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新的小說世界時,是下午三點,初始地點是一處環境清幽的精神療養院。語琪剛剛睜開眼,就看到對面坐了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醫生,他穿著筆挺修長的白大褂,帶著有些靦腆的笑容看著自己,黑邊眼鏡下是一張頗為清秀帥氣的臉龐,有一種乾淨而溫暖的氣質。
「那就麻煩你了,顧小姐。」清澈溫和的聲音,配上他臉上略帶不好意思的神情,幾乎足以秒殺所有少女的春心,可惜語琪在一瞬間只意識到了一件事——他應該不是此次的任務目標。
一個反派不會有這樣乾淨的笑容,他們更多地與毀滅和破壞有關,眼睛裡多多少少會帶著些晦暗,或者說得好聽些,他們的眼睛更加深邃,笑容也沒有這樣純粹。
腦內接收到的資料也的確是這樣顯示的。這個年輕醫生叫戚炘,是原著中的男主角,精神療養院的一名主治醫生,直白點說,就是一個精神科醫生。
原著中,女主夏陌陌是個單純善良的普通女孩,在高中時代一直暗戀品學兼優的校草戚炘,直到快要畢業的時候才表白成功,只是好景不長,他們在一起沒多久就各奔前程,夏陌陌去了b大中文系,男主卻去了f大學醫,兩人就這樣漸漸斷了聯絡,而再次見面已是數年之後,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但是經歷了一系列波折,他們最終還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導致男主毅然決然地選擇醫科大的原因,就是他的哥哥戚澤。
雖然流著同樣的血液,但是兩兄弟的性格天差地別。如果說戚炘是明亮溫暖的火焰,那麼戚澤就是冰冷幽暗的深海。
比起從小乖巧懂事的弟弟戚炘,哥哥戚澤從來就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存在——雖然他很小就展露出了極高的才華與智商,使得父母、鄰居、老師都不得不承認他是個罕見的神童。
但是,不是所有成績好的孩子都讓人喜歡,戚澤聰明得太過鋒芒畢露,他自視甚高而且孤僻,經常反駁老師,從不跟同學搭話,永遠覺得自己在智商上高人一等,面對周圍人的時候總是帶著令人反感的優越感,所以順理成章地,從小到大他都是班裡那個最令人不悅的存在,沒有哪怕一個真正的朋友。
跟泯然眾人的方仲永不一樣,戚澤高於常人的智商一直伴隨著他,十八歲那年他便拿到了美國布朗大學地質學學士文憑,並被地質災害方面的一個權威專家聘為助手。本來,一份輝煌無比的人生履歷已經開篇,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兩年之後他卻突然回了國,回來之後對戚家人也沒有任何解釋,只是整日整日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跟任何人交流,不參加任何社交活動,就像是跟整個世界都斷絕了聯絡。
這樣明顯的不正常自然是有問題的,很快,戚炘便發現哥哥似乎變得敏感、猜忌而且多疑,經常覺得有人要謀害他,近乎神經質地警惕著周圍的一切。
兩兄弟唯一的共同點便是出色的外表和過人的才華,戚炘沒有哥哥那麼鋒芒畢露,從小到大卻也是穩穩坐著年級第一的寶座,所以,在查閱了大量資料之後,他確信戚澤患上了十分嚴重的妄想症。
患了這個病,如果程度較輕的話,患者是可以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是不正常的,只是不能控制而已,但是戚澤無比堅信有人要謀害自己,並且拒不接受任何治療,他根本不認為自己的精神出了問題。
這件事對戚炘的震動很大。雖然兩兄弟的性格截然不同,但是毫無疑問,他們的感情十分深厚,兩人還小的時候,戚氏夫婦創辦的公司剛剛起步,他們幾乎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在生意上,根本顧不上兩個孩子,整日整夜不回家,只僱了一個阿姨為兩兄弟準備一日三餐,將生活費塞到抽屜裡讓他們自己拿,除此之外從不曾過問他們的生活和學習情況。
因為有這樣不負責任的父母,所以小小的戚澤只能承擔起照顧弟弟的責任——即使他也只比戚炘大了兩歲,連照顧自己都十分費勁。
那時候的戚炘比現在還要靦腆害羞,沉默寡言又內向,總是戚澤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像是一根怎麼甩也甩不掉的小尾巴,極度沒有安全感,十分依賴戚澤。
其實,開始上學的時候,戚炘的成績只能算是班上中上游的水平,戚澤日復一日地幫他講解功課,漸漸地,他變成了班上的第一名,再然後就是年級第一名,所以說,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戚澤也算是他的啟蒙老師。
戚澤去美國留學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也是這個弟弟,平日跟父母說話絕不會超過三句的他,上飛機前卻破天荒地囑咐了他們許多,讓他們在自己離開後好好照顧戚炘。
但是誰也沒有想到,戚澤帶著天才之名去了美國,回來的時候卻患上了這樣的病,這相當於天之驕子從雲端墜落到了低微的泥沼之中。
所以,可以說戚炘之所以選擇成為一名精神科醫生,跟戚澤是有很大關係的,但僅僅如此的話,戚澤也只能算是阻礙了男主和女主上同一所大學而已,其實,真正讓他夠格成為這部小說中的反派男配的,是他對女主的根深蒂固的懷疑——於他而言,從美國回來後,生活中最大的改變就是戚炘有了一個叫夏陌陌的女友。
於是順理成章地,在這個不恰當的時間跟戚炘開始交往的夏陌陌成為戚澤心中的頭號懷疑物件,他堅定地認為她是故意接近戚炘的,目的就是謀害自己。
為了反擊,也為了讓弟弟不被欺騙,他數次試圖拆散戚炘和夏陌陌,只是由於男女主之間強大的吸引作用,他從未成功過。
但即使如此,他也成為了這部小說中男女主美好前程的最大障礙,幾次大的衝突幾乎都是因他而起,所以反派男配的稱號,他當之無愧。
語琪所要扮演的人物是顧語琪,是這所療養院中的一個護士,因不擇手段地追求戚炘而成為了惡毒女配。
這就是這部小說的主要資料,而剛剛戚炘對語琪說的那句「麻煩你了」,則是希望她能夠對戚澤多留意一些,多照顧一下他——在感情方面戚炘可以說遲鈍到了極點,絲毫沒有意識到顧語琪對他殷勤備至是在追求他。
好在語琪來此的目的是讓戚澤喜歡上自己,所以戚炘對這份感情的一無所知算是好事,而對這個要求,她更是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簡單地跟她說了一下戚澤的情況之後,戚炘帶著她往他的病房走去。
這家精神療養院是私立的,環境、設施、醫護人員等各方面的條件都很好,只是收費高昂,所以接收的病人並不多,但基本上非富則貴。所以,不同於其他療養院八個人十個人一間病房的狀況,在這裡,一般情況下是二到四個人一間房,而戚澤的情況特殊——如果他認為室友要謀害自己,很可能會做出一些危險的行為,所以被安排住在單人房。
這是語琪從戚炘那裡瞭解的情況,當她真正從門外看到房中的狀況時,還是不免愣了一愣:約十幾平方米的房間內空空蕩蕩,陽光自無法開啟的玻璃窗外鋪灑進來;正中央的床竟是直接焊接在地上的,邊角全部都被打磨成圓弧狀,而且包上了厚厚的棉花;所有的用具都是用塑膠製成的,甚至牆面的材料也是特殊的。
一般是具有暴力傾向或者自殘傾向的患者才會住這樣的房間,所以語琪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一旁的戚炘見到她這樣的表情,以為她是害怕,連忙開口解釋:「他並沒有這麼危險,讓他住在這個房間並不是我們強制要求的,而是他自己要住到療養院最安全的房間去。」他頓了頓,頗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間,「其實你看到的那個玻璃也跟其他病房的鋼化玻璃不一樣,這個房間的玻璃按他的要求換成了防彈的。」
想到資料中提到的資訊,語琪皺了皺眉,「他覺得會有人偷偷潛入,還是說他認為會有人請來狙擊手暗殺他?」
戚炘苦笑著搖搖頭,往房內看了一眼後,輕聲道:「我先走了,就不跟你進去了,他看到我帶你來的話,或許你會遭到跟陌陌一樣的待遇。他懷疑陌陌是為了謀害他而故意接近我的。」
語琪點頭表示明白,然後緩緩地將視線移到房內,定定地看著那個靠坐在床上、靜靜看著窗外的身影——她可以肯定他並不是在看風景,沒有誰會以這樣滿含警惕的眼神欣賞美景。
他跟戚炘長得有六七分像,都是那種清秀斯文的長相,但是氣質完全不同,如果非要形容的話,一眼望上去,戚炘就是典型的優等生,而他則是個有些怪異的天才。似乎感覺到了門口的視線,他轉過頭來,無比準確地同語琪的目光對上。
語琪友好地朝他笑了笑,同時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可以看出,他很消瘦,兩邊的臉頰都深深地凹陷進去,顯得清癯,同時又帶著幾分神經質,不過這並不影響他身上那種帶著高傲與矜持的貴氣。與他冷靜銳利的眼神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此刻憔悴無比的臉色,那不是疲憊,而是由於長時期的警覺和睡眠不足所造成的蒼白——他應該連著許多天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而在她觀察他的時候,他顯然也在打量她,那種極具穿透力的視線像是能看穿人心一般,直直射入她的眼中,似乎是在擷取她的每一個眼神,分析其中是否隱藏著什麼陰謀。
金色的午後陽光灑入有些空蕩的房間,將戚澤瘦削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溫暖而迷人的光芒之中,柔化了他稍顯冷厲的神情。
語琪忽視了他緊緊鎖定在自己身上的探究視線,自顧自地轉過身去關房門。等她重新朝他走去的時候,低沉的男中音在房內突兀地響起,「你是新來的護士。」他的聲音像是在白色宣紙上洇染開來的重重墨色,給人以深沉濃重的感覺。
搶在她之前開口,使用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句,說話的時候也緊緊盯住她的眼睛,視線不曾移動過分毫,可見他喜歡主宰,有較強的掌控欲。
語琪走到他的病床前站住,簡單地自我介紹了一番後,恰到好處地笑了笑,表現出了一個剛剛上任的醫護人員對患者該有的親切態度,「你可以叫我小顧。」
資料中顯示的資訊不錯,戚澤的確不是一個擅長交際的人,聞言只是漠不關心地看著她,沒有微笑,沒有點頭,似乎完全不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應該給予對方一定的回應。
語琪有些無奈,只好隨便找了個話題出來,「今天上午你好像沒有去活動室參加‘娛療’。」「娛療」,簡單點兒來說就是娛樂療法,主要專案就是護士們陪著病人一起唱歌跳舞,或者進行打乒乓球等運動,有助於幫助病人恢復。
戚澤依舊沒有作聲,看向她的目光中仍然含著不易察覺的戒備與警惕。
語琪本來以為他至少會說明一下不去的原因,只要他願意開口,她就有辦法跟他繼續聊下去,但是他一言不發。
片刻的沉默過後,語琪看到他手邊擺著一份雜誌,抬眼看了看他後,她低聲唸了出來,「《地質論評》。」她頓了頓,笑著問他,「學術期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觸及了學術方面,戚澤的眼神一下子就變了,語琪這才體會到了資料中提到的他那「令人反感的優越感」是怎樣的——他明明是靠在床上仰視著她的,但就是給人一種他在高高在上地俯視你的感覺。
他頗為罕見地主動開了口,卻是問了一個古怪的問題,「怎麼運用同位素確定地質年齡?」
語琪看了他一會兒,雖然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個問題,但還是嘗試著回答道:「是利用放射性同位素的衰變定律來測定嗎?」
戚澤一邊的唇角輕微上揚了一下,露出了典型的輕蔑表情,「只要是腦子沒有問題的人,都會知道這個,我需要的答案是一個確切的公式。」他刻薄地指出這一點後,又毫不停頓地念道:「t=(1/λ)1n(1+d/n),這才是標準答案。」
如果從小到大他定義別人的腦子是否有問題的標準都這樣高的話,那麼他從來沒有一個真正的朋友這件事便很容易理解了。語琪沉默著看了他片刻,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謝謝,現在我知道了。」
戚澤絲毫沒有體會出她這句話中的真正意思,依舊按照自己異於常人的思路道:「這僅僅是最基礎的地質學知識,你都無法回答正確,那麼很顯然,你不可能看得懂《地質論評》——即使在我看來它也僅僅只是一本十分淺薄的期刊。」
語琪這才意識到他那個莫名其妙地冒出來的問題是為了考查自己是否有那個水平和資格去看那本她隨口一問的期刊,一時間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我建議你先去看一些符合你智商和理解能力的、比較淺顯易懂的書,比如《岩石學》《構造地質學》《土壤學》《地球科學導論》……」
就在他滔滔不絕地報到第十一個書名的時候,語琪打斷了他,「我對地質學並不感興趣。」她停頓了一下,稍稍緩和了語氣,「不過還是謝謝你。」
戚澤停了下來,不解地朝她看來,雙眉輕皺,「你不感興趣,那你問我《地質論評》幹什麼?」
對於他異於常人的思路和理解已經有了一定的瞭解,語琪看他一眼,很鎮定地回答道:「我只是在試圖尋找一個你比較感興趣的話題。」
「尋找我可能會感興趣的話題……」戚澤皺著眉重複了一遍她的話,警惕的眼神又從他黑沉的眸子中浮了出來,他盯著她,「你有什麼目的?」
儘管被這樣的目光盯著,語琪卻沒有半分緊張。事實上,在某種程度上,他這麼問這麼想也是她刻意引導的結果,所謂先破後立,比起以後被他莫名其妙地懷疑然後被疏遠,不如先引起他的懷疑然後再打消它,讓他對自己建立起初步的信任。
於是,萬年演技派無奈地笑了笑,「我能有什麼目的?每個護士都會想方設法地跟你們聊天,這對恢復有利。」
的確是這樣,與患者定期聊天是精神科的醫生、護士必須要做的事情。戚澤眼中懷疑的光芒漸漸淡了下來,卻仍是堅定地反駁道:「我並沒有精神方面的問題,並不需要心理疏導。」
語琪挑了挑眉,「是嗎?那怎麼證明呢?」
戚澤皺了皺眉,黑沉的瞳孔之中閃爍著理智、冷靜的光澤,「如果你要判一個人有罪,那麼你需要拿出證明他曾經犯罪的證據,而不是要求他去證明自己無罪……」他頓了頓,有些煩躁地問:「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是說,如果我認為你是有精神問題的,我該去想辦法拿出證據證明這一點,而不是去要求你證明自己沒有問題。」語琪笑著看他,微微眯起眼睛,恰到好處地讚美道:「不過就邏輯感這一點來看,你確實強於大多數正常人。」
他抬起沉靜無波的眼睛看她,臉上又現出那種「令人反感的優越感」,「不是強於大多數正常人,」他淡漠地勾了勾唇,略帶不屑地道:「是遠遠超過。」
很好,看來資料中所說的那條「永遠覺得自己在智商上高人一等」也是正確的,語琪無奈地道:「好吧,遠遠超過大多數正常人。」
「等一下,」他挑了挑眉,「從語言學的角度而言,你強調正常人的同時等於把我和正常人劃分到了兩個不同的組別。」
語琪一怔,卻聽到他的下一句話,「所以我認為你的表達並不確切,我可以給你收回那句話的權利。」他以一種高高在上的施恩般的語氣道,似乎是在允許語琪修改她的表達錯誤,而完全不曾考慮過對方把他劃分到了非正常人陣營中這個可能。
語琪沉默著看了他片刻,最終選擇了迴避這個問題,「到時間了,我需要去巡視走廊了。」
就在她轉身要離開的時候,戚澤卻叫住了她,「顧護士。」
語琪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略帶詫異地揚了揚眉,「有事?」
他並沒有立刻說出叫住她的用意,而是以一種古怪的眼神盯著她看了片刻,似乎是在衡量些什麼,片刻之後,他壓低了聲音,以一種十分嚴肅而認真的語氣道:「我可以相信你嗎?」
愣了一愣之後,語琪點了點頭,「當然可以,怎麼了?」
他沉默了片刻,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然後皺起了眉,「等一下,讓我再考慮一下。」
大約三十秒後,他對自己低聲道了一句什麼,由於他的聲音很輕,語琪沒有聽清,但是僅憑他的表情,就足以判斷出那話的內容大概類似於「在沒有蛋糕的情況下只能用饅頭將就一下」之類的欠扁言論。
在說服了自己後,他緩緩抬起眼看她,「即使你的能力有限,但我仍希望你能幫我做一件事。」
聽完戚澤壓低了嗓音、像是交代「國家機密」一般的敘述後,語琪沉默了片刻,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要我幫你去監視戚醫生,然後在他女朋友過來找他的時候通知你,是這樣嗎?」
雖然從表面上來看,接受他的要求有利於增加好感,但是太過輕易地答應這件事並不符合常理,甚至可能會被他懷疑——畢竟沒有哪個正常的護士願意聽從精神病人的話去監視醫生的。
所以,在看他點了點頭之後,語琪禮貌又溫和地微微一笑,卻是毫不留情地道:「這事我不會幫你。」
一瞬間,戚澤的表情凝住了,他皺皺眉,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眼神銳利,像是在看背叛者,「你剛才說過,我可以相信你。」
語琪忍笑道:「我所謂的你可以相信我,是指你可以相信我作為一個護士的職業素養,我可以陪你聊天散步,給你做心理疏導,甚至在你沒有自理能力的情況下給你餵飯剪指甲,但是不包括為你去窺探醫生的隱私。」
戚澤的面部在她說到「餵飯剪指甲」的時候似乎是被打擊了一樣閃過一瞬間的空白凝滯,她裝作沒有看見,勾了勾唇角繼續道:「即使如你所說,這是為了戚醫生好,但這也並不屬於我的工作範圍。」她頓了頓,微微眯起眼,「也就是說,我沒有義務去做這件事。」
片刻的沉默過後,他面無表情地同她四目對視,「那麼,你想要什麼好處?」
這種態度和語氣明顯是用於對待來敲詐勒索的小人的,語琪有些無奈地蹲下身子,同他保持在同一個水平面上,「我不是那樣的人,我只是希望你能告訴我這樣做的原因,如果的確有必要的話我肯定會答應。」
解釋完後,她抬眼去看他,卻見他整個人都帶著僵硬看著自己,黑沉沉的瞳孔中滿是警惕與緊張,她愣了一愣,下意識地開了口:「我嚇到你了?」
他像是受到威脅的眼鏡蛇一般繃緊了身體,神經質地命令道:「後退,立刻!」
語琪不明所以,連忙站起身退後兩步,他這才像是警報解除一般放鬆下來——之後戚醫生偶爾跟她提到,戚澤從國外回來之後,便再也無法忍受跟親人以外的人近距離接觸,而兩人討論的結果就是這應該是由於妄想症引發的極度缺乏安全感,不過那是後話了。
此時此刻,他的過度反應多少影響到了她,語琪有些拘束地站在原地,怕再次刺激到他,連詢問的聲音都壓得極低,「你還好嗎?」
他低垂著頭,並不作聲,稍顯凌亂的額髮擋住了他的神情。片刻之後,似乎是終於平復了呼吸,他緩緩坐正身體,抬起沉黑的眸子看了她一會兒,神情堅定地道:「我不能告訴你原因。」他頓了頓,皺起了眉毛,「而且知道太多對你並沒有好處。」
其實,經過剛剛那件事,語琪多少有些內疚,但是這話一齣,她卻又哭笑不得——如果並不知道真正的劇情,看到他莊重嚴肅的表情,你會真的以為這背後有著什麼驚天陰謀。
他似乎以為她仍是不同意,有些為難地移開了視線,片刻之後又移回了目光,像是做了什麼決定,盯著她的眼睛道:「這樣,我們做一個交易。」
次日上午,語琪拿著藥和溫水走進戚澤的房間,看了一眼他的身影后,回身將來自走廊的喧嚷關在門外。
戚澤聽到聲音後回過頭看她,一雙黑沉銳利的眸子嵌在蒼白瘦削的臉上,即使再冷靜理智的目光也無法掩去他疲憊的神色,那濃重的青黑映在他的眼下,顯得有些觸目驚心。
語琪這次記住了教訓,在離他不遠不近之處停了下來,皺眉盯著他眼下那兩團濃郁的陰影看了片刻,挑了挑眉,「昨晚沒睡?」
他像是根本沒有聽到她在說什麼,答非所問道:「我昨天教你的方法用了嗎?」
提起這個,語琪忍笑點了點頭,「在我跟他說了你教我的話後,那個見誰都求婚的患者,果然就再也沒來糾纏過了。」說罷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剛才去給那個患者發藥的情形又在腦中緩緩浮現:
「護士,你是新來的吧……你看我長得帥嗎……你嫁給我怎麼樣?」
「好啊,可是我去年欠了一筆債……如果你能幫我還了的話,我就嫁給你。」
「你欠了多少錢?」
「不多,三十萬。」
不要以為精神病患者就是傻子,他們聰明得很,那個患者聞言立刻二話不說地吃了藥,然後身子一扭,躺回床上閉上了眼睛,嘴裡還低低念起誰也聽不懂的話。
這個是見效最顯著的,其他幾個比較難纏的患者按他說的去做,也都一一輕鬆解決了,只是語琪有些不明白,他是怎麼對那些患者的情況瞭如指掌的?
回過神來,她看向戚澤,卻見他雙手抱臂,以一種明顯是等待的姿態,微翹著唇角看著自己,那神情帶著一絲隱藏得很好的得意。
語琪沉默了片刻,帶著一半真心一半試探稱讚了他方法的絕妙——不要懷疑一個最佳女配的職業素養,即使只有一半真心,她也能讓人感受到十足十的誠意。
戚澤端著一副漠不關心的神情耐心地聽完了她不著痕跡又拐彎抹角的讚美,自以為不會被發現地揚了揚唇角,然後乾咳一聲,漆黑的瞳孔帶著滿含成就感的笑意看向她,面上卻仍是冷靜持重的表情,聲音也淡淡的,「你有什麼想問我的嗎?」似乎發現這樣問太過刻意,他又快速補充了一句,「我今天心情好,可以幫你指點一下迷津。」
此刻,那雙黑沉烏潤的瞳仁定定地看著她,像極了等待著投餵食物的大型犬,讓人幾乎以為他身後多出了一條晃動著的毛茸茸的尾巴。
即使不為完成任務,在這樣的眼神之下語琪也不忍拂了他的意,皺眉思索了片刻,才在戚澤充滿暗示性的目光下猶疑著問:「你是……怎麼想出這些方法的?」
似乎沒有問到他想要的點上,戚澤不耐地挑了挑眉,語速飛快地道:「分析他的病歷,然後找出他的弱點,從而攻克。這麼簡單的事情也需要問?」
雖然語琪完全沒有理解簡單在哪裡,但她還是迅速抓到了這句話的重點,「病歷?你是怎麼看到他們的病歷的?」像是戳到了正確按鍵一般,她覺得自己似乎看到戚澤漆黑的瞳仁驀地一亮。
戚澤微微抬了抬下巴,雖然眼中含著明顯的得意,但面上仍是輕描淡寫的,「我入侵過這裡的系統,所有人的病歷我都看過。」看到她瞬間瞪大的雙眸,他似乎像是接受了什麼讚揚一般勾了勾唇角,只是轉瞬間又沉下了臉,「只是那次之後,戚炘沒讓我碰過電腦。」
語琪強忍住笑意,偏過頭去看了一會兒牆壁,這才回過頭來,乾咳一聲,將手中的藥和水遞給他,「把它吃了,然後好好睡一覺。」
戚澤皺起眉,死死地盯著她手中的白色藥片,片刻後緩緩抬起深邃的眸子看她,「我記得我告訴過你,我並沒有精神方面的問題。」
語琪笑了笑,鎮定自若地撒著謊,「是啊,所以這些都是鎮定安眠的藥物,你看起來的確很需要休息。」
他看了她片刻,不為所動地冷靜指出,「其他的確實是有鎮定安眠的作用,但這兩片是利培酮,抗精神類藥物。」
戚澤線條優美的唇角緊抿成冷淡的弧度,在金色的陽光之下,他蒼白清秀的臉龐像是薄冰雕成一般,有一種冰凍透徹的美感。那漆黑的瞳孔中閃爍著一種冷峻的光澤,這樣的眼神使他看上去並不像一個療養院中的病人,而更像是個孤僻的藝術家、古怪的思想家或者哲學家之類的人物。
「我分辨謊言的能力並不高,但是這並不代表我就可以被隨意敷衍。」他微微移開視線,像是冷漠的拒絕,也像是孩童的賭氣,「我從來不喜歡被欺騙,無論是善意還是惡意。」
「我很抱歉……我只是……」
「為我好?」他冷淡地打斷了她的話,卻仍是不看她一眼,「所以我不喜歡你們這些所謂的正常人,只要是自己認為對的就強加到別人身上,野蠻而粗暴。」
語琪將水放到一旁,安靜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很顯然,他動怒了。
「你們這些」這四個字一出來,就等於將她劃到了對立面上,只是他這句話恐怕不僅僅是針對她,不然不可能用上「你們」「這些」。所以,與其說是她的行為觸怒了他,不如說是他因多年來積攢的種種不平而遷怒於她。
或許,作為一個從小智商便遠高於常人的天才,他們無法理解正常人的世界,就像常人無法理解他們的世界,但悲哀的是,正常人永遠佔大多數,所以天才多數免不了被扣上「怪異」「不合群」等字眼,而這等於在逼迫他們改變,逼迫他們接受正常人的思維、正常人的規矩、正常人的行為模式。
語琪可以理解他對此感到的不平與憤怒,或許還有委屈,所以她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靠在一旁的牆壁上等待,等待他的情緒平復下來。
片刻之後,他眼中翻湧著的情緒漸漸沉澱了下來,但是仍彆著臉,不願看她。
看他似乎平靜了許多,語琪才開口,聲音和神情都頗為認真,「我為剛才的行為向你道歉,你說得對,無論如何我不該用謊言來達到目的,我向你保證沒有下次。」
首先,誠懇地承認錯誤是道歉時首要的事情,果然,戚澤雖然仍沒有轉過頭來,臉上冷硬的線條卻緩和了一些。
「只是,戚澤,我也有我的難處……作為朋友——我是說如果你願意把我當作朋友的話,我不想逼你,但是作為這裡的護士,督促你吃藥是我的職責,如果無法履行,那麼我就沒有盡到一個護士的責任,或許會被上級責罰,或許會被扣工資。」到底會不會被責罰、扣工資語琪不清楚也不在乎,她這麼說的唯一目的就是博取同情,雖然戚澤絕非一個好相處的人,但就像戚炘說的,他的嘴巴有些討厭但是心不壞,而這樣的人往往吃軟不吃硬。
請求諒解出乎意料地有效,戚澤沉默了片刻,便低垂下眼睛做出了退讓,「讓他們給我注射針劑吧。」
這樣的退讓對他來說已經很難得了,語琪有些感動,同時也意識到了自己和對方思維的不同之處,明明已經同意了,但他偏偏要選擇一個對他而言更尷尬也更被動的方法。
她不敢再勸他吃藥,只是在他轉向自己的時候低頭暗示性地看了看手中的藥片,然後抬頭看著他。
戚澤皺了皺眉,盯了她好一會兒才明白她的意思。他壓低了視線,緩聲道:「我永遠不會吃藥,那等於間接承認了他們口中的‘妄想症’。而被注射藥劑,只能說明他們認為我有‘妄想症’。」他頓了頓,抬起漆黑的雙瞳看她,觀察了一會兒她的表情後,有些失望地移開了視線,「算了,你不會理解。」
多年來形成的直覺告訴她,這次的矛盾其實是個契機,表現得好從此就會被納入他認可的小圈子,表現得不好就會被看作另一邊陣營的「所謂正常人」,他們的「交易」仍會繼續,但是他不可能再對自己敞開心扉。
這時候,最聰明的做法是讓他覺得你跟他一樣,你們同病相憐,你們一樣不被理解,你們站在同一戰線,然後他便會在不知不覺之間把你當作同樣受迫害的「自己人」。
語琪醞釀了一下情緒,迅速地編造起一個根本不屬於自己的悲慘故事,為了使得他能夠理解,她特意選擇了比較學術的領域,「其實我明白……高中的一場數學考試,我用了一種特殊且簡便的方法做出了最後一道題,但是老師認為我沒有按照他教的方法做,給了我一個叉。後來他讓我們訂正,我仍然把我的方法抄了一遍交了上去——」她笑了笑,「我知道我或許會得到第二個叉,但我還是那麼做了,因為我知道我的答案是對的。」
戚澤一臉認真地聽她說完,然後皺了皺眉,「然後呢?他給了你一個勾,還是叉?」
他顯然相信了她編造的故事,眼底帶著不易察覺的同情,這讓語琪心中莫名地生出了些內疚,但是她仍然看著他的眼睛,繼續下了一劑猛藥,「他沒有給我勾,也沒有給我叉,他認為我是故意和他作對,所以那天他叫來了我的家長。」說罷,她「故作堅強」地朝他笑了笑,然後緩緩移開了視線。
戚澤盯著她看了片刻,似乎已經完全忘了之前的不愉快,他猶疑著開了口:「在這種時候……是不是人們通常會說些安慰的話?」
聽到這句話,語琪知道自己的計劃已經成功了——這樣的計劃其實也只有在他身上實施才會成功,換了別人,只會把這個事情當作一個笑話來聽,只有他會十分認真地對待這事,並且覺得她遭受了莫大的傷害。
即使是為了完成任務而編造謊言,語琪此時此刻也不免覺得自己有些過分,就像他說的,由於不常和人打交道,他並不能很好地分辨謊言,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就可以被隨意敷衍。雖然她在內心其實很尊重他,也沒有任何敷衍他的意思,但是利用了這一點卻是千真萬確的。
沉默了片刻,她心不在焉地低聲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把她罕見的不在狀態當成了因難過而神思恍惚,戚澤眼中的同情更多了些,他垂下眼思索了片刻,像是做了什麼重大決定一般地坐起身來,「我不懂得怎麼安慰人……但是戚炘說過,在人傷心難過的時候,一個擁抱比什麼都管用。」
語琪聽到「一個擁抱」的時候完全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反應了許久才幹咳一聲,「什麼?」
就在她開口詢問的時候,戚澤已經站起身朝她走來。
由於異常瘦削的緣故,他顯得格外頎長,漆黑的額髮和蒼白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因為逆光,他眼底濃濃的陰影和憔悴的神色都被金色陽光掩去,一片模糊中,只能辨認出他高挑瘦長的身形和清秀的面部輪廓。
語琪怔怔地站在原地,看他走到自己面前一米處停下。
戚澤有些笨拙地張開雙臂,隔著將近一米的空氣朝她虛虛地環抱過來。
她愣愣地看著他修長而骨節分明的十根手指隔空探過來,卻僅能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不是長度不夠,而是他們隔得實在太遠。
內疚與好笑在心中交纏,語琪覺得自己的心情從未如此複雜過。
死死地盯著自己按在她肩膀上的雙手,戚澤的面上現出了些微窘迫,沉默了片刻,他像是進行什麼艱鉅的嘗試一般緩緩地朝她挪近了一小步。
語琪看到他的雙眉立刻皺起,沉黑的眼底閃過一絲不適與緊張,似乎是這過近的距離讓他感到頗為不安,像在承受著什麼巨大的壓力。
看到他的這般模樣,她不忍地開口:「其實……」
還未等她說出第三個字,他似乎已經難以忍受兩人之間的距離,像是崩潰一般猛地收回手,後退了幾步,清秀的雙眉狠狠皺起,像是自我厭惡一般垂下雙眸,死死地盯著地面看了片刻,然後轉身快步走到床邊,將床上疊得整齊的被子一把抱起。
語琪看他抱著被子重新朝自己走來,驚訝地瞪大了雙眸。
下一秒,又厚又重的雪白棉被便被塞到了她的懷裡,戚澤以一種在學術討論會上發言的權威語氣低沉地道:「把自己裹起來,你會覺得好很多。」他頓了頓,像是怕她不信一般,又低低地補充了一句,「我試過。」
語琪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無法抵禦他那近乎期冀的神色,認輸似的將被子披在了身上,將自己裹成一個愚蠢的圓球。
戚澤帶著不知從何而來的興味和好奇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感覺怎麼樣?」像是在詢問她新衣是否合適。
語琪有些無奈地抬起眼看他,「嗯?」雪白的被子和潔白的護士服像是融在了一起,她精緻的臉龐緩緩從中抬起來,帶著些微茫然。
戚澤像是在進行什麼研究一樣,仔細地觀察著她的表情,「是不是感覺好多了?」
雖然覺得他的語氣有些怪異,但是語琪還是點了點頭,下一秒,她便看到戚澤的唇角飛快地勾了勾。
像是看到自己的實驗成功了似的,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無比坦然地朝她伸出修長的雙手,「那可以把被子還給我了。」
雖然裹著被子站在病房中並不讓人愉快,但是當他以一種近乎討債的方式要回被子時,那又是另一種感受了。
戚澤從她懷中拿回自己的被子,抱著往床邊走去,頭也不回地道:「既然你沒事了,那就出去吧,說不定夏陌陌那女人已經來找戚炘了。」
將被子重新疊好之後,他一偏頭,看到她仍站在原地,略帶不悅地挑了挑眉,「你怎麼還不走?」
從他前後的態度的巨大轉變中,語琪有些難以反應過來,或者說,此時此刻她的心情和原著中戚炘曾說過的一句話完美地契合了:「有的時候你會覺得戚澤美好得簡直像是個天使,但是往往下一秒,他的所作所為又讓你想掐死他——他總是能讓人對他又愛又恨。」
語琪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最終還是順從地轉過身朝門口走去,只是在將房門關上的瞬間,她帶著報復性質地朝戚澤揚聲道:「我這就去叫人來給你注射藥劑。」
門完全閉合的最後一刻,她從縫隙中清晰地看到戚澤清俊瘦削的臉上飛速閃過一絲明顯的懊惱,而這個發現讓她瞬間翹起了唇角。
如果不是清楚地瞭解了劇情,語琪幾乎以為戚澤深愛著夏陌陌。從那天開始,他每次見到她時說的第一句話必然是「夏陌陌那個女人來了沒」?而在連續數天都得到了否定答案後,戚澤看她的眼神就明顯不對了。如果一定要描述一下的話,那種眼神就像是失主看著小偷、受害者看著騙子。
語琪在那古怪的目光下不得不開口為自己辯護,「這不是我的錯,她不來找戚醫生,難道我能把她綁來?」
戚澤死死地盯著她的臉,像是要把她的每一絲表情都收入眼底,「是她真的沒有來,還是你隱瞞了什麼?」
她立刻明白,他的妄想症又在作祟了,沉默了片刻,她無奈地道:「她真的沒來,不信的話你可以隨便去問哪個護士或者醫生,這種事我就算騙得了你也騙不過所有人……而且我真的沒有任何隱瞞你的理由。」她頓了頓,適時地表了表忠心,「夏陌陌於我而言只是個陌生人,我不會為了她來騙你。」
定定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戚澤眼中的懷疑漸漸消散,他微微眯起眼,抱著雙臂往後靠了靠,自言自語道:「那麼……是她又想出了什麼新的詭計?」
一時間,房間內一片沉默,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
戚澤是在凝神苦思,而語琪卻不知為何,心中泛起些微不忍。
如果不曾患上妄想症,他不會變成這樣。從小到大被冠以天才之名的男孩應該成為一個優秀的學者或是科學家,用他遠超常人的智慧為人類做出貢獻,然後站在學術之巔享受鮮花、掌聲以及世人的敬佩……而不是終日被困在這個小小的病房中,沒有手機沒有電腦沒有電視,甚至連一扇可以開啟的窗戶都沒有,唯一擁有的就是對外界的戒備和警惕,看不到盡頭的近乎囚禁的日子,以及別人毫不掩飾的異樣眼光。
在這裡,除了戚炘以外,沒有人覺得他非凡的頭腦值得尊敬,他只是個妄想症患者,是個古怪的瘋子而非傑出的天才。
他當然不傻,他應該清楚地知道別人對自己的看法:所有人都覺得他腦子有問題……就連戚炘,他唯一的弟弟也覺得他的腦子有問題。這種感覺就像是危險而巨大的黑影緩緩逼近,但是整個世界都不相信你所看到的,他們像是看著一個小丑一樣看你,而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在別人的冷眼與嘲諷中舉起手中並不鋒利的刀劍,去跟那個龐大的黑影進行一場希望渺茫的戰鬥,因為只有你看到了那個龐大的怪物,因為你無論如何也想要活下去,因為你要保護自己在乎的人不受傷害。
是的,他所妄想出來的危險與陰謀其實並不存在,從小到大很少犯錯的他這一次錯得很徹底。就是因為他錯了,所以所有人都很明智地選擇了站在安全的岸邊,看他獨自一人在沼澤中越陷越深,只有戚炘試圖拉他上來,但即使是戚炘,也只是蹲在岸邊伸出手,一次又一次地告訴他「你錯了,你該到這裡來」。或許……如果有個不要命的人願意陪他跳下沼澤的話,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即使沒有什麼改變,那麼至少他不是一個人在犯錯,至少有人陪他一起,他不再孤單……
語琪決定在完成任務之餘,陪他「瘋」上一回,也算是回報他之前那個不怎麼算安慰的安慰。
她緩緩地眯起眼,根據他所妄想的一切開始慢條斯理地分析起來,「夏陌陌不來可能是因為,即使她來這裡找戚醫生,也不會有向你下手的機會。首先她沒有鑰匙,不可能進得了這個房間;其次戚醫生知道你一直不喜歡她,自然也不會帶她來看你……」
還未說完,戚澤沉黑的眸子便猛地亮了一亮,讓語琪幾乎以為自己剛剛是投了一塊帶肉的骨頭給一隻餓了三天的金毛。
他偏過頭來看她,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但那讚賞中又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優越感,彷彿師父看見不成器的徒弟終於學會了一招半式,又像是父母看著一向蠢笨的孩子終於聰明了一次……
在這樣的目光下,語琪默然了,她忽然覺得自己對他產生同情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因為在他眼中,自己才是智商頗低需要被同情的物件。
戚澤顯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自顧自地順著她的分析說下去,眼底閃爍著一種即將解開難題的興奮之光,「有道理,夏陌陌那個狡猾的女人,她肯定不會做無用之功。」他頓了頓,像是下了什麼重大決定一般,壓低了聲音,頗為深沉地道:「既然這樣,那麼我需要以自己為誘餌,引蛇出洞……」
語琪聽見「以自己為誘餌」幾個字,頓時覺得不妙,連忙抬起眼看向他,下意識地開始反駁這個決定,「這樣太草率了,戚澤。第一,如果你把她引出來之後無法解決她怎麼辦;第二,就算解決了她,她背後所隱藏的勢力也不會放過你;第三,就算前面兩條你都解決了,你怎麼跟戚炘交代?這事需從長計議。」
他愣愣地看著她語速飛快且條理清晰地說完,像是看什麼神奇物種一般地看著她,聲音中帶著顯而易見的納罕,引用的句子也古里古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顧護士,你已非吳下阿蒙。」
雖然他所說的內容都帶著褒義和誇獎,但是不知為何卻一點兒也不讓人高興,語琪很想知道,之前的自己在他心中到底是一個怎樣愚蠢的形象。
「我需要重新評估你的能力和智商。」戚澤頗為認真地看向她,眼中帶著無限器重之意,「在這裡,你很可能是遠遠比不上我,卻僅次於戚炘的存在……」
這句話與其說是在誇她,不如說是在炫耀自己的智商,而在一個精神療養院中,成為其中比較聰明的人也沒什麼值得高興的,所以語琪沉默了片刻,面無表情地敷衍道:「是嗎?」
戚澤不說話的時候,你會覺得這個黑髮青年瘦高、沉靜、英俊,像是深夜中的燈塔,沉穩可靠,那雙黑沉沉的瞳孔中永遠泛著理智而冷靜的光芒,配上他清秀斯文的五官,整個人都散發著濃郁的學術氣息。但是當他一開口,所有美好的表面幻象便會在瞬間破滅,那種令人哭笑不得的本質立刻破土而出,讓你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
其實,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不只是蓮花,還有某些泛著中二氣息的天才,比如戚澤。
跟他在一起相處的時間越多,語琪對此感觸越深,尤其是自那天他單方面地宣佈她是這個療養院中智商第三高的人起,這種感覺更是日益加深。
如果可以,語琪其實更希望他還像以前一樣將自己當作智商低下的小護士看,至少在他眼中,一個蠢護士是不堪大用的,所以他就算想出什麼可怕的計策也與她無關。
但是現在,他那顆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的腦袋中一旦冒出什麼古怪的想法,總會在第一時間告知她,然後便不厭其煩地催促她去實施,比如此時此刻:
戚澤十指交疊,目視前方,渾身散發著一種謀略家的氣息,「夏陌陌那個女人不知道在做什麼小動作,我們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
語琪看他一眼,無奈地附和,「你說得對。」
他斜睨她一眼後收回了視線,「既然由於你的無能,我們暫時無法瞭解到她的動態……」
「等一下,戚澤,這不是我的能力問題,而是你那個方法不可能實行。」她面無表情地提醒他,「我還要上班,根本沒有時間去買你那個什麼型號的望遠鏡,時刻監測她的一舉一動。」她頓了頓,忍不住補充道:「而且即使不上班,我也不會去做那種蠢事。」
戚澤眯著眼睛看了她一會兒,漆黑的眼底現出瞭然的神色,「看,你還是說出來了。」
「什麼?」
「你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想做。」他冷哼一聲,一臉「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神情,像是抓到員工偷懶的刻薄經理。
語琪看了他片刻,無奈地嘆了口氣,「戚澤,我當你是朋友,所以我很樂意幫你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是有的事情你真的是在為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