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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傅輕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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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頂寬敞精緻的硃紅喜轎,轎伕抬得極穩當,裡面的人感覺不到半絲搖晃,透過偶爾被風掀開的轎簾往外望去,只見衰草荒道,人煙寥寥。

實在蹊蹺,誰家嫁娶會選在這個晝夜交替的時分進行?除此之外,竟沒有半絲鑼鼓聲傳來,轎內轎外死寂得令人心慌。

語琪不動聲色地低下頭,卻見自己一身大紅喜衣,一副新娘裝扮,而原本應該覆在頭上的喜帕此刻卻被攥在自己手中。她皺了皺眉,又用餘光瞥了一眼身旁坐著的丫鬟打扮的小姑娘,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後才重新端正了神色看向前方。

大量資料與資料湧入腦海,她一如既往地開始梳理原著劇情。

這是一篇鬼怪小說,大概就是頗懂法術的男主李逍遙帶著平凡善良的女主許靈靈闖蕩天下,四處降妖伏魔的故事。饒是語琪這般的敬業人士,也不由得被這男女主的名字逗得一笑,又是逍遙又是靈靈的,這作者是有多喜歡《仙劍奇俠傳》?

言歸正傳,她這次的攻略目標,便是故事開頭出現的一個註定被男主消滅的反派——鬼城之主傅輕寒。此人百年之前本是一小國的年輕國王,受人詛咒後變得非人非鬼,不老不死,而他統治下的國家也變成了一個陰森鬼城。每過十年,傅輕寒就會因詛咒失去意識,變成嗜殺的妖魔,只有吃下一個深愛自己的女人的心臟後,才能恢復清醒。

為了防止傅輕寒化為妖魔,鬼城每過十年便要開一次城門,而周圍的百姓必須在每次城門大開的時候送一個新娘進城作為獻祭。

故事便由此開始,這一次被選為新娘的是林家次女林語琪。林家自然不忍心女兒送死,便花了百兩銀子從十里之外的小村莊買來了一個清秀丫頭,也就是原著女主許靈靈,充作陪嫁丫鬟,將她一併塞入了林語琪的喜轎中,讓兩人在半路上調換衣飾,也就是讓許靈靈代替林語琪成為這鬼城之主的新娘,去赴這一必死的姻緣,而林語琪熬過十年之後便可在城門下次開啟的時候悄悄混出來,雖然白白耗去了十年最美好的時光,到底也能保住性命。

林家自然不算厚道,好在那鬼城之主不知怎的就愛上了許靈靈,生生在妖魔化的痛苦下忍了九日九夜也不願殺她,又怕失去理智會傷了她,只好自殘來保持清醒,就這樣,在力量被削弱又削弱後,他便不幸地被正好路過的李逍遙一劍殺了,而許靈靈難過了幾日,便跟著李逍遙仗劍走四方去了。

對劇情有了瞭解,語琪意識到身邊的許靈靈竟已經開始含淚脫起了衣服。資料中有提到過,林家給了一百兩後又以許靈靈一家老少的性命相威脅,這才讓這個小姑娘不得不服從這一殘忍的安排。

語琪一把按住她的手,「別脫了。」

許靈靈一個顫抖,不敢再動了,疑惑地抬起臉來。

語琪沒心思再跟她多纏,只做出一臉沉肅狀,語速飛快道:「我沒有讓個無辜小姑娘替我赴死的習慣,便是靠著這種手段活下去,也會夜夜噩夢不得安息。你也不必擔心,十年之後你帶一封我的手書出去,我爹孃看了自不會再為難於你們一家。」

本來含了兩泡淚的小姑娘聽到這話,登時一怔,接著眼睛又猛地一亮,亮得嚇人,雙手還緊緊攥著她袖子,像是小孤女見到了親爹孃一般。

許姑娘太好哄,語琪也沒多少成就感,只將袖擺收回來,靜下心來透過轎簾縫隙觀察外面的情況。

隨著這一支死寂的送親隊伍離鬼城越來越近,天色越來越晦暗,空氣中的腥氣也越發濃重,每個轎伕都下意識地將腳步放得更輕更緩,面無表情的臉上都含著深重的恐懼。

語琪看到路旁的荒草漸漸絕跡,土地則漸漸從土黃色轉為不祥的暗紅色,彷彿沁了無數人的鮮血。

就在腳下的泥土已經變成鐵鏽一般的顏色時,隊伍悄無聲息地停下來了,轎子也被輕輕放下,語琪知道鬼城大門大概就在不遠處,而這意思是自己該下轎進城了。除了新娘和新娘的陪嫁丫鬟之外,是不允許其他生人進城的。

語琪瞥了一眼許靈靈,小姑娘挺機靈地明白了,連忙跳下去,一手掀開轎簾,一手伸到她面前。她勾了勾唇角,搭著小姑娘的手下了轎,緩緩抬起眼皮看向前方。

昏暗得反常的天色下,鬼城彷彿一隻匍匐著的巨獸,朝著眾人無聲地張開它的猙獰血口——城門開啟了。

強勁的陰風伴著團團黑氣呼嘯著卷出,一時間天昏地暗、飛沙走石,頓時將身後送親的隊伍掩埋在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風沙中。

詭異的是,無論風沙卷得多高,卻沒有一絲塵埃落到語琪同許靈靈身上,她們周圍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屏障。饒是如此,小姑娘仍是嚇得縮到了她的身後,不敢抬頭看上一眼。

語琪沒有理她,只挺直了脊背,靜靜看著鬼城內縈繞的那一團濃似墨汁的黑霧。待黑霧漸漸散去,裡面的景象漸漸變得清晰。

陰森詭譎的鬼城內覆著鋪天蓋地的暗紅綢緞,兩排綿延不盡的紅衣侍從安靜地恭候在大道兩旁,手中提著的紅紗燈籠無聲地散發著黯淡的光亮。到處都是紅,卻並不給人半絲喜慶的感覺,倒讓人想起無盡鮮血肆意流淌的畫面。

在這樣沉默壓抑的氣氛下,從城的深處傳出的馬蹄聲就顯得尤其突兀。

嗒嗒嗒,嗒嗒嗒……不急不緩,沉穩而有規律地逐漸逼近,一匹高大的黑色駿馬出現在兩排紅衣侍從的盡頭,上面的男人紅衣黑髮,身姿修長,那樣熱鬧的紅色,卻硬是被他穿出了無盡的冷峻與肅殺。

他身上那件喜衣的樣式繁複而華貴,衣領處鑲了一圈無比雍容的銀白皮毛,寬大的袖擺與衣襬重重疊疊地垂逶下來,將那樣高大的黑馬都覆了半邊。

這便是曾經的一國之君,如今的鬼城之主,她未來的夫君傅輕寒。

語琪以為,按照一般小說的套路,傅輕寒這樣囂張地出場,該配一個同樣囂張的收尾才是,比如一路縱馬飛奔過來,將自己一把撈上馬,再無比瀟灑地一拽韁繩掉轉馬頭,絕塵而去。

誰知道他卻不按常理出牌,信馬由韁地來到她面前,也不見如何勒緊韁繩,那黑馬便自己識趣地停下了,接著,這傅城主姿態瀟灑地從馬背上一躍而下,無聲地落在她面前,墨髮沉沉,紅衣獵獵,妖異陰邪得像是自冥獄闖出的邪神妖魔,即使一言未發,周身的氣勢便已如十殿閻羅。

他緩緩地低下頭看來,眉間露出一顆泛著陰邪之氣的硃砂痣,望過來的一雙鳳眸出乎意料地清亮如水,只是斜斜上挑的眼尾處帶了一抹隱約的暗紅,顯得妖氣十足。但是,他確實生得俊美,如原著中所描述的一般,從眉角至下頜無一不雅緻俊逸,處處皆可入畫,便是讓人怕到了極致,也沒有哪個女子能夠在朝夕相處中抵制得了這樣一張臉的誘惑。

語琪同他對視片刻,倒也沒有大驚小怪,只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沉默。

見她不驚不逃,還鎮定無比地同自己對視,傅輕寒不由得定定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緩緩地朝她伸出手。

許靈靈似是嚇得狠了,將她的手抓得生疼,語琪只不動聲色地在寬大袖擺的掩護下緊緊握了她一下以作安慰,之後輕巧地掙開,抬起來輕輕搭在他攤開的掌心上。

兩人搭在一起的手同樣白若美玉,指骨修長,只是她的指甲飽滿圓潤且帶著微微的粉色,傅輕寒的指甲卻像是中了天下至毒一般,沁著深深的烏黑,詭異而病態,讓人瘮得慌。

語琪只當作沒看見,傅輕寒也不在意,只鬆鬆握了她的手,牽著她來到黑馬之前,用那映著妖異暗紅的眼尾輕輕掃她一眼,似乎是示意她上馬去。

幸虧現在這副身體的主人是她,換了以前那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見到這樣高大的駿馬怕是躲也躲不及,哪裡又懂得如何上馬?

不過,以前的新娘子想逃也來不及了,上馬也該是被抓上去的,恐怕沒有誰會如她一般配合。他估計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新娘,才會突發奇想地讓她自己上馬。

可她現在穿著的這身大紅喜服又是束腰又是廣袖,只適合嫻雅莊重地緩步前行,若是要翻身上馬,實在有些難度。

算了,反正也不是做不到,她也不太想為了這種事情裝羞怯博同情。

語琪深吸一口氣,顧不得什麼大家閨秀的風度,迅速一捋裙襬,手掌藉著他的力一撐,同時繡花鞋在馬鐙上一蹬,接著在半空中一扭腰,便穩穩當當地落在了馬鞍上,雖然由於服飾不當的緣故,這一連串的動作有些凝滯,不夠行雲流水,但是之前練出來的底子還是在的,因此那股瀟灑的韻味還沒丟。

她舒了一口氣,稍微理了理衣襟裙襬,這才低頭看向他。恰巧傅輕寒也正看著她,兩人的視線在空中輕輕一撞,由於職業習慣的緣故,語琪下意識地便笑了一下。

傅輕寒一怔,接著,那雙清亮如水的鳳眸中也泛起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淺而又淡,稍縱即逝,彷彿根本沒有出現過。他一低頭便掩去了所有神色,自她手中輕輕接過韁繩,一個利落的翻身便上了馬,無聲地落在了她身後。

此時此刻,兩人貼得極近,語琪可以感覺到他的手繞過自己的腰間,在身前鬆鬆環住,但他卻沒有什麼充滿男性氣息的滾燙胸膛,只有陰邪的冷意透過重重華衣緩緩侵來,她彷彿進入了一個無盡的冰窟。

饒是意志力堅定,她也忍不住打了個寒戰,鬆鬆環在她腰間的手臂似是頓了一下,接著低沉的嗓音自身後傳來,雖然那聲音中含著一種空曠的冰冷,卻抵不過那清清潤潤的嗓音和溫文的語氣,「抱歉,很冷嗎?」

語琪一愣,又是一笑,怪不得曾經的那些女人明明知道前方是死亡的深淵,還是前仆後繼地往下跳呢,不是她們太愚蠢,是這陷阱太誘人。

這樣一個周身都環繞著陰冷肅殺氣息的人,卻頂著令人無法拒絕的俊美皮囊,獨獨向你一人說著這樣溫柔體貼的話,彷彿給予著舉世獨一份的呵護恩寵,那些未經人事、懵懂天真的小姑娘如何拒絕得了?

語琪並沒有作聲,只輕輕搖了搖頭表示沒事,繼而緩緩眯起雙眸。既然他深情款款,那麼她也沒有什麼好藏拙的了。

她沉默片刻,微微偏過頭,對著他弧度優美的下頜,輕聲開口:「夫君,」她喚得無比自然,聲音輕柔,卻乾乾淨淨,不帶一絲輕佻曖昧,雖然話的內容有些殘忍尖刻,但那聲音卻是溫和而令人舒心的,「等我喜歡上你,你便會吃掉我的心,對嗎?」

傅輕寒的雙臂一僵,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曾經那些新娘又有哪一個不明此事呢?只是從來沒有一個像她一般直接地挑明罷了。

他仍舊看著前方湮沒在黑霧中的道路,在兩排死寂無聲的紅衣侍從的注視下縱馬前行,清亮的鳳眸平靜如水,聲音中連一絲情緒波動也無,卻偏偏清潤悅耳,「那是以後的事了,現在你是城主夫人,這座城的第二個主人,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語琪以為他不會回答,即便回答了也只會否認,卻沒有料到他竟然如此大大方方地承認了,還附上這仿若深情寵溺的一番表白,不免在心中讚了一聲。執行任務這麼多年,她倒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將「殘忍的溫柔」闡釋得如此淋漓盡致。

她並不為其所動,只輕笑一聲,「那如果我想要的,恰巧也是你的心呢?」她回過頭看他,唇角笑意嫣然,「以心換心,很公平,不是嗎?」

她這個舉動看似在激怒他,其實只是在他心中埋下一個潛意識:自己不像以前的那些新娘,要讓自己喜歡上他是需要下一番真功夫的。而當他真正開始認真,並開始投入遠超往日的心思之後,最終是誰丟了心那就說不準了。

傅輕寒倒是好涵養,也不著惱,像是聽了孩童之言,唇角含著似有若無的笑意,也不作聲,彷彿無比縱容。

馬鐙被身後的傅輕寒佔著,語琪沒有地方借力,只能依靠腰力維持著坐姿,換了上一個身體倒好,偏偏這副身體屬於一個足不出戶的大家閨秀,底子差得不行,才在馬背上坐了一會兒便腰痠背痛。她面上雖不動聲色,卻仍是忍不住稍稍動了動身體,換了個稍微輕鬆些的姿勢。

傅輕寒平視著前方的目光都未曾動一下,便將她的動作全數納入了眼底,「若是覺得累了,可以靠著我。」聲音低而溫潤,含著空空曠曠的清冷,倒與這城中空蕩蕩的大街小巷頗為相契。

語琪回過頭看他,鬢髮恰巧擦過他的下頜,他卻並不在意,只微微收了收下頜,便再無其他反應。大概是等了片刻也沒聽到她開口,傅輕寒那薄薄的眼簾微微低垂下來些許,眸子靜如止水地看著她。

語琪越過他的肩膀朝後看去,微微有些失神。

此處離城門已頗遠,不知何時重又浮起的重重濃霧將遠遠跟在後頭的兩排紅衣侍從掩得只剩身形輪廓,倒是他們手中執著的紅紗燈籠較為顯眼,一眼望去,就像是無數朱紅燈籠憑空浮於昏暗的暮色中緩緩前行,給周圍的氣氛添了一份難言的詭異。

她忽然想起許靈靈,那個小姑娘若是機靈地跟了上來,現在應該就在那些紅衣侍從的隊伍裡。

傅輕寒看她略有些走神,以為她是因這空寂無人的街道與後面沉默壓抑的隊伍而心生懼意,但即使如此,在這位鬼城之主的眼中,她已經算是膽大的了,以前那些新娘的恐懼幾乎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便是捺下性子去安撫也令人厭煩。

想起那些新娘大哭大鬧披頭散髮的模樣,傅輕寒輕輕皺眉,濃密的長睫稍稍垂了下去,掩去了飛速掠過眼底的冷酷與厭惡。但很快,他便恢復了靜如止水的目光,略略掀起眼簾看向她。凡事有了對比就有了高下之分,此刻這個身著嫁衣、面容安靜的女子顯然比那些女人多了幾分嫻靜柔婉的味道,當然,也惹人生憐多了。

思及此,他平靜的眸光中便微微透出了些許柔和,「若是怕了,便不要再看。」話音落地,那修長的五指便合攏起來,輕輕蓋住了她的雙眼,將她視野中的天地萬物都一併遮去,只留下一片平和的黑暗。

他的手指覆上她的肌膚,讓人覺得就像是剛從寒潭中取出的冷玉,她下意識地便是微微一縮。反應過來之後,她意識到他剛才是誤解了,倒也不去解釋,安靜地維持了一會兒這個姿勢後便回過了頭去。

傅輕寒隨之放下手,以為她這是有些牴觸兩人的接觸,但這個念頭剛剛浮起,身前的女子便順著他之前的提議,合上雙眸往他懷裡靠了靠,還順帶挪動了一下身體,絲毫不客氣地在他懷中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從那壓過來的重量來看,完全不像是大家閨秀那種分寸感十足、矜持而嬌軟的依偎,而真的是自己絲毫不用力氣地靠在他懷中休息。

鬼城之主愣了愣,目光緩緩落到她的發頂,帶著幾分晦暗的複雜之意。之前那一番直白的發問,叫他以為這個女人會因惜命而對自己的接近百般拒絕,但從她現在這副半點兒不見外的模樣來看,似乎又對自己不帶半分牴觸和戒備,委實令人難以捉摸。

他盯著她的發頂思索了片刻,略略移開目光,看向數十丈之遠的前方,那隱在濃霧之中的、綿延盤亙的宮牆。

百年前碧瓦紅牆、金碧輝煌的宮殿,如今雖大體保持了原狀,卻仍隱隱有一種破敗之象,不過到底也比語琪所預料的殘垣破瓦好多了,一路進去,亭臺樓閣、假山池沼倒也俱備,景物也錯落有致、安排得當。

但是這一場婚禮實在是毫不嚴謹,它的全部意義似乎只體現在了兩人的喜服上,除此之外,拜天地、喝合巹酒之類的儀式則完全省略。雖然知道這或許是考慮到嫁來的新娘不會配合才這樣安排的,但還是給人一種十分潦草的感覺。

這種潦草的態度在之後體現得更為明顯。傅輕寒只看了一眼屋外的天色,便神色沉肅地令她快些睡下,沒有半絲要同她洞房花燭夜的意思。他轉過身去長袖一揮,便帶滅了正燃著的一對紅燭。

他這番反常的動作,似乎預示著之後會有什麼不尋常之事發生,語琪稍稍思索之下,便也留了個心,和衣而臥,若是夜裡真的發生些什麼,也無需手忙腳亂地重新穿戴。

這樣一日折騰下來到底是有些疲憊的,她心中就算一直在暗自戒備,可也在小半個時辰後堅持不住,睡了過去。

只是,這一夜似乎註定了無法平靜,不知何時開始,整個鬼城平地颳起一股陰風,鵝毛大雪似的灰燼自空中紛紛揚揚地落下,不一會兒便在空蕩無人的大街小巷積起了厚厚一層。冷風呼嘯、灰燼漫天之下,那原本瀰漫於城內各個角落的濃重黑霧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開始緩緩流動,漸漸地朝城中央匯聚,逐漸在宮牆之外凝成了一片濃黑霧海。

那重重宮殿之內,傅輕寒則猛地掀開了眼簾,修長的五指痛苦地攥住了身下的床褥。

即使是在睡夢之中,語琪也感覺到了一種逐漸歸聚的、凍徹骨髓的陰寒,她下意識地擁緊了蓋在身上的錦被,卻仍是被凍得哆嗦了一下,繼而完全清醒了過來。

兩扇雕花木窗不知何時被風吹了開來,冷風呼嘯著灌入,帶來一股陰冷氣息的同時,將室內積攢的暖意全部裹挾而去。語琪慢慢撐起身子,想要下床去將窗戶合上,卻發現拂面而來的冷風之中竟然摻雜著細細碎碎的灰色紙屑,她摸了摸錦被,手指所過之處,那覆著的薄薄一層灰色紙屑便化為了粉末。

她盯著指尖的灰燼看了片刻,又偏過頭去看身側的傅輕寒。他此刻背朝著她側躺著,無法看到他的臉,只能看到那墨黑的長髮如上等綢緞般雍容地鋪散在枕上,襯得那一截露出錦被外的脖頸越發蒼白。

雖然看上去他像是熟睡著,但是不知為何語琪就是有一種直覺——他此刻是清醒的。

不過,她只想去將窗戶合上,也沒有什麼想要謀害他的想法,所以他是醒是睡其實也沒什麼關係。語琪掀開被角,動作輕緩地越過他下到了地上,正想往窗邊走去,卻又停頓了一下。

若是睡著了也就罷了,但他此刻要真是清醒著的話,那麼不如趁此機會拉近一下關係,蒙中了算是她幸運,蒙錯了也只當是隨手做了件好事。

這麼想著,語琪便抬手幫他將被子拉到了下頜處,又隨手替他掖了掖被角,這才轉身去關窗,只是還未邁開步子,手腕便被猛地攥住,帶著涼意的指腹死死扣在她柔軟溫暖的皮膚上,像是冰冷堅硬的鉗子。

傅輕寒只覺得無盡的怨氣、恨意、不甘與陰冷從城中各處彙集而來,繞著他旋轉、纏繞,又從眉心的印堂穴和兩側的太陽穴急速鑽入,像是有無數細小尖銳的冰錐齊齊往腦仁裡扎去。他按捺下痛楚,緊著喉嚨勉強維持著平靜的語調,「子時過後,若是不想喪命,便不要隨意出門。」依舊是那清潤的嗓音,卻失去了之前悠然淡漠的韻味,在這樣陰風陣陣的氛圍中,聽起來不免有幾分詭譎森冷。

語琪低下頭,定定地盯著他似乎越發沉黑的指甲看了一會兒,便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輕描淡寫道:「我沒想出去,只是窗被風吹開了,有些冷。」

傅輕寒頭疼欲裂,正與腦內的陰寒之氣艱難地對抗著,此刻勉強分出幾縷思緒來應付她,原本靜如止水的語氣中終於透出了幾絲不耐與冷酷來,「上床,其他事無須你操心。」說罷,他帶了幾分遷怒的意味猛地揮了下寬大的袖擺,帶起的勁風砰的一聲將兩扇木窗死死合上。

悽風寒灰於窗戶合上的瞬間被關在了屋外,整個室內重新歸於死寂。

其實,語琪早已看出這位鬼城之主的異樣,剛才她給他掖被子的時候,明顯地感覺到他的身體繃得僵直,起初她以為那是他不喜與人身體接觸,但等她收回手時,又在無意間擦過他裸露在外的脖頸,溼涼的觸感透過指尖隱隱傳來。在這樣陰冷的寒夜中,他自然不可能是熱得出汗,那麼大概就是身體不適的緣故。

只是他這不適來得並不湊巧,此時兩人不過是初識,連話都沒有說過幾句,自然也沒有多少感情基礎。若是她巴巴地湊上去噓寒問暖,未免顯得有幾分假,或許還會讓此人生出猜疑之心,她不免有些猶豫。但若明明發覺了卻裝作不知,她也確實有些不甘心。

語琪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終是忍不住開了口試探,「夫君,你的手似乎有些冷。」這話倒是真的,相比他之前將手蓋在她眼上的時候,此刻他的手的確更冰了。

腦內的痛楚似乎將他的思考能力削弱了幾個檔次,傅輕寒下意識地鬆開了鉗住她的手,還刻意將聲音調整回了清潤低沉的狀態,平靜道:「你想多了,上床吧。」

這樣明顯的掩飾讓語琪越發堅定了心中的想法,她並沒有回到床上,反而微微俯下身,定定地看著他鳳眸緊合的面容,看得傅輕寒忍不住想睜開眼時,她卻突然抬起了手,撥了撥他被冷汗浸溼的額髮,無比鎮定地發問:「感覺很難受?」像是對他剛才的否認置若罔聞。

傅輕寒不否認也不反駁,只沉默以對,這事本來也不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只是不想示弱於人罷了,但既然被她看出來了,他也懶得再掩飾,翻了個身面朝床內,背對著她疲憊道:「時機未到,我不會對你如何的。」

語琪估計他的意思是在自己還未喜歡上他的時候,就算挖了她的心吃掉也沒用,雖然聽起來像是在安慰她不必擔心,但是她的直覺卻更傾向於將這話後的深意理解為「與你無關,別多管閒事」。

只是任務在身,既然話已經挑開了,那麼她就算不想管這閒事,也不得不管,若是這次不管,也就等於斷了之後噓寒問暖的機會,否則這就太奇怪了,第一次看出有問題了,卻還跟沒事人似的睡覺去了,第三第四第五次你又為什麼要來關心慰問?你假不假?你到底有何居心?

語琪暗歎一口氣,只能硬著頭皮在床沿側身坐了下來,從袖中取出貼身手帕,替他擦了擦額頭沁出的冷汗,還想再往下移幫他擦拭一下脖頸,卻被他再次握住手腕制止了。

身體不適的時候誰的心情都不會好到哪裡去,傅輕寒大概真的挺難受,此刻連溫柔深情也懶得裝了,一點兒也不客氣地道:「既然明白靠近我不會有好下場,還湊上來做什麼?」這次他的聲音不再有溫潤作偽裝了,顯得格外冰冷,還帶了絲明顯的不耐。

若是別人說這話,估計就是想讓你靠近卻又抹不開面子的口非心是,但是由他說來,就只有「你別裝溫柔了我不會信你」一種含義。

很好,現在她成功地把自己推到了一個騎虎難下的境地,再關心下去也撈不到半點兒好,但要是真的放任他不管,便等於坐實了這故作溫柔的罪名,早知如此,剛才就應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地上床睡覺。

她沉默了片刻,緩緩將自己的手抽出來,沉思了片刻,心中已有了計較。她看著他潑灑了小半張床的墨髮,以一種破罐破摔的心態沉聲道:「夫君是因不想死,所以想要我的心。」他額上又滲出了些冷汗來,她用帕子在他汗溼的額角又按了按,繼續用極為平靜的語氣道:「可我何嘗又願意死呢?只能放開手賭一把罷了。」

傅輕寒一怔,用低沉而略有些澀然的聲音問道:「賭什麼?」

語琪勾了勾唇,淡淡道:「賭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你的不忍心。」

或許是覺得她自不量力,或許是對自己的鐵石心腸頗有自信,傅輕寒沒有再多說什麼,任她在一旁時不時用帕子幫自己拭去額頭與脖頸處冒出的冷汗。

不知是不是有人在一旁,分去了少許心神的緣故,這每逢初一十五鬼門大開的日子必要硬挨的一夜竟似乎比往日好熬了一些。黎明將至時分,那聚攏在宮牆外的濃重黑霧緩緩散去,重重華殿內的陰冷氣息也逐漸褪得乾乾淨淨,只有街巷中積得厚厚一層的灰燼證明了昨夜的不平靜。

被這無孔不入的陰寒之氣折磨了整整一夜之後,傅輕寒終於長舒了一口氣,在迷迷糊糊神思恍惚的狀態中疲憊不堪地陷入了沉睡。

宮殿之外,正是旭日初昇,只是鬼城到底是鬼城,即便是日出也未見得霞光萬丈,只不過是比漆黑一片的寒夜亮堂一些罷了,天色仍是昏昏暗暗的,倒像是外界的黃昏暮日。不過無論如何,這到底表示著:屬於鬼城的新的一日,來到了。

傅輕寒最得力的下屬梁安帶著許靈靈以及兩排丫鬟捧著洗漱用具浩浩蕩蕩地候在殿外,差不多到了平日他起床的時辰,便命人開啟了殿門,自己輕手輕腳地進去聽了一會兒動靜,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來,對前頭兩個想要往殿內去的丫鬟擺了擺手,壓低了聲音斥道:「裡面還沒起呢,都耐心候著。」訓完了後,他自己也恭恭敬敬地弓著身子在殿門前木頭似的杵著,一面伸長了耳朵留意著,一面思索著自己剛才進去時看到的情景。

平日裡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必定會立即醒來的城主大人竟然、竟然在他進殿後仍在沉睡,這也就罷了,畢竟昨夜鬼門大開,捱了一夜後過於疲累也是有的,真正叫他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的是這位昨日新上任的第十一位城主夫人。

之前的十任城主夫人,嫁來的第一夜不是千方百計地想著要逃,就是淚眼漣漣地縮在床尾發著抖,能夠正常地躺在床上的都罕見得很,而這位城主夫人不但不逃不哭,竟然還有那個膽子將手搭在城主臉旁,靠著床柱睡得死沉。

這得多肥的膽子多大的心多沒腦子才能做得出來啊?!還是說城主只用了一夜就將這位夫人給收服了?

傅輕寒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昏昏沉沉,腦中就像有一根細細的麻繩墜了塊巨石般,稍稍動一下就又暈又疼。等終於回過神來,他才覺察到自己右臉頰處靠著個柔軟溫暖的物事,稍稍移了移目光瞥去,便見一隻鬆鬆地捏著白絹帕子的手隨意地搭在錦被上。

一看便是隻女人的手,白皙柔嫩,纖長勻稱……

比平日裡慢了幾拍的思緒恢復正常了,鬼城之主輕輕皺了皺眉。

在那樣痛楚難忍的難堪情形下被人窺破,對方還是剛剛娶回的新娘。鬼城之主壓抑地深吸一口氣,掩在長睫下的鳳眸原本有著極為優雅秀麗的弧度,卻在瞬間泛起陰鬱冰寒之色,顯得無比凌厲冷漠。

傅輕寒緩緩偏過頭,定定地盯著那隻擱在臉側的手看了一會兒,弧度秀雅的鳳眸終是緩緩合上,片刻後重新睜開之時,陰沉之色已經盡去,只餘往日的清亮平靜。

他緩緩支起身坐起來,剛想喚殿外的梁安進來伺候,就對上了兩道稍顯迷茫的視線。

他起身的響動雖然輕微,但語琪向來淺眠,所以仍是醒了過來,看他坐起身後才從睡意矇矓中真正清醒過來,此刻對上他的視線,便隨意地扯了扯嘴角,「早安。」她頓了頓,像是才意識到什麼似的,又問了一句:「不難受了?」

傅輕寒的神情有一瞬間的凝滯,彷彿沒有想到她會在此刻醒來一般,但他很快便恢復了靜如止水的鎮定,淡淡地嗯了一聲,用還帶有些沙啞的聲音道:「我有些事要出去一趟,你上床再睡會兒。」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平靜,態度溫和,彷彿昨夜那個冷言不耐的人根本不存在,只是她幻想出來的。語琪見他如此,也就識趣地對昨夜之事不再提一言半語,只懶洋洋地笑了笑,半撐起身子往床內挪挪。

這個靠床而坐的姿勢維持了大半夜,她未免有些血液不通,剛才不動的時候還感覺不到什麼,此刻挪動起來,痠麻之感就猛地從腳底躥了起來,一時之間沒控制住,她雙腿一軟便倒了下去。

傅輕寒側過身子讓她過去,低著頭想著事情,根本沒料到會出這一番事故,身體下意識地做出了防禦的動作,又在看到是她後勉強收回,被她一撞之下失去了平衡,直接倒在了身後的床上。

片刻尷尬的沉默過後,下頜恰巧卡在他肩窩中的語琪實在忍不住,直接笑了起來,之後她稍稍收斂了笑意別開臉去,乾咳一聲解釋道:「抱歉,剛才起來的時候腿麻了。」

傅輕寒卻沒有她這麼輕鬆,他長眉緊皺,放在身側的手指緊緊攥住床褥才忍住了將她一把掀開的衝動。對於警惕心和防備心都極強的人而言,另一個人的唇齒離自己的脖子太近帶來的不是酥骨的曖昧,而是嚴重的威脅。

語琪慢慢撐著手臂支起身來,剛想拖著仍有些麻的腿往床的深處側身躺去,卻一眼瞥見他的神色——深黑長睫在眼瞼處塗抹上了一大片陰鬱的暗影,緊抿的薄唇透露著一種劍鋒般的凌厲,就連那眼尾處平日裡看起來有些妖異陰柔的一抹暗紅,此刻看起來也略略帶了絲冷意。

很顯然,這並非是拘謹、害羞、不適應之類的表情,稱之為不悅、惱怒、被冒犯或許才更加確切。若是前者的話她此刻可以見好就收了,但是此刻的情形明顯屬於後者。

於是她並沒有離開,反而故意微微低下了頭看著他。

似乎覺察到了她的目光,傅輕寒不動聲色地收斂起情緒,緩緩抬起眼來同她對視,清亮如水的細長鳳眸之中已然風平浪靜,剛才的陰鬱冷然蕩然無存。他抬起手握住她一邊的肩膀,力道輕柔卻不容拒絕地讓她躺到了一邊,自己則轉身下床,一邊理著衣袖一邊雲淡風輕地道:「好好休息,到用午膳的時候我再著人叫你。」

他同樣是和衣睡了一夜,身上依舊是昨日的華貴喜服,從她的角度可以看到他俊秀陰柔的側臉。紅衣黑髮的映襯下,他斜斜上挑的眼尾處那一抹暗紅越發妖異陰邪,但這種妖異陰邪的感覺卻奇異地被他眼中平靜清潤的光澤沖淡了不少。

所謂相由心生,氣質與性格共同造就了一個人的長相,因此,同一個人的臉上不該出現這樣的矛盾之處,唯一的解釋就是那平靜與清潤都只是他的偽裝。若是昨夜他沒有那少許的失態,或許她不會這麼快地覺察到他這溫潤面目下隱藏著的真正性子。

語琪半眯起眼睛看了他一會兒,才轉過身去摟住錦被合上了雙眸。

而這一邊,傅輕寒一邊沉聲叫著梁安,一邊緩步朝外殿走去,走出內殿的一瞬間,他面上平靜的神情就一下子冷了下去,冷厲得彷彿冰封寒潭、雪覆高山。

梁安帶著兩長溜人刺溜溜地進了大殿,端著張笑臉剛迎上來,就看到他家主子的一張俊臉冷得嚇人,頓時將臉上笑容收斂得乾乾淨淨,面無表情地用背在身後的手揮了揮。本想上前服侍傅輕寒洗漱的兩個打頭丫鬟頓時停下了腳步,眼觀鼻鼻觀心地杵在了原地。

剛剛還看到那樣溫馨又和諧的一番場景,一轉眼,他家主子卻端出了一張能凍死人的閻王臉來,打死梁安也想不出為什麼。那第十一位城主夫人不是已經差不多被收服了嗎,難道又出了什麼岔子?

傅輕寒用修長的手指疲憊地捏了捏眉間,一步不停地朝殿外走去,梁安一邊接過身後丫鬟剛擰乾的巾子,一邊攆上去,「大人,您擦把臉,提提神?」

傅輕寒不耐煩地接過布巾抹了一把臉,又丟還給梁安,低沉陰冷的聲音像是自幽冥傳來的一般,「派人好好看著夫人,再叫人多選些金銀珠寶、綾羅綢緞送過去。」

梁安機靈地應了一聲,「是照十夫人的舊例送嗎?」

傅輕寒的腳步驀地一頓,臉色又略微陰沉了些許,「不,這次的……比較麻煩。」他頓了頓,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宮殿,音調沉沉的,「多加三倍吧。」

梁安快速地應下了,心中卻叫苦不迭,這哪兒來的妖魔鬼怪啊,竟然連他家主子都覺得麻煩,還一下子給加了三倍的例數,而且從主子那神情看來,這多加的三倍重禮也未必能達到什麼效果。

由於傅輕寒那金口玉言的「比較麻煩」,梁安不但連珠寶綢緞加送了三倍,連守在殿門前的人也多派了三倍,幾乎將整個大殿都團團圍住了,就是隻蒼蠅要想飛出來也是難事。

誰想到就是這樣防範著、戒備著,還是出了事兒。

鬼門大開之後,城中四處陰氣極重,頗需要進行一番疏導,傅輕寒這邊差不多要處理完的時候,那邊大殿方向卻傳來轟的一聲巨響,整個宮中幾乎都跟著震了一震,而剛剛在傅輕寒的引導下即將被疏散的陰氣卻猛地四散開來,急速朝著皇宮中央、大殿的方向集聚而去。

梁安簡直想給那位姑奶奶跪下了,當日抬進來的不是個普普通通的凡人女子嗎,怎麼比陰魂厲鬼還能折騰?

只是他這回就冤枉了語琪了,這能折騰的還真不是她,而是許靈靈這小姑娘。

一整夜都把心思放在了傅輕寒身上,睡得實在不踏實,因此等到他的腳步聲遠去後,語琪立刻陷入了一種昏昏沉沉的狀態,隨時都可能睡過去。

就在此時,一個瘦小苗條的身影躡手躡腳地貼著牆壁挪了過來,外面守著的丫鬟和侍衛眼觀鼻鼻觀心只當什麼都沒看見,只要人不往外跑,他們就是看到語琪和許靈靈抱在一起跳舞都不會多上一句嘴。

「林小姐,」許靈靈幾乎是趴在被子上跟她說話,聲音壓得極低,顯得神秘兮兮,「城主走了。」

語琪還以為她要說什麼,聽到這話連頭也沒回,只慵懶地嗯了一聲。

見她如此不在意,小姑娘登時就急眼了,一張小臉憋得通紅,「再不跑,你就要被他吃掉心啦!」

語琪是什麼人,便是看著別人的眉頭動一下,她都能分析出別人是喜是怒是哀是悲,所以小姑娘這句話一出來,她便知道這姑娘是真心真意地在為自己焦急,不摻雜半分虛偽。

不愧是原著女主,這心地還真純粹乾淨。面對一些本就不算好人的反派時,她可以毫無芥蒂地狠下心來,但一旦遇到許靈靈這直腸子二愣子一般心無塵垢的人,她還真是毫無辦法。

在心中暗歎一口氣後,她不緊不慢地翻過身去,簡要地給小姑娘分析了一下現在的情形:那城主命人將這裡圍了個水洩不通,她們兩個手無寸鐵的女子連走出一步都難,要想逃出去簡直就是笑話。

這僅僅是她打發許靈靈的託詞,但誰想到這牛脾氣的小姑娘一點兒也不知道知難而退,一雙小母牛似的黑眼睛瞪得溜圓,斬釘截鐵道:「我有辦法。」

語琪幾乎是下意識地抬眼看她,「什麼?」

小姑娘低下頭去在自己的懷裡掏掏摸摸,最終小心翼翼地捧出了由細細紅線纏著的三個黃色小紙包來,「有個很厲害的人給我的,他說如果我遇到了麻煩,可以開啟第一個紙包通知他,就算他遠在千里之外也能來救我。另外兩個紙包都是在危急時刻才能用的。」

到底還是胸無城府的小姑娘,半點兒不懂得藏私,就這麼大喇喇地講了出來。

語琪正感慨的時候,胸無城府的小姑娘一抬頭,眼睛亮亮地看著她,「所以我們跑吧!可以用一個紙包來把殿外的人都打趴下,再用一個紙包把城門破開,然後我們就可以逃出去啦!」信心滿滿的樣子。

不明白她從哪裡來的信心,簡直蠢得令人傷心。

語琪懶得再說什麼,仰頭躺回床上,隨意揮了揮手,「不可能逃得出去的,通知他過來救你吧。」

根據原著,給她黃紙包的正是男主的師父,他早算準了許靈靈命中會有此一劫,又看這小姑娘心地純善,這才打算拉她一把的,誰知道最終非但把女主給救了,還促成了男女主的金玉良緣。

其實現在就把男主師徒叫過來也不錯,促成了男女主之後,她也算完成了一樁任務,更重要的是,此刻傅輕寒的實力尚未被削弱,男主此刻將許靈靈救走還是能做到的,但要是想滅掉傅輕寒,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只是語琪卻犯了一個錯誤——低估了許靈靈的惹禍能力。

這小姑娘雖然蠢了點兒,但確實聽話,男主就是因為這一點喜歡上她的,所以雖然沮喪,但她還是準備按照語琪說的來做。只是不知為何,她錯將第三個紙包當成第一個紙包打了開來,於是——轟!

紙包雖小,威力卻驚人,震耳欲聾的爆裂聲中,幾乎整個大殿都隨之搖了三搖,大理石鋪就的地面以許靈靈為中心喀啦喀啦地迅速蔓延出無數道深切猙獰的裂縫,強勁的熱浪將殿外守著的一干人全部掀翻了。一時間,殿內殿外站著的人只剩下滿臉茫然的許靈靈。

語琪第一時間便覺察到了不對,裹著錦被緊緊貼著床角,倒也僥倖沒受什麼傷。等到一切平靜後,她一把掀開落滿了灰塵的被子坐起來,看著一片狼藉的大殿沉默了片刻,心中只剩下三個字——完蛋了。

傅輕寒絕非表面上那般和善,若他真的被惹怒了,那麼後果絕對不堪設想。

還未等她抬手撫額,就感覺到昨夜那種陰氣瀰漫的熟悉感覺又出現了。她心中一凜,當機立斷地下了床,一把拽過許靈靈就往殿外走,直覺告訴她,留在原地會有麻煩。

此刻殿外的天色與剛才相比已經陰暗了不少,源源不斷的深重陰氣正從四面八方急速湧來,周遭的溫度以可以感覺到的速度迅速下降,不一會兒空蕩蕩的臺階上已經形成了一小股一小股的陰冷旋風,將昨夜落下的厚厚灰燼卷得漫天紛飛。

更加詭異的是,那些裂縫竟仍然在緩慢地開裂著,細細碎碎的喀啦啦隊聲此起彼伏,語琪自然注意到了此事。她一開始並不如何在意,等到意識到不對的時候,許靈靈的腳踝已經被一隻從裂縫中伸出的枯骨手掌死死捉住了。

小姑娘啪的一聲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大馬趴,回頭一看嚇得整張臉都白了,還未等她掙脫開來,又有無數雙慘白的手掌從裂縫中僵硬地伸出來,緩緩朝她伸去。

語琪本想將她救出來,自己這邊卻也陷入了麻煩,好在她行事幹脆,抬腿就是狠狠兩腳下去,那本死死卡住她小腿的森森白骨頓時咔嚓一聲斷成兩截。

但是這顯然並非長久之計,隨著越來越多的白骨從地底伸出,她自己也撐不了多久,遑論還要帶著一個傻姑娘離開此地。

片刻之後,如荒草般瘋長的白骨就攥住了兩人的腳踝、小腿、衣襬、頭髮,慘白嶙峋的枯骨如密網一般將她們緊緊鎖住,就連動彈一下都難。

將兩人纏住的慘白骨頭似是想要將她們都拖進裂縫中去,而隨著細而深切的裂縫愈裂愈開,許靈靈的哭聲也越來越絕望。

語琪忽然看到掉落在地的那兩個黃紙包,原本黯淡的目光亮了一亮,連忙艱難地伸手去夠,只是還未等她的指尖觸到一絲邊兒,那兩個黃紙包便掉入了逐漸擴大的裂縫之中。

她眼睜睜地看著救命之物消失在眼前,還未來得及沮喪、絕望,就有一種熟悉的感覺襲上心頭,她下意識地移開視線,艱難地朝大殿門口看去。

殿外漫天紛飛的灰燼之中,此刻正立著一個清瘦頎長的身影,冷風獵獵之中,他墨髮飛揚,紅衣翻湧,俊美陰柔的臉上此刻是一片肅然與冰寒,眉間那粒硃砂痣豔麗如血,卻襯得那鳳眸愈加陰鬱暗沉。

他沉著臉一步一步地走來,似是全然沒有看到這滿殿的白骨茬茬,步伐絲毫不亂,堪稱秀麗的眉目之間卻流轉著奪目逼人的光華,眼角那抹暗紅妖異得令人心悸。

他走過之處,那些白骨皆無聲地化為乾粉,漫天灰燼也似乎落不到他的肩頭。

語琪像是一個自知闖禍的孩子看到了嚴厲的長輩一般,緩緩收回目光,垂下了眸子,靜靜地看著他的靴子越來越近,直到停在自己面前。

傅輕寒不帶任何情緒地低頭看她一眼,沉默地抬手覆在她的肩膀上。語琪被他冰冷的掌心凍得顫抖了一下,接著就感到那些白骨散發出的陰冷氣息像是有生命一般地順著自己的筋絡百脈朝右肩湧去,被他直直吸入了掌心。

死死卡在她身上的白骨漸漸化為飛灰,語琪動了動唇,用略帶沙啞的聲音道:「抱歉。」

話音剛落,一旁的許靈靈卻出乎意料地哭喊了起來,「你要殺殺我好了!都是我乾的,跟她沒有關係!」

傅輕寒連一個眼光都沒有施捨給她,只肅著臉收回手按在地面上。周圍的白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坍塌化灰,就連那道道深切的裂縫也在他一人之力下開始無聲地緩緩合攏!

雖然這似乎逆轉乾坤的氣勢已將許靈靈震得哭也不敢再哭了,但是語琪知道他此刻鎮定從容的表面之下其實並不輕鬆。

他似乎也拿這些陰氣沒有辦法,無法化解,只能將它們納入體內來制止這一場混亂。

果然如她所猜測的那樣,隨著這滿殿的枯骨化為粉末,他的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眉心那一粒本是嫣紅的硃砂此刻已經泛黑,就連眼尾處那一抹薄紅也都化作了暗沉的烏色,看上去就像是畫了一道深黑的眼線,陰鬱而冷厲。

語琪不由得有些擔憂地看向他,卻見他的臉色雖已蒼白如紙,脊背卻依舊筆挺如刀,按在地面上的手掌也是紋絲不動。

最後一道裂縫緩緩合攏,傅輕寒的手掌輕輕顫抖了一下,深黑長睫也隨之垂下,像是長舒了一口氣的模樣。但與此同時,他的面色卻是迅速衰敗下去,像是初秋變作深冬,青枝化為枯藤,瞬息之間,他的眼底便泛出了一大片青黑,連原本淡粉的薄唇也沁成了極其病態的黑紫。

語琪一怔,連忙伸手去扶他,這回是真心誠意地感到擔憂了,「夫君,你……」

只是指尖剛觸到他的衣袖,便被他不動聲色地躲了開去。

傅輕寒別開臉,皺起的眉頭之間有細細一道褶皺,「這裡不能住了,收拾一下,我讓梁安帶你去西宮。」

對剛剛這裡發生的一切,他竟沒有提到半句,也沒有任何責備,就連語琪也不免愣了一愣。

如果他的用意是讓自己感到內疚的話,那麼這一招實在是有些高明,高明到她就算可以看破也註定無法躲過。

他穩穩地贏了,她此刻的確十分愧疚。

傅輕寒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已然達到目的,心中一鬆,突然吐出一口烏黑暗血來,落在襟口露出的一截雪白領子上,無比刺目。

語琪找不到帕子,只來得及用手替他擦去唇角血跡,聲音無意識地便帶了絲隱隱的焦急,「你沒事吧?」

傅輕寒搖搖頭,握住她的手,剛想說些什麼,卻只覺得眼前一黑,眩暈感鋪天蓋地湧來,整個身體小幅度地晃了一下。

躲在陰暗之處一直觀察著殿中動靜的梁安心中一緊,卻又礙於主子的命令不能上前,只能按捺下衝動繼續看著——若是十一夫人有一絲異動,他便會立刻將她制住,反之,若是一切如他主子所推測的那樣,那麼他唯一需要做的便是躲在角落裡將自己當作一團空氣。

見傅輕寒的身形有些搖擺,語琪想也未想便伸出手扶住了他,感覺到他的小臂幾乎跟自己的差不多粗細後不免愣了一愣,但又很快釋然了。

衣服的件數愈多就代表規格越高,是以傅輕寒身上這硃紅喜衣很是一件套一件,層層疊疊的,特別是頸子處,那是衣襟疊衣襟,顯得雍容華貴。不但如此,這衣服還十分寬大,特別是衣袖處,手臂輕輕一擺就能晃上半天,走起路來便如流雲般湧動,使得風雅氣質頓生。

不過也就是傅輕寒能將這一套重衣套重衣、袖擺又奇寬的禮服穿出這種絕代風華,換了其他人,要麼就是被這重重華衣裹成個臃腫的紅球,要麼就是身量不夠高,撐不起那氣勢驚人的廣袖,反倒弄得自己塌下來一截,不但不風雅還顯得又矮又矬。

所以對傅輕寒這種身形高挑偏清瘦的人而言,這重衣廣袖倒正適合,既能顯得不那麼瘦削,又能撐出一種雍容氣勢來。

這種時候也能記得對別人的衣著、身材和氣質品評一二,也算是她多年難改的職業病了。傅輕寒卻不知道她此時心底對自己的誇讚,只將事情向最壞的方向想去,以為她是在遲疑著是否要趁自己勢弱之時對自己下手。鬼城之主極懂得換位思考,在他看來,這位十一夫人肯定想要逃出去,而現在自己無力阻攔,正是她藉機離開的最好機會,若是她的心能再狠一些,說不定能不顧剛才的搭救之恩,為了給成功逃脫多加一分把握直接給自己來上一刀。

這就是所謂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別說語琪現在有任務在身,便是不為任務,她死也不會動自己救命恩人一根手指頭的,無論那救命恩人是否別有所圖,這是原則問題。

傅輕寒這小人卻是越想越覺得自己匆忙之中想出的計策太莽撞冒險了些,他緩緩垂下眼簾,細密長睫下的鳳眸中滑過一絲陰戾狠絕之色,背在身後的右手對躲在暗處的梁安做了個手勢,讓他防備著這位十一夫人的突然發難。

這也算是城府深心思重的人的通病,忒喜歡以自己黑爛肚腸去度量別人的心,但凡有些不尋常的事,他們就能把對方往最壞處去想,順便還在心中打好數個應對策略的腹稿,就等著別人一招打來,然後他再不緊不慢地以早已準備好的雷霆之擊奉還。

可惜語琪此刻想的卻不是趁他露出疲弱之態時落井下石恩將仇報,她只是決定日後若是得了個高挑清瘦的身體,可以嘗試著像傅輕寒這般穿衣。她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抬起頭四處望了望,想要找個人過來幫忙,將傅輕寒扶去休息,但一圈看下來竟是半個人影也無,唯一的活物許靈靈貓著腰在翻倒的桌案下找了個燭臺出來握在手上。

語琪挑了挑眉,沒理會她這番莫名其妙的行為,只甩了個「過來幫忙」的眼神給她。

許靈靈得了她這個暗示性的眼神,罕見地表現得十分默契,也不再東翻西找了,直接拎著那燭臺就跑了過來,只是語琪還未來得及欣慰,就見她對準了傅輕寒的後腦勺,高高地舉起手中的燭臺。

語琪驚了一下,下意識地將右手覆在傅輕寒的墨髮上,將他按向自己,護住他的後腦,之後她才抬起頭,帶了幾分斥責之意橫了許靈靈一眼,「你做什麼?」

別說這邊緊張得滿頭冒汗、差一點兒就要跳出來的梁安了,就是傅輕寒,感覺到背後有人迅速接近的時候,也免不了暗自握住了袖中匕首,只等著背後那人出手時將其一擊斃殺。

可惜事情沒像傅輕寒、梁安所料的那般發展,也沒像許靈靈所料的那般進行,一時間三個人各自愣了愣。傅輕寒剛繃緊了手臂準備回身應襲,就被語琪一把攬了過去,臉全部埋進了她鎖骨處溫暖的肌膚裡,愕然之下差點沒握住匕首,險些讓它從袖中滑落出去;梁安更絕,他已經準備將腰間佩劍當作槍投擲過去,給許靈靈來個穿胸而過了,結果情況臨時有變,他愣是將已用出的十足力道硬生生地收了回來,結果直接把老腰給閃了,疼得要死也不敢叫出聲來;許靈靈倒還好,看語琪這明顯保護性的姿勢也就收了手,回過神來後還對她做口型,「我們打昏他,然後就能趁機跑啦!」

這許靈靈莫不是有些問題吧?怎麼這單純善良全使在她身上了,一點兒也沒給別人留啊,這打昏救命恩人的狠勁,倒不像憨蠢倔強的小母牛了,跟個小母狼似的。

語琪抬頭看她一眼,也只是以為許靈靈將自己看作同是凡人的同伴,所以才這麼講情義,至於傅輕寒,就算是間接救了她一次,也只是妖鬼之流。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估計在小姑娘看來,對這等妖魔鬼怪只打昏已經算是還了恩情了。也不能說小姑娘沒良心,只是她的善良都給了同族了。

思索片刻,語琪也用口型對她道:「你若想跑,就趁現在趕快離開宮中,這裡有我,也能幫你拖上一會兒。若是幸運,那人說不定在感覺到這番動靜後找來救你;若是不幸,你便在城中躲上十年,等到下一次城門開時再尋機會出去。」

許靈靈聽她這麼說,頓時急了,也沒心思做什麼口型了,直接問出了聲來:「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走?」她頓了頓,像是想到什麼一般,登時變了臉色,「你不會真喜歡上他了吧?」

語琪簡直被這直腸子的姑娘給折騰死了,這姑奶奶可真會問,這傅輕寒雖然此刻虛弱,但還沒昏過去,她大喇喇地問了出來,他必然也是聽進了耳朵的。

這要她如何回答?

這回不同以往,她敢答一個是字,那麼說不定下一秒傅輕寒就把她的心挖出來吃掉了。

「你不會真喜歡上他了吧?」

許靈靈的聲音猶在耳側,語琪垂眉斂目沉思片刻,略略抬起頭,剛想說些不疼不癢的話搪塞過去,城中的天色就忽然暗了下來,原本已經漸漸沉寂的陰風瞬間勢頭大漲,一時間飛沙走石,天昏地暗。

躲在角落中的梁安見情勢不對,立刻趕了過來,從語琪手中匆匆接過傅輕寒,「夫人,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得趕快離……」

他話音未落,天地之間轟然劈下一道驚雷,整座鬼城頓時都似乎震顫了一下。覆著鉛灰色厚雲的天際彷彿被劈開一道裂縫,萬丈金光自那裂縫處乍然迸發,刺目的金色光芒所到之處,鬼城的土地逐寸逐寸變為焦黑,街道上本來與常人無異的行人轉瞬間化為一具具緩步向前的枯骨,金碧輝煌的宮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破敗灰暗。

在這金光籠罩之下,彷彿被凝固了百年的時間在城中重新流淌了起來。

等到那金色光芒逼近大殿時,許靈靈茫然而不知所措地看向望著外面不作聲的語琪,梁安則是沉默地看向傅輕寒。

傅輕寒薄薄的眼皮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的雙眸中只有一片冷然狠戾,聲音低沉如稠墨,「有人在強行破城。」

語琪看他一眼,剛想說些什麼,背後的許靈靈就湊了過來,悄悄在她耳旁道:「可能是那個人來救我們啦。」想來應該是剛才的動靜太大,引起了男主同他師父的注意,這才引來了這番情狀。

儘管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仍不可能躲過傅輕寒和梁安的耳朵。雖然這話是許靈靈說的,但是語琪很清楚,在對面的兩個人看來,許靈靈是自己的人,她說的就跟自己說的一樣,沒有什麼差別。在此情況下,她實在不知該說什麼,只好沉默地對上傅輕寒瞥過來的一眼。

那一眼淡漠無比,陰沉得像是暴風雨後的天空,帶著一股沉默而壓抑的氣息,似乎還帶著一絲失望之色。

語琪分不清那抹失望是真是假,但她只能回頭斥了許靈靈一聲,「別胡說。」

傅輕寒輕笑了一聲,但那雙鳳眸中卻不含半絲笑意,彷彿北風肆虐過後的曠野,顯得格外空蕩冰冷。他淡淡移開視線,聲音無比平靜卻無端地使人戰慄,「既然進了這座城,就都別想再出去了。」他頓了頓,卻又恢復了平靜從容的神色,緩緩牽開唇角,看著她微笑,「何況,他若要進來,還得先問過我是否同意。」

語琪感覺到許靈靈往自己身後縮了縮,不免無奈,只能硬著頭皮在他面帶微笑的注視下輕輕開口:「我不願死,但我既已是你的妻子,便也不會輕易背棄你。」

傅輕寒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像是想通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內心。語琪不急不慌,鎮定地任他打量,面上的平靜從容不輸於他半分。片刻之後,他斂起了笑容,收回了目光,聲音靜如止水地道:「那很好。」

那很好是什麼意思?他是相信了還是不信?滿意還是不滿意?

語琪不動聲色地仔細打量他,發現什麼都看不出來後也放棄了。

傅輕寒身形略有些不穩地站起了身,緩緩合上雙眸。他之前力竭的模樣有六分真四分假,是以現在雖仍有些虛弱,但還是有一戰之力的。

繁複厚重的寬大袖擺之中,雙掌向上一翻,微微抬起了些許。

一瞬間,彷彿有無形的力量將飛沙走石壓制平息,天地之間恢復了寧靜澄清。傅輕寒微微勾起唇角,劃出一個稍顯淡漠譏諷的冷笑,剛剛被他收入掌心的陰氣霎時間宛如浩瀚江河般翻騰著湧出,以滔天之勢迎上那萬丈金光。

轟的一聲,土石飛濺,流雲翻滾。

傅輕寒的身子猛地一震,嘴角瞬間逸出一縷泛烏的暗血,但他面上卻平靜無波,似是毫無所覺一般,只氣勢凌厲地一翻雙掌,一步不退地堅守在原地。

金光漸漸像是受到了強大力量的壓制,如退潮的海浪般緩緩地被逼了出去,眼看那天際的裂縫就要合攏,語琪和梁安都稍稍鬆了口氣,但傅輕寒的臉色卻是莫名一凜。

就在裂縫完全合攏的一瞬間,被逼到無路可退的散漫金光忽然合攏成一道極細的光柱,彷彿有生命一般帶著鋪天蓋地的壓迫感朝著眾人迅疾而來。

傅輕寒半眯著細長的鳳眸,冷靜地一翻衣袖,將其餘三人都推開,自己則猛地向後一個瀟灑的仰翻,瞬間便躍出了數十丈之外。

那金光彷彿能看到他的行動一般,硬是在空中扭轉了方向,對著他直直地砸了過來,帶著足以摧毀一切的、雷霆萬鈞的氣勢。

語琪不由得為他捏了一把冷汗,就連許靈靈也有些發愣,而梁安則更是腳尖一沾地便朝他家主子那兒撲去,一副不管不顧不要命的架勢。

傅輕寒在半空中一個旋腰擰轉了方向,遠遠看到梁安朝這邊撲來,不禁咬牙,心底恨恨地暗罵了一聲愚蠢。

轟的一聲巨響之後,碎金般耀目的光芒四散射出,刺得人的雙目無比痠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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