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澤的表情瞬間就不對了,那種神情是難以言喻的古怪,他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口出狂言的瘋子。
語琪並不理會,只問自己最在意的問題,「所以,現在你是要反悔回去,還是留下來跟我一起?」
他沉默了片刻,只彆扭地答了一句,「我一向言而有信。」
語琪笑了笑,隨意地一手插口袋一手拉著他走進了活動室,並用背部將門輕聲合上。或許是最近過多的肢體接觸已經讓他產生了「免疫能力」,她拽住他的手臂時,他僅僅僵硬了片刻便放鬆了下來。
聽到聲音,許多患者都回過頭來看兩人,或茫然或興奮或呆滯的目光都匯聚過來,好在他們只隨意地瞥來一眼後便繼續自己的事情了,原本喧鬧的氣氛只安靜了一瞬便重新吵嚷起來。
戚澤像是一隻豎起了背毛的貓,警惕地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並且下意識地縮近了和語琪之間的距離。下一秒,她聽到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些微的緊張,「你要知道,面前的這些人每一個都可能突然站起來潑你一身開水或者咬下你一塊皮來。」
她並沒有回過頭看他,而是隨意地環視了一圈室內,尋找可以加入的專案,「他們的病情現在很穩定,突然發病的情況只會偶爾發生,而一旦發生突發情況,我們和醫生都會迅速採取行動制伏患者,你不用太過擔心。」
戚澤也同她做著一樣的行為——四處檢視,只是和語琪不同,他渾身緊繃且無比警惕,配上頎長的身形,他尤其像非洲大陸上那些熱衷於站崗放哨的貓鼬,「不用擔心?你所謂的‘偶爾發生’在僅僅一天之前就剛剛發生過。」
語琪無奈地看他一眼,率先朝一張空著的乒乓球桌走去,隨手拿來兩個拍子和一個球,抬眼去看他,「會打乒乓嗎?不會的話我可以教你。」
他快速地勾了勾一邊的唇角,露出典型的輕蔑表情,「你在質疑我的能力?」
此時此刻,他顯然忘記了警惕周圍,上前接過她手中的球拍和球,繞到球桌另一邊站好,以一種奧賽冠軍的權威語氣語速飛快地科普道:「一個高質量的發球,需要速度、旋轉和落地的配合,這其中有許多技巧,比如要製造較強的旋轉,你需要用球拍最合適的部位去觸球……」
在他滔滔不絕且看起來十分專業的陳述下,語琪不免愣了愣,她原本以為他這樣高智商的人在體育方面一定很弱,但現在看來好像不是這樣……
不過既然他都這麼樂於表現了,她也不能無動於衷,至少也要表達出一些讚賞之意。
在他的長篇大論稍作停頓的片刻,語琪抓緊機會插了一句話,「戚澤,你看起來對乒乓球非常擅長,這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戚澤得意地看她一眼,自以為不明顯地抬了抬下巴,故作矜持地快速微笑了一下。
看著他那個怪模怪樣的笑容,語琪沉默了兩秒,緊接著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那麼我們這就開始?」
他挑了挑眉,「誰先發球?」
她的視線移到了已經躺在他手心的黃色小球上,默然片刻,「你先吧。」
「好吧,既然你堅持……」他以一種自以為十分優雅實則有些奇怪的姿勢微微頷首,像是在向她致意,語琪不明所以,只好沉默地看著他。
誰知道他停頓了兩秒,又朝她頷首,漆黑的眼底滿含戚澤式的暗示意味,懷著一種複雜的心情,語琪試探性地學著他的樣子輕輕頷首……其實在兩人不知道的時候,他們已經成了整個活動室的焦點,所有患者都像是看動物園裡的猴子一樣看著他們。
見她照做,戚澤眼中立刻現出讚賞之意,頓了頓,偏過身子,像十分專業的選手一樣擺好了發球前的站姿,還不忘提醒她一句,「我要發球了,看好……」
雖然就算輸了也沒什麼,但是語琪還是不希望輸得太過慘烈,只好全神貫注地盯著他的動作。他握球的手往上抬起……然後猛然頓住。
她疑惑地抬眼去看他,卻見他繃緊了臉部肌肉,頗為嚴肅地看著自己,「現在,我真的要發球了……」
「嗯。」
在她重新變得聚精會神的注視下,戚澤咬住下唇,然後猛地拋起球,一揮拍子……
球拍和球在空中交錯而過……
戚澤皺了皺眉,像是無法理解自己為何會失敗。他迅速瞥了一眼對面的語琪後,彎腰撿起滾到一旁的球,故作鎮定道:「小小的失誤,再來一次。」
剛才被他那一長串專業性敘述給蒙過去的語琪現在差不多知道事實是什麼了,大概他曾經看過這方面的理論書籍或者技巧總結,以他的智商和記憶能力,把這些內容記下來再容易不過。
簡單來說,在乒乓球這個領域,他或許是一個十分優秀的理論家,但絕對不是個實踐家,估計七歲小男孩打得都比他好——至少人家不會連球都碰不到。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的,語琪沉默地站在原地看著他,並不作聲,而在這時候,她才意識到幾乎所有的患者都在看著這邊……
對面的戚澤則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經成了眾人目光的中心,像是跟乒乓球對上了似的,一次又一次地拋球、撿球、拋球、撿球……不知道是不是天才的小腦都特別萎縮,他的動作看起來極不協調,以至於到了第六次才堪堪打到球,但是根本沒能過橫網。
實在是慘不忍睹。
語琪乾咳一聲,實在無法再看下去,「那個,要不我們去打牌吧?」
戚澤的臉色黑如鍋底,面無表情地抬眼看她,捏著球拍的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就像是捏著殺父仇人的脖子一般。
沉默了片刻,他冷淡地點了點頭,同意了她的建議,並且將球拍還給她,同時低聲道了一句:「這拍子有問題。」
語琪沉默了片刻,還是決定迴避這個令人尷尬的話題。
於是,她若無其事地轉向一旁的幾名患者,「你們有不用的牌嗎?」
從他們開始打乒乓球,那幾位患者就以一種看精神病患者的眼神看著戚澤,尤其是他連續發了六次球的時候,他們的眼神就是「果然是精神病人」幾個字的最佳詮釋,儘管他們自己的精神也有些問題。
語琪在患者中的威信還算不錯,而且不犯病的時候,很多患者的意識是很清醒的,所以她問了一句之後,便有個患者將散亂的撲克牌收拾了一下遞給她,順便低聲問她:「那個是新來的?」
她順著這個患者的目光看過去,果然看見戚澤的背影,他正被另一個患者纏著,兩人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可能是戚澤來了之後就一直住在單人房不出來的緣故,很多患者都不認識他,只以為他是剛進來的。
隨意跟那個患者聊了幾句之後,語琪拿著牌朝戚澤走過去。
遠遠地便聽到那個患者問他:「你看我這幅畫怎麼樣?」
其實很多精神病人都很有意思,比如這一個,他經常在「娛療」的時候一個人畫畫,不打擾別人也不用護士看著,算是非常讓人省心的病人。但一旦完成了畫作,麻煩事就來了,他會抓住每一個路過的人,逼迫他們發表一番評論,不讓他滿意的話就不讓走。
如果他纏住的是別人,那麼毫無疑問,倒霉的肯定是被纏住的那人,但如果被拉住的人是戚澤的話,誰更倒霉還真不好說。
說真的,語琪更同情這位患者,想也知道,在秀智商失敗之後戚澤的心情會多糟糕,他這擺明了是撞在了槍口上,能聽到好話才叫奇怪。
果然,戚澤煩躁地皺了皺眉,不耐地瞥他一眼,「什麼怎麼樣?」
那人還不知道自己的行為等同於找罵,仍得意揚揚道:「你應該看得出,我是個極為優秀的畫家,無論是對色彩的把握還是對結構的體悟,都堪稱完美。而這些特質,在這幅油畫上體現得最為明顯,是的,這幅《走廊盡頭的洗手間》一定會成為我的代表作……」
「等一下,」戚澤快速地勾了一下唇,輕蔑地笑了一下,「油畫?」他頗為欠扁地微微一笑,「你管這種連幼兒園三歲小孩的隨手塗鴉都比不上的玩意兒叫油畫?你真正明白什麼叫油畫嗎?」
「我當然明白!我是個天才,我就是為油畫而生的,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比我更懂它!」
看到那位患者的情緒十分激動,語琪立刻上前,只是還未來得及說什麼,戚澤就已經開始語速飛快地嘲諷道:「那麼你告訴我擺在你手邊的那一盒兒童蠟筆是幹什麼的?用來插你那愚蠢的鼻孔嗎?真正的油畫需要用到顏料、松節油、畫筆、畫刀、畫布等,如果真的如你所說,用那種劣質的蠟筆在一張只夠資格打草稿的白紙上胡亂畫一通就算油畫的話,那麼我可以告訴你,從垃圾堆裡隨便揀出點爛魚臭蝦攪拌一下,你也可以算作一個世界一流的廚師了。」
語琪和那個患者同時陷入了難言的沉默,片刻之後,她實在是忍不住了,湊到戚澤耳旁,「太刻薄了,你多少收斂一下。」說罷,她乾咳一聲,轉向那個患者,「別聽他的,我就覺得你畫得很好,非常……」她盯著那幅酷似兒童塗鴉的《走廊盡頭的洗手間》看了足足三秒鐘,才想出一個不那麼有違良心的讚美詞,「有創造性。」
說完後,她略有些心虛地迴避了那患者的目光,偏過頭去看著戚澤,低聲解釋道:「畫材簡陋是我們資金不夠的緣故,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或許是戚澤太過招人厭,那患者現在看語琪的眼神簡直是俞伯牙看鐘子期,頗有天上地下只此一個知音的意味。
「這不是畫材的問題。」戚澤明顯不打算放過他,冷冷地道:「真正的問題在於,他明顯沒有達到那個水平,還要來侮辱這門藝術,簡直可笑。《走廊盡頭的洗手間》?他怎麼不畫一幅《精神病院裡的蠢貨》?不用別人做模特了,他只要對著鏡子來一幅自畫像就足夠了。」
見他越說越過分,語琪只得放棄剛才的柔化政策,緩緩肅起神色,「戚澤,藝術沒有好壞對錯,只有被人欣賞與不被人欣賞的區別,哪怕你再看不上的畫作,或許也會有人真心覺得它是無價之寶,你不能這樣簡單地下斷言。」
不知何時,這已經變成了兩人間的討論,那個患者抱著他的寶貝畫紙茫然而無辜地坐在一旁,像是一個觀看父母吵架的天真孩童,臉上滿是不解的困惑神色。
「我承認你說得有些道理,僅僅限於那句‘藝術沒有好壞對錯,只有被欣賞與不被欣賞的區別’這句。」戚澤多少收斂了一些趾高氣揚和刻薄,神情和語氣都軟化了許多,只是仍滿含不屑,「但是他那所謂的大作,就算是一個對藝術和繪畫都毫無瞭解的普通人都可以看出,那跟三年級的小學生隨手塗兩筆的玩意兒是同一等級的。」
其實語琪心中也是這樣想的,只是她更想問他為什麼要和一個精神病患者斤斤計較,但出於種種考慮,她到底還是沒有開口。
沉默了片刻,她緩緩道:「戚澤,你還記不記得你跟我說過,那些所謂的正常人將自己認為對的強加到別人身上,這樣的行為不但野蠻而且粗暴?」
他略帶詫異地看她一眼,像是發現了一隻會爬樹的狗,「我沒有想到,你的記憶力還算不錯。」
「謝謝。」語琪看他一眼,緩和了一下面部表情,「那麼,或許你現在對他的這些評價,在某些程度上就像是你自己所說的一樣,將自己認為是對的強加到他的身上,你覺得呢?」
戚澤皺起眉,「你把我和他相提並論?他們覺得我奇怪是因為我的智商和思維對他們而言是永遠到達不了的峰巔,而他,他頂多就是一個精神病。」他頓了頓,刻薄地挑了挑眉,「不,既然他已經在這裡了,那麼很顯然,他就是個精神病。」
語琪沉默地看著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而被黑了個底朝天的那人卻絲毫沒有覺得尷尬,捧著他的畫湊了過來,興致勃勃地問她:「你覺得我這畫值多少錢,能不能賣到十萬塊?」
對面的戚澤嘲諷地勾了勾唇,「你倒貼十元都不一定有人願意要。」
「你們兩個,都少說兩句。」語琪頭疼地將那個患者按到一旁的座位上,然後拉過戚澤繞過兩張桌子在角落裡坐下。
她從來都知道他只是嘴巴壞但心不壞,但是有時候從他嘴裡冒出的話實在是太欠揍了,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毫無疑問他會得罪身邊的所有人,就算僅僅是作為普通朋友,也有對他進行勸說的義務。
語琪斟酌了片刻,看著他的眼睛低聲問:「從你記事起到現在,有沒有人曾用一些不好的詞形容你,比如奇怪的傢伙或者……精神病?」
戚澤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緩緩移開了視線,故作無所謂地撇了撇唇角,「嗯,神經病、怪胎、瘋子、變態……從小到大就是這些詞,毫無新意。反正在他們眼中,我就是個孤僻古怪腦子有問題的傢伙。」頓了頓,他冷淡地勾了勾唇,「這就是人類,一旦出現了他們無法理解的事或人,不會去反思自己,只會否定他人。」
儘管他的語氣十分輕描淡寫,但語琪還是有些心軟,原本還帶著些嚴肅的語氣不知不覺地便放柔了,「無論如何,聽到這樣的話都不好受,對不對?他的確是這裡的病人,但是當面這樣稱呼他也是不禮貌的。」她溫和地道,「比如那些曾經這樣說過你的人,就很無禮。」
戚澤抬起眼來同她四目對接,漆黑的瞳仁烏沉沉一片,沒有多少感情波動,但是不知為何,語琪還是覺得這個眼神有些像是受了傷的動物,帶著一種並不聲張的、深藏的、沉默的委屈,就像是無緣無故被人欺負了的大型犬,無力地耷拉著雙耳,尾巴低垂著蹲坐在你面前,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低落的氣息,讓人特別想在他腦袋上安慰地輕輕撫摸幾下。
他並不作聲,盯著她看了許久才緩緩道:「他們憎恨我遠高於他們的智商。」頓了頓,又語帶刻薄地開口:「當然,我也憎恨他們非比尋常的愚蠢。」
語琪輕聲勸道:「或許他們只是不理解你的世界,就像你不能理解那個患者的世界,但無論能否理解,至少都該給予對方尊重。」
戚澤看著她好一會兒,才反應遲鈍地道:「所以……你說了這麼多,意思是要我尊重他?」
她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看著他道:「你看過他的病歷,但應該不知道他家裡具體的情況。他被送來的那年才十八歲,剛剛被美院錄取,但由於母親病重,家裡的所有積蓄都付了醫藥費,他父親為了湊齊供他上大學的錢只有四處借債,同時自己一天打幾份工。而這樣過了半個月後,他父親便因過於勞累突發心臟病去世了,母親本就病重,沒拖幾天也去了。一個年僅十八歲的少年無法承受這樣的打擊,一夜之間便瘋了。若不是他姑姑還算有錢,將他送來了這裡,或許他現在便是在街上乞討的流浪漢了。」
她說完之後,戚澤沉默了許久,漆黑的瞳仁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片刻之後,他猛地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去跟那個患者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從他手中拿過那張畫紙,撿起桌上那剛剛被他稱為「兒童蠟筆」的東西開始低頭修改起那幅《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語琪往後靠了靠,窩在座椅中看著他的背影微微一笑。
大約十五分鐘之後,戚澤將修過的畫交還給他,鄭重其事地又囑咐了幾句,才起身走回來。
「你剛才跟他說了什麼?」語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個患者,「你往這走的時候,他一直茫然地看著你的背影。」
戚澤沒有作聲,臉上浮現出幾絲尷尬的神色,十分生硬地從她手中搶過撲克牌,面無表情地道:「我們只有兩個人,玩什麼?二十四點?」
「你竟然知道二十四點?」她笑了笑,並不被他拐走話題,「你到底跟他說了些什麼?」
戚澤抬眼看了她片刻後移開了視線,略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我說他畫得很好,如果以後每天堅持畫一定會有進步……」
他還未說完,語琪已經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笑夠了之後,將桌上擺著的一盤點心推向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做得不錯,你的獎勵。」
戚澤低頭看了看那碟小點心,危險地眯起了眼睛,「你什麼意思?」
她忍笑道:「沒什麼意思,我只是覺得你越來越可愛了。」她頓了頓,挑了挑眉,「我以為你最多會過去道個歉,原來你比我想象中還要心軟。」
他盯著她看了片刻,緩緩地垂下視線,「不是心軟,只是覺得你說得有些道理。比起他來,我要幸運得多。」
語琪聞言,不動聲色地直起了上身,以為他下一句就是「至少你懂我」這樣的句子,誰想到他的下一句卻和她半點關係都沒有。
「至少,我遇到了一個能夠理解我的教授。」他罕見地在提到一個人時沒有露出半分輕蔑的神色,眼中反而帶著全然的敬重。
這是他第一次跟她提到在國外的事情,所以語琪聽得格外認真。
她第一次聽到他堆了一個以上的褒義詞在同一個人身上,據說這位地質災害方面的權威學者大方、和藹、有學問,並且是那些美國人中少數具有英國人的氣質和教養的——他會這樣夸人而不含半絲嘲諷實在是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
語琪對此頗感興趣,若是能學會那教授的一星半點,對完成任務肯定有好處。
如果說戚澤也會有崇拜的人的話,那麼這位教授肯定是唯一的一位。
事實上,在他的描述之下,就連語琪也很難不起崇拜之心。作為一位國際知名的學者,他在學術上的造詣十分深厚,除此之外,他還十分博學,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甚至對各地的風俗和趣聞軼事也瞭如指掌。在這一點上,戚澤倒的確像是他的得意弟子。
與戚澤不同的是,他幽默、風趣,並且親切,為人隨和,絲毫沒有架子——似乎戚澤只在諷刺人這方面學到了他的幽默感。
戚澤並沒有提到為何這個教授對他而言如此特別,但是語琪多少能夠猜到。如果在所有人都疏遠你排擠你的時候,有個堪稱完美的長輩提點你,栽培你,表示出對你的重視,視你為得意弟子,即使是戚澤也不免產生「士為知己者死」的心理。
聽他講完之後,語琪半眯著眼睛,試探性地道:「既然你的教授這麼好,你為什麼突然回國了?」
戚澤沉默地垂下了眼,定定地盯著他手中的撲克牌,修長白皙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牌面摩挲,黑沉沉的瞳仁彷彿幽暗的深海,深不見底。
「戚澤?」
他嗯了一聲,卻並不作聲。
就算是個傻子也看得出來他不想回答了,語琪也識趣地不再多問。
但是心裡有個直覺告訴她,戚澤患病的原因,應該就跟他突然回國的原因有關,而不知為何,她總覺得其中一定有那個教授的因素在裡面。
那天之後,語琪經常隔三岔五地抓著他去「娛療」,一方面是覺得他整日待在那個病房之中太悶,另一方面是想讓他多跟人接觸,也算是在某種程度上進行心理社交治療。
不過戚澤不愧是戚澤,沒去幾次就成功地用那張毒嘴得罪了一大片人,搞得語琪再也不敢帶他去活動室了,她怕一個不注意他就被患者們聯合起來毆打致死。這不是說笑,那些患者現在看他的目光就像是看著仇人,恨不得把他裝麻袋裡用砍刀狠狠剁成肉泥。
吸引仇恨的功力高到如此地步,她真心佩服他。
戚澤恢復了他那如同穴居生物一般的生活後,語琪除了每天過去跟他聊幾句,就是有事沒事去戚炘醫生那兒晃一圈。
她這樣做的目的自然不是打算換個人物攻略,更不是想要在男女主之間橫插一腳,而是隱隱覺得戚澤的病因大概就是在美國時種下的。而她在所得到的資料中找不到這方面的資訊,只好去找戚炘,明裡暗裡示意他去查一下當年的情況。
當語琪把自己的想法跟戚炘說了一下之後,這個溫和的年輕醫生很是感動,十分不好意思地說其實他只是想讓她多照看戚澤一些,卻沒想到她對此這麼上心,然後又替戚澤感謝了她一番。
語琪只好微笑著跟他客氣,兩人一番客套之後,戚炘才說到正題上。
其實當年他也想過這個問題,多方打聽之下,也知道戚澤回國前所遇到的一些事情,但是卻也沒有什麼事特殊到會引發妄想症的。即使如此,他還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跟語琪簡單說了一下。
一些比較瑣碎的事情她聽過便排除了,而有一件事讓她的印象無比深刻。
這事要從頭說起:戚澤從布朗大學畢業後便被他一直崇拜的安德森教授聘為了助手,去了他所負責的研究所工作,平時除了進行一些科研專案之外,偶爾也會作為地質災害方面的專家被召集到有可能發生地震的地區緊急商討應對措施。
有一次,他們被請到不斷發生小型地震的z地區做預測分析,同其他權威專家詳細討論之後得出了結論:這些小型地震沒有危險,潛在的毀滅效能量已經通過這種小震被釋放了,所以人們不必恐慌。
事實上,z地區正好處於地震帶,常有一些常規的地震活動,如果每次小地震發生時專家都發出地震警告,毫無疑問會產生太多的假警告和不必要的恐慌,所以他們得出「沒有危險,不必恐慌」的結論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但不幸的是,僅僅在結論公佈一週後,z地區就爆發了6.8級地震。
由於沒能給出準確的預測,導致大量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那次參與討論的專家都被控告犯有過失殺人罪,被判向地震倖存者支付鉅額賠款,後來由於科學界的眾多學者發表公開信譴責這一控告行為的荒謬,控告最終被撤銷了。
雖然這件事的確會給當時參與討論的專家帶來巨大的壓力,但是戚炘認為這還不至於讓戚澤產生精神問題,畢竟他當時只是作為安德森教授的助手參加的,不需要承擔太多責任。
戚炘的分析似乎是正確的,語琪沉默了片刻後,下意識地詢問了下安德森教授在那次事件後的境況。
戚炘說他很快便退休了,研究所不久後解散了,所以按理來講,戚澤回國是十分合理的。
看來此事暫時找不出其他頭緒了,語琪剛想起身告辭,戚炘便朝她微微一笑,頗為真誠地道:「顧護士,這些日子多謝你對他的照顧。說來慚愧,我這個當弟弟的每週陪他的時間卻還比不上你……」
若只有前面半句,語琪還可以客氣一下,但加上了後面一句,她便不知該如何回答了,只好不作聲,以不變應萬變地照常微笑。
「其實之前他的精神狀態很差,經常無法入睡,情緒焦躁,食慾不振。我一直很擔心他,但他拒絕配合任何治療,除了不停地開藥我無法可施。作為一個精神科醫生,卻無法減緩親哥哥的病情,我實在是太過無能了。」戚炘無奈而溫和地淺笑,黑框眼鏡後那雙眸子帶著淺淺的無奈和擔憂,雖然是在談論自己的哥哥,他的語氣卻更像是一個總愛操心的慈父。
語琪默然片刻,不由得輕聲安慰道:「他現在好多了,至少沒有再長期失眠。」她頓了頓,微笑著調侃道:「上次他還把我口袋裡藏著的零食給摸走了,看樣子也不像是食慾不振。」
比起哥哥,戚炘顯然是一個很容易逗樂的人,他笑著搖搖頭,「我都有些嫉妒你了,顧護士,自從我跟陌陌交往之後,他跟我就疏遠了。現在聽你一說,我都覺得比起我來,他跟你的感情更好。」
說是這樣說,但是怎麼可能?她只來了兩個月不到,而他們卻是親兄弟,一同長大,血濃於水,就算從表面上看現在戚澤更親近她一些,但是十多年的兄弟情誼不是說笑的。戚澤對他態度冷淡,只是出於對夏陌陌的懷疑嗎?或許還包括由於不被信任而生悶氣鬧脾氣的因素在裡面。用一個很俗氣的例子來說吧,就是如果有一天她和戚炘同時掉到水裡,戚澤肯定毫不猶豫地去救戚炘,等到把他弟弟拖上岸了,說不定還要猶豫一番是否要冒著生命危險下去救她。
「對了,我在值班表上看到明晚你值班。」戚炘忽然問道,「不回家過嗎?」
語琪疑惑他為什麼問起這個,突然想起明天是中秋節,院裡只留了一半的醫護人員值班。她笑笑,按照顧語琪的身份資料回答道:「老家在外地,就算放假也無事可幹,不如成全別人。」她頓了頓,又笑眯眯地加了一句,「我還能多拿些加班費。」
戚炘點點頭,微笑道:「我明天不能留下來加班,還好你在,可以陪陪他。」
都說每逢佳節倍思親,團圓佳節,一家人自然要在一起吃個團圓飯,即使是這裡的患者,能接回家的,家人也都會把他們接回家一起過節。只是聽戚炘這話的意思,卻像是要把戚澤留在這裡,語琪頗不解地看著他,「他不跟你回家嗎?」
對面的年輕醫生無奈地聳了聳肩,「他不願意。因為陌陌的事情,他一直在跟我賭氣,就算是春節也不回來過,就因為這個,這麼多年我們一家人從來沒有聚在一起過。」
這的確是那個幼稚的傢伙會做出來的事情,她點點頭表示明白。
只是,他在這種本該閤家團圓的節日裡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這裡,就不覺得寂寞嗎?
雖然這麼想,語琪卻也沒有開口說什麼「我幫你勸勸他」之類的蠢話,她很清楚自己對他的影響力還達不到那個程度。戚澤那個蠢貨很顯然把這個當作要挾戚炘離開夏陌陌的手段。她可以成功勸他去活動室進行「娛療」,卻不可能成功地勸服他停止對付夏陌陌。不過話說回來,戚澤就像是玄幻小說中被拔掉了情絲的人一樣,以他的情商,能不能理解團圓的意義還不一定呢,說不定他根本不會感覺到一絲一毫的孤寂憂傷,反正她很難想象戚澤也會有寂寞如雪的心情。
無論如何,中秋節還是如期到來了。
手機不停地振動,一條又一條祝福簡訊如同千軍萬馬般擠了進來,但開啟一看,都是內容差不多的群發簡訊,冷冰冰的黑色字型,感覺不到什麼溫暖——當然,這也有可能是因為她根本不是真正的顧語琪,所以這些簡訊對她產生不了什麼影響。不過比起連手機都不能用的戚澤來,她能收到祝福簡訊也算是挺幸福的了。
將手頭的工作差不多了結後,語琪在走廊裡巡視了一圈,見留下的患者都安靜地上床休息了,便拎了戚炘留下來的一盒月餅去找戚澤。
她本來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冷豔高貴地拿本地質方面的學術期刊,憑藉他那遠超常人的智商暢遊在那無人能懂的知識海洋之中,但反常的是,開門進去的時候,她發現他整個人陷在層層疊疊的白色棉被中,正睜著眼看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語琪走過去,抬頭看了看上面,又低頭看向他,似笑非笑道:「天花板很好看?」
她本以為他至少會窘迫一下,但是他卻看也不看她一眼,冷靜地道:「你知道天花板效應嗎?」
完全沒有料到會得到這種回答的語琪很是一愣,下意識地反問:「什麼?」
他哼笑一聲,懶懶地抬眼看她,雖然是仰頭的姿勢,但由他做來卻像是高高在上的俯視,滿含著神祗俯視愚蠢凡人的優越感。
這種熟悉的感覺一來,語琪便知道戚教授又要進行友情科普講座了,於是熟練地端出面無表情的姿態來看他。
果然,下一秒,他便語速飛快地指點道:「在心理學範疇中,天花板效應是指實驗中常常會遇到的因變數水平趨於完美的現象,由於反應指標的量程不夠大,而造成反應停留在指標量表的最頂端,從而使指標的有效性遭受損失。」
語琪從來都覺得自己的理解能力和領悟能力都算是頂尖的,但是此時此刻,她卻聽得雲裡霧裡,沉默了片刻,她快速扯起嘴角微笑了一下,以一副我明白了的口吻感慨道:「原來是這樣啊!」
「你懂了?」他斜睨她,以一副顯而易見的懷疑表情。
她移開視線,底氣略不足地道:「很簡單啊……」
他用一種「我知道你在說謊你這個騙子你瞞不過我」的神情看著她,表情嚴肅得像是教導主任看逃課的學生。
即使是語琪,在這樣強烈的譴責目光下也不由得乾咳一聲,看著他訕笑道:「我帶了月餅來。」
這種帶著諂媚的賄賂行為並沒有得到轉移話題的良好效果,他連一眼都沒有施捨給她手中包裝精緻的月餅,只盯著她逼問:「既然你認為很簡單,那麼你來說一下,該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嘴角的弧度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影后語琪便恢復了一臉的燦爛微笑,圓滑無比地回道:「我有了一些思路,但暫時沒想到完整的解決方案。」她頓了頓,又促狹地加了一句:「那麼戚教授您屈尊來指導一下我這根朽木?」
其實,按照往常的慣例,在他秀智商之前她決不會如此地捧場,不轉身就走已經算很好了。今天看著可憐的戚澤小朋友被孤零零地丟在這裡沒人陪,她才決定順從他的心意賣一下蠢,當一回襯托紅花的綠葉,做一次陪襯天才的蠢蛋。
其實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戚澤是一個很好取悅的人,在她半真半假地來了這一句之後,他就像是被梳順了毛的貓一般,得意而高傲地瞥她一眼,故作矜持地微微頷首,頗為耐心地解釋道:「既然天花板效應阻礙了因變數對自變數效果的準確反映,在選擇反應指標時應努力避免。而通常的方法則是:嘗試著先通過實驗設計去避免極端的反應,再試著通過測試少量的先期被試來考查他們對任務操作的反應情況。如果被試的反應接近指標量程的頂端或底端,那麼實驗任務就需修正。」他停頓了片刻,以一種苛刻的眼光打量了她一番,發現她似乎並沒有聽懂,於是快速地勾了下一邊的唇角,輕蔑而傲慢地一笑,「既然你還是不懂,那我就舉個例子,比如……」
語琪已經很努力地保持沉默,頗給面子地聽他說完這一長串令人昏昏欲睡的學術理論,聽他似乎又要開始長篇大論,連忙開口打斷道:「戚澤!你有沒有覺得今天的月亮特別圓?」
比起剛才的月餅,還是這個話題成功地引開了他的注意力,只不過似乎是以犧牲她的智商為代價的——這次就連常識無能星人戚澤都有資格來刻薄地評論一句,「今天是中秋節,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
她默然片刻,面無表情地採取一貫的戰略道:「是啊,我才意識到這一點呢。」
戚澤的表情立刻凝住了,他略帶詫異地看著她,像是看著從動物園裡跑出來的猩猩或是別的什麼東西,「我剛才其實是在跟你開玩笑,原來你真的才意識到?」
語琪看了他許久,才勉強憋出一句話來,由於精神上的疲憊,她的聲音也顯得無比干澀,「其實,我剛才也在跟你開玩笑。」她頓了頓,扯起臉皮迅速微笑了一下來證明這句話的可信度。
他看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不,或許是有的,只是變化十分微小。用剛才的例子解釋,就是他的神情從看「動物園裡跑出來的猩猩」變成了看「明明是從動物園裡跑出來的卻還要把自己偽裝成家貓的蠢猩猩」。
語琪只覺得自己的面部肌肉似乎越來越退化了,現在它們根本拼湊不出任何一個表情來,只能以一片空白的神情看著他。片刻之後,她在他堅持的目光下認輸地垂下眼睛,違心地胡扯道:「好吧,其實我真的沒有意識到,」頓了頓,她又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謝謝你的提醒。」
戚教授滿意了,所以放過了她,選擇了另一個話題,「戚炘呢?」
語琪一愣,下意識地便道:「他回家過節了啊,怎麼了?」
話剛出口,戚澤的臉色便沉了下來,整個人的氣息也瞬間變得陰沉起來,就像是原本多雲的天空在短短一瞬間變成了雷陣雨。
語琪此時此刻才意識到,他剛才沒有看期刊也沒有看窗外,只發呆似的盯著天花板或許是在等一個人,他在等那個人過來,等他說一句「我們回家吧」,或者,就算他不會放棄夏陌陌,也應該說一句「中秋節快樂」的。
雖然被邀請回家過節時選擇拒絕和沒有被邀請終究指向同一個結果,但是兩者卻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代表著有人一直在等你,而後者代表著你無處可去。
就在語琪張了張嘴,準備說些什麼安慰他的時候,戚澤卻迅速恢復了面無表情的神色,淡淡地別過臉去,似乎並不在意地嗯了一聲,語調平靜到有些冷漠的地步。
月光清冷如水,淡薄地灑在他的側臉上,映襯得他的面容像是薄冰一般冷峻清逸,只有那緊抿的唇線透露出了一些他的真實情緒。
語琪不知為何有些心軟,她看了他片刻,遲疑地道:「需要一個擁抱嗎?」
戚澤微微偏過頭來,以一種明顯帶著挑剔的神色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挑了挑眉,「你幹嗎,在演《泰坦尼克號》?」
之前語琪怕他害羞,這才主動地張開了雙臂,誰知道一番好心卻被他當成驢肝肺,一時間,剛剛生出的同情和母性情結煙消雲散,她沒好氣地道:「往裡面挪點兒,給我騰個位置出來。」
他帶著莫名其妙的神色看了她一眼,但還是聽話地抱著被子往裡面挪了挪,同時不忘給她添堵,「抓到院領導不在的時機你就偷懶,當初還好意思說什麼你的職業素養是值得信賴的,我應該立刻給你們院長寫封舉報信。」
「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戚澤,由於之前你頻繁地往院長辦公室寫信,他煩不勝煩之下命令所有醫護人員都不準向你提供任何紙筆。」語琪側身在床沿坐下,以一種戚澤式的語氣刻薄地指出這一點。
他沉默了許久,才終於憋出一句,「我沒有允許你學我說話。」
這樣幼稚的反擊之下,語琪也生不出什麼再跟他對著幹的動力了,她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終究還是張開雙臂環抱住了他,抬手在他背上安慰般地輕輕拍了兩下。
然而,戚澤卻像是被歹人挾持了的黃花閨女,下意識地掙扎起來,掙脫她之後,整個人猛地往後彈開,就像是被刺激到的兔子或是貓貓狗狗。
有了前幾次的接觸,語琪本以為他不會有太大的反應的,所以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眼睜睜地看著他往後一仰,就這樣從床上摔了下去。好在床本來就是固定在地上的,高度幾乎等於零,所以他並沒有受什麼傷,就是有些丟面子。
相處了這麼久,很容易看出他對自身形象還是很注重的,所以很少會有這樣狼狽的時刻。看到他黑髮凌亂、衣衫不整地從地上坐起來,語琪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最終哧的一聲笑噴了出來。
儘管她迅速別過了臉去並捂住了嘴,盡了最大的努力去掩飾,也在最快的時間內平靜了下來,但當她回過頭時,重新回到自己位置上的戚澤看她的眼神已經不對了。
怎麼形容那種眼神呢?就是「你害我出醜」的惱怒和「你知道得太多了必須去死」的陰沉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不適的目光。
乾咳了一聲,語琪若無其事地低頭幫他將有些亂的袖口理了理——雖然他立刻就抽回了手,避開了她的指尖。
就在她試圖裝作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發生的時候,戚澤卻滿臉陰鬱地開了口,聲音陰沉得像是恐怖片的配音,「你最好對剛才的突然襲擊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你將為你的行為被我永久地列入禁止來往名單之中。」
「那不是什麼突然襲擊,」她無奈的同時又頗感無辜,「我記得我問過你是否需要一個擁抱。」
他惱怒地瞪了她一眼,「我也記得我沒有允許你的請求!」
語琪沉默地看了他片刻後,無奈而認真地開口解釋:「我真的是無意的,我只是想給你一些安慰,」她頓了頓,放緩了聲音補充道:「就像你以前曾經安慰我的那樣。」
大概是想到了之前的一些事,他的神情緩和了許多,只是臉皮仍繃得死緊,面無表情地道:「我什麼時候說過我需要你的安慰?」
很好,她早就料到了這一點,死要面子的硬嘴鴨是肯定絕對一定不會承認他需要安慰的。
她無所謂地笑了笑,輕描淡寫道:「或許是在某些人因為他弟弟沒有出現而皺著眉頭露出沒喝到奶的可憐嬰兒的表情的時候?」
戚澤皺著眉移開視線,「我沒有。」頓了頓,又像是還覺得不夠,加了一句:「他來不來都無所謂,我根本不在乎。」
「嗯,真可惜!我的安慰應該給更需要的人。」她裝模作樣地感慨,「比起你來,他們似乎更需要我的擁抱。」
戚澤仍舊沒有看她,盯著一旁的窗戶冷淡地道:「是嗎?那你去啊。」
語琪忍不住勾起了唇角,抬起手想拍拍他的肩,卻又在最後一秒頓住,遲疑地看向他,「那個,現在可以碰你嗎?」
他皺皺眉,往遠處挪了挪,無聲地表示了拒絕的意思。
「好吧。」她收回手,安靜了一會兒後,看著他的後腦勺開口:「不知道這樣說會不會讓你感覺好一些?」
他冷哼一聲,面無表情地回頭看她一眼後又移開了視線,「你可以試試看。」
語琪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的反應,沉默片刻後終於找回了些感覺,硬著頭皮道:「你看,當初我覺得很難過的時候,你才給了我一床棉被。」
「那是我第一次把自己的被子借給別人。」他悶聲強調這一點,並且回過頭瞪了她一眼,「你應該感到榮幸。」
看她無動於衷,他有些惱怒地回過神來,語速飛快地道:「原本那被子上只有我的味道,但當你用過它之後那上面就混雜了你的氣息。」他的語氣像是在抱怨自己的領地被他人侵佔了一樣,「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把被子攤開來晾了整整三個小時才讓你的味道從上面散盡嗎?」
「我不知道。」
「是啊,你什麼都不知道!」他一臉「我為你承受這麼多痛苦你卻毫無所知」的埋怨神情。
語琪莫名其妙地承受著這樣的目光,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或許有件事會讓你覺得好過些。」不等他開口插話,她連忙繼續道:「你看,那時候我被開水燙傷你也不過給了我一個擁抱,但是現在甚至不用你開口,我就主動給了你一個。」這話說出口她都覺得臉紅,簡直毫無說服力。
但奇蹟般的是,這種一看就站不住腳的邏輯竟然被他接受了。
戚澤一臉恍然地看著她,遲疑地道:「你說得好像有些道理。」
語琪不知該說什麼,只能訕訕一笑。
那一邊的戚澤卻像是覺得佔了什麼便宜一般地眯了眯眼睛,矜持地收了收下巴,「很好,我決定原諒你。」
「謝謝。」她挑了挑眉,順手將放在一旁的月餅盒提了過來,「我帶了月餅來,你要吃嗎?」
他挑了挑眉,目光輕描淡寫地落在那包裝精緻的盒子上,習慣性地開始秀博學,「據史料記載,早在殷、周時期,江浙一帶就有一種紀念太師聞仲的邊薄心厚的‘太師餅’,而這就是月餅的‘始祖’。漢代張騫出使西域時,引進芝麻、胡桃,為月餅的製作增添了輔料,這時便出現了以胡桃仁為餡的圓形餅,名曰‘胡餅’。」
語琪愣愣地看著他,「你從哪兒知道的?」
戚澤不耐煩地瞥她一眼,「當你缺乏常識的時候,你不應該覺得別人跟你一樣也缺乏常識。」
問題是這不是常識。
她訕笑,熟練地拍馬屁,「我只是驚訝於你對歷史的瞭解,我以為你只知道一些偏理科的知識。」
「當然,你會產生這種錯誤的認知是有理由的,」戚澤彷彿被順舒服毛的貓一般高傲地斜睨了她一眼,自以為隱秘地勾了勾唇,輕飄飄地道:「大部分人要在一個領域中做到精通就需要耗去一輩子的時間,而極少數的人……」他怪異地停頓了一下,又用那種滿含戚澤式暗示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拖長了語調道:「他們可以毫不費力地精通各門學科,並且通曉各個領域的知識……」
在他滿臉都寫著「我就是那種人」的神情下,語琪不得不開口道:「那麼,你一定是那極少數人了。」
戚澤矜持地微笑了一下,並且帶著一種含著優越感的同情從上而下看了她一眼,溫和地道:「雖然以你的資質註定只能成為那大部分人,但是值得慶幸的是……」他停頓了片刻,直到她挑了挑眉看向自己後才慢吞吞地說出後面半句話,「在你平凡、普通又乏味的人生中,認識了一個即使在那極小一部分的天才之中也顯得無比突出的人……」
毫無疑問,他說的那個人肯定是他自己,語琪已經不想再附和一次了,於是低下頭裝作去拆月餅盒,並試圖轉移話題,「要吃月餅嗎?」
或許是炫耀行為被突兀地打斷了,戚澤顯得尤為焦躁,他狠狠地皺了皺眉,以一種頗為嚴厲的語氣指責道:「你難道不知道,隨意打斷別人的話是很不禮貌的行為嗎?」他頓了頓,挑了挑眉,「你的父母平時是怎麼教你的?」
「誰的父母都不會比你父母做得更差。」她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然後迅速地抬頭微笑了一下,將一個月餅遞到他面前。
戚澤嫌棄地低頭看了一眼,以一種頗為刻薄的語調道:「我討厭月餅。」
「為什麼?」
顯然,這次轉移話題的目的成功了,他滔滔不絕地開始抱怨:「首先,它是愚蠢的圓形;其次,它甜得幾乎讓人的牙齒斷掉;第三,它的顏色跟排洩物一眼難看;第四……」
語琪無奈地道:「可是有的月餅不是甜的啊。」
「哦,是嗎?」戚澤詫異地睜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