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蕭煜閉關期間,這修羅場由她代為掌管,如今他出關了,蕭莫愁便命兩人一同料理。
經過昨日的一場廝殺,地上不知淌了多少人的鮮血,劉麻子師徒兩個和其他幾個下僕將一桶桶鹽水挑進來,用刷子一遍遍地衝洗,動作麻利,配合默契,顯然是做慣了的。
語琪一踏入殿門,撲面而來的就是濃重的血腥之氣,幾乎令人作嘔,但幾日來她倒也已習慣,並未露出什麼不適之色,只抱著肩臂,含著笑往殿柱上一靠。
她不言語,也不催促,薄薄的唇似有若無地勾著,柔和又懶散,但整個大殿的下僕都覺得心頭一重,強烈的壓迫感讓他們本能地加緊趕了起來,沒一會兒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語琪直起身,輕輕撫掌,「行了,讓他們把人都帶進來吧。」
吩咐完之後,她彈了彈衣襟袖擺,出去尋蕭煜。
她繞過迴廊,就看見那人靠在輪椅中,偏著頭看簷外的天空,神色格外專注。
語琪在他面前停下,也折了脖子探頭去看,除了看到天有些陰外,沒見什麼稀奇事物,她挑了挑眉,剛欲開口詢問,餘光就瞥見他已收回了視線,低頭將輪椅轉了個方向,繞開了她,徑直往殿內去。
她笑著輕罵一聲,也不追著趕上去,就這麼慢悠悠地綴在他後面,同他一前一後地到了殿前。
出人意料,蕭煜並沒有進去,而是停在了外面,倒似在等人一般。
聽到她的腳步聲漸近,他將撐在扶手上的手緩緩收回,半闔的黑眸也睜了開來,也不去看她,只淡淡地開口,「推我進去。」
聲音有些低,但還算悅耳,且這是他難得一次主動開口要她幫忙,語琪心情略好,於是不去跟他計較這命令一般的態度,順手握上輪椅後的把手。
推著他往前行了幾步遠,她就停了下來。
這座修羅殿的門檻不算低,難怪他會提出這個略顯罕見的要求。
蕭煜等了片刻,身後人卻沒什麼動靜,他不由得轉了脖頸回頭,「你做什麼,這麼慢?」
他語氣不善,像是斥責屬下,語琪哼笑一聲,將他推離,自己則抱起雙臂靠上一邊門框,帶著笑意朝那門檻努了努嘴,「那兄長快一個給我看看。」
她的態度挑釁,說話時卻依舊輕言細語、語調溫吞,是個教養良好的模樣,也難怪魔宮上下都以為是她一直在好脾氣地包容著蕭煜。
蕭煜指著自己雙腿,冷冷看她,「我怎麼快?」
語琪擺出一個「怪我咯」的神情,移開視線,心情甚好地哼起不知名的小調。
蕭煜盯牢她看了一會兒,冷哼一聲後擰過頭,發脾氣似的猛一甩袖。
「轟——」
那兩個磚頭厚的木質門檻受他的內力震盪,竟瞬間化為煙粉般的碎屑,金絲楠木製成的輪椅下一刻就碾了上去,壓著這滿地木屑進了大殿。
語琪看著這朵高嶺之花的背影,無奈地揉了揉額角,只能苦笑著跟進去。
修羅場逢單日便是兩人一組互相搏殺,逢雙日則是由負責人親自教導。
今日恰逢雙日。
其實所謂教導,不過就是負責人單方面的血腥凌虐——魔宮一直奉行的是「在殺人與防止被殺中學習」的暴力教育理念。
還活著的孩子們已在大殿中央垂首站立,蕭煜轉著輪椅上前,一句話也不解釋,就開始了毫不留情的攻擊。
寒玉訣果真是魔宮數一數二的上等功法,這些少年經過了小半年的非人訓練,功力已然不弱,此時雖一擁而上攻他一人,卻仍是被壓制得毫無還手之力,只能勉強保命。
語琪看得技癢,也上前加入了這場混戰。
只是……
她卻不是去履行教導職責,而是助這些自己一手調教出來的孩子一臂之力,同他們一起圍攻蕭煜一人。
她這一搗亂,蕭煜原本的從容不迫就瞬時減了七八分,頗有些捉襟見肘,但仍佔據著上風。
刀光劍影之中,語琪含笑對上了蕭煜的視線,一點兒愧疚的意思都沒有,眼底反倒有幾絲惡作劇似的得意。
蕭煜定定看她片刻,漠然地轉開了眼去,只是下手明顯愈加狠辣,一時之間四周哀號遍野,血肉飛濺,逼得幾個少年連連退後,一時間他身邊就只剩她一個。
語琪一愣,繼而輕笑著迎了上去。
蕭煜所使寒玉訣,與她所使重火訣,本是相生相剋的兩種功法,生於同源,卻趨於兩個相反的極端,可融為一體,卻也互為剋星。這兩種功法倘若用來共同對敵,便是事半功倍,令人難以招架;倘若互相攻擊,則極容易兩敗俱傷。
是以語琪與他過上幾招便果斷地抽身退出,等蕭煜在少年們的圍攻下露出破綻之時又躍入戰圈,攻他的軟肋,這樣來來回回數次,已經與少年們培養了默契,開始輪流上前刷起boss來。
這樣下來,她一直保持在最好的狀態,蕭煜的精力卻透支得很快,面色漸漸泛白,額角也迅速地覆上了一層薄汗,顯得很有幾分狼狽,然而隨著他的眉頭越蹙越深,那雙眸子卻愈發漆黑髮亮,映襯著慘白的面容和薄唇,顯得如妖似鬼。
語琪見玩得似乎有些過火了,這才轉了軟劍的方向,對準了剛才合作默契的少年們,同蕭煜一起將這些殺紅了眼的傢伙輕鬆壓制了下去。
等到這場混亂的教導結束,還能站立的孩子們又被關入了禁室,下僕們將傷亡的人搬出去,又提著一桶桶水進來刷洗地面。
語琪去偏殿換下了染血的衣裳,走出來時正瞧見蕭煜擦拭完滿是血汙的手指,滿臉疲憊地向身後的椅背靠去。他半闔著眸子支著頭,空著的手則在兩個膝蓋間來回按揉,眉頭深蹙,似是不適。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突然一聲炸雷響,天色驀地陰沉了下來,奇異地靜默了片刻後,鋪天蓋地的大雨氣勢驚人地落下來,攪動起的冰冷水汽和著一陣陣涼風捲入殿內,吹得人不由自主地皺起眉。
蕭煜睜開眼,看著殿外突落的大雨,面無表情地加大了按揉膝蓋的手勁,幾乎由揉變作了掐,狠狠地揉捏了兩下後,他驀地瞥見偏殿口立著一道頎長的身影,手中的動作連同面上的神色一齊凝結了。
語琪揮揮手示意劉麻子去關上殿門,又轉身朝蕭煜走去。
砰的一聲響,沉重的殿門將風雨一同關在了外面,她也停在了他面前,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了他雙膝上,直剌剌地問:「風溼?」
蕭煜別開眼,並不搭理她,原本按在膝上的手落回扶手,又恢復了冷漠孤傲的高嶺之花模樣。
語琪嘆一口氣,「兄長這麼年輕就得了風溼,以後可有得苦了。」
蕭煜似是無法忍受她的無知,冷冷地一眼刺過來,「你才風溼。」
「是是是,我風溼我風溼,一到陰雨天我膝蓋就疼得很。」她寒磣他兩句,一撈衣襬,頗瀟灑地在他輪椅前盤坐下來,還煞有其事地拍了拍自己的膝蓋,長嘆一口氣,「這老寒腿,實在是不中用。」
蕭煜嘴角抽了抽,忍無可忍,擰轉頭不去看她。
片刻寂靜,她重新開口,「不是風溼,那是什麼?」
膝蓋鑽心地疼,夾雜著滲入骨髓裡的密密麻麻的酸,他覺得疲憊,不耐再與她夾纏不休,只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寒毒。」
語琪輕輕啊了一聲,「陰雨天都會發作?」
蕭煜冷淡地嗯了一聲。
她又輕輕啊一聲,心裡為之前對他的刁難而浮出幾分愧疚,「那你進殿之前在看天,是早預料到會下雨?」
病痛纏身的人脾氣都不會好到哪裡去,蕭煜答了兩句,已經開始不耐煩了,「是又如何,與你何干?」
「無干,無干。」跟身體不適的人不能太計較,語琪好脾氣地舉白旗投降,「我就是隨便問問。」她頓了頓,抬眼直直望向他,「我修的是重火訣。」
蕭煜厭煩地皺了皺眉,「我知道。」
「知道就好。」
語琪笑彎了一雙眼,就著這個盤腿而坐的姿勢傾身向前,將手覆上他的雙膝。即使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還是能感覺到掌心下他的膝蓋像是冷雨淋過的石頭一樣堅硬冰涼,其中似乎有股冷氣在蠢蠢欲動,卻又被什麼壓制著,只拼命地想往上躥,攪得膝蓋處的軟筋都一跳一跳的。
她專心感覺手下的異樣,他卻被她掌心的暖意燙得顫抖了一下,忍不住呵斥:「你幹什麼!」
語琪回過神,在他膝蓋上打著圈兒按揉起來,她一邊力道適中地揉捏著,一邊推送了點兒內力進去,「對付這種寒毒,兄長那寒玉訣可遠遠比不上我這重火訣。」
溫熱的內力疏散了鬱結的寒氣,膝頭僵硬打結的筋脈被她一點點理順,蕭煜僵硬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眉頭卻蹙得越發緊,盯著她的目光中含著不加掩飾的懷疑。
語琪專注於手頭工作,頭也不抬地笑笑,「兄長為何這樣看我?」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是,我計劃著先奸後盜。」她調侃兩句,又仰起臉去觀察他神情,「好些了沒?」
蕭煜目含探究地同她對視片刻,卻不大自然地率先移開了視線——她眼中沒有算計,一望見底。
語琪見蕭煜別開眼不看自己,也不在意,只是手下又多送了幾分內力進去,掌心有節奏一圈圈地打著轉,帶著熱力一點點沁進冰涼的皮膚,引導著他膝頭凝結的血脈重新流動起來。
出於某種說不清的原因,他下意識地盡力避免與她對視,頗有些尷尬地垂著長睫。
但是這種淡淡的尷尬並沒有持續很久。
重火訣名不虛傳,不過一點點內力,就壓制住了蠢蠢欲動的寒毒,暖意如一把燎原之火,從下往上迅速燒去,很快就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像是置身於溫泉之中,舒緩了大部分的苦痛。
蕭煜一開始還能保持清醒,但隨著疼痛的緩解與疲憊的上湧,只覺得眼皮子重得厲害,每根骨頭裡都透著倦意,她的手掌按在膝上,又舒服得緊,終是沒能堅持住,就這樣沉沉地睡了過去。
語琪給他按了小半個時辰,自己的腿都坐麻了,剛想問他覺得怎麼樣,就見他擱在扶手上的右手輕輕地、輕輕地往下滑。
堆疊著刺繡的寬大袖擺被蹭得翻了起來,露出一截子修長蒼白的手腕,細長的手指和那指根上一個個精美繁複的玄鐵戒指,暴露在了她的目光之下。
玄鐵戒指已經承受了冰蠶絲的大部分張力和拉力,但可能是之前那場教導的確耗費精力,到現在他的指根仍然泛紅,細看去還有些地方磨破了皮,大約是發炎了,有點兒腫起。
語琪捏住他的一個戒指,想給他褪下來,但還沒怎麼大動作,蕭煜就皺了皺眉,含糊地嗯了一聲。
那聲嗯低沉模糊,聲音並不是很大,但還是讓語琪一下子頓住了。她抬頭去看,蕭煜微蹙的長眉輕輕舒展開來,呼吸清淺而悠長,蒼白的面色也添了幾分紅潤,看上去面容安寧,應該是睡著了,還睡得挺沉。
語琪扯了扯嘴角,心道自己按摩的手法又精進了,便也不再去擾他安睡,悄悄地起身,朝一旁角落裡的劉麻子招了招手,讓他過來。
轉回頭,她低頭瞅他。
金絲楠木質地的扶手泛著一層溫潤透亮的光,剛才下滑的手掌此刻又沿著木紋往下一點點地蹭,沒一會兒就懸空了,在失去支撐下無聲地往下掉,眼看就要磕在硬邦邦的輪圈上,語琪眼疾手快地一把撈住,給他安放在了鑲著軟墊的座面上。
她放下手,偏頭對跑過來的劉麻子做了個噤聲的姿勢,壓低嗓音問:「後殿有無可暫時休息之處?」
劉麻子忙不迭地道有。
「去收拾一下,兄長今兒就歇在這了。」
「那小姐您呢?」
語琪好笑,「我又不累,沒必要歇在這兒。」她頓一頓,想到殿外那瓢潑大雨,又改了口,「算了,你也替我收拾一處歇息吧,這麼大雨也不好回去。」
等把蕭煜安置好了,劉麻子請她等等,說另一間房許久未用,得好好收拾一下才能住人,語琪環顧了一下四周,揮了揮手,「你去再拿床被子來,我在那邊軟榻上湊合一晚就是。」
那軟榻又窄又小,語琪枕著胳膊側躺在上面,到半夜也沒睡著。劉麻子給她弄來的被子帶著淡淡的黴味,和著順著縫隙鑽進來的雨絲和冷風,真讓人覺得渾身黏乎乎溼漉漉的不舒服。
她將散發著黴味和潮氣的被子推到一邊,聽著外面滴滴答答的雨聲,仰著頭看天花板,一邊運起重火訣,驅走縈繞周身的寒冷和潮氣。
不知過了多久,燭火跳躍了一下,發出嗶剝一聲輕響。
有輪廓模糊的剪影投在牆壁上,黑黝黝的一團,語琪側頭一看,那影子像是個擁著被子坐著的人。
她挑了挑眉,視線轉向另一邊的拔步床,果然,透過那薄薄的床帷,她看到了蕭煜的身影,也不知道他坐在那裡有多久了。
她踢開被子下榻,馬馬虎虎地套上靴子,過去瞧蕭煜。
這邊坐在床上的蕭煜抬手揉了揉眉間,很是茫然。
寒毒纏身多年,他已有許久未曾睡得這樣酣甜,幾乎叫他想不起來之前發生了什麼。他轉了轉睡得有些痠痛的脖子,打量周圍。
床帷被人放了下來,外衣也不知何時被人褪了,整齊地疊在床尾。他挑了挑眉,目光在其上一晃而過,卻是在床板上停下。那裡橫著一道淺淺的印記,是多年前被他的指甲劃的。
蕭煜頓時明瞭自己身處何地,對他而言,這個後殿並不是太陌生的地方,閉關之前修羅殿由他掌管,他偶爾也會在這裡歇上一晚。
他之前一不注意睡著了之後,大概是劉麻子把他安置到了這裡來。
想到此處,他皺了皺眉,先前竟會在她面前那樣睡過去,實在是太過大意。他原本覺得母親那般信賴她實在是天真,也一直暗暗告誡著自己,不能重蹈母親的覆轍,誰知真正輪到他了,竟也會犯下這樣輕信的過錯。
現在一想,林語琪這半個月的針鋒相對、笑裡藏刀似乎也不是被他揭穿面目後的破罐破摔,她所有的表現都是按照他認為應當如此的來的:挑釁,作對,譏諷,刁難,以至於他想當然地以為她放棄了接近自己的目的,技止此耳而已,也就慢慢地放鬆了戒備。
如此,等到她再次表示出親近友好之意的時候,他竟沒有作太多懷疑就接受了。
真真是好手段。
不,何止這般。
一次又一次的挑釁之下,甚至連他都沒有察覺到,自己對那人的容忍力愈來愈高,竟這樣習慣了她的明嘲暗諷。
再這樣下去,他恐怕會被她潛移默化地變成另一個蕭煜:對她提不起絲毫戒備之心,甚至能夠容忍她的一切冒犯,真正變成一個予取予求的親近兄長,成為她在魔宮的又一座有力靠山,然後像蕭莫愁一樣被她明目張膽地利用。
林語琪這個女人,實在下得一手好棋。
想到這裡,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慶幸自己省悟得早。一旦放鬆下來,他才意識到了一些事:這一覺實在睡得太久,以至於小腹都憋漲了起來。
對於普通人而言,起夜不過是一會兒的事,對於他而言卻有些麻煩。即使如此,他也不想用夜壺來解決,只有些煩悶地支起身子往外挪。
隔著一層薄薄的床帷,外面的語琪俯下身來,裡面的蕭煜撐起身子,床帷被兩個人同時掀開。
語琪對上蕭煜的視線,那雙宛若點漆的黑眸在掠過一瞬的訝異後,又恢復了一如既往的冷淡漠然。
但是,這會兒又有點兒不一樣,他撐著床的手臂有些僵硬,修長的手指輕輕摳著身下床單,神情看上去不大自然,像是在忍耐著什麼。
她瞅瞅他,轉身在床沿坐下,「醒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轉開視線,淡淡地道:「你怎麼還在?」
「雨下得太大。」她答得簡單,視線落在他的下半身,心想是不是夜裡涼,攪得寒毒又發作了。
蕭煜皺了皺眉,不再說什麼,掀開被子重新躺下。
其實他完全可以自顧自地坐上輪椅去恭房,但是不知為何,他卻下意識地躺回了床上。
語琪瞧得好笑,拍了拍床沿,「怎麼又躺回去了?」
他闔上雙眸,不去回答,只想她快些走開。
她又重複了一遍問題,他不耐皺眉,答得冷淡,「睡覺。」
「那剛才又坐起來幹什麼?」
蕭煜轉過頭來看她一眼,眉間全是煩躁,「你煩不煩,睡你的覺去。」
語琪不作聲,瞧了他一會兒,無所謂地笑了笑,起身朝自己的小軟榻去,沒走幾步又被他叫住了。
蕭煜半撐起身子,「等下。」
「嗯?」她半側過身子看他,柔聲問:「要我再幫你揉腿嗎?」
蕭煜的聲音低低的,透著一骨子冷淡疏離,「不必,把我的輪椅推到床前來就行。」
語琪看看他,又看看停靠在木桌旁的輪椅,沒說什麼,走過去替他將輪椅推過去,停好,低頭好奇地看他,「你要輪椅做什麼?」
蕭煜原本不想回答她,停了片刻後見她沒有離去的意思,才淡淡地道:「沒什麼,習慣了罷了。」
她嗯一聲,又問:「還有什麼要幫忙的?」
蕭煜闔上雙眸,不耐煩再回答,只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語琪輕輕嗤了一聲,隨意拉下了床帷,回到自己的軟榻上躺下,繼續看著天花板發呆。
很是過了一會兒,這邊的牆壁又映上了一個坐起的人影,她挑了挑眉,沒有再走過去,只就著這個胳膊枕在頭下仰躺的姿勢,用餘光去看。
蕭煜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息。他靜靜地從床帷裡探出身來,輕手輕腳地將輪椅擺正,又俯下身,攥住扶手,用力一撐,就從床上挪到了輪椅的座面上,最後,他將仍搭在床上的雙腿搬下來擱在腳踏上,理了理被壓出褶皺的衣襬,轉著輪椅繞開屏風,出了房間。
語琪高高地挑起了眉,不是很明白他意欲何為。但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出聲,只在蕭煜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後悄悄地起身跟了上去。
修羅殿並不是為住人而修造的,只在外面設有下僕們用的恭房,很是簡陋。這不是問題,問題是雨還未停,要從簷下走到露天的恭房,必然會淋個溼透。
蕭煜似乎也沒有料到雨勢竟這樣大,扶著輪圈在簷下停了一會兒,只能無奈地轉了個方向,打道回府。
只是這一轉身,就瞧見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語琪在跟蹤當口被當場抓住,卻也不尷尬,只遙遙地望了一眼恭房的方向,又鎮定地收回目光,對上他的視線,微微一笑,客氣又禮貌地柔聲問:「兄長出恭啊?」
對方已經面色鐵青,語琪卻仍然語不驚人死不休地溫聲道:「需要妹妹幫忙嗎?」
蕭煜自然不可能願意讓她幫忙的,回到房間之後,他一聲不響地推開了語琪去扶他的手,自己上了床,又把被子一抖,將自己裹了起來,像是要靠它隔絕外界的一切。
語琪用指尖捻了捻,就知道他這床被子同樣泛著黴味和潮氣,也虧得他將半張臉都埋了進去,也不嫌難受。
她搖了搖頭,想在床沿坐下,可蕭煜躺得極為靠外,根本沒給她留半點兒可以坐的地方。她轉頭看了看,也沒瞧見什麼椅子,只好把輪椅拉過來,在床邊擺好,又攏了攏衣襬,直接坐在了輪椅的腳踏上。
那腳踏上鑲著特製的繡墊,坐起來意外得並不難受,高度也恰到好處。語琪傾了傾身子,正好趴在他枕前,對著他的後腦勺輕輕地問:「真的不用妹妹伺候你小解?哦,或許是大解?」
蕭煜被子下的手掌緊握成拳,蒼白的耳根子氣得泛紅,「滾!」
她沒有滾,卻探了身子,從床下丁零咣啷地尋出來一個黃銅夜壺遞給他,語氣溫和得如一位厚道的長輩,「兄妹之間,用不著計較太多。」她頓了頓,又以鼓勵的口吻柔聲道:「來吧,不然你還準備憋到天亮嗎?」
在此莫大的羞辱之下,蕭煜毫無意外地發作了。他猛地撐起身子,一手拍翻了她拎著的夜壺,一雙黑眸亮得可怕,裡面燃著幾乎滔天的熊熊怒火。
語琪知道這下是玩兒大發了,訕訕地朝他一笑,視線落在那被打翻在地的夜壺上,「幸好是空的,不然……那什麼灑我們倆一身,多不好。」眼見蕭煜氣得滿面通紅,她及時噤了聲,悄無聲息地給他把床帷拉上,頓了頓,視線轉了幾圈,又順手帶走了那隻夜壺。
果然,待她在軟榻上迷迷糊糊幾乎睡著之時,一個含著極深怒氣的聲音劃破了黑暗,帶著那彷彿不共戴天之仇,直直地鑽進了她的耳膜。
「林——語——琪!」
她微驚醒來,下意識地一翻身,差點摔下去。
她再一次穿好靴子,拎著那隻被自己藏起來的夜壺,打著呵欠走過去,只看了捂著小腹、神情焦躁的蕭煜一眼,就明白了一切,忍不住勾了勾薄唇,笑了。
語琪沒去管蕭煜的臉色,將被子掀開一角,把夜壺塞了進去,沒等蕭煜吭聲就識趣地背過了身去,擺了擺手,讓他隨意。
沒過一會兒,寂靜得唯聞呼吸聲的房內就響起了淅淅瀝瀝的水聲。
語琪乾咳一聲,揹著手,含笑望著天花板細細地看。
待水聲停了,她才轉過身來,頗為厚道地沒有再擠對調侃什麼,只安靜地接過那黃銅的物事,放在了床下。
蕭煜則更是避免著一切與她對視的可能,從脖頸到耳根都浮著一層惹人注目的緋紅,擰著脖頸低著頭,一副死也不願看她一眼的模樣。
語琪暗暗告誡自己不能笑,真的不能笑,這若是一笑,之後別說半月了,半年一年蕭煜都不會看自己一眼,跟自己說上一句話,然而……撲哧!語琪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她就著這個蹲在床前的姿勢,一頭將自己的臉埋進了蕭煜腹部的薄被中,也顧不上嫌棄那被子的黴味,只一個勁兒地上氣不接下氣地笑了好半天,直到束在腦後的黑髮被人一把拽住。
語琪微驚,呀了一聲,順著那不輕的力道仰起了頭,「痛!痛!痛!」
蕭煜黑沉著一張臉,面無表情地握住她大把的髮絲,絲毫不去管她的呼痛,只冷漠地將這個傢伙一點一點地扯開。
語琪嘴角的笑容漸漸僵了,她看看他,不得不保持著這個愚蠢的仰頭姿勢,尷尬地舔了舔唇,認錯認得極為麻利,「對不起。」她頓了頓,又誠懇地道:「我錯了,兄長。」蕭煜看起來像是一輩子都不打算再跟她說一句話了,在她討好的笑容下狠狠地皺了皺眉,然後一把拽上了床帷,用實際行動表達了一個擲地有聲的字——滾。
天矇矇亮的時候,雨停了,隱約可以聽到有鶯鳥兒在外歡悅地啼叫。
可惜這修羅殿建造時似乎從未考慮過日照的問題,外邊兒朝陽初生,明媚得很,但這房裡的直欞窗就算支開了也透不進什麼光,整個房間仍舊陰森森的,還透著一股潮兮兮的黴味兒,叫人心底十分壓抑。
但顯然,這並不是最讓人煩心的問題。
為了彌補昨夜那一聲噴笑,語琪特意起得極早,簡單洗漱了一下後就在蕭煜床前的輪椅上坐著等他起來,順便還將進來伺候兩人的劉麻子趕走了,打算靠親力親為來增進一下兄妹感情。
蕭煜的輪椅做工精細,不但扶手等地方打磨得圓潤光滑,就連椅背、座面、腳踏上都鑲了絲綢包裹的軟墊,坐起來格外舒服,比硬邦邦的椅子強太多。
她昨夜睡得少,在輪椅裡陷了一會兒就昏昏欲睡,好在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如若不然,等蕭煜一撩開床帷,瞧見她在自己的輪椅裡睡得昏天黑地,不知會作何感想。
語琪小小地打了個呵欠,百無聊賴之中,開始撥弄蕭煜時常蓋在膝頭的那塊薄毯來。薄毯用上好的狐皮裁成,觸手溫潤細膩,她有一下沒一下地用指尖輕輕地劃拉。
玩了一會兒,她來了興致,尖尖的手指逆著毛向輕輕地劃,所過之處狐毛倒伏,立刻便比旁邊的顏色深了幾分,就這樣,語琪一筆一畫地刮出一句道歉的話,算作是和好的請求。
完事之後,她輕輕揭起床帷,將用這狐皮薄毯寫成的求饒信囫圇地塞了進去。
床帷剛放下,就聽得裡面傳來一聲含糊的輕哼,緊接而來就是一個聲量不輕的噴嚏,她未來得及收回的指尖甚至感受到了那股氣流,涼颼颼溼乎乎的。
語琪知道要壞事,心裡霎時咯噔一下。
這不祥的預感很快就應驗了,蕭煜在一個噴嚏後迅速清醒過來,一手扯下那塊覆在臉上的狐皮毯子,一手猛地扯開了床帷,像是在九幽寒泉裡浸過的一雙眸子利箭似的射向床邊的罪魁禍首。
語琪還未來得及從輪椅中站起來,就被抓了個正著,不禁微微尷尬。但她到底經驗豐富,只一瞬就恢復了鎮定,就那樣姿態從容地端坐在輪椅上,朝他一頷首,微笑,「早安,兄長。」
她這聲早安道得特別自然,沒有一點兒坐了別人輪椅、擾了別人清夢的心虛,甚至還有心思提醒蕭煜,讓他看看那塊書寫了她「滿腔歉意」的狐皮毯子。
意料之中,高冷的少宮主根本看都懶得看,一揚手就將毯子照著她的面門扔了過去。
不同於尋常兄妹打鬧時的互扔枕頭,他這一下動了氣,已然帶上了內力,倘若真捱上一下,必然得傷筋動骨。
語琪一愣,下意識地側頭躲避,她手下的動作也極快,修長的十指在輪圈上一劃、一轉,就操控著身下的輪椅來了一個漂亮的後撤和側轉,輕輕巧巧地避了開去。
意識到再這樣玩火下去,蕭煜恐怕就真要發作了,因此她就算輕鬆躲過了這一下,也不敢得意,反而麻溜地下了輪椅,恭恭敬敬地把輪椅在床邊擺好,又趁著蕭煜穿外衣的空閒,把那塊狐皮毯子從地上撿了回來,拍了拍灰,搭在輪椅的靠背上,簡直是二十四孝好妹妹的絕佳代表。
蕭煜一邊繫著衣帶,一邊冷眼看著她折騰。
語琪迎著對方冰冷的視線,毫不在意地朝他微微一笑。
自從昨夜省悟之後,蕭煜已然下定決心不讓她的接近得逞,此刻自然不會去理會她的搖尾討好,依舊板著一張臉,慢慢挪到床邊。
他眼光在床下一掃,就驀地蹙起了長眉。
昨夜他不是自己上的床,靴子不知被誰擺在了床尾,並不是他所習慣的一伸手就可以夠到的地方。想到此處,蕭煜涼涼地斜睨了最有可能幹這事的人一眼,不悅地挪了挪身子,傾身向床尾探去。
但凡有點兒眼力的人都知道他在不悅些什麼,語琪這個人精中的人精更是不會放過這等表衷心拍馬屁的好機會,連忙俯下身,一把攔住了他,脾氣極好地溫聲道:「兄長你安坐就是,這種小事交給妹妹來。」說罷一轉身,就將他那雙靴子自床尾取了過來,態度極好地笑著遞過去。
蕭煜認定她接近自己不懷好意,因此格外心安理得地端坐在床沿等著,此刻瞧著她遞來的靴子,冷眼看了一會兒,讓她伸出手臂等了好一會兒才懶洋洋地伸手去接,可他指尖還未觸到鞋面,她就驀地收回了手,叫他撲了個空。
這情形與記憶中的某些畫面太過相似,蕭煜一下子冷下臉來。
他幼時便因走火入魔行走不便,蕭莫愁帶回來的孩子中有那麼幾個極喜歡抓住這一點來戲弄他,手法很幼稚,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套,其中百玩不厭的一個就是欺他移動不便,搶了他的東西引他來取,又百般地變換方位,不是背到身後就是拋到高處,反正叫他夠不著,以他的狼狽與無能為力取樂。
修羅殿後殿光線晦暗,蕭煜冷眼看去,只覺得她的臉孔與那幾個孩童的模糊面容彷彿重疊在了一起,聲線於是一瞬間冷至了極點,「你想怎樣?」
對一切都並不知情的語琪笑了笑,謹慎地同他談條件,「我知道你還沒消氣,但我把靴子給你,你別趁機用東西砸我。」她頓了頓,還情真意切地勸他,「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不急於這一時,你至少先穿戴整齊再來找我麻煩。」
蕭煜冷笑,朝她伸出一隻手掌,「別囉唆,拿來!」
語琪哦一聲,乖乖將靴子遞給他。
蕭煜仍記得因她方才的收手,他撲了個空,是以雖拿到了靴子,卻餘怒未消,當即便是一鬆手,隨意將靴子丟在床下,並在她未來得及收手時猛地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語琪微驚,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可他五根修長手指如鐵鉗般狠絕地扣入她的穴道,這般一拉、一扭,就叫她的整個胳膊都扭了過來,連帶著人也不得不轉了身子,跌坐在他床前冰冷的地上。
他毫不留情地扭著她臂膀,她欲哭無淚,對他道:「很痛的,你輕一點兒。」
可他非但沒放鬆,扣住她的手反而又緊了一分,叫她疼得一個激靈。
待緩過來後,語琪意識到這冷血無情的傢伙估計不會心軟,於是不再呼痛,艱難地轉過頭去瞅他,語氣帶著些許控訴,「方才說好的,我把靴子給你,你不動我。」
蕭煜不為所動,只淡淡地道:「我不喜歡有人在遞東西給我時突然收回。」
說罷雙手一錯,儼然要當場給她一個不輕的教訓。
若他只是押著她出口氣,語琪不會太過掙扎,但眼看自己的胳膊就要脫臼,她當即忍著痛直起了身,頭狠狠地往後一仰。
沉沉的一聲悶響,她的後腦勺撞上了蕭煜的下巴。
語琪方才被制服時太乖順,以至於蕭煜根本未料到她會反擊,此刻被撞得一懵,手勁就鬆了一半,她抓住時機,腰部用力一扭,如泥鰍一般滑出了他的掌控,然後禮尚往來地用手肘在蕭煜鎖骨上狠狠一擊,藉著慣性將他撲倒在了床上。
蕭煜仰倒在床上,他的腿不能動,掙脫起來就極難,因此也不去費勁,只冷冷地瞧著壓在他身上的人,抬手擦去嘴邊的血跡。
她的腦袋硬得好似鐵疙瘩,剛才那般撞上來,撞得他的下巴一片青瘀,連唇角也在撞擊下被牙齒磕出一個血口子。
蕭煜並不信奉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待她等會鬆開他,他會叫她知道挑釁自己的下場。
語琪並不知道自己已被這樣記恨了,仍跨坐在他的腰間,以一個掌控全域性的姿態俯下身瞧他。
她的一隻手按在他的頭旁邊的枕頭上,用以支撐身體,另一隻手原本想捉住他的兩隻手腕鎖在頭頂,叫他無法反擊的,但是此刻的情況顯然與她所料的有些不同,他就那樣冷冷地躺在那兒看著自己,並沒有掙扎的意思,而且,他的唇角豁開了個不小的口子,一直在滲血,看樣子一時半會兒還止不住。
語琪有點兒心虛,原本盛氣凌人的氣勢一下子就散了,她輕咳一聲,瞧見蕭煜用來挽著黑髮的碧玉簪被撞得有些歪,就用空著的那隻手幫他扶了扶,聊以表達一下歉疚之情。
蕭煜任她擺弄,眼底卻閃過幾分冷冷的嘲諷之意,像是在譏諷她敢做不敢當。
語琪並不在意,只瞅瞅他,放下身段,溫聲細語地好言相勸,「你的唇角破了,我可以放開你,讓人尋點兒藥來給你止血,但你得保證不再找我麻煩。」她頓了頓,似乎意識到自己和對方就算什麼過節都沒有,也不大可能和睦相處,是以她又補充道:「我的意思是,你挑我的刺兒可以,但不能動手。你同意的話,我就放你起來。」
不小心害得對方受傷流血,她下意識地將語調放慢了,語氣也放軟了,顯得慢條斯理又溫和好脾氣,再加上她的聲線本就偏低柔,這番話說下來,絕對算得上好聽。
可是蕭煜一點兒也不為所動,他神色依舊冷冷的,並不說話,只拿眼角涼涼地瞥她。
他的一雙眼睛生得狹長,長長的眼線蔓延至眼角,是個纏綿又陰柔的弧度,再加上他的睫毛天生濃密又捲翹,這樣斜著一眼瞥過來,縱使他面色再冷,看起來也有股子奇特的妖媚。
蕭煜沒有被她打動,她倒是被他這一眼看得有些許心軟,自然而然地抬起手腕,用袖子邊兒替他擦了擦唇角淌出的暗色血跡,笑著重複了一遍最後一句,問他同意不同意。
蕭煜涼涼地扯了扯薄唇,一字一頓,語速極慢,透露著「此事不可能善了」的森森寒意,「不可能,只要你放手,我就動手!」他停一下,朝她冷笑,「有本事,你一輩子別放開!」
這話說得一點兒迂迴也不講,滿滿的都是戰意與殺氣。
可語琪的反應卻並不如他所料。
她甚至沒有覺得絲毫困擾,甚至還能笑得出來。
蕭煜冷眼瞧她。
她唇角的笑容沒有因此而消失,反而更深了幾分。
忍了又忍,蕭煜還是忍不住開了口,「你笑什麼?」
語琪唇角一勾,低下頭去看他。
兩人靠得極近,她的額髮柔軟地垂下來,掃在眼睛上,蕭煜不明所以,卻被她的髮梢弄得有些癢,下意識地眯起眼來。
語琪改為了用手肘支著枕頭,輕笑著俯下身來,用極為輕描淡寫的語氣漫不經心地調戲道:「沒什麼,只是對於一輩子不放開這事,我確實挺樂意的。」
蕭煜仍舊皺著眉頭看她,看起來並不明白她話中深意。
倒也難怪,他大概一直將她看作敵人,估計很難想到兒女情長的方面去。
語琪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她稍稍地感到有些苦惱,但很快就釋然了。
不過是製造曖昧而已,再簡單不過。
她就著這個幾乎面貼面的姿勢,用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捏住他挽著黑髮的簪子。
簪子是碧玉的質地,觸手堅硬冰涼,一點兒不肯折彎,拒人於千里之外,很像他的脾氣。她的食指與拇指搭在上面,襯得本就偏白的膚色更是蒼白,她笑一笑,指上微微地用力。
蕭煜看不見腦後,不知道她的動作,只感覺到頭皮一鬆,什麼東西就從腦後被抽走了。
語琪低著頭,看著那失去束縛的墨色青絲大把大把地落下來,像是水底的蔓草,肆意地在錦緞薄被上鋪散開。
然後她伸手替他將貼在臉頰上的長髮捋到耳後。她的力道放得很輕,指尖似有若無地劃過他的耳廓,小小地頓一下,又去輕柔地撥弄耳畔的碎髮,一下,又一下,若即若離地,總不讓人踏實。她一邊撥著,一邊輕輕地笑,溫熱的呼吸悠長輕緩,將他耳尖上細小的絨毛都拂得一下下顫動。
耳畔又熱又癢,連著腦子似乎都跟著發燙,蕭煜覺得難受,猛地別過臉去,聲音冷得像是寒冬臘月時樹梢上結的冰柱,又帶著微微的沙啞,「你做什麼?」
語琪聞言,輕笑著湊到他耳邊,驢唇不對馬嘴地答他,「我這樣壓著你,你不害怕?」
「怕什麼?」他彆著臉,冷冷地回。
她動一動唇,輕輕地道:「怕我對你做什麼。」
蕭煜的思路卻並沒有被她引到什麼不對的地方去,只以為是趁機偷襲之類的,於是他冷笑一聲,轉過頭來,看著她的眼睛斬釘截鐵地道:「你不敢!」
對方實在是正直得令人意外,語琪無奈了,也放棄了。她稍稍退開一些,衝他笑了笑,低著頭,漫不經心地替他理了理領口,溫聲道:「你看,我們這樣好好說話不是挺好的,總搞得劍拔弩張,多沒意思。」
蕭煜一把拍開她的手,聲音冷而威嚴,「下去!」
其實他說得對,她不敢真的對他做什麼,也不可能壓著他一輩子,總歸都是要放開的。
雖說如此,總歸是有些不甘心的,語琪低頭看看被他拍紅了的手背,又眯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突然直起了上身。
蕭煜以為她是想通了,準備放開自己,於是也用雙手稍稍撐起上身,一雙黑眸淡淡地看著她,含著隱約的不以為然。
見他也半坐了起來,語琪先是訝異,繼而勾了勾唇。
笑容在唇角綻放的同時,她閃電般地伸出雙手,快速、精準地握住了他臉頰上的軟肉,然後,用力一扯。
猝不及防之下,雙頰被她一通亂揉,蕭煜簡直比被劍架在脖子上還要震驚,下意識地抬手去抓她,結果兩手一鬆,原本撐著半坐起來的上身就往後仰倒,又摔回了床上。
幹完壞事,語琪放開手,一扭身就要往床下逃。
可她剛轉過身,手撐在床沿上,腿還沒放下去,束在腦後的長髮就又被他一把揪住。
小辮子被人家抓在了手中,她一切的動作都像是被按了暫停,就那樣僵在半空。
蕭煜躺在床上,涼涼地看著她的背影,冷笑一聲。
他一手揉著被她捏得發僵的臉頰,一手握住她的頭髮往自己的方向報復似的狠狠一拽。
語琪毫無意外地被他揪了回來,摔倒在床上之前,她伸出一隻手想要撐住自己,可慌亂之間哪裡注意得到方向?這一按,竟正好按在了蕭煜的小腹上。
這一下力道不輕,蕭煜驚愕之下,身體下意識地一震,而她的手掌隨著這一震,竟就這麼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滑到了兩腿之間。
沉默半晌,她趁著蕭煜發懵之時拽回了自己的頭髮,剛想收回那隻身處尷尬之地的手,就被掌心下的異樣給定住了。
其實男人在晨間醒來不久之時最是敏感,她碰到的地方又太不可言說,所以發生這種事情……其實也理所當然。
語琪低頭瞧瞧自己那隻幹了一件大事的右手,又抬頭瞅了瞅蕭煜已經僵住的臉,頗感同情地搖了搖頭,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在輕輕拍了拍蕭煜的肩膀以示安慰之後,她默不作聲地走了,深藏功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