下他才作罷,同她去海灘邊慢慢走著消食。

已是晚霞滿天,落日熔金,海風吹拂在臉頰上,有些溼冷。

語琪替他攏一攏衣襟,仰起臉笑,「我們回去吧。」

韓紹抬手替她理順被海風吹亂的額髮,將她摟入懷中,「再等一等,語琪,再等一等。」他頓了頓,緩緩將她放開,微微一笑,「我們看看落日好嗎?」

他用了這樣幾乎是懇求的語氣,語琪根本無法拒絕。

兩人在一塊灰白色的大石旁坐下,語琪不動聲色地坐在他的另一邊,不著痕跡地替他擋去吹來的海風。

韓紹看在眼中,無奈地看著她,低頭握住她白皙柔軟的左手,聲音溫和,「語琪,多謝你伴我十年。」

她愣了愣,偏過頭來看他,披肩長髮在風中飛舞。

「曾經我說的話都是出自真心,語琪,等我離開之後,莫要悲傷。」他一點點幫她將凌亂的黑髮捋到耳後,狹長漂亮的丹鳳眼中映著融融落日,染上無盡暖意,「世上有許多比我好上千萬倍的男人,你終會遇到其中一個,他會疼你如珠寶。」他頓了頓,輕輕撫上她的臉頰,認真道:「同他好好過。」

語琪不作聲,只是帶著些倔強看著他。

韓紹微微一笑,輕輕撫摸她的頭頂,緩緩道:「傻女孩,我已經耽誤你到現在,不能再耽誤你一輩子。」他的聲音溫和到讓人難過,「不必難過,阿紹會一直伴在你身邊。」他頓了頓,輕聲道:「它會代替我,看著你幸福。」

她再也憋不住,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他的話音剛落,她便撲入他的懷中,聲音哽咽,「我說的話也是出自真心,語琪此生不會有第二個愛人。」她緊緊抱住他的腰,帶著哭腔,「還記得嗎?我曾在神父之前立下誓言。」

她平靜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從他懷中退出,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他的臉,聲音很溫柔很溫柔,清晰而緩慢,彷彿仍然站在那個莊嚴肅穆的教堂,「無論貧窮或是富足,無論生病或是健康,我始終都是您忠誠的妻子,直到我離開這個世界。」

韓紹定定地看著她,眼神柔和而眷戀,帶著一個長輩的寬容和一個丈夫的溫柔。

許久,他微微一笑,「落日這麼美麗,你該看它,而不是看我。」他的聲音很溫柔,一如初見時那般低沉而溫和,「那時漫天煙花在你身後盛放,我便覺得你實在是傻,那麼漂亮的煙花,總比我這個老男人好看得多,你卻偏偏挑了個難看的盯著。」他摸摸她的臉,唇角含著溫柔的笑意,「十年過去,你好歹得聰明一些,去看看落日,嗯?」

語琪看了他一會兒,在他的堅持下含著淚轉過頭去,看向遠方的地平線。

落日壯觀如史詩畫面,蓄了已久的淚水倏忽落下。

不知過了多久,她微微偏過頭去看他,卻見他已經靠在那塊灰白色大石上昏迷了過去,唇角仍帶著微笑。

他再也沒有醒來。

三日後,韓紹停止了呼吸,他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讓她去看看落日。

每年語琪的生日,韓紹送給她的禮物都不同,而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頗費心思,比如去年他便送了她一艘漂亮精緻的白色遊艇,上面用和海水一樣顏色的藍色字型組合成了她的名字——而她收到禮物之前竟完全不知情。

那樣的禮物太貴重,即使是她,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道謝。好在送她這樣一份禮物的並不是空有錢財的暴發戶,而是韓紹——他永遠不會像某些男人一樣挺著噁心的啤酒肚大聲笑著問她們喜歡不喜歡。他注重自己的儀表就像是注重自身的風度,而且,只要這個男人願意,他就永遠不會讓對方感到尷尬或是無措,每每看似十分不經意的舉動,卻能讓人從心底瞬間生出陣陣溫暖,就像他從不當面將現金或卡交給她,要麼是不著痕跡地放入她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口袋中,要麼就是悄悄地塞進她床頭的抽屜裡。

韓紹從不會像有些人一樣把錢摔到你面前圖你一句謝謝或是感激的眼神,他的給予無聲無息,在你需要之前就已經放在了你伸手可及的地方。很多時候,人們以為饋贈的內容才是最重要的,但其實饋贈的方式也一樣重要,就像他送過她很多禮物,其中不少都是十分貴重的,但他向來送得悄無聲息,從來沒有讓她覺得自己覺得低賤——他讓人覺得自己是被尊重而不是被施捨。送她遊艇時,他很平常地笑了一下,輕輕摟住她的肩膀,並沒有強調這艘遊艇的效能優點或是昂貴的價格,而是溫和地問:「知道開遊艇和開車的最大區別嗎?」就像是給孩子買了個電動的遙控汽車,稀鬆平常地問她會不會操控一樣。

既然他不需要她痛哭流涕地表示感激,她便也不去宣讀那卑躬屈膝的感謝詞,只微微一笑,回握住他放於自己肩膀上的手,隨意答道:「比較安全嗎?遊艇相撞的機率比較小?」

韓紹搖搖頭,低沉的聲音裡帶著笑容,「跟車不一樣,遊艇沒有‘剎車’可踩,所以你必須對遊艇的速度和方向有很穩定的把握,並隨時對周圍水流和風向的情況做出反應。」

其實遊艇都買了,再花錢僱一個駕駛員並不是難事,但他卻希望她能自己來學著開,因為「開遊艇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和坐遊艇去想去的地方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

所以,那之後的幾個月,她便在他手把手的教導下學著如何駕駛一艘遊艇,併成功地考了遊艇駕照。

的確如他所說,能夠開著遊艇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是一件人生快事,於是乘遊艇出海便成了他們的一項固定娛樂專案,只不過由於韓紹的身體原因,大多數時候他都是待在船艙之中——大概他早就想到了這一點,船艙內部佈置得極其舒適,不但供人休憩的傢俱一應俱全,甚至還安置了按摩浴缸。

語琪擔心他的胃病又犯,每次出海都是隔上幾十分鐘就要下來一次,最後韓紹總是很無奈地將攤在膝頭的厚書往旁邊一放,握住她的手緩緩摩挲,「我沒事,你這樣戰戰兢兢的,怎麼能靜下心去欣賞美景?」

語琪默然,只在他身旁坐下,輕輕回握住他的手,不知道是不是胃癌的併發症,無論夏季還是冬季,他的手摸上去總是冰冷的,像是血脈不暢。片刻之後,她看著他的眼睛微微一笑,「再美好的風景看久了也會膩煩,我只是想下來休息一會兒。」

韓紹自然不信她這套說辭,卻也不忍拆穿她,只無奈地抬手撫了撫她柔滑的黑髮,聲音溫和低沉,「我希望你能好好享受這一切,而不是整日為我擔驚受怕。」

沙發旁的落地燈將整個船艙都染成一片橘黃,他身上質地柔軟的白色毛衣覆了一層蜜糖般的柔光,帶著醺醺然的氣息,語琪抬頭看了看他清俊如昔的面容,緩緩地挪過去,將臉埋入他胸前。

如果是以前,她會為了博得他的好感說一些動聽的情話,但是現在,無論是身份還是情境都有所不同——情人之間是該互道甜言蜜語,但是夫妻之間更應是心意相通,一個無言的擁抱便足以表達所有的心意。

純手工製成的羊絨毛衣蹭著臉頰,癢癢暖暖的觸感,混合著從厚厚衣料下傳來的安穩心跳,彷彿構成了一個小小的世界。她聽到他略帶低沉的嗓音從頭頂傳來,伴著胸腔輕微的震動,帶了幾分無奈的意味,「陪我上去看看海吧。」他頓了頓,聲音中彷彿染著笑意,帶著幾分促狹的味道,「也省得你過一會兒便下來視察一番。」

相處了這些年,她很清楚他並不真是想去看海,而只是想讓她安下心享受出遊的樂趣,但就像他每次都不忍說穿自己真正的用意,她也永遠不會戳穿他。

語琪低低嗯了一聲,從他懷裡起身,先是把他的米色長風衣拿了過來,又去倒了一杯紅酒端給他,「上面風大,現在天氣又冷,先喝上一杯暖暖身。」

韓紹正低頭穿著風衣,聞言無奈地搖了搖頭,嘆息道:「遵命,夫人!」

知道他是想緩和沉鬱的氣氛,她心中有些泛酸,但還是配合地笑了笑,抬手撫了撫他消瘦的面頰。

露天台上放置了兩把鋪著白色毛毯的座椅,正適合兩人一起靜靜坐著賞景。

白色的遊艇停在海面上輕輕搖晃,暖金色的陽光曖昧地在伸展開來的白帆邊緣籠上一層蜜糖似的光暈,海水的顏色像是昂貴的藍寶石一般,溫柔而可愛。

他從來沒有說過,但是她知道,他一直想要把能給得起的美好都給她,在還來得及的時候。

那是去年的禮物,他的手筆大得嚇人,而今年,今年的禮物卻是一本薄薄的英文書,裝幀精美的書面上寫著:theprince,是《君主論》,義大利政治家、思想家馬基雅維利的代表作,一直被奉為歐洲歷代君主的案頭之書、政治家的最高指南。他送這本書是什麼意思?打算提高一下她的政治素養嗎?

語琪抱著那本書滾到他懷裡,微笑著仰起臉看他,「國王陛下是想把您的王國傳給我嗎?」

韓紹沒有作聲,只是笑了一下,揉了揉她柔軟的黑髮。雖然他的眉角眼梢都是溫和的笑意,但是漆黑的眼底卻是不容置辯的認真意味,而上一次她見到他露出這種眼神還是在他的書房中,他檢查完她的作業後告誡了她一番時。

她一怔,爬起身來遲疑地看向他。

見她似乎明白了過來,他才淡淡開口,雖然臉上沒什麼笑容,但是聲音卻極為溫和耐心,「你這樣說其實也沒錯,管理一個集團就如同治理一個國家,你總得學會這些。」

語琪本來只想逗他一笑,卻沒想到一語成真——他話中的意思顯而易見,他要把那個龐大如帝國的集團交給她打理。

見她似乎有些躊躇,他抬手覆在她的肩膀上,聲音裡有些縱容的意味,「放鬆些,我並不是要給你一個沉重的負擔,我只是想讓你有一個可以打發時間的事情。」他頓了頓,笑了一下,「當然,如果你覺得處理這些瑣事太煩,可以讓專人替你打理,但是你總得知道他們是否在用心為你工作,是否把錢悄悄地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說這些的時候,他沒有提到關於自己的半個字,似乎那時候他已經不在她身邊了——就像是交代後事一樣,充滿了不祥的意味。語琪的目光漸漸凝重了起來,她看著他,慢慢地道:「那是你的事業,就算是交給專人打理,也是為你工作。如果你放不下你的王國,那麼你得親自管理它。」她頓了頓,軟下語氣和神色,捧住他的臉頰,與他額頭相貼,「我是你的妻子,我想要的是陪在你身邊,而不是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數一沓又一沓的鈔票,你明白嗎?」最後四個字低得近乎呢喃,與其說那語氣是疑問,不如說是乞求。

他知道她前面那句話為何語氣近乎嚴厲,後面那句話又為何近乎哀求,而就是因為知道得太過清楚,所以更覺得悲哀。他何嘗不想跟她白頭到老,但是命中註定他無此福分。每晚閉上雙眼時,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否再醒來,生命就像是握在手中的沙粒,隨時隨地都可能漏完,而這代表著他必須將以後幾十年要為她做的事在幾年甚至幾個月內做完,換言之,他必須在生命的截止日期前安排好她後半生的一切。

她一直拒絕他的安排,任性而堅定,卻又讓人無法生出半絲氣來。兩人都心知肚明,她只是一廂情願地用這樣的方式來讓他有所牽掛,似乎這樣離別就永遠不會到來。

他嘆了口氣,抬手摟住她,聲音卻是縱容的,「你若是實在不想學就算了。」

語琪聞言,微微垂下眼睫,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臉頰,軟軟地笑了開來,將話題轉移開來,「今晚想吃什麼?我去給你做。」

他笑了一下,輕撫她的臉頰,「今天是你的生日,壽星最大,應該選你想吃的才對,喜歡吃什麼讓她們去做,嗯?」他略停了一停,聲音溫和,「既然禮物你不喜歡,那麼帶你再去挑一件想要的吧……這樣,你的車也開了兩年了,換輛新的怎麼樣?」

她搖了搖頭,把手臂移到他的後脖頸,輕輕地環住,聲音柔軟而低緩,「留著明年送我好不好?」她的尾音拖得很長,軟軟綿綿,像是女孩對男人的撒嬌,又帶著晚輩對長輩的依戀。

他搭在她腰上的手微微一滯,卻還是順著她答應了下來,溫聲道:「好,明年送你。」

只是他和她都不能確定,是否還有那麼一個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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