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之後,蕭煜不知道是覺得自己丟臉丟大發了,還是氣她幹出這等好事,總之再也沒有同她說過半句話,只當她是一團無足輕重的空氣,避免著一切看到她的可能,她的人走到哪裡,他的視線就立刻轉移到相反方向。
以前語琪還可以用挑釁和擠對來換取他的注意與回應,如今這方法不再管用。無論她說什麼,他統統當作耳旁風,根本不理會。
自然,她也試過懷柔政策,但是也在蕭煜這座冰山面前碰了釘子。
語琪萬分後悔,卻也無計可施,束手無策之下,她只能嘗試用來壓箱底的一招——當一個人軟硬不吃的時候,要逼他來搭理自己,便只能試著去突破他的底線,俗稱,花樣作死。
其實對於挑戰人的底線這事,語琪還真沒什麼經驗。
她擠對人在行,可幹起欺負人的事卻多少有些稚嫩,那日蕭煜跟她一起在修羅殿監督訓練,昏暗的大殿,下面的人丁零咣啷地打打殺殺,高高的臺子上就他們兩人,她的座位同他的輪椅靠得近,肩膀和肩膀之間就幾個拳頭的距離。
可他就是有本事不看她一眼,用那冷冰冰的態度硬生生地畫出了楚河漢界,將她嘗試著搭話的努力都格擋在外,從頭到尾都端著個拒人千里外的涼薄面孔。
總是熱臉貼人冷屁股,語琪心裡到底是有些鬱悶,一甩袖把場子丟給他管,自己斂袍下了臺階,一路撂倒了幾個不長眼地將劍頭對準她的少年,到殿外去透口氣,鬆快鬆快。
拐過轉角處,她正瞧見劉麻子的小徒弟正執了把大蒲扇,彎著腰照看著茶爐,她眯著眼睛瞧了一會兒,百無聊賴地開口,「這是燒水呢?」
劉麻子的徒弟點頭,說燒的是給他們泡茶用的水。
語琪聞言來了興致,走過去瞧了瞧那茶爐子,又偏頭問劉麻子的徒弟:「你這兒有鹽巴嗎?或者醋什麼的也行。」
「您要這些做什麼?」
「你別管這些,到時候水燒開了,能找到什麼就往你少宮主杯裡添什麼。」語琪一邊溫聲吩咐著,一邊瞧著那茶壺微微地笑。
小徒弟偷偷抬眼瞧,這位林小姐的側臉被陽光鍍了層淡淡的光暈,的確如同他師父劉麻子所說,她笑起來是極漂亮的,可他並沒有琢磨出什麼暖意來,倒是覺得這小姐笑起來怪模怪樣的,透著股子邪氣,但轉念一想,就他所看到的情形,是少宮主一直不給她好臉色看,她要報復也無可厚非。
想到這裡,他點點頭,給她出主意,「加鹽沒什麼意思,倒是廚房裡剩點兒辣椒水兒,您要是真想出氣,我去替您取來。」
語琪自然是道好,卻有點兒訝異地瞧他,「你就不怕兄長罰你?」
這個麥色皮膚的小少年朝她一笑,瞧起來有股子蔫壞蔫壞的機靈勁兒,「所以得求您一件事兒,我可以替您把辣椒水弄來,但您別叫我做這端茶的差事兒。」
這是要別人給他頂鍋蓋,語琪並不大介意,笑著一口答應。
待辣椒水取來,水熱了以後往杯子裡一倒,又撒了點兒茶末進去,攪和攪和,語琪覺得差不多了,自己先蘸了一滴抿了嘗,實在又辣又燙,攪得舌尖麻了一半,頗為銷魂。
她很滿意,但又覺得會被識破,「這辣椒水的味道到底有些衝,他可會聞出不對勁來?」
劉麻子的徒弟叫她放心,「裡面血腥氣那麼濃,就算是狗鼻子都給整暈了,哪裡還覺察得出這點兒味道?」
語琪點頭,隨意扯了個下僕,叫他端著茶,跟自己回了殿。
回到高臺上落了座,蕭煜也沒有施捨給她半個眼神,語琪盼望著一會兒的好戲,也不在意,整個人懶懶地倚在椅背上,一手支著下頜,好整以暇地瞧著他。
下僕上來奉茶,或許是被她直剌剌的目光所影響,蕭煜有些煩躁,接過蓋碗後看都未看一眼,抬手就抿了一大口。
幾乎是一瞬間,像是被雷劈了似的,蕭煜原本面無表情的臉驀地就扭曲了。
熱滾滾的辣椒水是經語琪親自驗證過的,她知道那玩意兒的銷魂程度,毫不意外地瞧見蕭煜被嗆得咳嗽連連,麵皮通紅,薄薄的眼皮子一合,就眨出淚花來,就連那常年色澤淺淡的唇,都被辣得紅腫起來,看起來端的是狼狽異常。
她瞧夠了,垂下眸去,抵著唇抿著嘴,低著頭輕輕地笑,叫人不知道這事兒是她乾的都難。
蕭煜好不容易停了咳嗽,臉色難看得可怕,捏著蓋碗的手緊了又緊,氣得幾乎發抖,幾次都想轉過身,將那人剝皮、抽筋。
可他沒有。
蕭煜再清楚不過,她就是想要激怒自己。無論是同她吵,還是與她動手,都是著了她的道,只會讓她更加得意。
他深吸氣,閉上眼,壓下心頭躥動的火氣。
語琪等了半天也沒有等到他開口,卻聽得啪的一聲巨響,叫人頭皮一麻。
她偏頭去瞧,只見碎瓷飛濺之中,他背對著自己,已經轉著輪椅下了高臺。
背影冷漠得可怕。
縱使下面已經殺紅了眼的少年們,都不敢貿然往他身邊湊。
語琪心道玩兒大了,可能要壞事兒,連忙站起身跟上去。
蕭煜離開修羅殿之前,語琪追上去撈住了他寬大的袖擺,「我讓人準備了冷水,你那時只要轉過頭看我一眼,我就會跟你道歉,讓你用冷水漱漱口,壓住辣味兒。」
她語氣輕軟地解釋,說自己無意作弄他,只想讓他看自己一眼,同自己說說話。
可蕭煜整個人都泛著沉沉的陰鷙氣息,薄唇抿成堅硬的線條,不為所動。
最後他頭也不回地甩開她的手,轉著輪椅離開,沒有看她一眼。
語琪仍然跟了上去,加快步伐追到他身旁。窄窄的迴廊上,她一個旋身擋在他身前,堵住了他前行的路。
她按著他身側兩旁的扶手俯下身來,氣勢逼人地迫他看自己。
若換了普通人,方才一個側身就可以從她身邊走過,不會落到這樣的境地。
可他不是普通人。
他的輪椅不能變窄,他也站不起來。
蕭煜握緊了拳,深吸一口氣後閉了閉眼,臉上有隱忍的憤怒。
甚至,有屈辱。
語琪仍然保持著俯下身的姿勢,只是要說的話一下子哽在了喉嚨裡,一個字兒也吐不出來。
她安靜下來。
片刻之後,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輕輕地擺在了輪椅的扶手上。
不知為何,她下意識地不敢驚擾此刻的他,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瓷瓶裡面裝的是金瘡藥,她瞧見他唇角的磕傷還沒好,本來是準備拿出來緩和兩人之間關係的。可現在的情形叫她覺得,她開口說哪怕一句話,都是踩在他的痛處上作威作福,她做不出這種事。
最後她深深看了他幾眼,什麼多餘的事情也沒做,什麼也沒說,只是靜悄悄地退開一步,給他讓出一條寬敞的路,然後一個人回了修羅殿,繼續監督那些少年訓練。
劉麻子的小徒弟瞧見了,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問。
語琪疲憊地搖搖頭,說:「不成。」
小徒弟滿頭霧水,「我瞧少宮主喝了呀,怎麼就不成呢?」
語琪一愣,繼而無奈地笑了笑,同他簡單解釋幾句。
小徒弟輕輕呀了一聲,沒大沒小地感慨,「那您折騰這麼半天,只是想讓少宮主別不搭理您?」
他描述下的自己像是個求而不得的卑微愛慕者,語琪有點兒鬱悶,但還是點了點頭,「差也差不離。」
小徒弟想了想,賊頭賊腦地替她出謀劃策,「您要是這麼個想法,那加辣椒水兒還不如按我這法子來。」
語琪瞧瞧他,「什麼法子?」
小徒弟附耳過來,嘰裡呱啦地講了一大通,最後一錘定音,「就這樣,少宮主就手到擒來啦。別不信我,您聽說過董永和七仙女的事兒嗎?一樣的,要不是董永在仙女兒洗澡的時候偷了人家的衣服藏起來,人家仙女也不會跟了他這麼一個窮小子啊!」
語琪聞言不語,摸著下頜審視了他好一會兒。這孩子實在適合入她這行,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他被她似笑非笑的目光瞧得有些許尷尬,搓了搓手道:「這法子是下作了些,您看不上是正常的,我再幫您想別的轍。」
「別。」
小徒弟訝異地問:「您的意思是?」
「你這法子是下作了些,但我喜歡。」語琪挑了唇角,笑得眉眼彎彎,一錘定音,「明日就這麼辦。」
蕭煜很不悅。
今兒他進修羅殿時,那些個下僕們破天荒地還沒有將地面洗刷乾淨,滿殿的血腥味兒幾近沖天,很是叫人厭惡。
蕭煜當時轉著輪椅,準備退出去,瞥見一個下僕正拿水桶衝著地面,他沒太在意,在略有些溼滑的地面上小心地轉了個方向,剛要往外去,就瞧見那個不長眼的下僕拎著水桶,掄圓了胳膊就是一晃,好死不死地正對準他。嘩啦啦,一桶冷水兜頭而下,他毫無懸念地被淋了個溼透。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
可就在所有人都不敢吭氣兒的時候,大殿深處卻突然傳來一聲笑。
女人的,促狹的笑。
她走過來,靴子踏在地面上,腳步十分輕快,就連語調也是,「先別忙活了,都下去。」
下僕怕被連累,聞言都散了,語琪歪著腦袋,瞧了蕭煜這副落湯雞的模樣片刻,笑了。
「我說這次不是我,你信嗎?」
蕭煜像是沒聽見,面無表情地點了劉麻子留下來,淡淡地吩咐他:「你去替我拿一套替換衣物來。」
劉麻子的徒弟趁機提議道:「師父去拿衣服得有陣子,冷水黏在身上怕您不舒服,正好有現成的燒好的水,您不如在後殿泡個澡,也去去寒氣。」
蕭煜也怕溼衣服穿久了引得寒毒發作,板著臉同意了。
小徒弟麻利兒地退下去準備,離開之前還朝語琪眨了眨眼。
語琪回他一個大拇指,示意他一切按計劃來。
一通忙亂之後,蕭煜在那小徒弟的伺候下進了注滿熱水的木桶。
水波盪漾了一下,打溼了肩頭。蕭煜緩緩靠上身後的桶壁,舒適地嗟嘆一聲。他睜開眼,透過白濛濛的熱氣,瞧見那少年轉過身子去推他停在一旁的輪椅。
蕭煜皺了皺眉頭,「你做什麼?」
少年身形一頓,但很快就回頭朝他笑,露出一口明晃晃的大白牙,「您這座面椅背上都是軟墊,被水一澆,也溼透啦,我給您推出去在爐子旁烤一烤,幹了再給您推回來。」
蕭煜皺了皺眉,這下僕說得合情合理,他卻不知為何覺得有些許不對,猶疑片刻,搖了搖頭,「不必,就放那兒。」之後頓了頓,輕輕揮了揮手,「下去吧,等會兒叫你再進來。」
可那少年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停也不停地就推著輪椅一溜煙兒地跑了,還回過頭衝他笑,「您別跟我客氣!」
蕭煜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一會兒,覺得這一連串的事都有些異樣,包括那遲遲沒有回來的劉麻子。叫他去取一件衣服罷了,卻去了這麼久,怎麼想都令人生疑。
他覺得不對,沒了洗下去的心思,揚聲喚人進來。
等了一會兒,背後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應是外面的下僕進來了,蕭煜皺著眉頭伸出手臂,「過來,扶我起來。」
這人並沒有像其他下僕一樣快步地上前來,腳步不緊不慢的,悠閒到了懶散的地步。
蕭煜等得不耐,剛想發作,一雙溫熱白皙的手就從後面伸了過來,扶上他的手臂。
奇怪的是,這人卻並不用力扶他起來,反倒膽大包天地將他整個兒塞回了水裡,還順手往他鎖骨上澆了一掬水。
蕭煜高高一挑眉,剛想發怒,就猛然間意識到了什麼,原本要轉過去的脖頸登時僵住。
那人見他這副模樣,卻是輕輕笑了起來,低柔溫潤的嗓音宛如琴瑟輕鳴,悅耳好聽得緊,「兄長既然已經猜到是我,又何必自欺欺人地不看我?」
蕭煜面無表情地盯著水面,跟自己作對似的,就是一言不發,也不看她,側臉的線條冷若冰霜。
語琪的雙臂枕在他身後的桶臂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從上往下瞧他,如一個再親切溫和不過的姐姐一般聲音低柔地勸著,「別躲了,你還能躲到哪裡去?」
他不說話,她就在他背後慢條斯理地給他分析,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地撲在他的後脖子上,帶著婉轉的魅惑,「下僕都被我遣走了,外面有我的人守著,劉麻子就算拿回了衣服,也進不了這個房間。」她頓了頓,愉悅地眯起眼睛笑,「你若是一直不肯原諒我,我就一直不會放你離開。如此,你還要自欺欺人地躲我到什麼時候?」
蕭煜忍無可忍,猛地轉過頭瞪她,積攢多時的怒火於此刻全數爆發了出來,「你以為把我困在這裡,我就會原諒你?」
語琪同他對視,唇角一翹,眼睛裡全是欣慰的笑意,「你終於肯同我說話了。」
蕭煜只覺得滿腔怒火都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無力得很,他不再說話,垂下頭去,周身泛起一股冷意。熱騰騰的白霧將他清雋陰柔的面容圍繞起來,越發顯得不可接近,拒人千里。
語琪才不管這些,她沿著木桶繞到他面前去,小小地唉一聲,揮開白霧,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怎麼又不理我了?」
蕭煜冷冰冰地看著她,目光像是利箭。
她的唇角卻仍舊帶著笑,尖尖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在他的鎖骨上劃拉,「你一直不理我,我們就一直在這裡待著。我有的是耐心,你不說話,我就等你說話。」
蕭煜終於忍耐不住,一把拍開了那隻手,不耐煩地開了口,「你到底想要什麼?」
語琪看著他的眼睛,笑了一下,溫聲道:「想要你不要再對我百般戒備,以後不再躲著我,不再不搭理我,不再推拒我的好意和接近,然後信任我、依賴我,把我當真正的同伴和家人看待。」她說完,朝他伸出手,笑靨如花,「怎麼樣,哥?」
蕭煜冷笑,「不可能。」
她伸出的手停在空中片刻,轉了方向,探去拍了拍他的臉頰後收回來,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很溫和篤定地道:「世上沒有不可能之事,我會讓它成為現實的。」
「不可能!」他撕開一切溫情脈脈的面紗,直白地道:「我不會步蕭莫愁的後塵,任你利用!」
語琪笑容不變,低低哦一聲,斜睨他一眼,順著他的思路和想法道:「如果我下定主意要利用你,你以為你逃得掉?」
蕭煜沒有吭聲,但是看她的目光裡有著不以為然。
她溫文爾雅地笑了笑,用極寬容的語氣柔聲道:「你信不信,哪怕你此刻再如何抗拒,到了最後,你都會接納我的。」她湊近他,語氣輕柔,彷彿在訴說一個註定的宿命,「那時,你身邊最信賴的人會是我,就如今日的宮主對我深為信賴一般。」
她將何為反派詮釋到了極致,那篤定之極的態度叫人不安,但他仍是冷冷地道:「你做夢!」
語琪演反派演上了癮,微微笑了一笑,伸手撫上他的臉頰,輕輕摩挲,「不是做夢,在感情這事上,你不是我的對手。」
蕭煜以冷笑回應。
他並沒有扯開她的手,卻傾身向前。語琪沒有躲,只笑著看他靠近自己,等他來上一個深吻,或是別的什麼。
這很正常,被質疑在感情上的掌控力不如一個女人,一個男人必然會做出這種舉動。
蕭煜靠過來,因為他的動作,桶裡的水搖晃起來,有些濺到了她的身上,可她不以為意,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空氣中似有一股無形的張力將兩人緊緊捆綁在一起,語琪放鬆了肩膀,仰起臉看他。
蕭煜也垂眸看她,長睫柔軟而漆黑。
在稀疏的水聲中,他朝她伸出手,她沒有拒絕,那有力的手掌緊緊地扣在她的後腦上,一根根冷白的手指緩緩沒入黑髮之中,糾纏不休。
可他緊抿的唇仍然不柔軟,冷冰冰的,透著涼薄。
水面已經不再冒熱氣,他用力將她扣向自己,她沒有抗拒,柔順地靠過去,雙手如藤蔓般攀上他的脖頸。
水涼了,他露出水面的皮膚也沁著涼意,她用重火訣逼熱掌心,將內力源源不斷地輸入他的體內。
暖意向外一圈圈地擴散開去,已有些涼的水開始一點點變熱。語琪微微側著頭,繾綣而溫柔地輕輕觸他的唇。
蕭煜沒有躲開,卻勾起了薄唇。語琪也無聲地笑了笑,閉上眼去吻他,可下一瞬息,他就像二月的天變了臉,那沒入她黑髮中的手指猛地一下攥緊,而後毫不憐惜地往後一扯。
她痛得皺眉,不得不順著他的力道後仰。
繞在他脖頸上的雙手下意識地鬆開,她睜開眼去看他。
隨著她的手離開,身周的水彷彿一瞬間變得冰冷無比,蕭煜輕輕地打了個寒戰,唇角卻緩緩地劃出個涼薄冰冷的笑,「我不是你的對手,你這麼以為?」
她出乎意料地被耍了一道,卻絲毫沒有惱羞成怒,神情依舊是溫和的,甚至朝他笑了一下,反倒叫他生出些許茫然來。
趁著他愣怔的瞬息,語琪往後退了些許,用柔和的力道將他的手按回腦後。
緩解了頭皮的抽疼後,她眯起眼睛,語氣輕柔地嘆息,「贏我一次是沒有意義的,哥。你連自己母親的愛都爭取不到,而我,連別人母親的愛都能搶到手。在感情上,你真的不是我的對手。」
她歪著頭衝他笑,將傷人的話殘忍地捅進對方的心窩,又溫柔地將他的手一點一點地從頭髮裡解出來,「你不躲,我會靠近,你躲,我照樣會靠近。無論如何,你最終都會接納我。既然註定要被利用,又何必費力氣躲開?我的所有討好和賄賂,不要拒絕,只管坦然地收下就是,這才是最正確的做法。」
蕭煜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握住他冰涼的手,輕輕貼上自己溫暖的臉頰,「還有,生氣時只想拽我的頭髮,這是兄妹才有的相處方式。哥,你其實已經輸了。」
蕭煜眸光一沉,下意識地就抽回了手,死死地卡住她的脖子。
語琪卻笑了,艱難地說:「要證明,你對我,其實下得了手嗎?」
蕭煜沒有理會她,一點一點地加大了手上的勁道,看著她的臉孔越憋越紅,卻也只是無動於衷地抿著唇,不露一絲情緒。
她已經開始咳嗽,卻仍然篤定,看著他的眼睛仍含著笑意。
他覺得挫敗,她卻突然握上了他冰冷的雙手,溫熱的指尖停留在他的玄鐵戒指上,滿含深意地輕輕摩挲了兩下。
她只是笑,一言不發,但他卻驀地一震,反射性地鬆開了手。
他若真要殺她,用冰蠶絲足以,這樣近的距離,她根本躲不掉。
這樣大費周章地去掐她的脖子,不過證明了自己的失敗而已。
語琪咳嗽了幾聲,緩了過來。
她笑一笑,握住蕭煜搭在木桶上的手,緩緩地輸入內力,「等你摘掉少宮主的頭銜,坐上宮主的位置,誰的接近都只是為了利用這一個目的。與其被那種人利用,還不如接納我,至少,我不會利用完你之後再背叛你。」
蕭煜沒有推開她的手,也沒有拒絕她的內力,只是目光晦暗不明,複雜得叫人看不清想法。
語琪握緊了他的手,語調漸低,「魔宮處處都是利用,無人例外。倘若你繼續推開我,唯一原因只能是,你嫉妒我,因我搶走了你的母親。」
他一聲冷笑,滿是嘲意。
語琪還要再勸,他卻開了口,冷冷地道:「扶我起來。」
她一愣,笑著搖了搖頭,「我說過,你不答應,我就不會放你……」
話還未完,已經被他涼涼地打斷,「不是說要討好我嗎?」
語琪眨了眨眼,意識到了什麼,不再言語,只安靜地看著他。
蕭煜朝她伸出手,唇角帶著冷冷的笑,叫人看不分明,「水涼了,扶我出去,我冷。」
蕭煜遞過來的手是真的冰,他大概也是真的冷,就是口氣和神情都不大好罷了。語琪握住他的手,幫他回溫,一邊深深地看他一眼,挑起嘴角笑了笑,「我可以扶你出來,但你莫要後悔。」
水沁骨得涼,將人凍得哆嗦,蕭煜並不覺得有何可後悔,只不耐煩地催促她快點。
語琪輕輕嗯了一聲,轉到他身後,長腿一伸,將旁邊的墊腳凳夠了過來,靠在浴桶旁邊,又把手滑了下去,穿過他的腋下。
雖說是仰仗語琪相扶,卻絲毫不妨礙蕭煜擺出頤指氣使的態度,他端著一副涼薄的面孔叫她扶,狹長的眼線弧度陰柔,那一眼掃過來,威嚴與姝豔交融,像是刻薄的太后,叫她恍惚間以為自己是皇城裡的公公。
這支高嶺之花的趾高氣揚一直維持到被她攙出浴桶,雙腿搭在墊腳凳上。
離開了冷水的圍繞,他才猛然間意識到了什麼,涼薄的面孔頓時分崩離析,猛地掃了自己一眼,然後盯住她面紅耳赤地吼:「不準看!」
「不看怎麼扶你下來?」她不以為意地淡淡道,只拎起他的一隻手勾在自己脖子上,溫聲道:「摟緊了,我扶你到床上去。」
語琪剛要使力,蕭煜惱羞成怒之下,竟不管不顧地抽回了本該摟著她脖子的手,胡亂地一把捂住了她的眼睛。
世界突然變得一片漆黑,語琪手忙腳亂地攬過他歪倒的上身,才沒讓這位少宮主丟臉地摔下去。
他一手扣住她後腦,一手捂著她眼睛,根本騰不出手來撐住自己,重量全靠在了她身上,把她原本乾乾淨淨的衣襟和胸口弄得全都是水。蕭煜卻並不管這些,臉紅脖子粗地扭頭喊人進來。
語琪嘆了口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充當著柺杖,聲音依舊輕柔溫和,「我說了你會後悔的。」
蕭煜眼風似刀地狠狠剜她一眼,想起她看不見,又壓著嗓子冷冷斥道:「閉嘴!」
語琪閉了嘴,卻仍是在心中嘆了一句真難伺候。
而這並不是蕭少宮主最難伺候的時候。
自從那天開始,蕭煜像是被她說服了,又像是想通了什麼,不再把她當作一團空氣來對待,但態度卻也遠遠說不上好。除了頤指氣使、使喚她做這做那的時候,他仍舊不搭理她,哪怕兩個人坐在一起面對著面,他也只是低著頭去整理自己的袖擺,弧度漂亮的薄唇閉得緊緊的,一言不發。而她倘若多說幾句話,他就不耐煩,冷冰冰地一眼掃過來,叫她閉嘴。
語琪有的時候忍不住,也會輕聲細語地朝他抱怨,「我是哪裡對不起你了,你對我就不能態度好一點兒?」
蕭煜冷笑一聲,不去理會她,專注於將玄鐵戒指一隻一隻地褪下來,脖子一動也不動,只動著嘴皮子使喚她,「到那邊櫃子去,第三層第二隔,把我的金瘡藥拿來。」
語琪聞言放下茶盞,熟稔地拉過他的手,低頭去看,「又磨破了?我早跟你說換個兵器,這玩意兒傷人一千,自損三百。」
「與你無關。」蕭煜將自己的手從她手中抽出來,語氣冷然,「別廢話,去!」
他的口氣太差,讓人反感,但她並不同他大小聲,只溫和地勾唇一笑,「既然與我無關,我幹嗎要去拿?」蕭煜冷冷一眼掃來,叫她心下一涼:倘若他雙腿能動,此刻自己小腿想必要捱上一踹?
為免於真的遭他毒手,她不再與他同桌而坐,起身到床邊坐下。許是距離遠了,她也不再怕惹惱他,倚在床柱衝他淺淺一笑,「你自己去取唄,又不是沒長腿。」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聲音冷下來,一字一句地喚她的全名:「林語琪!」
語調沉肅可怕。
語琪覺得對方要發作,她垂下眸,輕咳一聲,「叫我幹什麼?」
蕭煜的聲音透著一股陰森,「又不是沒長腿,你有本事再說一遍?」
壞事了,捋毛捋到老虎頭上了,語琪小心瞧他一眼,正對上他看來的視線,她僵了一僵後,鎮定地一歪身子仰倒在床上,撈了枕頭過來蓋住臉,含混道:「我困了。」
蕭煜並沒有轉著他的輪椅去取藥,他來到了床邊。
感覺到硬邦邦的輪圈撞到腿上,語琪縮了一下,往床的深處挪了挪,悄悄睜眼去瞧他。結果這一看,就瞧見蕭煜從輪椅上探過身來,她連忙又縮了縮,避到他夠不著的地方。
蕭煜的瞳孔緊了一下,他緩緩直起身,不再來抓她,但看著她的眼神一下子冷下來。
完了,語琪嘆息,少爺脾氣又犯了。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她差不多摸到了蕭煜的一些脾氣。他雙腿不便,在很多事情上都有心無力,就比如此刻,她躲開了,他沒夠到,心裡煩躁,就喜歡遷怒於人。
其實他的遷怒毫無理由,他要夠她,是想教訓她,又不是好心好意,難道還要她把臉湊過去給他打?語琪眯著眼睛瞧了他一會兒,這人的冰山臉一點兒沒有融化,反而愈來愈冷。
看來她最近縱容得太甚,這位大少爺真的覺得他要教訓她,她就得湊上去給他教訓。語琪抱著枕頭想了想,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不然他的脾氣必然越來越糟糕,那時候就更難攻克了。
蕭煜還等著她自己送上門去負荊請罪,她卻鐵了心一扭身,蹭掉靴子後麻溜兒地滾到了床的最裡邊,捲了被子在身上,留給他一個淡漠的背影。
一片死寂。
語琪想了一想,到底還是沒有做得太絕,又閉著眼睛柔聲道:「我累了,歇一會兒,你先自己上藥吧。」她把語速放得慢,又刻意用了更多的鼻音,聽起來真的帶幾分懶散的睏倦。
可這份心機並沒能讓蕭煜乖乖地去自己上藥,他根本不理會,只言簡意賅地命令她:「起來!」
她裝死,不動。
「你就是這樣討好我的?」
她仍然不動。
他的聲音冷下來,「這是我的床。」
語琪睜開了眼睛,有些尷尬,他說得對,這是他的床,他有權不讓她睡,被他擠對一句也是正理。她抱著被子慢吞吞地坐起來,覺得自己有點兒小題大做。
他的脾氣向來差,何必這樣跟他計較?
她坐了一會兒,認命地下床穿靴子,「第三層第二隔是吧?還要什麼,我讓人打點水來?」
可金瘡藥拿來了,他卻不接,只冷漠地用眼尾瞥她。
語琪沒吱聲,腿一伸一勾,撈過一隻凳子,在壞脾氣的少宮主身邊坐下瞧他。可蕭煜沒給半點兒反應,她只好抓過他一隻手,用牙咬掉金瘡藥的塞子,蘸了點兒藥給他抹上。
她低著頭專注地給他上藥,他卻用另一隻手纏她的頭髮。
蕭煜不知何時養成了這個習慣,生氣時就拽她的頭髮。語琪用餘光瞥到,卻沒有說什麼,仍舊繼續著手中的活。
蕭煜漫不經心地將她的一縷頭髮一圈一圈地繞上食指,偶爾瞥她一眼,又面無表情地看向別處,直到她給他的一隻手上完了藥,叫他換另一隻手來。他沒給她,神情淡淡地同她對視著,屈了一下食指。
頭髮已經纏得很緊,他稍稍一動,她的頭皮就疼,連忙朝他手的方向歪了歪腦袋。
就像自己總拿他的腿來擠對一樣,語琪如今也習慣了他拿這種方式來出氣,她也不動氣,只斜著眼瞧他。
蕭煜任她看著,慢吞吞地繼續扯她的頭髮,像釣者收著魚線,一點一點地將她的腦袋扯了過來。
等最後那一縷頭髮大半都卷在了他手指上,她的整個上身也都不由自主地隨之傾了過去,不得不扶住他一側的扶手來穩住身子。她盯著他胸口的暗紋片刻,咬了咬牙,卻仍是溫和地開口,「夠了嗎,可以放開我嗎?」
她的腦袋橫在他胸前,手撐在一旁,頭低著,一頭青絲如墨,撒了他半膝,看上去乖巧又溫順。他似乎覺得剛把一隻不聽話的鬆獅給調教得順服了,帶著顯而易見的成就感抬起那隻上好藥的手,涼涼地拍了拍她的臉頰。
蕭煜記仇,但他有一點兒好,就是這氣兒一旦撒過了,就像被順了毛一樣好說話。此刻就是如此,他的氣消了,便不再同她彆扭下去,按她說的鬆開了她的頭髮。
語琪捂著頭皮抬起頭,眼前就是他白得發青的脖頸。
即使不看他的表情,她都想象得到此刻他臉上那淡淡的得意,她眯起眼睛,張口就在他突起的喉結上咬了一下。
但到底沒敢下重口,一擊得手,就速速退開。
蕭煜這次倒沒什麼太大反應,只是一邊看著她,一邊抬手揉了揉脖子,狹長的眼尾帶點兒輕嘲,掃了她兩眼就從她手中拿過瓷瓶,給另一隻手上起藥來。
喜怒不定說的就是這種人,他要教訓你時你躲得快了點兒都是重罪,但你主動去咬他一口,他反倒不跟你計較。
語琪覺得自己真的越來越不懂男人的心,嘆一口氣,彈了彈衣襬上的一道帶著印子的輕灰。手剛放下,蕭煜就看了過來,看看她仍帶著些痕跡的下襬,又看看她的臉,緩緩眯起眼睛,語氣淡淡的,「怎麼,嫌髒?」
語琪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何彈個衣襬都能惹到了這位,輕輕啊一聲,滿頭霧水地看向他。
一眼望去,蕭煜的眸子深不見底,像兩汪注滿了黑水銀的幽潭,泛不出一絲光亮。他毫無表情地同她對視了一會兒,冷哼一聲,將用完了的瓷瓶往她懷裡一丟,轉開輪椅回到了桌邊,再也沒搭理她一句。
語琪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蕭煜是脾氣壞,而且的確陰晴不定,但這並不是說她無法像做以前的任務一樣掌控他的想法,從而攻克他。再難的題目也有求解的方式,蕭煜這個人,一定也有。
蕭煜在桌邊坐了多久,語琪就在後面看了他的背影多久。
這期間她一直在思索到底應該採取怎樣的方式與他相處。
蕭煜太陰晴不定了,這幾天下來,她一直被動地跟隨著他的情緒起伏,光是應付和承受他的變臉已經很累,以至於她根本來不及深思他這些情緒波動背後的原因。
但是一個人的喜怒哀樂都不會是毫無緣由的,蕭煜看起來喜怒不定,肯定與她並不真正瞭解他有很大關係。
站在蕭煜立場上來看,或許她才是那個莽莽撞撞、老是挑起導火索、惹他生氣、給他找不痛快的事兒精,或許他自己認為他的怒氣來得都合情合理。
語琪想,可能他心裡還覺得委屈呢。
對,委屈。
譬如那金瘡藥放在櫃子的第三排,她去拿的時候才發現它放在與目齊平的高處,坐在輪椅上是很難夠到的,但那時她卻叫無法站立的蕭煜自己去取,還拿他的腿出來調侃。
這麼一想,當時她雖然從頭到尾都語氣溫和言笑晏晏,言行舉止也不疼不癢,但真正深究起來,其實比他更加惡劣。
就這樣,她想到什麼事就在腦中回憶一遍,將兩人相處時的許多小插曲都來來回回地反覆想,並沒有仔細地去分析,但卻模模糊糊地覺得思路通暢了些,也隱隱約約地有些摸到了蕭煜的性子和想法。
也是從那天起,她開始嘗試著一點一點地摸索與蕭煜相處的方式,她耐心十足,這種方式不能解決問題就換下一種,從不厭煩,也並不氣餒,這樣下來,沒多久她就漸漸掌握了一些應對蕭煜的技巧。
就比如幾天之後,她就遇到了與那天讓她一頭霧水、不明所以的那個小摩擦類似的情況。
那時外面下著大雨,地上溼滑泥濘,他進修羅殿時她正好要出去尋他,兩個人迎面而遇,她頓住了腳步,他卻沒控制住輪椅,小小地撞了她一下。那一撞不疼不癢的,還沒他拽自己頭髮時來得疼,語琪也沒太在意,只是一瞥之間,瞧見輪圈上沾著的泥水蹭到了自己的下襬上,在做工精細的雪色錦袍上印出一道醒目的髒汙。
一瞬間,她想起前事,那時她下襬上的那道灰印子,似乎也是被他的輪椅撞到時蹭上的。看到她拍去灰塵時,他那句帶著淡淡冷意的「怎麼,嫌髒」一瞬間也有了合理的解釋:輪椅於他而言是類似雙腿的存在,她無意間的行為可能讓他覺得是一種嫌棄的表現,所以才有那句高冷而莫名奇妙的一問。
語琪只覺得恍然大悟,當即十分圓滑地當作什麼都沒看見,一路面色自然地陪他去了後殿更衣,沒有做任何如擦拭下襬之類的多餘的事,也在劉麻子默不作聲地要去給她也尋一件替換衣物時不著痕跡地用眼神制止了。
等蕭煜更衣出來時,她仍穿著原來的袍子坐在床沿上等他,漫無目的地翻著一本手札看。
「看的什麼?」蕭煜停在她面前,一邊往床上挪一邊問她,口氣隨意。
她合上手札,說:「你母親的習武心得。」
「她倒是寵你,什麼都捨得給。」蕭煜自己脫了靴子,在床上安頓下來,一邊將枕頭墊在自己後腰,一邊眯著眼睛冷冷地嘲諷道:「一個名門正派出身的人,卻整日跟在女魔頭身後討巧,你也算是能屈能伸。」
除非必要,蕭煜不喜歡別人攙扶,因此他躺下安頓好之前,語琪一直在旁優哉遊哉地等著,沒有上去插手,聽得他這樣說,她微微一挑眉,像是隻聽見他的前半句話一樣,淺淺一笑道:「是,她一直寵我。」
比起他這個被母親冷落的兒子,她一直是受寵的那個。
蕭煜涼涼地瞥她一眼以作警告,卻也沒發作,只隨手從她手中抽出那本手札,扔到一旁,揚起下巴點點自己的膝蓋,示意她趕緊幹活。
這也是語琪漸漸摸索出來的,除了雙腿,他對其他事其實比較寬容,只要不太過分,只是調侃一下的話,他並不會斤斤計較。
她褪了靴子,在床尾盤腿而坐,逼熱了掌心,專心地替他按揉起痠疼的膝蓋來。一開始她還隨意地同蕭煜鬥幾句嘴,惹得他幾次冷下臉來,有幾次挑撥得他差點坐起來揍人,又在她的討好求饒下重新躺下。
來來回回幾次之後,蕭煜被她攪得倦極了,漸漸地不再與她你來我往地互相嘲諷,只偶爾擠對她一兩句,聲調懶洋洋的,帶著睏意。
每當這個時候,語琪也就漸漸安靜下來,不再說話,然後蕭煜蹙緊的眉頭漸漸鬆開,與她說話的聲音也漸漸含糊下去。
然後,整個房間都歸於寧靜。
窗外雨聲淅瀝,他的呼吸夾雜在滴滴答答的滴水聲中,顯得綿長而安穩,將平日陰森的屋子都襯得平和了幾分。
她在他的呼吸聲中漸漸放鬆下來,將思緒放空,享受這一刻難得的溫馨。不知過了多久,將蕭煜的膝蓋按得發熱之後,她並沒有就此離開,而是挪了下位置,撩起他的長袍,將溫熱的手掌伸進去,輕輕地給他按揉腰際。
蕭煜每日坐在輪椅上,腰部受力最多,是以一天下來必然痠痛僵硬。可他並不是喜歡示弱的人,又擅長若無其事地忍耐,因此從未有人看出他腰部不適,如若不是有一次無意間瞧見他按著後腰給自己按摩,她至今也不會知曉這一點。
蕭煜到底是魔宮的少宮主,哪怕睡得再沉也保有警覺心,她沒按幾下,他便自沉睡中驚醒,待看到是她後,怔了一怔,又睡眼惺忪地閉上了眼,聲音因睏倦,涼薄中帶上了幾分懶散,「你又多事。」睏意很快上湧,他迷迷糊糊地伸手一推,將她的手撥拉開,口齒含糊地念叨,「別按了,不用。」
語琪沒理他,甚至趁他昏昏沉沉戰鬥力可忽略不計時給他翻了個身,叫他面朝裡,好叫她按起後腰來更容易一些。蕭煜許是真的困了,只低低罵了一聲後就隨她去了,沒一會兒,呼吸就在她的按摩中歸於綿長。
待替他將腰際僵硬的肌肉揉開,已是小半個時辰之後的事,語琪見他睡得香甜,就輕手輕腳地將手收回來,將薄被給他蓋上,悄悄地下了床去穿靴。
穿戴整齊之後,她起身離開,不小心帶翻了一個椅子,蕭煜被這一聲弄醒,迷迷糊糊地翻過身來,睡眼矇矓地睜開眼瞧了瞧後,就又索然地闔上了眼睛。
語琪也沒同他告辭,將椅子扶起來後就往外面走,繞過屏風之前聽得他在身後嘟嘟囔囔地說了句什麼。
那聲音極輕,帶著蕭煜慣有的語氣,像是一句刻薄的嫌棄抱怨,「回去換身衣裳,髒死了。」
語琪一愣,回頭去看他。
可蕭煜翻了個身,又睡去了。
她搖頭輕笑。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平淡如水地過著。
蕭煜每日來修羅殿行教導、訓練之責,語琪也一樣。兩個人都不是好東西,調教起人來,都是心狠手辣之輩,直將少年們操練得生不如死,度日如年,哀聲連連。這些未來的殺手尚且稚嫩,遠未達到麻木的程度,還會在每晚睡前將兩個教導者咒罵上幾遍,恨得彷彿要將兩人拆吃入腹。
唯一令少年們感到稍許欣慰的是,不知從何時起,修羅殿內多出了一條眾人都心照不宣的規矩:倘若下雨,那麼一切訓練便暫止一日。
其實這很沒道理,修羅殿遮風擋雨,雨下得再大於訓練也並無影響。可每當下雨時,蕭少宮主便會去後殿休息,林小姐囑咐他們幾句之後便也跟著去了後殿。兩人就這樣在後殿待到傍晚或者次日雨停,林小姐獨自一人出來,回她的院子,而少宮主則歇在後殿。兩個人像是約好了似的,從不對此加以解釋,因此誰也不知道他們去後殿到底做什麼。
每下一次雨,天就涼一分。漸漸地,雨不再下了,魔宮上下都換上了冬衣,人人都包裹得像是狗熊,尤其是隻穿得起老棉襖的下僕們,各個看起來都臃腫不堪。當然,穿得起猞猁皮的少宮主也沒好到哪兒去,由於寒毒纏身,他到了冬日就極為難熬,是以恨不得將所有能穿的都裹在身上,遠望過去,像是一隻毛茸茸的球。
闔宮上下,唯有宮主蕭莫愁與語琪還保持著往日風度,前者是因為內力深厚,後者則是因重火訣得了便宜。兩人仍舊穿著著往日裝束,只不過多披一件披風罷了。
蕭煜每每見了她這般兩袖透風的模樣,都會不由自主地打個寒戰,叫語琪看了好笑。
雖說雨不再下了,但她這重火訣派上用場的時間卻漸漸多了,因為蕭煜的寒毒總是頻繁地發作,一發作便是整整一日,她只好陪在一旁,運轉著重火訣為他驅寒。
語琪總是將重火訣日夜不停地在體內運轉,內功進步極快,而蕭煜卻像是個沉溺極深的癮君子,漸漸變得極為依賴她輸入的內力,以至於語琪好幾次都是想走走不了,靠在他床邊睡著的。
但蕭煜並沒有為此對她產生什麼深深的好感,他依賴的只是她的內力。相反,因著病痛纏身,在寒冬時節他的脾氣顯得尤其差,有一點兒不順意的事便要發作一通。一開始語琪還如往常一樣細細思索他情緒起伏的原因,怕是自己在哪裡戳到了他的痛腳,但後來也就意識到他只是因疼痛難忍而無理取鬧罷了。
語琪被他重歸喜怒不定的脾氣攪得疲倦不已,日思夜想的都是怎麼安撫他彷彿待產孕婦一般的暴雷脾氣,結果還真讓她想出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這辦法也是語琪碰巧發現的。
那些日子蕭煜的脾氣一天比一天糟糕,無辜遭殃的人漸漸不再只有她一個了。蕭煜的無差別攻擊讓受傷害範圍短時內便大幅度地擴張,以至於後來修羅殿的下僕們都繞著他走。不得不一直在他身旁陪著的語琪也學得乖了,無論他說什麼都溫和淺笑答好,除此之外絕不多說一句話,不叫他捉住一丁點兒可作文章的錯處。
暴躁的蕭魔王沒處撒氣,以至於身週一直處於冷颼颼的低氣壓中,整個一尊冷麵活閻王,誰觸誰死。只要是他眼風掃過之處,修羅殿眾人皆望風而逃。
那日他在路上揪住蕭莫愁的一個男寵,終是找到了可欺負的人,好一通發作。那少年平日裡清秀文雅的一張面孔嚇得毫無血色,只知道抽噎著求饒。語琪找到蕭煜時,他的脾氣發得正厲害,外邊冰天雪地的,寒風又大,他的臉已經凍得發青,她怕他回去又犯寒毒,也不敢勸什麼,只走過去握住他肩頭的幾處大穴,運起重火訣,將數倍於以往的內力一股腦兒地輸進去。
以前她只是在他寒毒犯了的時候替他揉捏膝蓋,最多再按一下腰,內力也是凝在掌心,貼著皮膚一點兒一點兒地沁進去,很是潤物細無聲。
這次卻是直接、簡單而粗暴。
但令人意外的是,效果卻出乎意料地好。
蕭煜冷不防叫她來上這麼一下,暖流頃刻間就順著肩頭幾處筋脈滾燙地流到了腳心,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連剛要出口的狠話都忘了一半。隨著她手中熱流源源不斷地滲入,蕭煜只覺得身上暖融融燙乎乎的,整個人都憊懶了起來,一雙嚴若冰霜的眸子也慢慢地眯成了一道縫兒,鴉黑長睫半掩著,再也看不出丁點兒陰刻冷酷的影子。
語琪慣會察言觀色,覺察到了這一招似乎對蕭煜格外有效,更是將溫熱的內力一股一股地往他體內逼。
蕭煜近日睡得不好,寒毒附骨,到了嚴冬更是發作得厲害,白天夜裡地泛著痠疼,只有疲倦到了極點才能稍稍眯上一會兒,但很快又被冷醒,繼續受著煎熬。這樣下來,心裡總是泛著一股說不出的煩躁,看到誰都想上去踹上兩腳。可他終歸沒法踹人,脾氣便發得更厲害。
可她的手放上來那一刻,就像是有滔滔熔岩滾燙地流遍全身。
冷嗎?仍舊是冷的,那冷在骨子裡,抹不去,除不掉,只要他習寒玉訣一日,寒毒便會纏著他一日,無藥可解,重火訣也不行。但她的手那樣燙,滾滾熱意自她掌心摧枯拉朽地衝進來,存在感太強,叫他連骨子裡泛出的冷也感覺不到了。
身周天寒地凍的,可他卻覺得頭頂像是冒著熱氣兒,暖和得快要睡過去。
語琪的手放在他的肩頭,低頭瞧他,見這位活閻王昏昏欲睡了,便無聲地朝那男寵使眼色,叫他快走。可憐兒見的,平日被蕭莫愁錦衣玉食地養著,今兒卻莫名其妙地被蕭煜好一通欺負,快被折磨去了半條命。
那男寵感激地看她一眼,搖搖晃晃地要退下。
可他運道太差,剛站起來,蕭煜就稍稍睜開了眼,用眼尾掃了他一下。
那男寵僵了一下,面如死灰。
「替我給他一腳,這小子欠收拾。」聲線是天生的低而冷,可語調卻是懶洋洋的。他的這句話沒加主語,可在場的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誰。
語琪嘆了一口氣,「你饒過他吧,這孩子還小呢。」
蕭煜不同意,聲調危險地揚了起來,「你踹是不踹?」
他少爺脾氣一上來,不順著不行。語琪無奈,只能一迭聲地應著好,抬起長腿,照著心窩兒給了那男寵一腳。
她力道使得巧,只叫那少年滾出去幾圈,堪堪昏過去,並不會有大礙。
蕭煜看了兩眼,見他在雪地裡一頭昏過去,再爬不起來,才算稍稍滿意,同她一起回了修羅殿。
語琪總算把這尊活閻王順利地領回了修羅殿。自此一役之後,她嚐到了甜頭,開始頻繁使用這一招對付蕭煜。
每次他脾氣剛一冒起來,她就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他,也不拘是肩頭、胳膊還是手掌,只要碰著了,就一股腦兒地給他輸內力。然後,蕭少宮主揚起的眉梢便同抿起的唇瓣一起漸漸放鬆下來,整個人如冰山融化一般,鋒利的稜角同滿身的刺兒都不見了,變成軟軟和和一團兒,好哄得緊,原本天大的火氣,也不過幾句話就給捋順了。
自從她琢磨出這套法子,不但是修羅殿,就連整個魔宮上下都跟著享福,紛紛贊宮主目光長遠,那年將林小姐擄了回來,不然少宮主這煞脾氣,誰製得住?
發展到後來,一旦蕭煜又逮住了人撒氣兒,看到的人就撒丫子往語琪這裡跑,過來搬救兵。語琪也沒轍,只好跟著去,去了就運起重火訣,一邊抓著蕭煜把他整個人弄暖和,一邊假惺惺地把被他逮住撒氣的人挨個兒踢踢打打來一遍,全給整昏了讓人抬下去。她的力道總是控制得好,每次不真下手,就做面子功夫,那些被她揍趴下的人,沒過半個時辰就能醒來,該幹嗎幹嗎去。
叫人好笑的是,靠著這到處救火,語琪在魔宮本就旺盛的人氣更是大漲起來。無論是誰,只要在路上看見她,就要上來攀談幾句,套套關係,話裡話外都暗示著倘若自己哪天運道不好被少宮主逮著了,她一定得過來救上一命。語琪一開始還淺笑著應下,後來煩了,見到人就躲,耳根子才算清淨了些。
救場的次數多了,蕭煜自然能察覺出不對勁來。有一日,他瞧見一個昨日還惹了他的下僕在庭院裡生龍活虎地幹著活兒,活蹦亂跳的,一點兒傷痛都沒有,頓時什麼都明白了。
語琪在被他興師問罪的時候仍舊淡定得很,照舊抓了他一隻手握著,運著重火訣給他輸內力,把蕭煜給搓揉成一團軟面坨子後她卻怔了一怔。
以前進行到這裡就算完成了大半,只要假模假樣地再把惹惱了他的人踢打一遍就算完事兒了。
可這會兒,她自己才是惹惱她的那個人。
怎麼辦,難不成給自己一巴掌再裝暈?
語琪搖搖頭,否定了這個愚蠢的方案。
身旁餘怒未消的蕭煜還涼涼地看著她,語琪想了想,乖順地在他的輪椅前蹲下,仍舊握著他的手,一邊源源不斷地給他輸著內力,一邊褪了簪釵,側著頭,讓一頭墨髮淌了下來,鋪在他膝頭的猞猁皮薄毯上。
蕭煜還等著她道歉,誰知道她來了這麼一下,「你幹什麼?」
語琪不答,拉起他指骨修長的食指,捻起自己的一縷長髮,專注且認真地一圈兒一圈兒地往上繞。
好不容易纏好,語琪抬頭瞅了他一眼,將下巴輕輕擱在他膝頭,衝他綻了個又暖又軟的一笑。
蕭煜都能從她臉上看出「來吧」兩字,他輕哧一聲,往椅背上靠了靠,晃了晃食指,淡淡地衝她道:「纏得太多了。」
她輕輕唉一聲,「多了嗎?」
「越少,才越疼。」
語琪被這等言論給噎了一下,僵著臉看他,「那我再纏一次?」
蕭煜哼笑一聲,用另一隻手輕撫她的發頂,冷白修長的手指沒入她檀黑色的發,一下一下以指代梳地順著。
她配合地將頭靠在他的膝上,方便他動作。他的手指溫涼,觸到頭皮的時候很舒服,叫她以為他已經原諒了自己,剛放鬆下來,緩緩眯起眼睛享受,頭皮就一下抽疼。
反差太大,叫她差點叫出聲來。
待她捂著腦袋從他膝上直起身,就見蕭煜唇角帶著涼笑看著自己,他摩挲了一下指尖扯下的五六根頭髮,淡淡地道:「這件事,我比較喜歡自己來。」
大概是她在蕭煜眼中的信譽不再,兩人又恢復到了以往鬥智鬥勇、針鋒相對的模式。
這個冬天就在一陣雞飛狗跳之中過去,春來雪融的時候,蕭莫愁得知蕭煜的寒玉訣終於又上一層,便將他派了出去執行任務。
語琪與蕭煜之間的關係,也因這個任務就此逆轉。
前任左護法在一次任務中愛上了一個洛陽商賈,為他叛出魔宮,收起佩劍,挽起髮髻,洗手做羹湯。可魔宮不允許背叛,蕭莫愁也不允許背叛,蕭煜身為少宮主,受命清理門戶。
蕭煜只帶了一個修羅殿的孩子做車伕,出宮那天,兩人又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針鋒相對地吵了一架,他走的時候,語琪沒有出去送他。
可她跟在了他身後,一路悄悄尾隨。
雖然已經過了嚴冬,但蕭煜身上的寒毒仍然隨時可能發作,倘若正在發作時遇敵,便會陷入極為危險的處境,她不放心。
他們一路南下。
每當陰雨天,蕭煜都會選擇在客棧住宿,叫店小二燒水沐浴。可沐浴並不那麼管用,水總會變涼,沐浴過後的身體也會冷下來。
蕭煜自然也知道,但也只能忍耐,不是哪裡都找得到一個修習重火訣的人,此乃魔宮功法,除了魔宮歷史上的幾位長老之外,這一輩也就語琪修習此功。
客棧的床鋪總是又窄又硬,褥子薄得像是沒有鋪。他躺在上面,忍受著膝蓋處難耐的僵冷痠痛,只覺得格外難熬。人總是由奢入儉難,太久沒有受寒毒所擾,偶一發作,他竟覺得分外難以忍受,叫他甚至想把膝蓋骨整個兒挖出來。
沒法左右寒毒,只能左右行程,蕭煜只盼著速速完成任務,好趕快趕回魔宮。該死的寒毒發作,他不想再忍受一次。
蕭煜找到左護法的時候,原本殺人不眨眼的冷漠女人竟躺在一個溫雅男子的膝上垂眸淺笑。這女人變化太大,如果不是在看到他的一瞬間就翻身而起,從枕下抽出一把匕首來,他幾乎認不出她來。
「少宮主?」左護法驚疑不定地看著他,「您怎會來此地?」
「清理門戶。」
他冷冷地答,然後出手。
左護法武功不低,可這些年沉溺於男歡女愛之中,已然不是他的對手,拼了一死,也不過是在他肩上擊了一掌。
任務完成,蕭煜準備離開,可那男人卻可笑地喚來了一群握著刀劍的手下與家丁,讓這一群不懂武功的普通人將他這個魔宮的下任宮主團團圍住。
蕭煜冷笑,剛要動手,肩上卻忽然傳來劇痛。
氣血翻湧之下,筋脈一瞬逆行,寒玉訣不受控制地在體內運轉,與她留在他體內的那一縷內力劇烈衝撞起來。
蕭煜一瞬間面如死灰。
幼時是因走火入魔而寒毒侵身,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倘若再來一次,尤其是此刻,沒有蕭莫愁在旁以強橫的內力梳理筋脈,他必死無疑。
蕭煜很清楚此刻萬萬不能動用內力,可他沒有辦法,這數百人雖是絲毫不懂武藝,卻各個刀劍在手,他身困輪椅,逃無可逃,只能應戰。
抬起頭,他看到最近的一人握著長刀砍來。
語琪看到空中那蓬炸開的魔宮火信之時,正在蕭煜下榻客棧二樓的一間客房裡等著。以蕭煜如今的武功,對付左護法已是綽綽有餘,且今日豔陽高照,寒毒沒有發作的可能,她本以為萬無一失,這一次算是白來了,誰知卻偏偏出了事。她暗道一聲「糟糕」,一把提起桌上的軟劍,便自窗戶躍了出去。
翻入圍牆,語琪急急而行的腳步突然頓住。
這裡已是人間地獄。
就在離她不遠處,一個抱劍的家丁靜靜坐著,腦袋卻慢慢地滑下脖頸,咣噹一聲掉在地上,失去了頭的軀幹搖晃一下後砰的一聲倒在地上,暗色的鮮血自齊齊斷裂的脖頸上汩汩流出。
這樣的效果,只有蕭煜那細到極致的冰蠶絲才能做到。
語琪不知道這裡到底發生了怎樣一場慘禍,握劍的手緊了一緊,又隨即鬆開,動作敏捷地繞過這滿地的殘肢碎肉,往屍體更為密集之處跑去。
她在正堂的後室裡找到了蕭煜。
他的輪椅背對著門口,靜靜地停在一片屍山血海之中。
上面空空蕩蕩,沒有蕭煜的身影。
語琪迅速地掃視了一下四周。
一具還算較完整的屍體靠近門邊,他死的時候正在往外爬,但還未逃出,就已被冰蠶絲攔腰截為兩段。
最後凝固在他臉上的表情,驚恐得像是看到了阿鼻地獄。
語琪不忍再看。
失控,完完全全的失控。
如果造成這慘景的人真是蕭煜,那麼他必然已經入魔。
她咬了咬唇,提劍躍入這房間。房內處處是屍首,並無可以下腳之處,她只好忍著噁心踩著一地斷肢殘軀往裡面走去。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她很快便發現了蕭煜,因為他是這整個屋子裡唯一一個保持著完整身體的人。
他倒在輪椅的不遠處,面朝下覆在幾具碎屍之上,一動不動。
只是不知道是失去了意識,還是已經死去。
語琪顧不上其他,提劍奔過去,在他身旁單膝跪下,稍稍翻過他,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直到輕促的鼻息若有似無地噴在指尖,她繃緊的身體才漸漸放鬆下來。
還活著就好。
語琪這才有心思去看他的情況,她將他整個翻過來,抱在懷中。蕭煜身上並無大傷,只是眉頭緊蹙,脖頸無力地垂下來,輕輕抵在她的頸側,呼吸細微得幾乎感覺不到,弱得像是嬰兒,與以前那個人人畏懼的活閻王真是天壤之別。
語琪搖了搖他,「蕭煜!」
他微微蹙了蹙眉。
她見他有反應,便揚手給了他一巴掌。
蕭煜的長睫抖了一抖,緩緩掀開,漆黑的瞳仁茫然地對上她的。
語琪微微一笑,「哥。」
他的神智大概還未清醒,竟然不覺得她出現在此處的不可思議,只是怔怔地看了她一會兒,便皺著眉頭想要坐起來。
可他失敗了,像是根本無法如意地控制身體,手臂只是動了一下就又滑下去,落在她的腿上。
語琪見狀,笑容也斂了起來,面無表情地撈起他的一隻手,搭上脈門細細感知。
片刻之後,她放開他的手,緩緩地望進他的眼睛裡,「你筋脈錯亂,內力倒行,是走火入魔的跡象。」
倘若走火入魔,輕則武功全廢、不能自控,重則筋脈斷裂而死。除非有功力高深者強行將其倒行逆流的內力導回正道,但有能力做到這一點的蕭莫愁,遠在千里之外,遠水解不了近渴,等她趕來,蕭煜估計已經是個武功全失、身體不能自主的廢人。
按照如今的情況,這幾乎是個死局,毫無希望。
語琪口氣沉重地宣佈完噩耗,以為蕭煜會像以前一樣發脾氣,甚至遷怒於她,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只是垂下眼睫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微不可聞。
原來從雲端落到泥沼之中,竟會給這個人帶來這樣大的改變,所有的冷傲刻薄都灰飛煙滅,只餘下仰仗人鼻息的小心翼翼。
語琪忍不住嘆息。
一時之間,兩人皆陷入沉默。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首先得離開這裡。語琪看看停在不遠處的輪椅,準備把它推過來,將蕭煜扶上去,可剛把他放下,他就用無力的手拉住了她的袖擺。
語琪回過頭,正對上蕭煜直直看過來的目光。他像是以為她要丟下自己離開,眼神有些許黯淡,但他仍是蕭煜,驕傲與敏感都刻在骨子裡,叫他即使伸出了手,也固執地不肯說出半句祈求與挽留的話。
她嘆一口氣,回過身將他從碎屍中扶起來抱住,輕輕撫了撫他的後背。
蕭煜靠在她身上,眼眸低垂,並不說話。
語琪緊了緊摟住他的手臂,緩緩偏過頭來,用側臉輕輕貼著他冰涼的臉頰,將聲音放得輕柔又堅定,「沒事,我在。」
蕭煜身體一僵。
從小習得的武功一夜喪盡,甚至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控制,這樣巨大的打擊像是天崩地裂,足以叫一個人精神崩潰。他還能維持此刻的鎮定已經算是奇蹟,但是所有的鎮定與奇蹟,卻都又在此刻崩塌殆盡,他將臉埋進她溫暖的頸窩中,緊緊地閉上眼睛。
語琪一下一下地撫著他的後背,輕輕吻他的頭髮,用天生低柔溫和的聲線安慰著。
不知過了多久,蕭煜似乎緩了過來,在她懷裡悶悶地問:「這仍是你的討好嗎?」
語琪愣了愣,然後輕輕笑了,「你覺得呢?」
蕭煜沉默了一會兒,低低地道:「如果還能,」他頓了頓,將幾乎不可能的事咽回去,輕輕道:「我會請母親讓你當左護法。」
「那我應該去直接求宮主。」她毫不客氣。
蕭煜不再說話。
語琪輕輕嘆一口氣,溫聲道:「不是,不是討好。」她輕輕撫他的頭髮,語氣輕快,「哥,等你成了宮主,再給我個左護法當吧。」
蕭煜沉默許久,才輕輕開口,「好。」
即使在江湖門派間,屠門之事也已不是小打小鬧,官府必然介入,因怕被人尋到,語琪並沒有將他帶回客棧,而是找了間偏僻無人的荒蕪院落暫時安頓下來,蕭煜這才想起問她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她隨意解釋兩句,替他褪了外衣,扶他起來,一手穩住他的肩,一手貼在他的背心,緩緩注入內力,助他引導體內橫衝直撞的內力。
蕭煜的身體一顫,微驚開口,「你……」
她的武功修為遠遠比不上蕭莫愁,甚至不及他,根本不可能捋順他體內亂躥的內力,貿然嘗試是極其危險的,成功的可能性也極小,最大的可能是把她自己也連累進來,兩個人一同走火入魔。
「閉嘴!」語琪握住他左肩的手猛然一緊,「專心引導內力!」
第一次的嘗試並不順利,半個時辰下來,兩個人大汗淋漓,精神疲憊至極。他們只成功地將一小撮內力聚攏起來,但很快就失敗了,好在兩人都足夠小心翼翼,並沒有出現什麼危險。
「明日再試一次,今天先歇息。」語琪抹了把汗下了床,一邊穿靴子一邊回頭看他,「我要洗個澡,你要不要一起?」
蕭煜此時終於恢復了點兒往日的脾氣,涼涼地瞥她一眼,並不說話。
「我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在調戲你。」語琪低下頭,溫聲道:「這幾日你應該是沒法自理了,我不替你洗澡便得替你擦身,你得適應這事。」
大概是意識到她所言非虛,蕭煜沉默下來,有些尷尬地別開臉去,耳後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此處沒有衣物可換,語琪沐浴之後,索性將髒衣服搓洗乾淨又穿上了身。
蕭煜躺在床上,看著她從外面推門進來。
她身上的雪色長衫還未乾,月白色的單薄裡衣自襟口露出一道邊兒,披在腰間的墨色長髮還微帶著溼意,衣帶鬆鬆地繫著,長衫也要敞不敞的,她卻不知道去攏一攏,反倒漫不經心地側著頭,抬手一下下地順著溼發,怎麼看都是一副叫人沒法不浮想聯翩的風流妖孽情狀。
他忍不住別開臉去,「你不會換套衣服?」
「說得輕巧,我沒回客棧取包裹,哪裡來的更換衣物?」
「隨便到哪兒,買一套回來。」
「太麻煩,下回再說。」她在桌旁坐下,運起重火訣來,很快,溼衣裳連著溼頭髮騰騰地開始冒白煙兒,沒一會兒就幹了。她將系在手腕上的髮帶取下來叼在口中,兩手往後一捋就將一頭青絲攥在了手心,再拿下發帶隨意一綁,便算收拾妥當,之後端起一個木盆來到床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