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琪一愣,然後立刻反應過來他是在回答自己剛才提的那個問題,本著良好的敬業精神,她輕聲道:「我會記得您的名字,父親大人。」她頓了頓,緩緩地加上一句:「至少在我化為灰燼之前,這世上會有第二個人記得這個名字。」
語琪的聲音輕緩而柔軟,像是這世上最溫柔纏綿的誓言。
如果這話是說給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聽,那麼攻略任務或許會立刻完成,可惜她面對的是一個心比大理石還冷硬的血族。
金髮親王看了她片刻,卻是輕笑一聲,隨意地點了點頭,像是敷衍鬧騰不休的孩子,「很好,不錯。」
很顯然,他並不把她的話當一回事,就像是聽到女兒說以後要如何孝敬自己的父親,在並不怎麼相信的情況下漫不經心的回答——有時候並非不想要這樣的回答,而是不相信能夠得到。
對於血族而言,生命是一座漫長到沒有盡頭的獨木橋,哪怕有時會與別人的軌道瞬間相交,但結果終究只會是擦肩而過,你最終仍會是一個人。那些說過愛你的人漸漸遠去,曾經並肩的朋友成為記憶,然後這個偌大的世界只剩下你自己,你不再記得任何人的音容笑貌,甚至連他們的名字也變得模糊不清。
就像是一場原本盛大而絢麗的電影,所有曾經令人刻骨銘心的角色在時間的流逝中漸漸遠去,成為無關緊要的背景,而在最後的最後,唯一的強光突兀地照在你的身上,形單而影只,像是無聲的獨幕劇。
他根本問也不問便隨意地給她取了個名字,便是因為在他看來,終究會離自己而去的事物,沒有銘記的意義。
語琪本以為他帶自己來這裡就是為了讓她充當拭血的餐巾,但事實證明她錯了,由於不知從何而來的興致,他開始訓練她快速移動時的速度和技巧。
他的訓練方式同毫無耐心的性格很符合。沒有要領講解,也沒有親身示範,而是讓她直接開始實踐。
他隨意從地上拾起一塊碎石,半眯著雙眸偏頭看了她一眼,漫不經心地一彈指。巨大的力量推動之下,那塊碎石離開他的指尖,以快得驚人的速度極速向前。
並不需要他多說,語琪便已識趣地追了上去,只是她還未掠出多遠,那塊石子已經在數十米外落了地。
還未等她停住去勢,身後又傳來石子與空氣極速摩擦的聲音,只是方向卻不是往這裡,而是正好相反。語琪咬牙,硬是頂著巨大的慣性在空中轉了個身,朝著第二顆石子而去。
同金髮親王擦肩而過的瞬間,她看到他唇角揚起一抹戲謔的笑容,不知為何,她覺得那其中似乎帶著些幸災樂禍的意味。
這樣來回了數十次,他似乎玩夠了這個近似於扔飛盤讓狗狗去撿的遊戲,扔掉手中的石子,刻薄地評價道:「行了,以你那可憐的能力,估計也只能到這種程度。」他頓了頓,看著半撐著膝蓋努力平復的語琪,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毫無同情意味地問:「很累?」
語琪聞言緩緩抬起頭看他,勉強笑了笑,「還好。」
他滿意地點點頭,繞著她姿態優雅地轉了一圈,「既然不累,那麼……」他緩緩笑開,回頭望了那銀灰色的蝙蝠一眼,「布魯克斯,帶她感受一下什麼才叫真正的飛行。」
話音剛落,布魯克斯便鬆開了爪子,從樹杈上落下後展開翼膜,優雅地在她面前盤旋了一圈,而後猛地轉身朝一旁的樹叢深處扎去。
他斜睨了她一眼,挑了挑眉,「愣著幹什麼?跟上啊!」
無奈之下,語琪只得再一次追上去。
作為一隻活了五百多年的蝙蝠,布魯克斯顯然深諳飛行的技巧,即使在處處有障礙的樹叢中,它也盤旋自如,不斷地變化著方向,避過樹幹和枝葉等障礙,且速度不曾慢下來一絲一毫。
若不是上一次的任務奠定的經驗基礎,語琪或許跟都跟不上,但即使如此,跟著布魯克斯穿越了整個樹林之後回到原地的她仍然狼狽不堪,身上華貴的禮服被樹枝劃出了多道破損,手臂上也多了幾道正在緩慢癒合的傷痕。
她無奈地在金髮親王面前停下,等待著有可能遭受的奚落或是別的什麼。
他將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最後似笑非笑地托起她的下巴,聲音輕柔得彷彿呢喃,「可真是狼狽又難看……」雖然這麼說,但是毫無疑問,他此刻的心情是愉悅的,暗紅雙瞳中含著怎麼也掩不去的笑意。
停頓了片刻,他抬手從她的黑髮間挑出一片半枯的樹葉,終於再也忍不住,偏過頭去哧的一聲笑了出來。
未等她開口說些什麼,他便一手撈過她的腰,帶著她飛速朝古堡掠去。
這個姿勢並不舒服,但是語琪並未抱怨,而是藉著機會抱住了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胸前的禮服外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她在做什麼小動作,卻並未阻止,只是勾著唇笑了笑,「對我撒嬌是沒用的。」
語琪沉默了片刻,仰起臉看他,「父親大人……」
他抽空低頭瞥了她一眼,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嗯?」
「您喜歡什麼樣的女人?」
原本高速的移動似乎因這個問題停滯了一下,片刻之後,她聽到頭頂傳來他微啞的聲音,「愚蠢的問題,我不會喜歡上任何女人。」
「為什麼?」
他輕描淡寫地笑了笑,「因為毫無意義,愛情只能帶來痛苦,除此之外毫無益處。」
語琪思索了片刻,仰起臉看他,「那麼我怎麼辦?」
他皺了皺眉,不明所以,「什麼?」
「您知道的,我喜歡您。」她輕輕抓住他胸前的衣服,「您不會喜歡上我的話,我該怎麼辦?」
沉默了片刻,他輕聲開口,語調慵懶而隨意,「那麼看起來你只有準備好接受痛苦了,我的小公主。」
「不能試一試嗎?我會努力做一個好伴侶,永不背叛您。」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緩緩收斂起唇角的笑意,帶著罕見的認真低聲道:「去看清楚你的心,你所謂的喜歡是否只是被我們之間特殊的聯絡所迷惑。許多新生血族都會犯這個錯誤,將血液之間的吸引錯當成愛情。」
回到古堡,他直接將她扔在大廳之中便要離開。
語琪穩穩落地,揚聲叫住了他,「父親大人……」
高挑頎長的身影停頓了片刻,終究還是轉過身來,微啞的聲音輕柔而慵懶,「就這麼捨不得我?」
語琪笑了笑,緩緩地走向他,黑色裙襬在身後逶迤蔓延,「如果一直見不到您的話,我該如何看清楚自己的心?」
他撫了撫自己手上的寶石戒指,頗為優雅地笑了,「瑪格麗特,你似乎並不明白,於我而言更有利的,是你一直被迷惑……」他頓了頓,見她似乎並不明白,漫不經心地解釋:「那樣你便會死心塌地地跟隨在我身邊。」
「可若是您不喜歡我的話,我的跟隨又有什麼意義?」
片刻的沉默之後,他輕笑一聲,暗紅的雙瞳微微眯起,「我並不喜歡蘭開斯特家族,但我仍不願意將它交給別人……」他看著她的眼睛,緩緩地低聲道:「真正想要的東西我已經永遠失去了,所以現在,即使是不那麼感興趣的東西,我也會牢牢握在手裡。」
「您的意思是,即使對我並不感興趣,您還是……」
語琪的話剛說到一半便被他打斷,他蒼白修長的手指輕輕按在她的唇上,帶著冰冷的溫度。他俯下身,笑著捏住她的下巴,「不,我對你十分感興趣,你是這數百年來唯一讓我感到有趣的存在。」他頓了頓,似乎很是惋惜地接著道:「可惜的是,我很清楚我不會愛你。」
她定定地看了他片刻,輕聲開口:「既然我並不會讓您感到無趣,那麼我是否有那個榮幸陪伴在您身邊?」
他帶著似有若無的無奈看她一眼,輕輕笑起來,「固執的小公主。」他緩緩地直起身,慵懶地勾了勾唇角,「你贏了,甜心。」
從那天起,她開始被允許自由出入他的房間。
作為蘭開斯特的族長,他的房間無疑是整個古堡中最華麗的。兩扇終日緊閉的落地窗被層層疊疊的深紅色窗幔遮擋,明滅的燭光之下,可以看見覆在地上的白色長毛地毯泛著柔潤的光澤,如果光腳踩在上面,那柔軟的白色長毛可以足足淹沒到腳踝。
房間四壁掛著精美的壁毯,正中央則擺著一副華貴典雅的深黑棺材,在雪白地毯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沉重。
除了角落裡的一隻烏黑髮亮的紅木衣櫥和一把鋪著白毯子的安樂椅之外,整個房間再無其他東西,顯得富麗堂皇卻格外空蕩。
那把舒適的安樂椅被放置在距離壁爐很近的地方,只是血族並不在意天氣是否寒冷,所以那壁爐已長久不曾用過,裡面覆了一層薄薄的灰。
對於並不想要的壁爐的存在,金髮親王是這樣解釋的,「我們的心臟早已冰冷死寂,它不再跳動,於我們而言也不再具有意義,但是卻沒有一個血族試圖把它從身體裡挖出來。」他說這話時慵懶地眯著雙眸,像是在談論壁爐或是心臟,又像是在談論別的什麼東西。
與初識的時候相比,他似乎不再用對待獵物的態度對待她,儘管有時候也會惡劣地逗弄她,但是語琪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其中明顯的不同:一開始時,他就算是微笑著,身上也經常會散發出冰冷的殺機,但是現在,他再怎麼耍她,身上的氣息都很平和,就像是公獅子偶爾會去咬小獅子,但你可以很輕易地感覺到,其中並無傷害的意思。
除此之外,他似乎漸漸允許她瞭解自己的想法,偶爾會跟她談論一些事情,關於永生,關於血族,關於死亡,甚至關於壁爐。儘管由於血族所堅持的貴族腔調,這些言論無一例外地帶著濃郁的文學氣息,必須要加以分析才能真正瞭解他想要表達的意思。
無論如何,他漸漸變得像一個合格的長親,教她血族該會的一切技巧,告訴她該如何打發重複又重複的無聊日子。他教她跳舞,從列隊舞蹈到圓圈舞蹈,教她畫畫,彈宮廷舞曲,甚至是騎馬——就像是所有無所事事的貴族都會過的日子。
血族漫長的生命只能這樣打發,而所謂貴族的優雅,就在這日復一日中深深刻入每一個血族的骨中,融入舉手投足和一言一行之中。
所以,如果你想知道一個血族的資歷和地位,一個訣竅就是看他的言行舉止是否優雅貴氣,如果不,那麼你幾乎可以肯定他只是一個新生血族。
扯遠了,回到正題。
毫無疑問,語琪是個好學生,不但一教便會而且會舉一反三,更重要的是,她的態度認真,從不敷衍。這樣天賦異稟又肯努力的學生,無疑十分討老師的喜歡,哪怕這個老師再苛刻。
其實一開始他只是興致來了隨意提點幾句,後來似乎發現教導這樣一個學生並不如想象中令人厭煩,而且可以打發時間,於是漸漸認真了起來。無論怎樣,當你開始為一個人投入心血,她在你心中的地位便會不知不覺地增長。
如果說之前的語琪在他心目中只是一個有趣的寵物或者玩具,那麼現在的語琪更像是一個得意弟子,一個由他親手打造出來的完美藝術品。
以前他送來的一箱箱禮服都是不曾經過任何挑選的,而現在他甚至會高價聘來數個一流的裁縫,讓他們按目前最流行的款式給她量身定做禮服。無事可幹的時候,他便慵懶地靠在那個扶手椅中,漫不經心地看她一件件地換上衣櫥中的禮服,在他眼前輕盈而優雅地轉上幾個圈。
他一直叫她「小公主」,但直到現在,她才真正地變成了他所寵愛的公主,整個古堡之中於他而言最重要的存在。
大約三個月之後,語琪估計好感度刷得差不多了,可以嘗試一下再次告白的時候,他卻不知為何突然離開了古堡,一連數天都沒有回來。好在她從來都捺得住性子,既然他不回來,那麼她就窩在那張安樂椅中靜靜地等,實在無聊就翻一翻書,看累了就看著壁爐發呆。
終於,七天之後,他回來了,在幾乎快要破曉的黎明。
這個時候,血族一般都會躺入自己的棺材,在沉睡中等待夜幕降臨。語琪運氣頗好,她看書時不知不覺便窩在椅子中睡著了,所以他一回來便看到了她。
其實她從來淺眠,在門被開啟的瞬間便醒了過來,只是仍閉著眼睛,彷彿還在沉睡。好在血族沒有心跳也沒有呼吸,他不可能看出來她在裝睡。
他冰冷的指節輕輕彈在她腦門上,熟悉的微啞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慵懶而漫不經心的意味,「起來,小懶貓,快天亮了。回你自己的棺材裡睡。」
她輕輕皺了皺眉,沒有睜開眼睛,只迷迷糊糊地喚,「父親大人?」
他微微一笑,抬手用力揉了揉她的黑髮。
她彷彿並沒有反應過來,緩緩地睜開雙眸,怔怔地看了他片刻,「您回來了?」
「嗯。」他隨意應了一聲,隨手拾起她手旁的厚皮書扔到一旁,隨意地問:「怎麼睡在這裡?」
語琪並不作聲,而是半跪起身,抬手緊緊抱住他的腰。有的時候,一個簡單的擁抱比「我想你」更能表現出思念的力度。
「父親大人,」明滅的燭光之下,語琪輕聲開口:「我想我看清楚自己的心了,很清楚。」
他輕笑一聲,並沒有說話,而是靜靜地任她抱了片刻後將她緩緩推開,「天快亮了,你該回自己的房間了。」
說完之後,他隨意地拍了拍她的頭,轉身朝房間中央走去。
語琪沉默地看著他將棺蓋輕而易舉地推開,姿態優雅地躺入其中,就在他伸出手要將棺蓋合上的時候,她卻動了。
僅僅是瞬間,她便從安樂椅中消失了,再出現時已經站在了房間正中央,蒼白的手按在了棺蓋上,阻止了它的合上。
若是放在以前,這樣明顯的違逆行為毫無疑問會招來他冰冷的怒氣,或許還有殺意,但是現在,金髮親王在片刻的愣怔之後卻露出了頭疼而無奈的神情,就像是一個被任性的女兒纏著的父親。
他揉了揉眉間,撐著上身緩緩坐起來,「好吧,你要談什麼?你不像你想象中那般愛我?」
語琪細細觀察了一下他的神情,很明顯地感覺到他此刻的疲憊,略微遲疑了一下,她輕聲問:「您很累嗎?」
金髮親王挑了挑眉,饒有興趣地靠在棺材壁上看她,「如果我說是的話,你能放過我然後回你的棺材睡覺嗎?」話音剛落,他便看出了她神情中的意思,於是嘆了口氣,往旁邊挪了挪,「好吧,我狠心的小公主,進來跟你可憐的父親說說你的新發現。」
按照以往的原則,在他清晰地表達了意願之後,她必然會順從,只是這一天不知為何,她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若是就這樣簡單地放棄,或許就再也沒有告白的機會了。
語琪帶些歉意地看了他一眼,「我很抱歉打擾您的休息,父親大人,但是……」
「行了,這世上我也只願意被你打擾,別說廢話了,進來。」他乾脆利落地打斷了她的道歉,一手將棺蓋推開了大約二分之一,示意她躺進來。
親王級別的棺材,無論是質量還是大小,都是一等一的,即使並排躺進兩個人也綽綽有餘,何況他們都是頎長瘦削的身材。
在棺蓋重新合上、眼前變得一片漆黑後,語琪沉默了片刻,往右邊挪了挪,直到捱到他的左手臂才停了下來。
他感覺到她的接近,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摟住她的肩膀,在一片黑暗中挑了挑眉,略帶戲謔道:「現在說吧,你還愛我嗎?」
他這樣調侃的態度顯然不利於營造深情告白的氣氛,語琪只得沉默了片刻,在兩人之間的氣氛歸於平靜之後才緩緩道:「父親大人,其實一開始您對於我而言,是整個古堡最令人畏懼的存在。」
漆黑一片之中,她聽到身旁傳來一聲輕笑,微啞的聲音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看得出來。」
「但是在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是您將我從陽光下帶離。」她的聲音很輕,卻十分清晰,「其實那兩個長老帶我走進會議廳的時候,我一點兒也不像看上去那樣鎮定,我很慌很慌。圓桌旁坐著的都是陌生的身影,他們的眼睛裡都帶著冰冷的排斥,在那一瞬間,我發現自己在這個可怕的地方孤立無援,所有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帶著敵意,我沒有任何依靠。」
這次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安靜地保持沉默。
「可我看到了您,然後您讓我坐到您身邊去。」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在那一瞬間,我知道在場的所有人中,您是唯一一個站在我這邊的。」
面對著眼前黑漆漆的一片,他嘆息般地道:「我只站在我自己這邊,我說過,那與你無關……」
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麼說,語琪緩緩接上,「無論如何,從我在您身邊坐下的那一刻起,我不再恐懼。曾經我畏懼您,但是自那時起,是您讓我不再畏懼。」
他冰涼的手指在她臉頰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雖然我從不曾懷疑過自己的魅力,但是我的小公主,你還真容易拐騙,這麼就動心了。」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動心,也不能保證那時我對您的感覺是依賴還是喜歡,但是父親大人,這幾個月與您在一起的日子,是我從出生到現在度過的最愉快的時光,不是因為您的血液對我的吸引,也不是因為我學會了怎樣跳宮廷舞或是其他,只是因為您在我身邊。」她緩緩抱住他的腰,「您外出的這幾天,我想念的並不是您血液的味道,而僅僅是您。我很清楚,我是愛您的,就像那時我向您承諾的那樣,以我全部的靈魂與忠誠。」
黑暗使視覺失去了作用,卻讓觸覺更加敏銳,語琪可以清晰地感覺到他在自己臉頰上緩緩滑動的指尖停了下來。
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堅定,流轉著不易察覺的溫柔,「即使永生是神的詛咒,但如果能夠和您在一起,那麼於我而言它便不再是來自地獄的苦酒,而是永恆的蜜液。」語琪合上雙眸,在漆黑一片中摸索著環住了他的腰,微微偏過頭靠在他胸前,低低地道:「即使以後的漫長歲月模糊了記憶,讓我不再記得自己叫什麼,但安瑟艾爾蘭開斯特這個名字依舊會是我此生最清晰的記憶,我保證。」
他安靜地任她抱著,不作聲,也沒有任何動作,沉默的氣氛漸漸在兩人之間蔓延,就在她以為他不會對自己的告白做出任何回應時,他卻緩緩開口,聲音不復往日的慵懶隨意,平靜的語調中有幾分滄桑甚至沉重,「很久很久以前,我愛上過一個叫安吉莉亞的女人,她漂亮、優雅、強勢而富有魅力,但是她給我的只有痛苦,無止境的痛苦。如果當時沒有布魯克斯在我身邊,我不可能撐下來。我沒有再承受一次的勇氣了,我的小公主,不是你不夠好,只是我不會再愛上誰,但無論如何,你會是我在這世上最重要的存在。」
還未等語琪開口,棺材外便傳來門被開啟的聲音,似乎是有人走了進來。
下一秒,一個陌生的女性嗓音在外優雅地響起,帶著掩飾得很好的不悅,「安瑟艾爾,為什麼我的房間裡有別人的棺材?你讓誰住了進去?」
語琪從未聽過有誰這樣直接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姓氏,可見這位小姐或是夫人跟他關係極為親密。根本不用猜測,她幾乎不帶任何懷疑地在他胸前輕輕劃下幾個字母——安吉莉亞?
他淡淡嗯了一聲後沉默了片刻,連棺蓋也沒有推開,只淡淡揚聲道:「隨便去找個房間睡下,安吉莉亞,天快亮了。」
語琪可以很清晰地感覺到他平靜的聲音中所含著的不悅,於是謹慎地沒有再開口,而是等著外面那位小姐的反應。
或許所有的女人都容易犯一個毛病,從來都認為那些曾經追求過自己的男人會一直對自己百般容忍,滿足自己所有任性的要求,所以從不懂得收斂。
「可你知道,我睡慣了那個房間,如果換一個的話我肯定會失眠。現在那個房間裡住著誰,讓她搬出去不行嗎?」
語琪清晰地聽到了她說的每一個字,但是她保持了完美的沉默。在這種情況下,因為被冒犯而去跟對方爭吵對完成任務沒有任何益處,甚至會破壞自己的形象。有的時候,比起寸土必爭,暫時性的退讓會帶來更多好處。
他的手輕輕滑下,放在她的手臂上握了握,像是無聲的安慰,然後她聽到他微啞的聲音低低響起,帶著毫不客氣的意味,「這麼多年過去了,安吉莉亞,現在你只是我的客人,而作為主人我不想對客人太過失禮。不要再多說什麼,去找個房間睡下。」
作為一個能夠讓他愛上的女人,安吉莉亞顯然足夠聰明,懂得如果再堅持下去只有自取其辱。沉默了片刻之後,她輕笑一聲,「我為我剛才的無禮感到抱歉,安瑟艾爾。」她頓了頓,輕聲道:「那麼,晚安。」
門再次關上,周圍恢復了安靜。安吉莉亞十分識趣地離開了。
短短幾句話,便能知道她必然是一個十分識時務的女人,一個強大的對手,如果硬碰硬的話,就算是贏了也必然會讓自己狼狽不堪。
語琪思索了片刻,輕聲問出口,「您仍愛她?」
他保持了片刻的沉默,卻感覺到她挨著自己的身體變得微微僵硬,不禁嘆了口氣,「我早已不再愛她,但是也無法在她捲入麻煩時冷漠地旁觀。安吉莉亞此刻正被一個家族追殺,我不可能在這種時候趕她走。」
她明白此時此刻最不能做的事情就是逼他在自己和安吉莉亞之間做選擇,那種行為不僅愚蠢,而且會將他越推越遠。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不利用一下他的愧疚與想要補償自己的心理,也不符合她一向的行事準則。
語琪緩緩地放開抱著他的雙臂,低低地道:「我知道,我沒有那個意思。」她的語氣很平靜,但神經再粗的人也聽得出來她聲音中所蘊含的受傷意味。
一個沉默無言的白日過去,黑夜再次降臨。
語琪靜靜地坐起身,自己推開棺蓋,緩緩站起身,「我回房間了,父親大人。」
以前除了睡覺,她所有的時間都待在這裡,而今日她的行為反常,他自然明白是因為什麼,下意識地便抓住了她的手腕,「瑪格麗特。」
她沉默地站著,不發一言。
他放緩了聲音,微啞的嗓音低低道:「你不需要在意她,只要當她不存在就行,不要因為這個跟我生氣,我的小公主。」
語琪緩緩偏過頭,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才輕聲道:「我永遠不會生您的氣,父親大人,我只是難過——越是在乎,越是難過。」
他沉默了片刻,終是緩緩放開手,放她離開。
自那天之後,他連著數日都沒有再看見她,而無論去找她幾次,她都不在房間,整個人就像從這個古堡蒸發了一般。很顯然,她在躲著他。
語琪這樣做自然是故意的,首先,他身邊現在有安吉莉亞,如果不用這種方法,很難讓他的整副心神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人總是會更在意自己失去的東西,漠視已擁有的。
其次,如果一點兒脾氣都沒有地繼續留在他身邊,那麼就會顯得太過低聲下氣,多多少少會降低自己的身價。作為一個女孩,平時可以百依百順,但是在被觸及底線的時候不能沒有自己的堅持,那樣會讓人看輕的。
第三,在親密度刷得最高的時候,在他最想彌補自己的時候暫時性地離開片刻,毫無疑問會讓自己在他心中的重要程度快速提升。有的時候,不經歷失去,你永遠不會知道有些東西對你而言有多重要。
在第五天時,他發動了所有屬下,翻遍了古堡的每個角落找她。
在黑夜將盡、即將破曉的時候,終於有一個血族說在城堡最高的一座塔樓頂端看到了她。為了最大限度地避開一切與他相遇的機會,語琪選擇了平時根本不會有人踏足的那裡。
就在她估計時間差不多該回房間之時,那個熟悉的身影卻帶著呼嘯的風聲瞬間出現在面前。
金髮紅瞳的血族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並不說話,面上是冷冷的怒意。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表情,以往他再怎麼生氣,也總是將憤怒掩藏在冰冷的微笑之下。
語琪沉默了片刻,終是低低喚了一聲,「父親大人。」
他冷笑一聲,「真讓人意外,你還知道我是誰。天快亮了你知道嗎?你在這裡幹什麼,等死嗎?」他頓了頓,粗魯地一把捏住她的臉,上下端詳了片刻,狠狠皺起雙眉,「幾天沒有進食了,臉色怎麼這麼蒼白?」
她安靜地低著頭,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她雙眼之下的暗色陰影格外嚴重,襯得無比蒼白的臉色越發憔悴。
他沉默了片刻,有些不忍地放緩了聲音,「好了,別再賭氣。」說罷,他鬆開她的下巴,用指甲對準自己的手腕處狠狠劃了一道,殷紅的鮮血頓時湧了出來。他將手遞到她唇邊,危險地眯起雙眸,「張嘴,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語琪輕輕握住他的手腕,緩緩抬眼看他。
在她的注視下,他冷硬的面部表情漸漸緩和下來,微啞的嗓音低低響起,只是語氣仍是不客氣,「不想變成乾屍就給我喝下去。」
她笑了笑,聽話地低下頭去,只是映著憔悴的面容,這個笑容顯得虛弱而疲憊,讓他瞬間皺起了雙眉。
而她絲毫不覺,只認真而專注地舔舐著漫出的冰冷鮮血,動作輕柔得像是貓舔牛奶,柔軟的舌頭輕輕掃過傷口旁邊的皮膚,更像是一個溫柔而綿長的親吻。
他忍不住皺了皺眉,低聲道:「力道重一些,很癢。」
從他的角度,可以很明顯地看到她的動作頓了頓,然後那濃密漆黑的長睫顫了顫,她輕輕動了動被血染紅的薄唇,「我只是怕您會痛。」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是你就是可以感覺得到,她有些委屈。
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緊皺的眉頭緩緩鬆開,只覺得對她的最後一絲怒氣也消失得乾乾淨淨。他嘆息一聲,低聲道:「別再躲著我了,嗯?」
她緩緩放下他已經癒合的手,輕輕搖了搖頭,「我沒有躲著您,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您,請再給我一些時間。」
「再給你時間?然後看你把自己弄成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他冷笑著,一把拽過她的手臂,一聲招呼都不打就帶著她猛地往古堡內掠去,直接把她拎回了房間。
她被扔進鋪著厚厚天鵝絨的棺材裡,聽到他微啞的嗓音從頭頂清晰地傳來,「明天的宴會你要是敢不參加,」他危險地眯起雙眸,笑得無比魅惑,「你不會想知道後果的。」其實他既然這樣說了,語琪到底還是會給他面子去的,畢竟她的目的是要讓他喜歡上自己,而不是跟他彆扭到底。
然而,第二天還是有兩個血族專門將她押著到了大廳。數百支蠟燭同時燃燒,將平日昏暗幽冷的地方照得猶如白晝,鋪著雪白檯布的長桌上擺著精美的甜點和酒水,衣著講究的侍應端著托盤來回遊走,悠揚的舞曲中,一對對俊男美女相擁著在舞池中旋轉,各色裙襬在空中劃過一道道華麗的弧度。
那兩個血族將她帶到便離開了,語琪在原地沉默地站了片刻,隨意地從桌上取了一杯雞尾酒,走到一旁慢慢地抿著。
一對對低聲交談的男女之中,有一對引起了她的注意——理查德長老和一位法國美女,幾乎可以確定,那女人應該就是伊麗莎白,這部小說真正的女主角。
或許是語琪的到來改變了劇情,伊麗莎白並沒有如原著一般成為安瑟艾爾·蘭開斯特的子嗣,看情況,是理查德長老給予了她初擁。這似乎讓一切都改變了,長親與子嗣之間的聯絡毫無疑問是強大的,此時此刻,伊麗莎白看著理查德的目光明顯帶著溫柔。
仔細觀察了片刻後,她回過神來,意識到舞曲已經停止了演奏,相擁著旋轉的人們不知何時停了下來,而在低聲交談的人也歸於沉默,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旋轉樓梯前。
一片寂靜之中,熟悉的腳步聲遠遠傳來,輕緩、慵懶而優雅,她立刻明白了他們此刻安靜沉默的原因。
下一秒,那個瘦削頎長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鋪著紅毯的樓梯中央,所有的血族同時低下高傲的頭,以同樣的姿勢優雅地躬身行禮。一時間,原本無比擁擠的面前變得無比空蕩,她的整個視野之中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金髮親王漫不經心地環視了一圈彎腰行禮的人群,視線在滑到她身上時停了下來。他緩緩勾起唇角,牽起一抹慵懶的笑,沿著樓梯緩步而下。
對於血族而言,這樣的速度是刻意放慢了又放慢了的,但是除了語琪之外,沒有一個人膽敢抬頭,他們依舊低垂著頭,沉默而恭順。
他目不斜視地向她走來,姿態慵懶而隨意,依舊是漫不經心的神情,彷彿那些躬身行禮的血族都只是無關緊要的佈景板。同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不同,此時此刻他每走一步,身上都散發出強大的威壓與氣勢,穩穩地壓住了在場的數十個血族。
最終,他在她面前一米處站定,緩緩收起身周威壓,於是所有的血族才陸陸續續地直起身,轉過身來。
「在這裡,我要宣佈一件事。」他定定地看著她,卻是對著所有人緩緩道:「從今天開始,瑪格麗特會是我唯一的繼承人。」他頓了頓,眯起雙眸,刻意拖長了聲音,「以及……」他遲遲不肯說出下一句話,直到看到她眼中出現的疑惑神色後才真正地笑開,一字一頓地道:「我唯一的伴侶。」
語琪完完全全地愣住了,這是她從不曾想到過的情況,一時間,她只知道怔怔地看著他,不清楚自己該做些什麼,直到他朝她緩緩張開雙臂。
在他剛剛宣佈了那樣一件事後,無論如何她都不該不顧及他的顏面,她順從地上前一步,將臉埋入他的懷中,環住他的腰。
不知他之前做了些什麼,這些血族竟沒有露出半分詫異的神色,冷靜得像是早就知道事情會這樣,所有人都像是按照劇本照做一般冷淡地鼓起掌來。
「父親大人,」她在他懷中壓低了聲音道,「我很感激,但是,我其實並不在意名分,我更在意的是您對我……」話未說完,她便停住了,她聞到他身上有的血腥氣,愈加濃郁的血腥氣。
她猛地自他懷中退出來,瞪大雙眸,「您受傷了?」
他微微一笑,抬手輕撫她的黑髮,微啞的聲音輕柔得像是昂貴的天鵝絨,「我殺光了米迪亞家族,安吉莉亞已經離開這裡,你滿意嗎,我的小公主?」
語琪幾乎有些無法反應,下意識地喃喃道:「什麼?」
他笑著將她重新摟入懷中,在她耳邊緩緩道:「從今天起,我是你一個人的了。」
沉默地在他懷中呆了許久,她才回過神,張開雙臂回抱住他,輕聲問:「所以,您是喜歡我的嗎?」
在他開口回答之前,語琪卻感覺到指尖觸到的一片冰冷的濡溼,不只如此,冰冷的液體還在緩緩地流出、擴散、蔓延。
她立刻意識到,自己剛才的猜測是正確的,他受傷了,而且傷得不輕。如果是一般的傷口,在這麼長的時間後早該癒合了。
語琪顧不得其他,拽過他的手臂,以自己所能達到的最大速度拉著他快速離開了大廳,隨便拐入一個幽暗的走廊後停了下來。
被風揚起的黑髮還未落回肩膀,她已經伸手去褪他的禮服。
「你幹什麼?」他頗有些無奈地試圖阻止她的動作,卻被她身上猛然散發出的氣勢鎮住,愣了片刻,他才輕笑一聲,「原來再乖的貓也有亮爪子的時候。」
她並不理會,而是迅速地解開紐扣,將他衣服的下襬緩緩撩起,果然,在他的右腰側看到了一個血窟窿,泛黑的血液正從傷口中緩緩流出,竟沒有半絲癒合的跡象。
「槍傷?子彈取出來了嗎?為什麼傷口沒有自己癒合?」焦急之下,她的語速飛快,問題一個個地冒出來。
他並不在意地笑了笑,「沒事,我沒那麼容易就死……」
她皺眉,打斷了他,十分肯定地說出自己的猜測,「子彈還沒有取出來,對吧,不然傷口早就該癒合了。是什麼子彈?鍍銀的?」
他嘆了口氣,緩緩道:「嗯,鍍銀的,似乎還抹了些高濃度的聖水。」話音剛落,他便看到她伸手要去將子彈夾出來,連忙攔住她,「你瘋了,跟你說了是高濃度的聖水!」
「你才瘋了,為了那個女人你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她動了動手手腕,輕而易舉地便掙脫了他的鉗制,咬牙將手指探入他的傷口中。
兩人幾乎同時發出了忍痛的悶哼聲,他是因為傷口被牽動,而她卻是因為手指被灼傷。
他合上雙眸,痛苦地皺起雙眉,「我不是為了她。」
語琪忍著巨大的疼痛將手指往裡伸去,在觸到那顆子彈的時候被鍍的銀和塗抹的聖水灼燒得渾身一顫,雪白的牙齒瞬間咬破了下唇。但即使如此,她仍是死死地夾住彈頭,將它取了出來甩到地上。
他無力地靠在牆壁上,緩緩地抬手撫了撫她覆著一層冷汗的額頭,輕輕笑了起來,「小蠢貓。」
她抬起臉看他。
「看在你那麼想要的分兒上……」他的眼中帶著戲謔,笑容中卻帶著罕見的溫柔,「我會試著去愛你。」
安瑟艾爾·蘭開斯特的佔有慾強得令人咋舌,甚至到了一種病態的程度,尤其是當他宣稱會試著愛她之後,這種特質便體現得更加明顯了。
他不准她看別的男人,甚至不准她跟女侍交往過密,她甚至比犯人還沒有自由可言,即使是語琪也不免覺得有些窒息。
如果換作其他任務物件,那麼她或許還會強迫自己忍下去,但是這一次她面對的卻是漫長的永生,如果要她永遠忍受下去那實在是太過殘酷的事情。
當然,職業道德讓她不會離開,但是至少,她需要為自己爭取一些更寬鬆的待遇。
她達到自己目的的方法就是在表達自己的需要之後,將蘭開斯特冷落一段時間。雖然這樣的方法有失寵的危險,但是比起跟他大吵一架,冷戰還算是比較溫和的手段。
語琪做好了他會以暴力來解決問題的準備,卻沒想到他竟然另闢蹊徑。
她不去找他,他便也不來找她,兩個人就像是幼稚的孩子,賭氣之後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等著對方先求饒」的戲碼。
語琪頗為無奈,雖然在某種程度上這也算達到了爭取寬鬆環境的目的,但是再這樣下去,或許會將兩人之間的感情迅速消耗殆盡,她不得不去主動討饒。
但是,這次對方顯然打定主意不走尋常路,語琪在他的房間裡等了整整一晚都沒有等到他回來,而與此同時,窗外卻是黑夜將盡黎明將至,如果他再不回來肯定不免遭到受陽光灼燒的危險。
這種情況似乎給人一種莫名的相似感,一個想法電光石火般地在她腦海中閃過,雖然這個猜測有些荒謬,但根據蘭開斯特那人的神經質而言卻不是不可能的。
她咬牙,以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朝古堡的塔樓掠去。
地平線已經被鍍上了一層曖昧的紅邊,再過不久便是灼日東昇,照理而言,任何一個血族都不會愚蠢到在這種時候仍待在塔樓,但是,結果卻是她真的猜對了。
層層疊疊的筆挺禮服,金色的長髮,雙瞳像是上等紅寶石一樣泛著暗光。他的姿態慵懶而閒適,就那樣靠坐在原地,看著她離自己越來越近,菲薄的唇緩緩勾起一抹涼薄的笑容。
他沒有說話,但是他的眼神和表情卻是在明明白白地宣示:我贏了。
語琪差不多能摸清他如此做的想法,之前她也算是靠這一招逼他妥協,而現在,輪到他用這一招逼她了。最糟糕的問題是,她雖然清清楚楚地明白這一點,卻不得不乖乖妥協。
她嘆了口氣,輕而穩地在他身側站定,低聲喚他的名字,「安瑟艾爾,天快亮了。」
對於血族,陽光無疑具有巨大的傷害性,就算親王也不例外,唯一的區別只是所能堅持的時間長短罷了。
但他聞言卻只是挑了挑眉,漫不經心地掃她一眼,似乎並不準備搭理她。
她蹲下身扯了扯他的袖子,放低了姿態懇求,「跟我回去吧,好嗎?」
他笑了一下,定定地看著她,卻沒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語調刻薄而諷刺,赤紅的雙眸之中有幾分神經質,「怎麼,你可以找死我就不可以嗎?」
果然,和她猜測的一樣,他是在用當初自己對付他的手段來對付自己,這種威脅建立在感情的基礎上,而作為「深愛」他的自己,這樣的手段用在她身上顯然更加容易奏效。
語琪皺眉,只當作沒聽見他的話,抬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下他的臉頰,擔憂地道:「你的臉色很不好。」
他淡淡地拉開她的手,「跟你沒關係。」
「安瑟艾爾,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說會讓我很難過?」
他挑了挑眉,轉回頭來,分毫不讓地道:「那你知不知道你之前的態度也會讓我很難過?」
「我很抱歉。」
他慢悠悠地笑了笑,赤紅的雙眸緩緩眯起,「一句抱歉就足夠了?這就是你的誠意?」
語琪默然,卻無法反駁,畢竟當時他以重傷的代價解決了所有問題,兩相比較之下,自己的道歉的確十分單薄無力。
她沉默片刻,將自己的長髮撩起,然後將裸露出來的脖頸貼近他,低聲道:「你……應該好幾天沒有進食了吧?」
他冷笑一聲,將她推開,「你就準備這樣打發我?」
「我只是想讓你消氣。」她無奈地抬頭看他,「而且你的臉色真的很不好,你需要鮮血。」
「我更需要的是什麼,你不會不知道。」他淡淡別開眼去,「問題是你並不想給。」
眼看便是旭日東昇,語琪咬了咬牙,上前抱住他,語速飛快地道:「我答應你,你想要什麼我都答應。」
他滿意地一笑,抬手輕撫她的黑髮,「你的眼中只能有我,不可以有任何其他人的身影。」
「好。」
「你要完完全全屬於我,從身體到靈魂,甚至每一分注意力。」
「好。」
「以後不許違逆我的任何意願。」
「好。」
「現在,閉上眼睛。」
「什……」她還未出口的詢問被他堵回了口中,冰涼的唇狠狠地覆了上來,像是一種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