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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韓紹(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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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紹平靜下來時天色已經微明,兩人都一夜未睡,衣衫不整,頭髮凌亂,一樣的狼狽不堪。

韓紹早已醒酒,只是之前醉酒時做過的一切還歷歷在目,他只覺得自己的一世英名毀於一旦,一時間簡直頭大如鬥。

也不是第一次醉酒,韓紹自然知道自己的酒品不好,幾個下屬也都心知肚明,通通練就了眼觀鼻鼻觀心的好本事,送他回房時都是速戰速決,人送到床上就火速撤退,倒也相安無事。誰料到這次他酒醉胡鬧,她倒配合地跟著他胡鬧,韓紹只覺得哭笑不得。

語琪卻並沒有心思想這些,她滿腦子都是那藥瓶上的幾個大字——人參皂苷rh2。

她確實是以做惡毒女配為工作,但這並不代表她就斷情絕欲超然若仙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她也是人,並不是為執行任務而創造出的人形兵器。

人與人相處起來自然而然會產生感情,之前無數次的任務中,她其實早已將那些男配當作了至交好友——打動一個人的心只靠技巧和運氣是遠遠不夠的,人都不是傻子,只有感情才能換來感情。

她唯一勝於常人的地方便是經歷得多,能比較好地掌控自己的情感,在某種程度上做到收放自如。儘管如此,每次完成任務之後,她還是要休整幾天,完全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後才能繼續下一次任務。

而這一次,她真心實意地為韓紹感到難過惋惜。

他的性格古怪雖然難伺候了些,卻也不失為一個坦蕩的君子。

人人都有難言的癖好,他不過是喜歡年輕女孩。喜歡便是喜歡,他並不試圖遮掩這一點,也不苛待跟他的女孩,從不吝嗇鮮花與禮物,也從不會開口閉口便將「喜歡嗎?還好嗎?怎麼報答我?」掛在嘴邊,給了便是給了,並不小裡小氣地索求什麼回報。

蘇薇薇的情況如何她不知道,但是自己跟他的這一個多星期中,他並沒有動輒動手動腳輕言浪語。他自有一種氣度,懂得什麼叫作尊重,並不給他人難堪,只是偶爾會如同長輩般提點幾句,例如那一日讓她披下黑髮——但是他早已付過酬勞,的確有權將買下的商品改變為自己喜歡的樣子。

語琪輕聲嘆口氣,直截了當地問:「是早期、中期,還是晚期?」她問得直接,是因為這種問題再怎麼委婉地問出口都是同樣的效果,不會因為改變了問法便有所不同。

韓紹愣了愣,他以為這個小姑娘只是普通的高中小女孩,便是看到了藥瓶也不會猜出什麼,沒想到倒是小覷了她,只是知道了便是知道了,又不是殺人放火,沒有任何隱瞞的必要,誰的一輩子不會經歷幾次大災大難?只是他遇到的早罷了。

他看著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聲音異常溫和平靜,像是在陳述別人的病情一般,「胃癌中期。」

並不是治癒率還算高的早期,語琪微微一怔,隨即低頭握住他的手,輕聲道:「我會陪你。」

這樣鄭重其事的承諾自一個高一小女孩的口中說出,韓紹忍不住笑了,平日裡沉寂到有些冷冽的丹鳳眼中劃開淡漠的笑意,「你在同情我?」他這個人,就算笑起來也像是初冬的暮光,嘴角冰冰涼涼的弧度幾乎轉瞬即逝,「但我並不需要。」

說罷,他伸手覆上她柔軟的發頂,輕輕摩挲了片刻,聲音溫和而低沉,「不過還是謝謝你,小語琪,你是個乖女孩。」隨意的安撫態度,彷彿長輩在嘉獎考了好成績的晚輩。

語琪不作聲,只當他性子傲不願被人同情,但是之後她才真正明白,他不是高傲,而是真的覺得自己不需要同情。很少有人能像他一樣在死亡面前也如此看得開,覺得人生並無缺憾之事,便是早些離開也無妨。多數人得到再多也並不滿足,每日不停地抱怨人生不如意,便是長命百歲卻也毫無樂趣。

「好了,去做你自己的事吧。」他最後揉了揉她柔軟順滑的黑髮,淡漠卻不容拒絕地下了逐客令,「我要休息。」

語琪遲疑了片刻,還是聽話地離開了房間,不忘幫他把門輕輕帶上。

她下樓去找小周,才瞭解到韓紹早已知道自己得了胃癌,已經在一個多月前做了姑息性胃切除手術,術後恢復還算好,每頓飯都能吃進半碗,身體狀況都很正常,延長三到五年壽命是非常有希望的。

語琪不免惻然,便是她也能輕輕鬆鬆吃下一碗白米飯,而一個一米八五以上的成年男人,一頓飯不過只能吃進半碗,卻也叫恢復得不錯,而且只有博到三到五年壽命的希望。

晚飯時韓紹也下了樓,如同小周所說,他只吃了半碗不到便不再動筷,同以前一樣拿了一本書要去客廳看。

語琪剛要跟過去,便接到蘇薇薇打來的電話。電話剛接通,那邊便劈頭蓋臉地問韓紹有沒有欺負她,一問之下,語琪才知道母親治病用的賬戶上打入了一筆幾近天文數字的錢,足夠她們一家三口用上兩三輩子,蘇薇薇以為是韓紹對語琪做了什麼極為過分的事後給的補償。

語琪記得他曾經說過,給蘇薇薇多少,便會給自己多少,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誰知道他轉眼就違背了自己說過的話,並且在用晚餐時也沒有提起半句——或許他早已忘了此事。

這才是真正的大方,贈你再多也只當是舉手之勞,做完後便悉數拋到腦後,根本不去在意你是否感恩戴德。

默然片刻,語琪沒有再討論這事,而是鬼使神差地問:「韓紹是何時開始感覺到胃難受的?」小周只說他很早便得知自己患了胃癌,卻沒說具體是什麼時候。

那邊的蘇薇薇卻分外詫異,「他胃難受?我怎麼不知道?」似乎根本不知道此事。

語琪愣了愣,幾乎不敢置信,「他一個多月前做了手術,你不知道?」

「什麼手術?闌尾炎?」蘇薇薇並不在意,「沒事,他那個人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縫上針後估計下午便可出院,沒人難為得了他。」

「我還有事,改日再聊。」語琪發覺自己竟然有些替韓紹打抱不平,甚至帶了點惱怒蘇薇薇的感覺。

冷靜下來後她才恢復了理智,這並不是蘇薇薇的錯,韓紹一個月也未必見她幾次,她又整顆心都撲在林蕭身上,怎麼可能發現?一個你不在乎的人,便是摔斷了雙腿,估計也沒有你在乎的人割破一根手指來得讓人心疼,世事就是這般無情,她早已知曉。只是韓紹確實可悲,他給人的感覺太過可靠,再大的事他也是神情淡漠地去面對,彷彿天塌下來也壓不倒他,無論下屬還是情人,通通以為他練就了金剛不壞之身,經歷再大的磨難也不會感覺到痛。

語琪嘆口氣,其實很多人都忽略了一點,有些人再怎麼強大也終究是人,不是神,他們受傷了也會痛,唯一的區別只是他們習慣於一個人忍耐,因為不會有人關心在意,也不會有人噓寒問暖。不過也好,正是因為沒有人給予他們關心,唯一的雪中送炭才會顯得更加珍貴。

韓紹這次回來後並沒有急著走,而是在三樓住了下來,但是大多數時間都在他的書房待著,只有三餐和午飯後的時間會在一樓。

不是沒想過去三樓增加相處的機會,但是小周再三強調過不能上三樓,且尊重他人的私人領地又是一種最基本的教養,語琪只得放棄。

唯一能相見的時間只有三餐和傍晚時分,她萬分珍惜。

令人發愁的是,每日用餐他們都要隔著一條長長的桌子,說一句話都要用喊的,十分不利於交流感情。語琪下定決心要改變這個情況。

雖然這麼做有得罪韓老爺的危險,但是她還是讓小周將長桌換成了方方正正的紅木桌。桌子是她親自挑的,造型典雅,做工精緻,用料上乘,但就是小,兩人坐著可以手肘碰手肘,原本顯得疏離冷漠的距離一下子便被拉近了。

韓紹第一次看到這張桌子的時候先是一怔,緊接著毫不猶豫地向站在一旁的語琪看去,眼神分明疏疏淡淡,卻有一種穿透人心的銳利氣勢,看得她一瞬間竟有些心虛。

只是他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拉開椅子便坐了下來。

語琪鬆了口氣,其實她十分擔心這樣的安排會觸怒韓紹這個掌控欲強烈的人,不過,看來倒是她多慮了,他的氣量沒有那麼狹小。有一句話說得不錯,越有本事的男人越沒有脾氣,他們的氣度與涵養都擺在那裡,若不是觸到了他們的底線,輕易不會同女孩子計較。

語琪在他對面坐下,將筷子遞給他,又將擺在他手邊的咖啡挪到了自己這裡,把自己手旁的溫水換給他。她特意上網查過關於胃癌的一些資料,逐條記下又加以背誦,深深銘刻在腦海。其中有一條便說咖啡是刺激性飲品,胃癌病人最好少喝。雖然從私心角度出發,她希望韓紹能夠痊癒,但是做到這樣精益求精的程度她的確是故意的,若不是為了完成任務,平日多照顧一些便已足夠,無需這樣煞費心力。

對面的韓紹瞥了一眼她的動作,並不作聲,而是冷淡地看著這一桌飯菜:以往的米飯被換成了小米粥,所有的菜色都是清清淡淡的,不見油膩辛辣,放眼望去一片綠油油。這也是語琪查的資料中提到的:多吃綠色蔬菜對癌症患者很有益處,富含維生素a、c、e,而且容易消化;熱粥則最適合調理腸胃,而且比較容易下嚥。

韓紹淡漠地將粥和菜都掃了一眼,最後視線定定地落在了語琪身上,狹長黑沉的丹鳳眼微微上挑,像是在要求一個解釋。

如果對著的是別人,她或許會苦口婆心地說咖啡如何如何傷胃,蔬菜和熱粥又如何如何對你的身體有益,唱做俱佳地一番語重心長下來,也許就憑藉傑出的老媽子式關懷將對方感化了。但是對方是韓紹,所以她只是放下了筷子,對上他的視線,笑得討好而乖巧,「我最近比較喜歡吃清淡些的東西,所以自作主張了。」她頓了頓,笑得越發甜美,「不過味道還是不錯的,你嘗一嘗?」

韓紹這樣的人,你要是太過殷勤,只會撞上一堵冷冰冰的牆,這也是為什麼大多數人都以為他不需要關心的原因。

但是如果換一種方法,一切都會不同。這樣的聰明人自然會懂得你真正的用意是為他好,同時自然也懂得你這樣迂迴地表達善意是為了顧及他的顏面。他或許永遠不會說謝謝,但是他會記在心裡,這也是她的最終目的。

果然,韓紹的臉色漸漸放緩,原本緊抿的唇線也放鬆了,淡漠的神情中露出幾絲無奈。他盯著語琪看了片刻,唇角微微翹起,狹長沉寂的丹鳳眼卻平靜而疏淡,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我早說過,你很聰明。」

語琪只是笑,並不說話。

一旁的小周並不明白兩人的默契,忍不住插嘴,「您別怪小姐擅作主張,她忙了一個上午準備這些菜,就算不合胃口,您好歹也吃一些,多少也是小姐一番心意。」

平時收攬人心的作用就在此刻體現了出來,語琪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對小周十分感謝。有時候你的十句關心慰問也抵不過別人漫不經心的一句,這跟寫作同一個道理,百來字的直接描寫有時候還抵不過一句側面襯托。

韓紹嘆了口氣,捏了捏眉間,之後抬眼看向語琪,十分優雅地對她勾了勾手指,「過來。」

她愣了一愣,卻還是乖巧地起身,繞過方桌走到他身旁,輕聲問:「怎麼了?」

話音剛落,他便輕輕抬手將她摟在了懷中,像是長輩擁抱小輩,帶著包容與親近。他的手輕輕撫過她的後背,如同再耐心不過的主人在安撫腿上的貓咪,一下又一下。

語琪一怔,也緩緩地抬手,環抱住他越來越顯清瘦的腰身。她輕輕地將下巴擱在他並不算寬厚的肩膀上,聽著他溫和低沉的聲音如同從大提琴中流淌出來,溫熱的氣息吹拂過耳畔。

他說得緩慢卻十分清晰,帶著隱隱的嘆息,「語琪,你是個好孩子。」說罷,他伸手輕撫她的黑髮,「我很高興你並不像你姐姐那般敵視我,但是你也並沒有義務這樣做。我幫助你們家並不是因為我為人和善,而是因為我圖謀不軌,我看中的是你姐姐和你的年輕美貌,你並不需要償還我什麼。」

語琪頓時明白,他以為自己是為了報恩。她不由得深深皺眉,從古至今,扼殺感情萌芽的前三甲殺手就有一個是它。誤以為對方對自己好是為了償還恩情,導致了無數佳偶擦肩錯過。

但是,身為惡毒女配之中的佼佼者,她絕對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

語琪猛地從他懷中退出來,站在他面前,定定地盯著他狹長漂亮的丹鳳眼,「韓先生,我感激您是真的,但是僅僅是感激的話,我不會如此費盡心機。」她頓了頓,微微蹲下身,同坐著的他停留在同一水平線上。

韓紹不由得挑了挑眉,「那你想要什麼?做韓夫人?」他笑笑,「然後可以得到我的全部遺產?」

他的解釋越來越往糟糕的地方駛去,情況不允許她再有遲疑,語琪直接湊了過去,輕輕吻了一下他的唇角,然後抬頭,認真地盯著他的眼睛,「不,韓先生,我只是傾慕您。」

韓紹愣住。

語琪並不給他反應過來的機會,她重新抱住他的腰,聲音很輕很柔,帶著十六歲少女的甜軟,「我不想做什麼韓夫人,我只希望您能活著,長長久久地活下去。」

韓紹這樣早已歷盡千帆的人物,自然不會因為小女孩的一番告白便喜形於色,他只是一愣,之後微微一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卻並不說話。

只是,人都是偏心的,同樣年輕貌美的女孩,一個厭惡你一個喜歡你,心自然而然地便會往後者偏去,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那日之後,韓紹並不如往日般整天待在書房,有時也會下樓來坐坐。下樓的次數多了,有時便會聽到語琪同小周兩人在樓梯間或是廚房的談話,聲音壓得有些低,但還是能聽得清楚。

「術後的輔助治療是很關鍵的,化療毒性很大,可能會使免疫力下降,至少也需要服用中藥鞏固療效吧,只用保命素,萬一復發了怎麼辦?」這是女孩子溫軟的聲音,只是語氣並不像平日面對他時一般乖順,倒顯得有幾分強勢。

韓紹停了下來,不動聲色地站在樓梯上往未掩門的廚房瞥去。

小周低聲說了幾句,語琪沉默片刻後開口道:「藥給我,我勸他吃。」

韓紹挑了挑眉,意味不明地搖搖頭,並不多言,只是繼續往樓梯下走去,仍舊去看他的書。

大約半個小時後,語琪提了個小紙袋來到客廳,熟門熟路地繞到他腿邊坐下,仍舊像那晚一樣席地坐在柔軟的長毛地毯上。她沒有化妝,一張白淨的臉蛋素面朝天,黑髮柔順地披下,身上穿著一襲乾乾淨淨的純白棉布裙子,顯得十分乖巧清純。

其實語琪並不是沒有顧慮,服藥這種事並不像每日三餐,不可能說「我最近喜歡吃這種藥,你也嚐嚐看」,所以只剩下了直截了當地勸說這一種方式。但是,一句話說不好說不定就觸到了韓紹的雷區,導致自己被丟入冷宮。

韓紹見她一副躊躇的模樣,好心地開了口,「功課做得如何?」她依然側著身子坐在他腿旁,光滑白皙的肩膀輕輕挨著他的膝蓋,頭頂只比沙發扶手高了些許。他伸手自然而熟稔地撫了撫她的黑髮,像是在逗弄養在膝下的拉布拉多或是別的什麼大型犬。

根本沒想到他會問到自己功課的語琪愣了一瞬,有些不自然地道:「還好。」搬來沒多久就有專人將她所需要的日常用品從家中搬到這裡,高一的寒假作業自然也在其中,只是她並不會在這裡度過一生,每天考慮的事情就是如何完成任務,怎麼可能無聊到去管那些功課?

韓紹淡淡瞥她一眼,「那便去你的書房看看。」聲音平靜而溫和,卻是不容拒絕的命令口吻。

語琪詫異地抬頭看他,直直地望進那雙深邃而漆黑的丹鳳眼深處,一瞬間只感到無聲的壓迫與威勢隨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暗自嘆了口氣,緩緩站起身,順從地低下頭,「是,先生。」

真正有氣場的男人,不用威逼也不用厲喝,甚至不會瞪你一眼,他就那麼隨意而平淡地看著你,姿態甚至有些優雅,但是你卻根本不敢違揹他的任何命令。

十分鐘後,語琪將韓紹迎進自己的書房。

典型的歐式風格裝修,傢俱簡潔大方,屋內一片靜謐,只有溫暖的陽光自明亮的玻璃窗外透進來,灑在窗邊的白色書桌和書櫃上。桌角的玻璃花瓶中插著十幾束有些枯萎的白玫瑰,另一邊則擺放著高高的一摞參考書。

韓紹緩步走到書桌旁,目光輕飄飄地自那幾束白玫瑰上掠過,落到那厚厚一摞書上。他隨意翻了翻第一本,全是空白,微微挑了挑眉,他伸手翻開第二本,依舊是空白。

如同小學生等著挨訓一般,語琪乖順地站在桌旁,誠實萬分地道:「我都沒做。」

韓紹骨節分明的手指在伸向第三本書時停住了,頓了頓後轉了方向,落在了她的頭頂,無奈地撫了撫,「你姐姐這一點比你強,對待功課她一向最認真。」

如果他不拿蘇薇薇說事,語琪就不會說什麼,但是既然被拿來同她比較了,那麼為了不被比下去導致任務失敗,她只好做一回挑撥離間的小人。但是說人壞話也須講究分寸,太過刻薄只會降低自己的身份,最高境界是明褒暗貶,表面上似乎謙虛地讚揚他人,實際上卻是在抬高自己貶低他人。

語琪輕輕別開臉,似乎很是感慨,「姐姐一向看得遠,懂得為未來打算,自然對待功課極為認真。」她頓了頓,眼神恍惚地看向韓紹,「可我不行,我眼光短淺,只看得到現在,管不了未來。」

韓紹不作聲,有些無奈地看著她,沉默片刻後,他搖搖頭,將椅子拉開,按著她坐下去,將一本輔導書攤到她面前,「今天先把這本做完,我會檢查。」他頓了頓,似乎覺得語氣太過生硬,又放柔了聲音道:「身為女孩,無論是嫁人抑或工作,有個好文憑總是好的。」

語琪默然,撇去任務因素不談,她此刻真有些欽佩這個男人。站在他的立場,蘇語琪只要漂亮乖巧聽話就好,功課好不好、未來是否能嫁得好、是否能有個好工作,其實都與他無關,他根本沒有必要浪費時間浪費精力幹這種督促學習的不討好差事。然而,他這麼做的原因她多少也猜得到一些,無非是擔心他三五年後離開這個世界,而一無文憑二無工作的小女孩失去經濟依靠之後,仍然大手大腳地花錢,敗盡存款,然後再無其他生路。

像是在證實她的猜測,韓紹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淡淡地道:「你或許認為我給你的那些足夠用一輩子,但是語琪,再多的錢總有花完的一天。我可以輕易地讓你暫時變成富有的女子,但是我無法保證你一生一世不愁吃穿。」他頓了頓,緩慢而清晰地說:「一個人一輩子最要緊的不是有錢,而是值錢,真正值錢的人在哪裡都會得到賞識和重用。我只能讓你成為有錢的女孩,而要成為一個值錢的人,只能憑藉廣博的學識、深厚的涵養以及在某個領域的技術經驗,這些我幫不了你,只能靠你自己。」

如此地為她著想,堪稱用心良苦,這個男人表面上看去冷漠而無情,但是內心卻似乎十分柔軟,只因一句簡簡單單的表白,便將她納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甚至連未來都考慮妥當。

儘管在某種程度上她並不需要,但是人心都是肉長的,語琪真的感激他,十分感激。

她輕輕轉過身,張開雙臂環住他愈加清瘦的腰身,整張臉都埋入了他胸前柔軟的衣料中,真心實意地道:「謝謝您,韓先生。」

韓紹原本並不指望她能懂得自己的一番考慮,見她如此鄭重其事地道謝不免有些愣怔,片刻之後,心頭緩緩湧出淡淡的欣慰。他不由得伸手捋了捋她柔順的黑髮,聲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柔和,「去做你的功課吧,我就在旁邊。」

語琪卻並不放手,甚至緊了緊手臂,「如果我能在晚飯之前做完這本,您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韓紹看了看那本輔導書的厚度,並不相信她能夠完成,只隨意而敷衍地嗯了一聲。

語琪得了應允,立刻抬頭朝他笑了笑,然後猛地轉過身拿起筆開始做題。

有過在無數本小說裡待過的經歷,她扮演了很多次高一學生,因此對這些題的做法早已爛熟於心,甚至到了隨手塞給她一本教案,她就能直接登上講臺講課的地步。

鑑於她做題的速度實在太快,幾乎看一眼題目便開始下筆,沒過兩分鐘便翻過一頁,韓紹實在是很難置信,忍不住叫了停。

語琪雖然疑惑,卻仍是乖乖地停下,抬起頭看他。

韓紹伸手拉過那本輔導書,隨手翻了翻,只見短短的時間之內,她竟做掉了五分之一,不由得詫異地挑了挑眉。沉默片刻,他翻開書後的參考答案對了七八道題,竟然沒有一道是做錯的,而且思路清晰步驟簡潔,幾乎可以媲美標準答案。

「看來是我小看你。」韓紹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將書塞回她懷中,唇角劃開一抹幾不可察的淺笑,「只是,我記得你當初回答的是,功課還算可以,就是比不得姐姐?」

語琪愣了愣,訕訕一笑,「謙虛是美德。」她頓了頓,有些小心翼翼地用餘光瞥他的表情,「我不是故意說謊。」事實上,她當初正是按照真實的資料說的,蘇語琪的功課確實比不得蘇薇薇,但是進入過無數本小說的語琪卻不可能比不過蘇薇薇。

韓紹揉了揉她的黑髮,「行了,說說你那個要求吧。」

「可我還沒做完……」

韓紹打斷她,「現在就說吧,什麼要求?車子你現在不會開,以後再送你,看中了什麼珠寶首飾倒是沒問題。」

語琪不再堅持,而是乖巧地笑了笑,從一旁的書櫃上將那個小小的紙袋子拿過來,在懷裡抱了一會兒才輕聲道:「我沒有別的要求,只想你從今天開始按時吃這些藥。」她頓了頓,似乎怕他拒絕一般仰起了臉,「可以嗎?」

韓紹愣了一愣,有些無奈地蹲下身,將那個小紙袋從她懷裡拿過來,放在手心看了看,嘆息般地道:「語琪,有時覺得你聰明得不似這個年紀的女孩,有時又覺得你實在是傻。」

她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因為自己放棄了索取珠寶首飾甚至是房產之類的好處,而選擇了這個微不足道的請求,實在是傻到透頂,但是他並不知道,自己的目的不是後半輩子的富貴無憂,而是讓他喜歡上自己。

目的不同,選擇自然也會不同。

「那麼,你答應了嗎?」

韓紹終於認輸了,「蘇語琪,你贏得漂亮。」他頓了頓,又說笑似的道:「天下估計沒有哪個男人會忍心拒絕你。」

語琪笑著起身,「我去倒溫水來,都是膠囊藥丸,倒出來好大一把。」

韓紹淡淡嗯了一聲,站在原地無奈地看著手中的紙袋。

語琪跑開幾步後又猛地頓住,跑回來緊緊地擁抱了他一下,「我很高興。」

韓紹自然而然地低頭摟住她,輕輕笑開,「傻女孩。」

韓紹從未嘗試過這樣的生活,每日作息規律,喝粥,吃綠色蔬菜,不再同冷冰冰空蕩蕩的書房為伴,靠在沙發中看書,女孩子溫暖的身體總是輕輕挨在腿邊,乖順而安靜地陪伴。

這是同從前的日顛夜倒、酒池肉林天差地別的日子,但是讓人感到異常的安寧。獨自一人漂泊太久,再令人眼花繚亂的繁華也讓人厭倦。

他將公司的所有事務都推給了副手打理,不再出門應酬。這讓語琪十分高興,他們相處的時間大大增加。

她每日變著法子將菜做出不同的花樣,哪個菜韓紹多動了幾筷子她都用心記下,一日三餐通通按照他的口味來做,但即使如此,他每頓也不過用半碗飯,吃的仍是比她少許多。

揹著韓紹的時候,小周時常調侃語琪,說她好似養豬專業戶,每日費盡心思地準備飼料,只是韓先生卻根本不長膘。他這個玩笑開得有些放肆,更倒霉的是說完這句話後他才發現韓紹一直站在他身後,嚇得忙找藉口溜開,然後整整三天沒敢在韓紹面前出現。

不過他說的確實是實話,患這種病原本就飲食困難,韓紹又做了手術,切除了胃的一部分,更是吃不下多少東西,整個人都異常消瘦,就算裹著厚厚的大衣身子看起來也分外單薄。語琪每次同他擁抱時都忍不住擔憂,那麼細的腰身,比她的粗不了多少。

書上說按時按點吃飯,少食多餐對此有益,語琪奉若聖旨,每天三餐準時準點,下午三點加一次下午茶與點心,晚上十點又準時端出宵夜。便是這般養著,韓紹也僅僅是維持現在的模樣,不再消瘦下去罷了。

這種病會讓人的免疫力和體質下降,哪怕屋子裡十分溫暖舒適,語琪每次摸到韓紹的手卻仍是冰冰涼涼的,她不敢做得太過明顯,每次只是裝作撒嬌一直拉著他的手,直到將他冰涼的手指握到溫暖才鬆開。

次數多了,韓紹自然不可能覺察不到,她再一次握住他的手不鬆開時,他嘆了口氣,直接將她摟進懷裡,下巴輕輕擱在她毛茸茸的發頂,有些疲憊地合上雙眸,「語琪,你讓我覺得自己罪孽深重。」他頓了頓,輕輕地撫摸她的長髮,「你該同年輕的男孩子一起出去看電影逛街唱歌,享受你的青春,而不是陪我在這裡悶到發黴。」

語琪安靜地伏在他懷中,臉頰輕輕地貼在他的胸膛上,聲音很輕很輕,「我喜歡待在這裡。」

「你終會後悔,最美好的年華同我這樣的人度過。」

語琪輕輕地從他懷中退出來,仰起頭看他。片刻之後,她緩緩伸手捧住他的臉,踮起腳尖在他的唇角輕輕吻了一下,認真地道:「此生我最慶幸的事情是那晚上了您的車。」她頓了頓,別開臉,「母親重病已久,姐姐每日忙碌,從小我能依靠的便只是自己。從每天吃什麼穿什麼到初中升高中選什麼學校,都是我自己決定的,沒有人給我半句建議,沒人在意我能不能吃飽穿暖,更沒人在意我未來是否會流落街頭。」

她說的確實是事實,資料中就是這麼說的,但是此刻用這種方式說出口卻是她故意的。很多時候,愛都由憐惜和同情而起,當你不知不覺地為一個異性的經歷感到同情併為他打抱不平的時候,你已離動心不遠了。

韓紹沒有說話,只是輕撫她黑髮的動作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語琪的聲音輕緩,「先生,世上沒有誰在乎蘇語琪的死活,除了您。所以比起做那些無謂而無聊的事情,我更想陪在您身邊——這不是報恩,而是為了我自己。」

韓紹將她摟緊,因為消瘦,他的手臂並不十分有力,胸膛也不結實寬廣,他的懷抱清瘦,帶著清冷的氣息。語琪將頭深深地埋入他胸前,雙臂緊緊地環住他的腰。

這個安靜的擁抱持續了很久,韓紹才將她緩緩推開,他輕輕俯下身,狹長漂亮的丹鳳眼靜靜地看著她,彷彿一個長輩看著晚輩般寬容,又彷彿一個男人看著情人般溫柔。

他的聲音很溫和,「語琪,在我之後,你會遇到許多許多很好的男孩子,他們英俊漂亮,打得一手好籃球,會陪你逛街看電影,會說甜言蜜語逗你開心。放開你的心胸去接受他們,然後你會找到一個真正在乎你的男孩,你會過得很幸福,比誰都幸福。」

要想打動別人,先要打動自己,語琪早已入戲,聽到他這一番話,眼淚唰地流了下來,聲音中也帶了哽咽,「然後呢?我的幸福中不會有您是嗎?」她吸吸鼻子,沒有經過任何思索,自然而然地搖起了頭,「不會那樣,不會,您會長命百歲,會比我還活得長久。」

韓紹無奈,「你在說傻話,語琪。」雖然這麼說,他還是一下一下地輕撫她的後背,像是在安撫受了委屈的孩子,「事情沒有你想象的那麼糟,等到幾年以後你早已忘了我,你身邊會有一個溫柔體貼的男友,那才是你應該過的人生。」

語琪抬起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韓紹只好不停地輕拍她的後背,「語琪,語琪,讓我們聊些開心的事。」

他像是哄孩子般哄她,「我給你買了禮物。」

他真當她還是個七歲孩童,難過時送個禮物就能安撫。

語琪漸漸平靜下來,她退開兩步,用手背擦了擦臉,聲音中還帶著沙啞,「到時間了,我去樓上拿藥。」

紅紅綠綠的膠囊,黑乎乎的藥丸,倒出來放在手心,堆得好似小山,韓紹看了皺眉,揉了揉額角,「先放旁邊,我有東西給你。」他吩咐她去取掛在衣架上的黑色西裝。

向來乖順的語琪難得固執,堅持讓他先把藥服下。

韓紹很少被人當面違逆,但是此時他卻沒有感到一絲不快,只是覺得無奈。語琪將溫水遞到他的唇邊,他仰頭服下一大把藥,就著她的手喝了口水。

西裝拿過來後,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方方正正的暗色絲絨盒子遞給她,微微一笑,「看看喜不喜歡。」

以往都是由人送上門來,這是他第一次親自送她禮物。

語琪有些受寵若驚,她抬頭看了看他,才將那個盒子接過來開啟。

是一條項鍊,光影流轉的紅寶石旁鑲了一圈小小的碎鑽,吊墜並不大,但是設計精巧,簡潔大方。

自然很漂亮,但真正讓人高興的是,這次不是秘書或者什麼助理的手筆,應該是韓紹親自買來的。語琪起身輕輕擁抱了他一下,用還帶著些鼻音的聲音道了句謝謝。

韓紹拍了拍她的肩膀,自然而然地取過那條細細的項鍊,修長白皙的手指將她的黑髮捋到耳後。他低下頭,認真地幫她戴上。

語琪一動不動地任他動作,直到他完成後微微退開,又一次輕聲道了謝。

韓紹抬手輕輕撫摸她的黑髮,聲音很溫柔很溫柔,「語琪,生日快樂!」

她完完全全愣住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今日確實是蘇語琪的生日,資料中寫得清清楚楚。

小周推著一個小車出現在兩人面前,車上擺著一個三層高的巨大蛋糕,「小姐,祝你生日快樂!」

哪怕她並不是真正的蘇語琪,哪怕今天並不能算作她真正的生日,語琪還是不免有些感動。不,不是為了那條項鍊,也不是為了這個蛋糕,甚至不是為那句生日快樂。而是韓紹,這個根本不能算溫柔體貼的男人,在這一天選擇用這種於他而言並不舒服甚至是有些彆扭的方式表達了他的祝福。蘇語琪住他的吃他的喝他的享受他所賜予的恩惠,其實根本不用費心挑禮物、送蛋糕,以他的性格,能記住她的生日、說句生日快樂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而她何德何能,得此殊榮?

韓紹將她推到蛋糕前,薄唇微微翹起,向來黑沉的丹鳳眼中罕見地染了絲笑意,「雖然我並不相信這些,但是一年一次的生日難得,還是許個願吧。」

語琪愣了愣,抬頭看了他一會兒才緩緩低下頭,將蛋糕上的十六支蠟燭輕輕吹滅。

她緩緩握住雙手,閉上眼睛許下自己的生日願望。

韓紹摸摸她的發頂,漆黑的眼底帶著難得的溫柔,「許了什麼願望?」他頓了頓,開玩笑似的道:「說不定我可以幫你實現。」

語琪轉身撲進他的懷中,緊緊抱住他的腰,聲音中帶著濃濃的鼻音,「您一定可以幫我實現。」

「嗯?」韓紹挑了挑眉。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今年,明年,後年……」她頓了頓,有些哽咽,「以後每年的生日,請您一定陪我度過。」

韓紹愣住,如果放在其他情況下,她的願望或許會是句別緻的情話,但是此刻,他十分明白,她只是在委婉地乞求,就像那天晚上她說「我只希望您能活著,長長久久地活下去」。

兩人每日待在別墅中足不出戶,日常採買都由小周代勞,幾乎像是隱居深山。

韓紹幾乎每天都要同她說一句,「年輕女孩要多上街逛逛,曬曬陽光,讓小周陪你去,去添些衣物或是首飾。」

他似乎總覺得將她扣在身邊是委屈了她,日日勸她出去逛一圈,語琪早已應對熟練——抱住他的手臂,笑靨如花,「您是嫌我不夠漂亮,需要華服首飾添些光彩?」

韓紹嘆息一聲,伸手摸摸她似綢緞般濃密柔滑的黑髮,「你已經足夠漂亮,令我自慚形穢。」他輕撫她雪白的似英國瓷器的皮膚,「你年輕的臉龐毫無瑕疵,而我的眼角已經佈滿細紋。」不待她出聲,他已經自己笑著自嘲,「明明枯如朽木,還要拘一個青春少女在身邊,簡直是自找難堪。」

語琪將雙手貼上他的臉頰,盯著他狹長深邃的丹鳳眼,聲音輕柔,「不,世上再無比三十七歲的男人更有魅力的東西。」

這話是真的,便是不為完成任務,她也是這麼想的。沉穩理智且有擔當,彷彿一切困難都能迎刃而解,到了這個年紀,歲月自動賦予男人成熟氣質,再有魅力不過。

可惜韓紹並不這麼認為,他只是笑笑,「謝謝你的安慰。」

「不,這是真心話。」語琪緩緩道,「真正吸引人的不是外表,而是氣度。您信不信,找個十八歲的韓國男明星來站在您身邊,百分之九十五的女孩都會毫不猶豫地往您懷裡鑽。」頓了頓,她笑起來,「更何況您一點兒也不老,不,應該說十分英俊,穿上白襯衫牛仔褲便可扮作我的學長。」

韓紹被她逗笑了,真心誠意道:「語琪,你嘴上一定抹了蜜。」

平靜的日子似流水般淌得飛快,轉眼間便是除夕。

語琪早早起來,滿屋子地貼紅色福字,又同小周將別墅上上下下都打掃了一遍。

韓紹下樓時並未如往常一般看到她,舉目所見都是一片紅彤彤的福字,這才意識到今天是什麼日子。如此佳節,就連平日顯得有些冷清的屋子也彷彿沾了喜氣,他忍不住笑起來,去找語琪。

找過客廳餐廳,他又去了二樓,都是空空蕩蕩的,問過小周才知道她在廚房。下了樓,果然看到她在廚房裡包餃子,滿手的麵粉,連臉頰上也沾了些許,像只花貓。

他靠在門上看了很久,心一點一點地沉下來,仿若落葉歸根、浮塵歸地,心底一片安寧的靜謐。

這次並非故意而為,語琪是真的沒有注意到他。得了這個病,他只能吃容易消化的食物,她正在試圖將餃子皮擀得薄些。

好半天才意識到有人站在廚房門口,她偏過頭去看,見韓紹穿著件薄薄的羊絨毛衣立在門外,不知道本身便是鬆鬆垮垮的樣式還是他太消瘦,他的身形顯得分外單薄。

比起二樓和三樓,一樓空空蕩蕩,不太容易攢起暖氣,空調開得再高也不免有些涼意,語琪這些天已經操心得成了習慣,見他穿得這樣少,立刻擦淨雙手走過去,「我幫您去拿件外套。」

「不必,」他聲音溫和地拒絕,看向她身後的檯面,輕輕挑眉,「今天吃餃子?」詢問的語氣再自然不過,像是十多年的老夫老妻,他出口的瞬間就愣了一愣。

語琪笑起來,「除夕夜自然要吃餃子,您幫我個忙如何?」

在韓紹的記憶中,她同其他動輒要跑車要房子的女孩不同,從不開口要些什麼,這次她罕見地直接開了口,他幾乎想都未想就點了點頭,「什麼事?」

「門口還缺一副春聯,我字醜,只能靠您。」語琪仰起臉看他,「小周說您書房中文房四寶俱全。」

其實她也曾專門練過,字還算拿得出手,就算遠比不上名家之作,也不能算是醜,只是書房到底比這裡暖和。

兩人順著樓梯拾級而上,快要到三樓時,語琪偏頭看了看韓紹,見他並沒有什麼表示便自己開口:「我可以上去嗎?」

「什麼?」韓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等意識到她什麼意思後有些無奈,「當然可以,又不是禁地。」

「可小周囑咐我不要踏上三樓。」

韓紹失笑,「是他自作主張,我不過是喜歡清靜。」他頓了頓,又抬手摸摸她順滑的黑髮,聲音溫和,「只要你想,什麼時候都可以上來。」

出人意料,韓紹有一手好字,轉瞬間便寫好一副春聯:「處處桃花頻送暖,年年春色去還來。」

語琪緩緩念出,看到後一句時心中不知為何有些難受,面上卻仍是微笑,只提前面一句,「哪來的桃花?」

韓紹擱下毛筆,伸長手臂將她攬到身邊,輕輕抬手拂去她臉頰上沾著的麵粉。微涼的指腹蹭過臉頰,語琪一愣,又笑起來,頰邊現出兩個小小的梨渦,十分甜美,當真是豔若桃李、色如春曉。

他狹長漂亮的丹鳳眼安靜地盯著她,聲音溫溫和和,彷彿意有所指般輕聲道:「怎麼沒有?」他頓了頓,笑著將手掌貼上她的臉頰,大拇指輕輕按住她右臉頰的梨渦,緩緩俯下身在她額上輕輕一吻,「語琪,新年快樂!」

語琪一愣,微微笑,「還沒到十二點,不算新年。」

韓紹只是笑著撫摸她的黑髮,並不作聲。

語琪去門口把春聯貼上,韓紹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後,雙手隨意地插在褲兜裡,淡淡囑咐道:「多穿點衣服再出去。」

她應了一聲,隨手取過衣架上的外套披上,轉眼一看他仍待在玄關處,下意識地就開始嘮叨,「您穿得少,退得遠些,等會兒冷風進來,容易著涼。」

話出口後她才覺得不對,自己竟鬆懈成這樣,韓紹並非好脾氣的人,怎能這樣對他用命令的口吻呼呼喝喝?一時間,她有些訕訕,只知道立在原地看他,眼神可憐巴巴的。

韓紹卻並未察覺,倒真的往後退了幾步,遠遠地站在沙發旁看她,面上神色淡淡,並無任何惱意。

語琪愣了愣,見他真的並不在意,這才有些恍惚地推開門出去。

貼著春聯,她忽然想起,蘇薇薇對韓紹的評價總結起來是專制、孤僻、自私、性情古怪,而且毫不顧及他人想法,幾乎集合了世上壞男人的所有缺點。現在看來,他專制、孤僻、自私嗎?性情古怪而毫不顧及他人的想法嗎?並不,此刻的他甚至可以稱得上脾性溫和,風度絕佳。

語琪不免慨嘆,誰說只有好女人是寵出來的?好男人同樣如此。你若對他冷若冰霜毫不在意,又怎能怪他從不顧及你的情緒?世上從未有免費的午餐,只有付出溫柔,才能獲得溫柔,從古至今皆是如此。

很快便到了晚上,語琪從廚房裡端出熱氣騰騰的餃子。她在上面費了不少時間,餃子皮薄餡大,個個晶瑩,幾乎是半透明的,看上去讓人食慾大增,韓紹也不由得多吃了幾個。

吃到一半,韓紹擱下筷子,視線輕飄飄地掃過一旁的紅木酒櫃,淡淡道:「今天是除夕,我們喝點酒?」

語琪雖然詫異他竟然會徵求自己的意見,但還是不能同意,對這種病,菸酒都是禁忌,但是怎麼拒絕是一個難題,她有些為難地抬頭看向他。

韓紹看著她的表情,不禁無奈地抬手揉了揉眉間,「好吧,不喝了。」

語琪鬆了口氣,又笑起來,「其實除夕夜可以幹很多事情的。」

「看聯歡晚會?」韓紹挑了挑眉,刻薄地評價,「不如睡覺。」

對於每年幾乎千篇一律的聯歡晚會,語琪並不能昧著良心誇讚,只好轉移話題,「那我們去放煙花?」小周今天中午便走了,同家人團聚,而打麻將兩個人湊不成一桌,鬥地主也需要三個人,聯歡晚會韓紹又不喜歡,所以貌似只剩下一個放鞭炮點菸花可以當作晚間娛樂專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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