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君陵仍然坐著,表情淡淡的,只是眼中有些無奈。
剛才那個年輕醫師走過來,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顧老師沒事,就是今天病人一個接一個地被送來,根本沒時間吃飯。」他頓了頓,「低血糖不算絕症,顧老師不會離開你的。」
後來那個週末他們終究沒有去成遊樂園,而是去了離家很近的電影院,看的是最近上映的科幻大片《環太平洋》。
顧醫生在電影演到最激烈的時候睡著了,意料之中。最近一段時間,他的睡眠嚴重缺失,根本不可能有精力興致勃勃地看電影。
語琪的注意力也並不在銀幕上,她偏過頭看顧君陵。這個男人平日臉上沒什麼表情,顯得疏離而冷淡,此刻眉間卻帶著一抹淡淡的倦怠與憔悴。她緩緩將視線下移,看到他的右手隨意地搭在座椅的扶手上,而左手中拿著的爆米花桶正在漸漸傾斜,很快便要掉到地上。
語琪連忙伸出手接住那個黃色的紙筒,放在自己腿上,然後坐直了身體,輕輕地將顧君陵緩緩垂下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電影散場的時候他才醒來,可能他並沒有把語琪當作女人看待,所以並無尷尬,只是為自己半途睡著而道了聲抱歉。
他太平靜也太從容了,平靜從容到了讓人失望的地步——當一個男人對異性抱有好感時,他在她面前絕對不會有太過從容的表現的,事實上,他會緊張不安,因為他急於取悅她。
而顧醫生的這種表現,只能說明他只將語琪當作孩子。
次日,顧君陵從房間走出,看到餐桌旁的小黑板上多了一行白色粉筆字。他愣了愣,側過身看去,清秀的字跡一筆一畫地寫著:「按時吃飯d.」
顧君陵一怔,總是平靜冷淡的細長鳳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拿起粉筆在下面也寫了一行字。
那行按時吃飯正是語琪的手筆,d.是醫囑中每日三次的英文縮寫,她前天剛從那個護士口中得知,今日便活學活用了起來。作為這個行業的領軍人物,只拘泥於老舊的攻略技巧是遠遠不夠的,只有隨時吸取各種知識,才能穩定地維持業績和地位。
只是語琪怎麼也沒想到,等到她起床的時候,那塊小黑板上寫著:「放學直接回家」
——立即執行,這是拒絕她再去醫院了。語琪皺眉。
從來沒有哪個反派讓她如此費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弱點,而她幾乎找不到他的弱點,也找不到對症下藥的切入點。
他似乎並沒有特別缺少的東西,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能給他什麼……等等,如果他有弱點的話,那麼那個弱點只能是方婉,就像哈利·波特中的斯內普教授,他唯一的弱點就是莉莉。
如果能抓住這一點的話,或許就找到了成功完成任務的捷徑。
語琪宛如醍醐灌頂,轉身去衛生間,雙手撐在雪白的臺子上,盯著鏡子中女孩的面孔。
在這段時間的刻意調養下,方語琪原本並不能算漂亮的臉蛋已經有了美人的雛形——年輕就是最大的資本,這個年紀的女孩,只要皮膚雪白,紅唇潤澤,就已經足夠吸人眼球了,何況方語琪還有自方婉那裡遺傳來的五官輪廓。
可以說,現在的方語琪,跟方婉已經有了六七分相像,除了年齡和氣質,兩人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語琪緩緩地對著鏡中的自己綻開一個微笑,效果很好——小說裡描寫美人,無論男女都能用唇紅齒白,其實真的是有道理的。
只是這張臉到底太過年輕稚嫩,離當年方婉的成熟韻味還有很長一段距離,不過事在人為,這點問題難不倒她。
一個女人想要變得年輕,最好的辦法是找整容醫師,但是想變老的話,那方法可是太多了。
在學校只能穿校服,這沒辦法,到了週末,她便換上成熟款式的衣服,化上一點兒淡妝,勾出眼線,塗暗色調的口紅,整個人看起來立刻長了十幾歲,但同樣的,也漂亮了許多。
她第一次打扮成這樣出現在顧君陵面前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人的神志在剛睡醒的清晨總是不那麼清醒的,顧醫生也不幸地糊塗了,他怔怔地看著從衛生間走出來的語琪,昔日平靜從容的細長鳳眸中緩緩浮出茫然和懷念,彷彿怕她轉眼便煙消雲散,連眼睛都不敢眨。
語琪很滿意這樣的效果,但她還是開口輕聲叫他,「叔叔。」
一聲叔叔,讓顧君陵完全回過神來,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她,「語琪?」
她輕輕嗯一聲。
顧醫生的神色一下子恢復了以往的平靜冷淡,因為反光的原因,讓人看不清金絲邊眼鏡後的鳳眸。
即使如此,語琪還是能感覺到他此刻心情低落,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她很清楚地知道,這樣對待他是很殘忍的一件事情,勾起他對方婉的回憶與愛,再讓他失望,堪稱惡毒。可是做這一行的,要是心軟到誰也不忍傷害,那只有等待失業了。
顧君陵沉默地站在原地很久,一句話都沒說便回了自己的房間。
很顯然,他生氣了,但是語琪卻笑了。
平日總是平靜得如一潭死水的人能夠因為這麼一點兒小事情緒波動這麼大,就說明他真的深愛方婉。
而他愛方婉越深,她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
大概半個小時後,語琪估計他的氣也消得差不多了,才上前去敲他的房門。
房內安靜了片刻,才響起一個清清冷冷的聲音,冷淡得像是對待陌生人,「進來。」
顧君陵平日對她雖然沒到和顏悅色的程度,但是叫她的時候也是同他人不同的,聲音平靜歸平靜,還帶著些微暖意,可今日她的待遇卻一落千丈,他說「進來」的時候聲音近乎冷漠,甚至有點不耐煩。
可見方婉在他心中地位超然。
語琪緩緩轉動門把手,平靜地走了進去。
顧君陵坐在書桌前,聽到她進來的聲音,連頭也不抬,直截了當地問:「什麼事?」簡直一分面子也不給。
他很少這樣,就算是性格使然,同他人格格不入,但是該有的禮節他也從來不缺。他冷淡,但是不會讓人覺得他傲慢無禮,而今天他竟然這樣給她臉色看,可見是真的生了氣。
語琪看著他的背影,同樣直截了當地問:「叔叔,你生我的氣?」
顧君陵顯然沒有料到她會直接到這種程度,一時間沉默了下來——回答是太失身份,一個長輩同晚輩這樣計較也太過小氣,但是說沒有,他自己都不相信。
這一招語琪不知道用過多少遍,十分好用。
無論是吵架還是鬧不愉快,雙方試探來試探去才是最傷感情的,不如最初的時候便挑開來講,大大方方又容易解決問題。
見他沉默,語琪朝他走了兩步,在他餘光可以看到的地方緩緩蹲下,用雙臂抱住自己的膝蓋,一副無助而難過的模樣,「叔叔,後天就是母親的忌日。」
一句話落下,房間內的氣氛立刻變得壓抑而沉默。
語琪低著頭,輕聲道:「我昨晚夢到她了,母親還是那麼漂亮,她摸著我的臉,問我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這一招同樣狠絕,名義上是陳述自己的夢境,卻是在提醒他如果再給自己臉色看,便不好同去世的母親交代。
果然,顧君陵雖然仍是沉默,但到底不再一副對她不理不睬的模樣,他偏過頭來看她。
語琪將頭埋入雙臂,悶悶地說:「叔叔,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惹你生氣,我只是……」她似乎說不下去了,別轉過臉去。
一陣長久的寂靜後,語琪聽到身後傳來輕輕的一聲嘆息,然後有人走過來蹲下,將手安慰般地放在自己肩膀上。
語琪十分會把握時機,轉過身撲進他懷裡,抱住他的腰,用帶著點哭腔的聲音問:「你不生我的氣了,對嗎?」
顧君陵顯然很不適應同他人這樣親密地接觸,兩隻手臂尷尬地垂在身側,想要退後卻又不忍,最終生生地讓她抱了將近十分鐘。
最後,語琪緩緩地從他懷裡退出來,顧君陵鬆了口氣,聲音平靜而柔和,「語琪,明天開始,我送你去學跳舞。」他頓了頓,輕輕摸她的頭髮,眼底依稀含著溫柔,彷彿透過她看向另一個女人,「你的母親很擅長舞蹈,你是她的女兒,應該也很有天賦。」
兩年的時間轉瞬即逝,語琪以優異的成績升入一所市重點高中。她已經出落得十分漂亮,當然,長得也越來越像方婉。
不過兩人的不同還是很明顯的:方婉從不學習,而語琪卻幾乎每次考試都是年級前三;方婉很少笑,即使笑起來嘴角也帶著桀驁、譏諷,而語琪卻經常唇角含笑,身上總有一種沉靜清婉的味道。
其實,作為方婉的女兒,語琪已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太多,從長相到學習她都是拔尖兒的,性子又好,同學無不崇拜她,老師無不誇獎她,鄰居無不喜愛她。無論是能力還是為人處世,她都超過方婉太多太多。
當年,方婉被全校上下稱為舞后,也不過是日日跟同學去舞廳自學成才,走的是野路子,而語琪卻是被顧君陵送去正規的機構學習拉丁舞。
跳這個舞,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都要有一把不堪一握的細腰,腹部沒有一絲贅肉,腰線要多漂亮有多漂亮。兩年的時間,這副身體拔高了不少,顯得高挑而纖細,身體曲線玲瓏有致,遠遠望去,哪怕面容模糊,也已經亭亭玉立。
三個月前,她考得了拉丁舞的教練資格證,教她的老師則一直在感慨從未見過這樣天資聰穎的學生。
他不知道的是,他口中的天才並非真的天賦異稟,而是熟能生巧。在一群怎麼教都教不會的學生中顯得鶴立雞群,並非因她足夠聰明,而是因為她在過去的無數次穿越中跳過的次數是其他學生的數十倍,不在同一起跑線上,所以,贏了也並不值得驕傲。
事實上,她覺得很羞愧——這兩年來她費盡心機和手段,都沒有使顧君陵喜歡上自己。雖然他對她一天比一天好,但那只是因為他在自己的身上尋找方婉的影子。
不是因為她不夠好,而是因為方婉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活人總是無法搶走死者的榮耀——他們身上的汙點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被人遺忘,但是他們的美好之處卻日漸光輝閃耀,直至他們成為懷念者心中完美無缺的形象。
再怎麼努力,她也無法在顧君陵裝滿了方婉的心中播下屬於自己的種子,而就在這樣的時刻,寧青青出現了。
語琪察覺到異樣,是因為那天顧君陵值的是早班,下午三點半就可以下班,而直到晚上七點他都沒有回來。
七點一過,她毫不猶豫地抓過鑰匙下了樓,坐了公車去醫院。
週末,語琪經常來這裡等顧君陵下班,所以急診科的很多醫護人員都認識她,好幾個護士見到她的第一句話都是顧醫生在觀察室。
事實證明,她預料的是正確的,劇情果然進展到了寧青青跟顧君陵初見的時候。
她在門外停下,看著一身白大褂的顧君陵站在病床前,低聲跟一個女孩兒交談。
毫無疑問,那個跟自己長得有幾分相像的女孩兒便是寧青青了,語琪微微眯起眼睛。
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要鎮定冷靜。
不要說以她現在的身份根本沒有任何干涉的資格,就算是有,也萬萬不能如同潑婦一般衝進去耍威風。
語琪緩緩牽起一抹笑容,抬步朝他們走去。
顧君陵是背對著她的,所以首先看到她的反而是寧青青。
寧青青本在問顧君陵問題,看到一個漂亮女孩兒直直朝這裡走來,便有些疑惑地停了下來。顧君陵看著她的表情,也微微偏過頭朝身後望去。
語琪對寧青青禮貌而冷淡地點了點頭,接著便偏過頭朝顧君陵笑了笑,「今天加班?」因為是在寧青青面前,所以她故意沒有像往常一樣叫他叔叔。
寧青青看著兩人笑起來——那種明顯帶著詢問性質的笑容。
語琪沒有作聲,而是抱著顧君陵的胳膊,朝她笑一笑。同為女人,這個動作已經足夠代表很多東西,寧青青也算是聰明的女孩,看她這樣,立刻明白了,識趣地閉上嘴當電燈泡。
顧君陵向來排斥與他人太過親密的接觸,但是這兩年來,他已經適應了語琪時不時上來抱手臂的突然襲擊。
他任她抱著手臂,抬起插在白大褂口袋中的左手,低頭看了看錶後轉過頭來看她,聲音清冷,語氣卻不同於對他人的疏離,不自覺地便顯出了幾分親暱,「吃飯沒?」
「還沒有,等你一起吃。」語琪分外乖巧地回答,語氣不帶半分抱怨,只是笑眯眯地看著他。
很多女孩子會在暗戀的男生同其他女孩相處的時候醋意大發,不自覺地變得刻薄起來,這其實是最不理智的。你越是刻薄任性,便會越顯得那個女孩兒乖巧懂事,這等於是把你喜歡的男生往人家懷裡推。
顧君陵聞言嗯了一聲,「現在高峰期,路上堵,在食堂吃吧。」隨後對寧青青簡單吩咐了幾句,便帶著語琪離開了。
路上語琪十分不經意地道:「那個女孩,長得有些像媽媽。」
顧君陵從來不是一個會說謊的人,聽到這句話,他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後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是有些像。」
語琪聞言心中一沉,面上卻若無其事地笑起來,「可是我比她更像媽媽,對吧?」
顧君陵淡淡地瞥她一眼便移開視線,隨意答道:「當然,你是她女兒。」
在食堂吃過晚飯,顧君陵將她帶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取出一個紙袋子遞給她。
語琪疑惑地接過來,開啟一看才知道是各種護膚品,她仰起臉看他。
「這種牌子不傷皮膚。」他淡淡地解釋,然後看向她身上的牛仔褲,「你還在發育期,最好不要經常穿這種褲子,會阻礙腿長長。」
語琪只是笑,笑過後詢問性地看著他的眼睛,「能抱一下嗎?」
顧君陵沒有反應過來,細長的鳳眸中微微露出一絲茫然,「什麼?」
語琪笑起來,趁他反應過來之前便湊上前去,輕輕抱住他的腰,側臉貼在他的白大褂的胸襟處,聲音壓得很低卻很清晰,「謝謝叔叔!」
顧君陵仍有些不適應這樣的擁抱,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她烏黑的髮絲。
兩個人都十分高挑漂亮,擁抱在一處十分養眼,兩個剛畢業的小護士甚至在一旁起鬨,「在一起!在一起!」
顧君陵回過神來,輕輕推開語琪,皺眉看向她們。
他在急診科是有名的冷麵醫師,一句話都未說,那兩個護士已經乖覺地噤了聲。
顧君陵手下帶的一個年輕醫師拍了拍那兩個護士的肩膀,讓她們去工作,然後轉過頭來,朝語琪笑了笑,「有時間一起喝杯咖啡?」
語琪還沒來得及開口,顧君陵便面無表情地道:「她沒空。」半分面子不給,聲音冷得像是地窖中的冰塊。
那可憐的年輕醫師嘴角的笑容僵了僵,然後有些尷尬地點點頭,匆匆退了出去。
將一些工作事宜處理了一下,顧君陵帶著語琪離開醫院。朝停車場走去的時候,他罕見地主動開了口,開場白十分奇特。
他面無表情地直視前方,「語琪,你現在十六歲,還沒有成年。」
語琪愣了愣,但還是點了點頭,微微偏過頭去看他,「怎麼了?」
「作為你的監護人,我並不希望你踏上早戀這條路。」他說這話時的表情冷靜而鎮定,像是正在完成一場急救一般。
語琪一怔後笑了起來,明白他這樣說應該跟之前那位醫師向自己表示好感有關,只是不清楚他說這話是真的從義務責任方面出發,還是從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感情方面出發。
她刻意意味深長地道:「那如果……我已經有了喜歡的人呢?」
顧君陵立刻停了下來,偏轉過身體,看向她的眼睛。
語琪微笑著同那雙狹長的鳳眸對視,認真而專注地看著他說:「我可以喜歡他嗎?」
顧君陵並不作聲,但是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答案是否定的。
語琪上前一步,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聲音低緩,「那麼,叔叔,你不希望我喜歡別人,是嗎?」
顧君陵沉默了片刻後點了點頭,又皺起眉,「你喜歡誰?上次那個矮個子的滿臉青春痘的男同學嗎?」
語琪忍不住笑起來,平日裡冷靜自持的顧醫生能說出這種刻薄的話來,可見答案很可能是後者——他已經在兩年的相處中不知不覺地喜歡上了自己。
那麼,她只需驗證這個猜測是否正確。
語琪抬手,將雙臂緩緩搭在他的肩膀上,然後收緊,輕輕抱著他的脖頸,仰起臉朝他綻出一個笑容。
這個動作對顧醫生而言太過親密,他有些不適地皺起了眉,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
然而語琪卻並不放過他,她輕輕地將臉貼在他的胸口,低聲道:「不,我喜歡的人個子很高,臉上也沒有青春痘。」她退開一步,輕輕伸手撫上他的臉頰,微微笑起來,「他皮膚很好。」
這樣的暗示之下,不可能有人再不明白。
顧君陵一時間愣在了原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但仍帶著些茫然無措。他像是掙扎了許久,才勉強說出一句話來,「語琪,我是你叔叔。」
語琪微笑,「是,但是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她頓了頓,刻意壓低了聲音,輕輕道:「叔叔喜歡媽媽對吧?」她笑起來,「我跟媽媽長得很像,不是嗎?唯一的不同就是她喜歡別人,而我喜歡你。」
那天之後,顧君陵就像是躲著語琪一樣,天天加班,回家的時候往往都是半夜一兩點,回了家也是房門緊閉,那塊許久不用的小黑板再次派上了用場,成為兩人主要的溝通工具。
語琪那麼做之後,自然知道結果會是這樣,她很淡定,既沒有在他頻繁加班的時候去醫院找他,也沒有故意起得很早在客廳等他出來。
她照舊上學放學,若無其事地過了一個星期,她很清楚,這種時候一定要給他充足的考慮時間,讓他真正看清楚自己的內心才是最正確的選擇,如果逼得太急,只會將他推離自己身邊。
一個星期之後,語琪估計他冷靜得差不多了,放學之後直接搭了公車去醫院。誰知在急診科找了一圈都沒看到他,去護士臺問了之後才知道顧君陵這幾天又因加班忘記了吃飯,導致今天下午低血糖又犯了,正在輸液大廳輸葡萄糖。
語琪忍不住搖頭,一邊朝輸液大廳走去一邊感慨這些反派還真是一個比一個體質虛弱。
她趕到的時候,顧君陵合著雙眼靠在藍色的椅背上,長而濃密的睫毛靜靜地覆蓋在眼瞼上,臉色蒼白得幾乎跟他身上帶著冷意的白大褂一個顏色。
幾天未見,他似乎又清瘦了不少,臉頰有些微的凹陷,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看起來十分憔悴。
到底共同生活了兩年多,說一點兒也不心疼是騙人的,語琪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微微嘆口氣,然後走過去,緩緩在他身旁蹲下,輕聲喚他,「叔叔?」
顧君陵本來就沒有睡著,只是閉目養神,聽到她的聲音,雖仍是尷尬,但還是緩緩睜開眼,細長的鳳眸在金絲邊眼鏡後顯得平靜而淡漠。
語琪的視線緩緩下移,停在他正在輸液的手背上——他正用另一隻空著的手按在那裡。
她輕輕皺起眉,盯著他按著的地方看,「怎麼了?」
顧君陵移開視線,別過臉淡淡地道:「血管太細,護士紮了兩針沒扎進去。」
語琪自然而然地替過他的手,認真地按住他剛剛按著的地方,微微仰起臉,「是這樣按?」
顧君陵似乎在避免一切跟她對視的機會,看也未看便敷衍性地嗯了一聲。
語琪用大拇指緊緊按住針眼處,另外四根手指緩緩探入他的手心下,輕輕握住他因輸液而變得有些冰涼的手。
過了幾分鐘,語琪估計針眼處已經差不多不流血了,便緩緩放開手,站起身來看著他,聲音很輕很溫柔,「叔叔,那天我說的話造成你的困擾,我很抱歉。」
顧醫生含糊地唔了一聲,依舊沒有轉回頭來,定定地看著斜前方的椅背,就是不看她一眼。
語琪微笑,他越是這樣子逃避,就說明自己的希望越大。如果一點兒也不喜歡,直接拒絕就是了,何必讓自己這麼累?其實,會猶豫會逃避都是因為捨不得放手。
她側身在他身旁的座位上坐下,沉默了片刻後緩緩開口:「你可以當我什麼都沒說過。」她頓了頓,又帶著些落寞,低聲道:「如果那樣你能不再避開我的話。」
換作別人或許會辯解「我沒有避開你,只是工作忙」,但是顧君陵從不說謊,所以他只是沉默。
語琪陪他安靜地坐了片刻後,彷彿放棄一般輕輕嘆了口氣,「我可以隨便找個男生交往。」她頓了頓,別過臉,黯然道:「希望這樣可以讓你安心。」
寧青青的那招其實在某些情況下十分有用——找個替代品來秀親熱,最能激起男人的危機感,從而達到自己的目的。
果然,顧君陵聽到這句話立刻轉過頭來,皺起眉道:「語琪,我跟你說過,你還未成年……」
「不能早戀,我知道。」語琪扯起嘴角乾乾地笑了笑,「不用擔心,叔叔,就算同時交十個男友,我的成績也不會下滑分毫,更何況我對他們毫無興趣。」
顧君陵轉回頭去,再次陷入了沉默,他十指交叉抵在額心,似乎很疲憊,「語琪,你讓我覺得很對不起你媽媽。」
語琪將手輕輕按在他的手背上,輕聲道:「不,叔叔,你為媽媽做得已經夠多了,是我們欠了你。」
顧君陵卻彷彿沒有聽到她在說什麼,只是合著雙眸緩緩道:「如果不是跟我住在一起,你本應該如同你母親那樣活潑開朗……」
「然後呢?」語琪打斷他,「跟同樣活潑開朗的男孩子戀愛,跟在他們屁股後面轉,翹課跟他們出去跳舞唱歌,然後為他們懷上孩子,最後被甩,獨自一人將孩子撫養長大,就這樣重複我媽媽的人生,是嗎?」
顧君陵聞言皺眉,帶著些嚴厲看著她,「語琪,她是你媽媽。」頓了頓,又道:「我平時是這樣教你說話的?」
「抱歉。」她低下頭。
顧君陵嘆口氣,「我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你重蹈覆轍,語琪。」他沉默了片刻,又有些不放心地看著她,「但是,如果你真的懷上了哪個男孩的孩子……」
語琪緩緩問:「怎麼?」
顧君陵皺了皺眉,認輸般地別過臉,「如果你想生下來的話——」他伸手扶額,十分疲憊,「把他交給我,不要像你媽媽一樣,一個人躲在外面獨自撫養他,那樣太辛苦。」
聽到這樣的話,饒是語琪也愣了一愣,沉默了半晌之後,她輕輕笑起來,「叔叔,你幫媽媽帶完孩子之後再幫我帶嗎?」
顧君陵皺了皺眉,有些疑惑地看向她,他並不明白這個女孩此刻為什麼會開這種不合時宜的玩笑。過去幾年她的言行都十分有分寸,從不逾矩分毫,成熟穩重得根本不像是方婉的女兒。
語琪卻從座位上起身,輕輕地將雙手按在他的雙膝上,仰起臉看著他,「那種事情永遠不會發生。」她說得很輕很緩慢,「除非那個孩子姓顧。」
以冷麵著稱的顧醫生從未被人像這樣當面調戲過,他有些茫然地低頭看她。
語琪盯著他狹長漂亮的鳳眸,問得很認真:「可以給我一個機會嗎?」
顧君陵皺起眉,金絲邊眼鏡給此刻的他添了一分冷漠,讓他更顯得難以接近,但是她並沒有絲毫的退縮,而是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良久,顧君陵微微嘆息一聲,「等你真正明白自己想要什麼的時候再說吧,你還太小。」
「我現在就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顧醫生抬手捏了捏眉間,「至少再過兩年。」
兩年之後,語琪考取了這個城市最好的醫科大學,顧君陵在拿到她的錄取通知書後沉默了很久,就在語琪以為他會拋下一句「再過兩年」之類的話時,他卻搖了搖頭,緩緩笑起來。
顧醫生難得笑,語琪一瞬間難免有些驚訝,只知道愣愣地看著他。
半晌之後,語琪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兩年之前,你答應過一件事。」
顧君陵放下通知書看向她,淡淡點了點頭,「我記得。」
「所以……可以嗎?」
顧醫生看她這副惴惴不安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起來,緩緩點了點頭。
語琪先是愣住,反應過來以後猛地撲上去抱住了他的腰,顧君陵有些尷尬地抬起手臂,並不十分自然地摟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