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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顏步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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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煜轉過頭來看她,語琪覺察到他的目光,把木盆放在一旁的矮腳凳上,眉梢微挑了一下,「你滿身是汗,就算不沐浴,至少也得擦個身。」她頓了頓,又用尖尖的手指戳了戳他的鼻子,「就算你不介意,我也介意,這院子裡就這一間房尚且能住人,我不想晚上同一個渾身汗味的人同睡一榻。」

他皺著眉頭看著她的指尖,「手拿開。」

「真是,脾氣收斂沒一會兒就又回來了。」語琪收回手,將棉布自溫熱的水裡撈出來,擰到半乾,轉身面向他。

蕭煜只感到眼前一黑,臉就被她覆上溼棉布一通亂七八糟地揉搓,揉完了那手又帶著棉布往下去抹脖子。他臉皮抽了抽,忍不住開口,「你就不能洗一下再往下擦?」

她拿眼尾瞥他一眼,涼涼地擠對道:「不能動彈的人別說話。」

蕭煜瞧她一眼。

語琪衝他微微一笑,語帶威脅,「怎麼,你有意見?」

蕭煜闔上眸子,別過臉去,是個眼不見為淨的姿態。

她輕輕嘁一聲,把棉布扔進水裡,騰出手去解他的衣帶,剝了他的外衫扔到一旁,又解開裡衣的繫帶往下褪,剛褪到肩膀處,他的睫毛就是一顫,迅速睜開眼來,「你幹什麼?」

「脫你的衣服。」

「我知道。」

她沒好氣,「那你問個什麼?」

他垂下眼睫,臉頰泛起一層緋色,「這件留著。」

「留著我怎麼給你擦身?」

蕭煜不知何時整張臉都紅了,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他一字一頓,慢慢地說:「那是你的事。」

語琪有數十句可以反駁他的話,但最終還是照顧了他的體面,給他留下了裡衣,費了點兒事兒才把上身擦完。這期間蕭煜一直盯著她的臉,她也不在意,頭也不抬地道:「看什麼?」

蕭煜淡淡地道:「你以前討好我的時候,從不敢這麼跟我說話。」

語琪搓著棉巾的手頓了頓,低下頭去看他,唇角帶上了一點兒笑,「你知不知道你此刻的語氣,像是怨女在指責負心郎的始亂終棄。」

蕭煜瞥她一眼,安靜地調開視線。

她不以為意,繼續低下頭去給他擦身,待到往下擦去的時候,蕭煜開始變得不自然起來,他緊抿著唇,閉著眼睛,耳垂漸漸泛起薄紅,到了最後,幾乎要滴出血來。可語琪並不打算體諒他,她肚子裡裝的都是黑汁兒,蔫兒壞蔫兒壞,蕭煜越是尷尬敏感,她擦得就越慢,擦上幾下就抬頭瞥他一眼,果然見到他耳根處的紅暈越漫越開。

語琪輕笑一聲,看他實在窘迫,也就順了他的意思,繞開了那處。待擦完了身,她端著水到外邊倒掉,回來的時候喚蕭煜的名字卻沒聽到他答應,轉頭一看,只見他已經闔上了雙眸,臉輕輕地側向一旁。

輕淡的陽光下,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無聲旋轉。蕭煜的鴉黑睫毛安然地覆在眼瞼上,呼吸輕緩且綿長,已是累極睡熟的模樣。

待到蕭煜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次日的朝陽初升,他皺著眉頭睜開眼,見她正低著頭,拿著一件不知從哪兒來的玄色外衫在他身上比畫。

他開口,聲音沙啞,「做什麼?」

「看看買的衣服合不合身。」語琪滿意地點點頭,「看來我的記性不錯,昨日不過擦了一遍,便記了個分毫不差。」

蕭煜登時便尷尬地紅了臉,拿狹長的眼尾斜斜地掃了她一眼。

語琪不去管他,將新買來的幾套衣服疊放在一旁,又將他扶起來,「歇息過一晚,精力應該恢復得差不多了,我們再試著引導一次。」

蕭煜臉色也沉肅下來,低低應一聲,「嗯。」

「別太緊張,放輕鬆。」她輕輕勸他一句,將掌心抵在他的背心,「這次我們試試看,能不能先將你右手的筋脈理順。」

半個多時辰過去,兩人又是出了一身大汗,但嘗試仍然不順利,他的右手仍然只能動幾下指尖,手腕卻是抬不起來。

接連兩次的失敗,讓蕭煜的情緒有些低落。語琪一邊用白帕擦著汗,一邊湊過去瞧他。他勉強勾起了唇,朝她笑一笑,雙眸卻有些黯淡。

語琪覺得他的情緒有點兒不大對,應該找點兒什麼事轉移他的注意力,不然他就得鑽進牛角尖兒去。想到此處,她一手扣住他的後腦,一手用帕子在他臉上一通亂七八糟地揉。

蕭煜一愣之後,下意識地便在她手下掙扎起來,萬分嫌棄地道:「你擦過汗的東西,不要往我臉上抹!」

她才不管,給他胡亂抹完了臉後才放開他,上下打量他一番,笑一笑,「今兒是擦身還是沐浴?」

蕭煜搖搖頭,指尖輕輕勾住她的袖擺,垂下眼睫低低地道:「再試一次吧。」

「不試。」她抽出自己的袖子,一口回絕。

不等他反駁,她便拉起他的手,「看看看,你的指尖到現在都還累得發抖,就這狀態還要再試?你不要命我還要,要再試可以,至少得等三個時辰之後再說。」

蕭煜也不知鬧什麼脾氣,看也不看她一眼,別開臉去。

語琪捏捏他的手,「我剛才說的你聽到沒有?」

他低著頭,不作聲。

她拍拍他的臉頰,「聽到沒有?」

他這才不情不願地嗯一聲,聲音淡漠下來,「我累了,想睡了。」

「睡什麼睡,看你這神情我就知道,就算躺下去你也睡不著,來來來,我買了燒餅油條肉包和豆汁兒,吃完再睡,放輕鬆一點兒,別鑽牛角尖。」

她起身走開,沒一會兒就抱著一大堆東西回來,將油條往燒餅裡一裹,遞到他唇邊,「來,嘗一口。」

蕭煜皺著眉躲了開去,「我吃不下。」

她不管,撕下一塊燒餅就往他嘴裡塞,「吃不下也得吃。」

「太油了,沒胃口。」

語琪頓了頓,拿過一旁的肉包,撕了個邊兒下來,「張嘴。」

他不合作,嫌棄道:「我不吃包子皮。」

「動彈不了的人沒資格挑三揀四。」

蕭煜想要別開臉,卻被她一把捏住下巴,他不張嘴,她笑一笑,手下虎口卻猛地一收緊,迫得他不得不張開嘴來。他狠狠地瞪她,薄薄的麵皮漲得通紅,看上去氣得不輕,她不理,自顧自地將包子皮塞進去,他則毫不相讓地用舌頭頂出來,如此三四次,語琪惱了,一股腦兒塞到了喉嚨口,嗆得蕭煜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伏在她肩頭一陣又一陣地乾嘔,不過到最後也沒能把那塊嚥下的包子皮吐出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不是,」她一邊給他順著脊背,一邊得意地眯著眼睛笑得暢懷,「在打不過別人的時候就得服軟,你怎麼就不明白這個道理呢?」

這世上總是老實的怕傲嬌的,傲嬌的怕霸道的,蕭煜再彆扭,也不得不在語琪的暴力手段下服了軟。

他最終只能無精打采地垂著眼睫抱怨,「我不要包子皮。」

「那就燒餅。」她重新拿過那缺了一個角的燒餅,遞到他的唇邊。

蕭煜不情不願地低下頭,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

語琪盯著他看,「快點兒吃,吃完了我給你擦個身,一身臭汗的,燻死我了。」

蕭煜嚼著口中的燒餅,臉頰一鼓一鼓地看著她,嘴被佔住了不方便說話,他就用眼神向她表達著「你也好不到哪裡去」的嫌棄。

語琪又把燒餅遞到他的嘴邊,蕭煜現在明白了自己只是一條細胳膊,擰不過她這條大腿,只能憋著氣低下頭乖乖咬了一口。

不知道是不是把口中大餅當成了她的骨頭,他一下一下嚼得惡狠狠的,臉頰鼓得更高了。語琪撲哧一聲笑,尖尖的手指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臉頰,「你吃起東西來怎麼這麼像耗子。」

蕭煜眯起眼睛看她,並不說話。

只是等她又把燒餅遞到他唇邊時,他挾公報私地在她猝不及防時狠狠地咬上了她的手。

蕭煜咬住了就不鬆口,語琪好不容易才抽出手來,痛得連聲抽氣兒,抬起眼瞅他,正瞧見他面無表情地把燒餅嚥下去,面上有淡淡的得意。

語琪捂著手看了他一會兒,緩緩地眯起眼睛來。

蕭煜警惕地看著她,她卻放鬆下來,微微一笑,抬手在他額頭上敲了一個爆栗,「不跟你計較。」

待替蕭煜和自己都擦了一遍身後,語琪脫了靴子上床,「睡覺睡覺!」

她用被子把蕭煜一裹,嘰裡咕嚕地就把他往床裡推去。

蕭煜被她擠到了最裡邊,沒好氣地道:「大中午的睡什麼覺?」

她閉著眼睛在枕頭上蹭,伸出手抱住他的胳膊,「午覺。」

語琪的心態好,說睡就能睡著,沒一會兒呼吸就勻長了起來。

她起得早,天沒亮就爬起來去買兩人接下來的日子裡吃的用的,還去醫館讓大夫配了一服安神的藥,真是有點兒累了。

她這一覺睡了挺久,醒來時已經日頭西斜了。

一覺睡得甘美酣甜,語琪舒服地在蕭煜的胳膊上蹭了蹭,抬起頭去瞅他。

蕭煜的側臉映著一層溫暖的夕暉,長睫被鍍成金色,鼻樑挺直如峰。

他安靜地看著窗外的落日熔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很久也不眨一下眼睛。那樣溫暖的顏色,滲在他眼底,統統融成了蕭瑟與落寞。

他躺在她身邊,這樣近的距離,卻遙遠得像是處在另一個世界。

無人可以打擾的,他一個人的世界。

她輕輕開口,「哥。」

一室沉默被她打破。

蕭煜聞聲,微微低了頭來看她,聲音清涼如水,「醒了?」

「嗯,」語琪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撥了撥他的額髮,「想吃什麼?我去買。」

蕭煜搖了搖頭,「我不餓。」他頓了頓,看看她,「你歇夠了的話,我們再試一次吧。」

語琪不忍拒絕,只能輕輕頷首,朝他微微一笑,「好。」

他們又試了一次,卻仍然沒有任何進展,蕭煜右手的筋脈非但沒能捋順,還因岔了氣脈而開始劇烈地抽筋。

語琪整個人趴在他的右手上死死按住,才勉強將它壓制下來。

等到他右手的抽筋漸漸平息下來後,語琪又是一身淋漓大汗。她一邊坐起身,一邊看蕭煜的臉色,卻見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右手,像是看著一件毫無關係的物事,眼神冷漠到讓人害怕。

看到他身上似乎有自我厭棄的苗頭,語琪不安地喚他:「哥?」

蕭煜閉了閉眼,面上含著藏不住的低沉落寞,他的喉結艱澀地動了動,聲音低落,「你走吧,別管我了。」

「不過是一次失敗而已。」語琪看著蕭煜,語氣鎮定,「你需要冷靜一下。」

他勉強笑了笑,「下次再失敗,可能就不會有這次的運氣了。」他閉了閉眼,聲音低沉,「一不小心,你我便會同時筋脈斷裂而死,這不是開玩笑的。你叫我哥,可我並不是你真正的兄長,待你也一直刻薄,你沒有必要陪著我死。」

語琪覺得事情真的往她預料的最壞的方向發展了,蕭煜此刻顯然已經鑽了牛角尖,把什麼都想到了最壞的地步。但要將內力導回正道,保持平和的心態是最重要的,無論是他之前的焦躁冒進,還是此刻的自暴自棄,都不是一個良好的心理狀態。

她得轉開他的注意力,讓他不要給自己這麼大壓力。

可一時半會兒的,她到哪裡去找能轉開他注意力的事?語琪在心中暗罵一聲,心道不管了,直接俯下身湊過去,一把揪住蕭煜的耳朵。

蕭煜完全沒料到對方會突然來這麼一下,怔了怔,「幹什麼?」

「擰醒你。」語琪面無表情地說完,手下就是毫不留情地狠狠一轉。

蕭煜疼得掙扎,想要別開臉去,卻被她一手扳了回來。

百般逃脫不掉,他發狠地一口咬在她的手腕上。這一口咬得極重,與她擰他這一下不相上下。

語琪痛得皺眉,卻微微一笑,鬆開他的耳朵,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冷靜下來了嗎?」

蕭煜一怔,皺了皺眉,緩緩張口,放開了她。

語琪將手腕伸到面前欣賞了一下,指尖點了點上面兩個最深的印記,勾起薄唇笑了笑,「牙口挺齊整的,就是虎牙有點兒尖。」

蕭煜忍不住罵她,「你簡直有病!」

她一笑置之,並不與他計較。

從雲端落到泥沼,幾次努力又都歸於失敗,他的情緒有所起伏是正常的,有那種「你們都走吧別管我」的消極想法也不奇怪,但若放任這種想法不管,他估計真會走向一條自暴自棄的路。

不過,經過這麼一鬧,他那點兒情緒也過去了,語琪放下心來,隨意揉了揉他的耳朵以作安慰,便翻身下床,從桌上拎起一包藥出了門。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語琪熄了爐火,倒掉了藥渣子,這才端著熬好的藥回來。她還沒進門,就看到蕭煜探著脖子往外面看,與她的視線對上後又立刻若無其事地轉開臉去。

她用腳帶上門,端著藥碗到床邊坐下,一邊輕輕吹著藥汁,一邊隨口問:「你剛才看什麼呢?脖子伸得老長,跟甲魚似的。」

蕭煜也不知是心虛還是什麼,幾乎反射性地橫她一眼,眼尾挑得極高,聲音涼涼的,「你才甲魚。」

「不說就不說,我還懶得知道。」語琪把他扶起來,將碗湊到他唇邊,見他不願張嘴,便溫聲解釋道:「安神的藥。」

蕭煜皺了皺眉,拒絕喝它,「我沒失眠。」

「我知道,」語琪柔聲解釋,「這服藥不止助眠,也有寧心靜氣的功效。」

蕭煜仍是斜眼瞧她。

語琪耐心用盡,另一隻手捏住他的下巴,指腹威脅性地在他的唇角摩挲了一下,然後湊過去,衝他淺淺一笑,「你是自己喝,還是我掰開你的嘴幫你?」

蕭煜狠狠瞪她一眼,卻也知道她說到做到,皺了皺眉頭表達過不滿後,便低下頭去,就著她的手將藥喝了。

語琪滿意地將碗放在一旁,探過身子從一旁亂七八糟的包裹中一通亂翻,終於找出一個紙包來。

蕭煜一直在旁邊不明所以地看著她東找西翻,見是一個小紙包,眉梢輕輕一挑,嫌棄道:「這是什麼?」

她懶得回答,解開了紙包,直接捻出一個蜜餞塞進他的嘴裡,「自己嘗。」

蕭煜冷不丁被塞進一個黑乎乎的東西,下意識地蹙眉,可舌尖觸到的酸甜很快驅散了藥汁留下的苦味,他的眉頭又很快舒展開來,一邊細細地嚼著,一邊看著她。

「看我做什麼?」語琪也丟了一個蜜餞進自己嘴裡,臉頰頓時鼓出來一塊,「沒吃過嗎?」

蕭煜輕輕搖頭。

「嗯?」她不敢置信,「你小時候生病喝藥時,沒有被餵過蜜餞嗎?」

蕭煜卻並不覺得這有什麼,用眼尾不以為然地掃了她一眼,「我出生便在魔宮,與你不同。」

聽起來,這孩子的童年過得似乎挺可憐,語琪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又捻起一個蜜餞塞進他的嘴裡。見蕭煜挑了挑眉梢,她微微一笑,將整個紙包都放在了他枕邊,「那這些都給你了,彌補一下。」

蕭煜莫名其妙,「為什麼?」

「哪兒有那麼多為什麼,小時候沒吃過,現在多吃點兒唄。」

蕭煜微微一怔,嚥下蜜餞,低頭看看那個紙包。

語琪笑著戳了戳他的臉頰,便站起身往門外走去,準備把燒好的水拎進來。

蕭煜躺在床上,剛嫌棄地躲開她拿過蜜餞的黏糊糊的手指,便見她起身要走,下意識地便開口問道:「你又要去哪?」

「嗯?」她轉回身來看他,笑了笑,「去拎水進來擦身,怎麼了?」

他點頭,施恩似的道:「去去去。」

語琪好笑,「你到底怎麼了?」

「沒事,去吧去吧。」

語琪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問下去,轉身朝外走去。

她將水拎回來後倒在木盆裡,又兌了點兒冷水,用棉布給自己和蕭煜都擦完身後,便叼了一包綠豆糕往床上爬。

蕭煜靠在枕頭上看她,忽然眯著眼睛冷不丁地來了一句,「下次出去幹什麼,跟我說一聲。」

「嗯?」她歪過頭看他,一張口,綠豆糕啪嗒一聲掉下來,震得紙包都散了開來。

「等等,你先別動啊,別動。」語琪一邊吩咐他,一邊趕緊將沒掉到床上的綠豆糕重新包起來。

他見她這副模樣,沒好氣地道:「我也想動,怎麼動?」

語琪也回過神來,意識到他現在的確不可能動,便點點頭,隨意道:「那就好。」

她又將掉到蕭煜被子上的綠豆渣掃下去,好不容易收拾完後,她才鑽到他身旁躺下來,側過頭看他,「你剛才說什麼?」

蕭煜涼涼地瞥她一眼,冷冷地移開視線,「沒什麼。」

可那眼神和語氣都不像是沒什麼的樣子。

語琪看了看他,這才想起他剛才那句話來,便問他:「你剛才是不是讓我以後出去前跟你說一聲?」

「不知道。」他沒好氣。

「你自己說的你不知道?」

蕭煜冷哼一聲,「忘了。」

語琪不是剛談戀愛的黃毛丫頭,她一邊捻著綠豆糕往嘴裡送,一邊琢磨蕭煜的反常,沒一會兒就品出前前後後的味兒來了。她笑眯了一雙眼,登時便翻過身來撐在枕上,遞了一塊綠豆糕到他唇邊,蕭煜沒張嘴,皺著眉頭別開臉,並不理會她。

她戳戳他臉頰,微微一笑,溫聲問:「生我的氣了?」

蕭煜閉著眼裝睡。

她拍拍他臉頰,連名帶姓地叫他:「蕭煜。」

他仍閉著眼睛,卻涼涼地開了口,「別用拿過綠豆糕的手碰我。」

「睜眼,否則我立刻就用拿過綠豆糕的手碰你。」

蕭煜忍無可忍地睜開眼瞪她,「幹什麼?」

「沒什麼。」語琪笑一笑,將下巴搭在枕頭上看他,「以後我出去前會和你說的,我記住了。」

蕭煜顯然沒預料到她要說的是這個,愣了一愣,有點兒不知道用什麼神情來應對,只好含糊地嗯一聲,別開臉去。

語琪沒撐住,撲哧一聲笑了,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臉頰,「現在不生我的氣了吧?」

他嫌棄地一皺眉,「說了別用這隻拿過綠豆糕的手碰我。」

她不以為意地一笑,壞心眼地故意用這隻手去挑他的下巴,眯著眼睛笑起來,「我之前出去熬藥,你不會以為我走了吧?」

蕭煜聞言一怔,連躲開她的手都忘了,低頭看了看旁邊的地面,算是預設了。

語琪笑了笑,躺下來抱住他的胳膊,輕輕地道:「我就在這兒,不會走,安心睡吧。」

他轉過頭看了她一會兒,緩緩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語琪聽到身側的呼吸聲漸漸變得悠緩,她翹了翹唇角,緊了緊抱住他胳膊的手,也安心睡了過去。

語琪是在半夜被蕭煜叫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對上他看來的視線。

桌上的燭火還燃著,叫語琪第一時間發現了不對勁的,是蕭煜的臉頰和耳根處都帶著不正常的嫣紅,神情也隱忍而剋制,像是在忍受什麼。她立刻清醒了過來,一骨碌爬了起來,低頭看著他,溫聲問:「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蕭煜並沒有看她,他移開了視線,眼神有些躲閃。

「到底怎麼了?」

她又問了一遍,蕭煜才吞吞吐吐地看著一旁的地面含混道:「我想小解。」

之前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喝得少,汗出得又太多,蕭煜這一天多也沒有出現過這種狀況,而今天三更半夜的這一次,多半是被她那碗藥折騰出來的,要是這樣一想,這次倒是兩人第一次面對這件逃不脫的人生大事。不過嚴格算起來,在修羅殿她也曾幫他遞過夜壺。所謂一回生,二回熟,第一次都做了,那麼第二次也就不算什麼了。

語琪將蕭煜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裡,然後伸長手臂到床下,將夜壺撈了上來,又將手探進被子下面,去解他衾褲上的繫帶。

蕭煜大概是不想面對這般尷尬的狀況,窘迫得轉過臉去,整張臉都快貼在她脖子上了,也不知是憋的還是窘的,他的呼吸急促又粗重,熱辣辣地噴在她的下巴和脖頸上,叫她癢得總想發笑。

語琪給他擦身的時候也不知道替他脫了多少次衾褲,閉著眼睛都能給他褪下來,這一次依然是熟門熟路。

待她將一切都準備妥當了,蕭煜卻囁嚅道:「還……還沒完。」

語琪疑惑地嗯了一聲,那微微上揚的尾音幾乎叫他羞憤欲死。

大概是真的憋到了極限,他破罐破摔地在她的頸側紅著臉低吼:「你得扶住它!」

語琪低低啊了一聲,也終於意識到了這件事不同於上一次,她也微微有些許的尷尬,「不好意思,我忘了。」

她不說還好,一說更是讓他窘迫得無處藏身,於是這聲下意識的道歉並沒有得到該有的體諒,他幾乎是發狠地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

脖頸的皮膚薄嫩,比肩膀更為敏感,這一口他又是在羞憤之下咬的,力道幾乎失控,語琪在突如其來的疼痛之下低呼一聲,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在了脖子上,便沒把控好手下的力道。

一瞬間,原本因被子阻隔而顯得發悶的水聲一下子停了,蕭煜驀地在她耳畔倒抽了一口冷氣,甚至疼得哆嗦了一下。

她省悟過來,連忙放鬆了手勁,也不敢再道歉了,只訕訕地不說話。

片刻窒息般的沉默過後,斷斷續續的水聲響起,恢復了順暢。這期間兩個人都默契地保持著沉默,誰也沒有說一句話,濃厚的尷尬意味在兩人間漸漸蔓延開來。

語琪也不知道自己那一下是不是捏壞了人家的命根子,在他完事之後很是心虛地胡亂地擦了一把,然後埋地雷似的將它匆匆放了回去,最後一把將他的衾褲拽上來,一系列的動作如行雲流水似的,很有一種掩飾犯罪現場的鬼祟感。

待將夜壺放回床下,語琪忽然生出了一股終於幹完了一件大事的放鬆,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

她是放鬆了,然而低頭靠在她懷裡的蕭煜卻仍然死死闔著雙眸,窘迫得從耳根子到臉頰都是一片緋紅,一副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一輩子不見人的神情。

語琪低頭瞅瞅他,總覺得要是什麼都不做的話,這傢伙估計這一整晚都尷尬得睡不著了。她忍笑,伸手戳戳他的臉頰,「怎麼樣,暢快了吧?」

蕭煜躲開她的手,沒什麼心思搭理她,只將臉往下埋在她鎖骨處的衣料中,悶悶地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滾」。

比起他以前積威深重時低斥出的「滾」來,這一聲實在是太沒氣勢,一吹就輕飄飄地散了,語琪根本沒當一回事,只笑著望著天花板,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他的脊背,很沒同情心地落井下石,「你說就連這種事,我都給你做過兩回了。」她嘖了一聲,一點兒不嫌害臊地給自己戴高帽子,「這麼勞苦功高,左護法是不夠了,至少得給我個二宮主噹噹。」

蕭煜氣得眼角泛紅,一扭頭就往她肩頭咬去,幸虧語琪被咬得多了,已經練成了一套「察唇觀齒」的功夫,他一張嘴,她就知道他要往哪兒咬,當下一把掐住他的下頜,託著他的下巴往旁邊一扭。

牙齒與牙齒相撞,發出咔的一聲脆響。

可見他這一下若真咬下去,十有八九得見血。

語琪一時沒敢再鬆開,就這麼卡著他的下巴不讓他張嘴,但又怕壓制得太狠鬧得生分,只好一邊卡著他,一邊拍拍他的臉頰溫聲道:「沒什麼大不了的,誰都有這種時候。」

蕭煜垂著眼睫,並不搭理她。

她只好扒開自己的傷口安慰他,「你看我,雖然此刻看起來還算灑脫,但每月一到日子,也照樣處處不舒服,還得做一番措施。」她眯起眼睛笑著,「至於是什麼措施,你應該懂得吧?」

蕭煜原本極盛的羞怒被她這麼打斷之後又來了一通胡攪蠻纏,像是漏了氣的氣球一樣癟了下去,涼涼地瞥她一眼,「厚顏無恥!」

語琪不以為意地淺淺一笑,彈指在他腦門兒上來了一下,「白眼兒狼,我還不是為了安慰你才自揭傷疤的。」

他不說話,神色懨懨的。

語琪笑一笑,抬手在他腦袋上好一通亂揉,揉得蕭煜躲開才停下。她湊過去瞧了瞧他的神色,見沒剛才那樣陰鬱了,便放下心來,在他的臉頰上輕輕一戳,用被子把他一裹,按到床上,「好了好了,睡覺睡覺。」

她舒了一口長氣,躺下來,摸到他的被子裡,摟住他的胳膊,打了個小小的呵欠,閉上了眼。

快要睡著時,她迷迷糊糊地聽到身旁的人說了一句什麼,不得不睡眼惺忪地重新睜開眼,想了一想,才意識到他剛才問自己他這副模樣是不是很難看。

「什麼模樣?」語琪下意識地問道,這句一齣口她才完完全全地清醒過來,恨不得立刻倒回重來。她最是清楚不過,聽到這種問題的唯一答案是斬釘截鐵地說不是,除此之外,說什麼都是討嫌。

果然,蕭煜沉默了片刻,語氣極冷地回答:「連抬手都做不了,只能躺在床上,無論做什麼都要仰仗你……」

「沒有。」語琪連忙打斷他,並試圖彌補方才的失誤,柔聲道:「挺好的,我覺得挺好。」

他用眼尾涼薄掃她一眼,聲調危險地上揚,「挺好的?」

「呃,」語琪眯著眼睛理了理思緒,重新鎮定下來,沒有立刻說什麼,而是抬手撥了撥他的額髮,慢慢地繞了一圈髮梢在指尖,弄得蕭煜不得不閉上眼躲開她的手,之後才輕輕一笑,柔聲道:「如果硬要說的話,比起以前,我更喜歡你現在的模樣。」

蕭煜別開臉,耳根有些泛紅,語氣卻仍是涼涼的,「看到我這副模樣,很有意思?」

語琪湊過去看他,直看得他百般不自在,最終一眼瞪過來才挑起嘴角笑了笑,深深地看進他眼底,輕輕道:「是挺有意思的。」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我說挺有意思的,」語琪壞心眼地眯起眼睛笑,用尖尖的指尖輕挑起他的下巴,「尤其是你找我幫忙時,那滿臉躊躇和欲語還休的模樣。」

蕭煜的臉登時紅了個遍,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窘的,偏偏她還不知收斂,嘴角噙著一點兒笑,就這麼直直地看過來,跟看好戲似的。

他忍無可忍,「你有病!」

語琪不以為意,收了手在他臉頰上戳了一下,開玩笑似的道:「是你做人太失敗,不能怪我幸災樂禍。」

她語氣調侃,神情放鬆,明明不過是一句玩笑話,但他卻不知為何當了真,周身的氣焰一下子熄滅了,眼睛黯了黯,情緒低落下來,別開了臉去,不再言語。

語琪還準備戳他臉頰的手一下子停了下來,嘴角的笑也一點點淡了下來。她嘆口氣,湊過去看他,聲音放得很輕,「怎麼了?」

蕭煜垂下眼睫,躲開了她的目光。

她捏捏他耳朵逗他,卻沒怎麼敢用力,「你不會當真了吧?我開玩笑的。」

蕭煜懨懨地瞥她一眼,又別開視線,聲音低落,「你,」他頓了頓,將這個範圍擴大了一些,「你們是不是都挺討厭我?」他皺了皺眉,「脾氣差,總訓人,還老是挑剔,動不動就動手……」

語琪不能違心地說「沒有,你很好」,她只能笑他,「原來你都知道啊。」

蕭煜被她一噎,不說話了。

她輕咳一聲,抬手覆上他的後腦勺,將他拉過來,同自己額頭相抵。蕭煜仍然低垂著眸子不看她,但語琪並不在意,她低低地笑了笑,放柔了聲音調戲他,「沒事,你長了一張好看的臉,不管做了什麼,都值得原諒。」

那僅僅是第二天晚上,要打消他自棄的想法,讓他恢復平和的心態就已經這樣費勁,叫語琪幾乎調動出了所有的精力。

如今的蕭煜,雖然在武力上遠遠及不上她,可真正算來,卻要比以前更難對付。他的情緒起伏很大,每次引導內力的嘗試失敗後,總是會自暴自棄,低落很久,她得使出百般技藝,言語調戲與手下安撫一同進行才能哄得他重新振作起來。

可也正是因為如此,語琪覺得自己正在一天比一天更接近他的內心。

蕭煜是一個孤僻的人,他脾氣不好,性子偏激又陰晴不定,能夠忍受得了他的人很少,就算有些刻意去接近他的人,也從不曾走進過他的內心。他心中像是有一個世界,那世界就他一個人,空曠而孤寂,他用沉默把自己關在裡面,又用冷漠把人拒之門外,將自己與世隔離。可就在他人生最狼狽最痛苦的日子裡,他把這個連母親都拒之於外的世界,漸漸地向她開啟。

語琪感覺得到他一天天的靠近和逐漸的依賴。

他最不抱希望、最絕望的那幾天,也是對她最為依賴的幾天。她只要一下床,稍稍離開幾步,他的臉色就會沉下去,然後用各種手段把她叫回來,稱得上花樣百出,不是頭痛就是腰痠,不是餓了就是渴了,這些藉口他都用過,甚至連想要小解這種事都能拿出來用。

語琪一開始還信他,到了後來不論他怎麼裝頭疼腦熱,她一概不理會。

蕭煜見怎樣都不管用,也就不再裝模作樣了,但失望是真的,他看著她的背影,聲音低低地抱怨,「你對我越來越敷衍了。」

語琪哧的一聲笑,微微側過頭來,「狼來了的故事聽說過嗎?同一個謊言撒得次數太多,也就怪不得別人不信你了。」

蕭煜不出聲了。

語琪還以為他終於消停了,又晾了他一會兒,氣定神閒地把手頭的事情做完了,才拿起手旁的一包白糖糕起身朝床邊走去。

她剛在床沿坐下,他就別過臉去,留給她一個冷漠的後腦。

語琪笑了,抬手替他將碎髮攏到耳後,「生氣了?我都將藥移到房裡煎了,衣服也挪到房間裡洗了,就差在這屋裡直接起一座灶臺燒水了,你還這樣一副態度,怎麼看也是該我生氣才對。」

她揪揪他的耳朵,他躲開,冷著一張臉,仍不說話。

她嘆一口氣,「再一再二不再三,你用腰痠背痛騙了我兩次,總不能叫我再上當第三次吧?」

他面無表情地瞥她一眼,淡淡地道:「你說的,我長了一張好看的臉,不管做了什麼,都值得原諒。」

語琪怔了一怔,隨即便笑倒在他身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扶著笑酸了的後腰直起身來,連連點頭不迭,「是是是,說得對。我原諒,原諒,什麼都原諒。」

蕭煜輕輕哼一聲,涼涼地瞥她一眼,語琪對上他的視線,俯身湊過去,輕笑著問:「那你還渴嗎餓嗎頭疼嗎腰痠嗎背痛嗎?」她頓了頓,唇角一勾,壓低了嗓音調戲道:「還需要小解嗎?」

蕭煜的耳根微微泛紅,大約也覺得那亂七八糟的藉口丟臉,但又惱她這樣說出來,眼波一橫,涼涼地自她臉上掠過,很有幾分姝豔陰柔的味道。他的薄唇動了動,剛要說話,嘴裡就被她塞進來一塊白糖糕。

他猝不及防地嗆了幾聲,好不容易將東西嚥下,剛想開口,迎面又是一塊白糖糕堵了上來。就這樣,語琪面上溫和地微微笑著,手下卻速度奇快地將手中的白糖糕一塊一塊地塞進了他的嘴裡,填鴨似的完成了餵食,同時也成功阻住了蕭煜想說出口的所有抱怨與反駁。

她滿意而欣慰地拍淨了手上的碎屑,低頭瞧了瞧蕭煜,他滿口白糖糕,兩邊的臉頰高高鼓起,一個字兒都吐不出來,她溫聲笑了出來,「慢慢吃,別噎著。」說罷她拍了拍他的臉頰,自己褪了靴子上了床。

跟蕭煜鬥智鬥勇幾乎是體力和腦力的雙重消耗,一天下來她只覺得身心俱疲,每日都是累得倒頭就睡,幾乎是頭一捱到枕頭便沉沉睡去。

一旁的蕭煜差點被噎得窒息,又不願不雅地吐出來,只好一點點艱難地往下嚥著,好不容易全數嚥了下去,已是憋得眼角潮紅。

蕭煜的眉角眼梢都帶著薄怒,他轉過頭,準備對著罪魁禍首好好發一通脾氣,可當目光觸及她熟睡的臉,看到她那藏也藏不出的倦怠,他所有的不悅與惱怒都在一瞬間停滯凝固。

他微微怔了一怔,然後,像是冰山消融、利刃歸鞘,所有帶刺的稜角都在她輕緩綿長的呼吸聲中柔軟了下來。

他終是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將頭輕輕地靠在了枕頭上,就這樣與她面對面地躺著。

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女孩,糰子頭,白裙裳。跟其他被捉來的孩子不同,她並不哭鬧,只溫順地牽著蕭莫愁的衣襬,看著他,微微笑。後來他閉關七年,推開石門出來的時候,她已經能夠代替蕭莫愁站在最前方,黑壓壓的魔宮子弟站在她身後,本該是排山倒海般的氣勢,可她還是如多年前的那個小女孩一樣,看著他,然後微微一笑。

真是奇怪又矛盾,這樣一個人,明明性子惡劣、城府極深,身上卻總有種溫和的氣息。

蕭煜轉了轉脖子,離她更近了些。

她熟睡的時候看起來年紀很小,面孔精緻,溫暖純粹,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狡詐狠毒來,可誰又知道,她是蕭莫愁最信賴最無情的手下。

就像他不知道,這些天她展現出來的一切,到底是假意,還是真情。

這個女孩子天生有一把溫暖的嗓音、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睛。當她下決心要騙一個人的時候,誰也躲不掉。她說得對,他躲不掉,在感情上,蕭莫愁都不是她的對手,他蕭煜,當然也不是。

可沒有人天生這麼會騙人,在變成這副模樣之前,她吃過多少虧,受過多少苦,流過多少淚,沒人知道。

她或許沒她表現出來得這樣好,可她沒有在他最無助的時候拋下他離開,而是冒著生命危險助他恢復,一直耐心地安撫他所有的焦躁、不安和絕望……在每一次他自己都想放棄時候,是她逼他站起來,推著他往前走。

若她的假意已經是這樣,那麼她的真情是怎樣不再重要。挺好的,就這樣一直騙下去吧,能騙多久騙多久。

他不會再問她,這一切是不是隻是討好。有人陪著,總比一個人好。

看著看著,蕭煜也緩緩闔上了眼睛,長長的眼睫垂下來,蓋住了一切複雜的情緒。

長夜漫漫,他悠長的呼吸與她的交纏在一起,像是出自一個人的口鼻,出乎意料地默契。

蕭煜再醒來的時候,她正俯下身瞧他,見他醒了,眯起眼睛一笑,朝他伸出手,「來來來,我們再試一次。」

可這些天千篇一律的失敗,叫他已經失去了嘗試的渴望,他興味寡然地轉開臉,繼續睡。

語琪笑容微微一滯,溫聲問:「怎麼了?」

「不想試。」他轉了轉脖子,在枕頭上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她掐了一把他的後頸,然後笑一笑,「試完再睡,很快的。」

「不要。」他從鼻子中輕哼著擠出一聲拒絕。

她湊過來,溫暖的手指順著他的耳廓摸到下巴,迫他轉過臉來,然後低下頭,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輕輕道:「我扶你起來,然後我們一起,再嘗試一次,好不好?」

他知道她不達目的決不罷休,含混著拖延道:「明日再說。」

語琪不再與他多言,起身離開。

蕭煜睜開眼睛去看。

他沒看多久,她就嘴角噙笑著回來了,手上託著一塊浸溼了的帕子,一聲招呼也不打,一下就扣在了他的臉上。

冰冷的井水,凍得人霎時清醒。他哆嗦了一下,然後氣得連名帶姓地叫她。

語琪心眼極壞地哧笑一聲,手上的動作卻很輕柔,一如既往,一點一點地替他把臉抹了一遍後,扶他起來,笑著溫聲問道:「還困不困?」

蕭煜無言。

「既然不困了,我們便開始吧。」

不等他回答,語琪便將手抵在他的背心,不由分說地注了一道內力進去,他的身體一震,不能任她一人單打獨鬥,只能不情不願地跟上了那道內力。

他天天用不同的藉口躲避此事,她則天天軟硬兼施地相逼,可無論他怎麼耍脾氣耍賴,最終總是她贏。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他每日像是完成例行任務一樣試上一次,心態直如死水一般寂靜無波,可老天爺似乎素來喜歡耍人,他之前百般嘗試都不得的事,卻在他不抱絲毫希望的時候毫無預兆地降臨了。

在這個破舊荒蕪的院落待了大半個月後,在一個陽光並不如何明媚的普通清晨,他右手的筋脈終於在兩人的合力之下被打通了。

一處已通,則百處可通。

兩人又花費了小半個月,終於將他身上倒行的內力一點一點地歸引回了正道。

從蕭煜的背心緩緩收回自己的那一股內力後,語琪闔著雙眸,長長地舒了口氣。再次睜開眼後,她半跪著坐起身,笑著前傾上身,剛想要擁抱他一下,卻看到蕭煜已經挪到了床邊,低著頭擺著輪椅的方向。

雖然能夠理解,在這樣長的時間都躺在床上一動不能動之後,他此刻最想做的事情大概就是下床活動,但語琪仍然湊過去趴在了輪椅扶手上,陰陽怪氣地表示著不滿,「你就這麼急著要回歸你的輪椅?」

蕭煜正要握住兩邊扶手借力,她這麼一趴,他連抓的地方都沒有,當即想也沒想地就涼涼地瞥了她一眼,「手拿開。」

經過這一個多月,語琪早已經不怕他了,哪怕此刻蕭煜已經恢復了功力,她仍然膽大包天地一扭身子,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撐一落,極其囂張地坐上了他的輪椅。

她把手往兩側扶手上一放,然後眯起眼睛,朝他笑得歡暢,「我就不拿開!」

蕭煜看看她,語氣冷颼颼的,「起來!」

語琪根本不管他的語氣冷不冷,直接湊過去戳了戳他的臉頰,仍舊拿陰陽怪氣的語調涼涼地嘲諷道:「你自己能動彈了,就不需要我了對吧?」她嘖了一聲,伸手捏他耳朵,「這一手過河拆橋使得,真是漂亮極了。」

蕭煜並沒有如之前一樣第一時間打掉她的手,只是別過臉躲開她的手,然後用帶點兒訝然的目光看向她。

語琪在他的注視下往椅背上一靠,兩條長腿交疊起來,愣是將輪椅坐出了明間正殿上寶座的氣勢,她支著下頜,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挑了挑嘴角,「這就是你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連個擁抱都不給?」

蕭煜一怔,繼而緩緩笑開。

大約是武功與身體都恢復如前了,他的心胸寬廣多了,並不計較她這番花樣作死,只衝她緩緩張開雙臂,含著笑意輕輕地道:「過來。」

語琪看著他,似乎是第一次見他這樣笑,不是那種涼涼的冷笑,而是眉角眼梢都滲著暖暖春意的笑,彷彿漫長的嚴冬過去,原本料峭的冰山被陽光融化殆盡,露出下面柔軟的一片茵茵綠草與十里豔豔桃花。

發自內心的笑最具感染力,語琪不知不覺地隨他笑了起來,從輪椅上站起身,迎向他對她張開的這個擁抱。

肩膀輕靠,脖頸相貼,髮絲交纏,他們環緊雙臂,在這個並不那麼溫暖的初春清晨,深深地給了彼此一個溫暖至極的擁抱。

最艱難的這一段路,他們已經攜手走過。

此後,會是春暖花開。

因為蕭煜之事,這次任務已經拖延太久,兩人一路緊趕慢趕地回到魔宮,卻仍是躲不過蕭莫愁的一頓怒火。

一進大殿,語琪便扶著蕭煜一起跪下。

殿內寂靜而空曠,兩列火盆無聲地熊熊燃燒著,將大殿中央映照得格外明亮。然而距離中央越遠,光線越是昏暗,一眼望去,除了這條被映亮的通向盡頭寶座的道路外,四面八方好像都是望不見邊際的黑暗,令人從心底裡生出畏懼與壓抑來。

兩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跪了許久,蕭莫愁才結束高高在上的俯視,冰冷而陰鷙地一笑,「你們兩個,還知道回來!」

之後的事蕭煜太過熟悉,冷笑與譏諷過後,便是懲處,從小至大,他從母親處得到的無非這些。他並沒有說出自己曾一度走火入魔之事,從頭到尾只是漠然地聽完母親居高臨下的訓斥。就算說出來,又有什麼差別呢?除了多費唇舌以外,不過是給自己多添幾個類似於「無用」「廢物」的評價罷了。

蕭莫愁的火氣在他身上撒得差不多了,終是轉向了另一旁,對著單膝跪地的養女輕聲道:「你呢,又去折騰了些什麼?」

這代表著對他的處置已經告一段落,下面的死衛上前一步,扶他坐回了輪椅,然後推著他往殿外去。蕭煜不喜歡除他以外的人碰他的輪椅,可在蕭莫愁的眼皮底下,他不能反對。

輪椅無聲地碾過她身邊的時候,他低下頭看她。

她像是有所感應一般側過頭。

他們的視線在空中交錯,她微微一笑,眼睛裡有安撫的意味,像是在說:無須擔憂。

高臺之上,蕭莫愁坐在寶座上喚她。

她起身向大殿深處走去,而他被人推著往殿外去,他們背對著背,走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蕭煜沒有回絕情閣,也沒有去修羅殿,他在蕭莫愁的殿外等她。

他太瞭解自己的母親,那是個冷酷無情的女人,儘管林語琪一直是她的寵兒,但這並不代表她暗自離宮、月餘才歸的事情能夠被輕描淡寫地揭過。

像是要證實他的不詳猜測一般,直到月上枝頭林語琪也沒有出來。

大殿深處沒有傳來哭叫聲,什麼都沒有,靜得可怕,他根本無從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

殿門兩旁的死衛面無表情地持刀站立,像是兩座鐵水澆成的雕塑。

她一直沒有出來,他也一直不敢離開,就這樣,他在夜風中等了她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門口的兩個死衛同過來接班的同伴完成了交接後,一抹身影才款款地走出殿門,看到他的那一刻,她訝然地挑了一下眉梢,然後幾步走過來,低下頭看他,「你一直沒回去?」

他沒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她罰你了?」

「沒有。」語琪搖搖頭,在他輪椅前蹲下來,含笑問他:「你這是在擔心我?」

蕭煜冷哼一聲,別開臉,「那走吧,外面冷死了。」

乍暖還寒的初春天氣依舊不暖和,她點點頭,過來推他的輪椅,他沒有拒絕,疲倦地往椅背上一靠,將凍得發僵的雙手籠在袖中,微微闔上雙眸,閉目養神。

他聽到林語琪在同送她出來的侍女告辭,只是奇怪的是,那侍女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喚她林小姐。

她說的是「左護法慢走」。

他訝異地回過頭,正對上她低頭看來的視線。

語琪一怔,繼而衝他笑了笑,「怎麼了?」

「她剛才叫你什麼?」他瞥了一眼那已經轉身離去的侍女,「左護法?」

語琪輕輕啊一聲,「我忘記跟你說了,宮主昨晚剛剛任命我為新任左護法。」她頓了頓,想起他在外面等了整整一晚,忙騰出一隻手去摸他的脖頸,「你冷不冷,寒毒沒犯吧?」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扯了扯唇角,那笑裡帶了點兒自嘲,又像是什麼都沒有,最終,他垂下眼睫轉開臉去,甩掉了她的手,淡淡地道:「沒事。」

可她剛剛觸到的肌膚明明冰涼僵冷。

一路上他都沒說一句話,她每次搭上他的肩膀想要給他輸些內力禦寒,都被他冷冷甩開。

如今的蕭煜不但恢復了武功,寒玉訣還因禍得福地更上一重,她不再是他的對手,也不敢來硬的,只好沉默著送他回了絕情閣。

絕情閣她來過很多次,已經熟門熟路,入了廳堂後轉了個角,便進了蕭煜當作寢處的後室。

他沒要她扶,自己挪上了床。

躺下後,他連被子都沒展開就闔了眼,情緒明顯不對。

語琪在床邊站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俯下身,將整齊疊放在床裡面的薄被取過來給他蓋上,剛要直起身,便看見有一縷長髮黏在他的額角,她伸手想幫他順到耳後,可手還沒觸到他的一根髮絲,蕭煜便突然翻了個身,卷著被子一起轉向了裡側,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她怔了一怔,繼而無奈地笑了。

這是連碰都不讓她碰了。

雖然吃了閉門羹,可她沒有轉身離開。

就像之前許多個晚上一樣,她褪了靴子爬上床,在他身側緩緩躺下。

她趴在枕頭上看著他的後腦勺,輕輕問:「你在生我的氣?」

蕭煜不理她。

她又湊得近了一點兒,將手探進被子裡去抱他的手臂,停了停,見他沒有甩開自己的意思,意外之餘竟頗有些受寵若驚。

語琪暗暗罵了自己一句,自從回到魔宮,她好像就又下意識地回到了以前,把他當作了那個稍有不順便拿她撒氣的活閻王,倒是忘了兩個人這些天的朝夕相處。

想到此處,她不再猶豫,扳著蕭煜的肩膀把他一點一點地轉了過來,他一開始掙扎了一下,後來也就隨了她,就這樣被她扳了過來,同她面對著面躺著。

蕭煜仍然閉著眼睛不看她,她也沒去逼他,只將手探到被子裡,尋到他凍得僵冷的手,然後輕輕拉過來,運起重火訣,將內力給他一股腦兒地灌進去。

他不說話,她也不說話,只安靜地給他輸著內力。

等他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暖和過來後,語琪才輕輕開了口,「對不起。」

蕭煜緩緩睜開眼睛,皺了皺眉,「你對不起我什麼?」

語琪笑笑,「我也不知道,但先道歉總是沒錯的。」她頓了頓,湊過去,捏住他的耳朵,「告訴我,我哪裡又得罪你了?」

蕭煜涼涼地看她一眼,重新閉上眼去,不去理她。

語琪本來想擰他的耳朵的,可他的耳朵不知怎的還沒暖過來,摸上去冰涼,她只好用重火訣逼熱了手,給他暖耳朵。

蕭煜輕輕嘆一口氣,仍然覺得她在裡面得賞,自己卻在外面等了一晚上,像個傻子一樣可笑,但被她這麼來來回回地折騰了幾下,倒也生不出什麼氣了。

語琪還在給他暖耳朵呢,一會兒沒注意,肩頭忽然一沉,轉過頭來,就看見他的下巴擱在自己的肩上。她微微勾了唇角,覆在他耳朵上的手往後滑,手指沒入他的黑髮中,輕輕地撫了撫。

蕭煜也伸手摟住她的背,可語氣仍然有點兒涼,「既然沒罰你,你在裡面待一晚上做什麼?」

語琪想了想,怕又得罪這位,只好委婉地從頭講起,「你大概不知道,我剛來的時候還小,一到雷雨天,就會抱著枕頭去找宮主。」

蕭煜涼涼地睜眼看向她,「你倒是會鑽營。」

語琪也確實沒臉辯解說是害怕,只好輕咳一聲繼續道:「每次跑過去時都免不了淋一身雨,那時宮主看我實在悽慘,便叫侍女帶我沐浴,然後留我同她一起睡。」說完,她小心地去瞅他臉色,果然見蕭煜的臉拉了下來,冷了幾分。

她不敢再說了,蕭煜卻冷哼一聲,「然後呢?」

語琪張了張嘴,最終只敢說:「沒了。」

「沒了?」他嘲諷似的扯了扯唇角,聲音放得極輕,「所以,你昨晚又同母親一起睡了?」

他的語氣太可怕,語琪沒敢吭聲,只輕輕收回了手,抱住他的胳膊。

蕭煜繼續說下去,聲音卻越發得冷,「我在外面等你,你卻在裡面與她同榻而眠?」

「也不全是。」語琪怕再不說話,自己就要被一把推下床去,她沒什麼底氣地試圖解釋,「我原來準備退下的,可宮主的頭痛病犯了,我就留下來給她按摩,後來天色晚了,她便索性留我一起睡了。」

這下子蕭煜的臉直接冷到了極點,「她頭痛病犯了,自有侍女,又與你何干?」

「她不信旁人。」

「看來你倒不算是旁人了。」蕭煜收回了原本環在她腰上的手,冷笑著瞥她一眼,「好個母女情深,看來我倒是外人了。」

語琪都不知道他此刻在吃誰的醋,是他母親的,還是她的。她定定地看他片刻,終是無奈地嘆了口氣,將他的手拉過來,認命地將自己的頭髮往他食指上纏。

蕭煜不是第一次見她來這套,自然明白她打的什麼主意,當下一把將自己的手從她手中抽離,冷著臉轉過身去。

被子被他一起捲走,語琪身上一空,手也就鬆開了。

那一縷長髮輕輕落在枕上,再無人問津。

語琪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他的撒氣方式最近已經改了,她再用以往的方法自然只能落個失敗。想到此處,她挪過去,將自己的手腕繞過他的肩膀,湊到他的唇邊,「實在氣不過的話,便咬我一口好了。」

蕭煜氣得想笑,他是這麼容易糊弄的人?下意識地便想要推開她的手,可轉念一想,憑什麼叫她好過,當下頭一偏,狠狠一口咬了上去。

如今他的武功已然恢復,又下了狠勁,牙齒一下子便沒入了皮膚,血頓時就湧了出來。

蕭煜也沒料到這麼輕易便咬出了血來,登時一怔,口勁下意識地便鬆了下來。

可等了半天,她也沒收回手去,可那被他咬出的傷口處,血卻一直在流。他又等了一會兒,終是沒好氣地扭頭瞧她,「你感覺不到疼嗎?」

語琪湊過去看他,眉角眼梢都是笑意,「消氣了?」

蕭煜愣了一愣,微微嘆了口氣,捏住她湊過來的臉往外一推,「去拿金瘡藥,在櫃子的……」

她接上去,「第三層第二隔。」

語琪將裝著金瘡藥的小瓷瓶拿回來給他,蕭煜涼涼看她一眼,「給我幹什麼?」

「我只有一隻手,不方便。」她摸準了他此刻不會拒絕自己,厚著臉皮就往他腿上躺。

蕭煜看她一眼,終究還是坐起了身接過那瓶藥,然後低頭衝她陰陽怪氣地道:「左護法,您的手拿過來。」

她立刻把手遞過去,微微一笑配合道:「少宮主喚我的名便可,不必這樣客套。」

蕭煜冷哼一聲,低頭給她上藥。

語琪動了動身子,側臉貼上他的腿,眼睛看著他。

蕭煜任她看了一會兒,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忽然重重捏了一下她的傷處,叫語琪痛得輕輕抽了口冷氣。

見她如此,他才滿意地一笑,涼涼地警告道:「你若是那麼喜歡同她睡,下次便不要再爬上我的床。」

語琪無言。

「你那是什麼表情?」他一把捏住她臉頰的軟肉,冷哼一聲,「不樂意?」

「不是。」她無奈地一笑,「只是你那麼說,叫人一聽之下,還以為我是靠著以色侍主往上爬的人。」她頓了頓,添上一句,「還是先後勾搭了兩位宮主的那種。」

蕭煜冷笑著斜她一眼,「你有臉做,卻不讓我說?」

語琪忙不迭地舉手投降,「你想怎麼說怎麼說,我沒有異議。」

蕭煜沒理她,他一夜沒睡,此刻氣也撒得差不多了,睏意就一股腦兒地湧了上來,好不容易強撐著給她上完了藥,把瓷瓶往她懷裡一扔,轉身就睡了。

那次之後,語琪每次去蕭莫愁那裡彙報完事回來,都要擔驚受怕許久,不過蕭煜倒也沒再發什麼脾氣,每次都只不過是涼涼地掃她幾眼罷了。

直到語琪的重火訣也又上一重,蕭莫愁也開始派她做任務。

語琪去向蕭煜辭行,結果他聽聞之後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然後分外輕描淡寫地道:「我同你一起去。」

他斜睨她一眼,將理由編造得十分像一回事,「你能保證你走的這半月不下雨?」

她自然搖頭。

「那便是了。」蕭煜說完,眉梢微微一挑,看向她,「怎麼,你好像並不樂意?」

語琪怎麼可能不樂意,她趴在輪椅扶手上瞧他,眼底浮起幾分笑意,「其實就算你不說,我也打算把你騙上一同去的。」她頓一頓,眯起眼睛感慨,「沒想到得來全不費工夫。」

那次他們僅僅花了七日,遠沒到蕭莫愁定下的半月之期,便完成了任務一同歸宮。之後沒過多久,蕭煜又被蕭莫愁派了一項任務,語琪自然是作為寒毒解藥與他同去。再到後來,次數多了,魔宮上下都對他們總是同出任務習以為常了。

兩人的武功修為在年輕一輩弟子中本就難逢敵手,習的還是同出一源的寒玉訣與重火訣,又有朝夕相處培養起來的默契,配合起來堪稱天衣無縫,直如一個人似的,自然是無往而不勝。

蕭莫愁給的任務一向刁鑽,旁人五件完成一二已是幸運,他們二人卻常常是連著接下十件任務,無一敗績。時日一長,蕭莫愁每有任務便習慣性地點他們兩人出宮,再到後來,兩人一年下來幾乎沒有幾天是待在宮中的,而且每次出宮都同時負著三四件任務,只待全部完成了才回宮覆命。

這些年,他們去過天涯,到過海角,幾乎將這四海八荒都走了個遍,曾無數次以身犯險,在鬼門關前徘徊掙扎過,也曾無數次地為了看峰頂雲海、長河落日而抵肩並坐。

蕭煜曾經以為,這樣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會是麻木而不堪的,可這麼久過去,他竟從不曾覺得煎熬乏味。

大抵是因為她。

就像是他走火入魔的那段日子,明明再絕望難堪不過,可回想起來,竟找不出什麼真正可稱作陰霾的回憶。

她這個人很是奇特,雖於正事上沉穩可靠,但在小事上卻是極盡荒唐,譬如她曾拉著他在一樹野梅花下埋上一壺酒,說下次倘若還能路過便刨出來嚐嚐,也曾將一隻八哥自他的烤架上搶下,然後剪去它的舌頭,沒事便教它說話,還經常在他受傷之時編幾段淫詞豔曲,顛來倒去地在他耳邊不斷哼唱……

雖然說出來都是糗事,但不可否認,倘若沒有她,這樣日日風餐露宿、不知明日生死的日子必然會乏味苦悶得將人逼瘋。也不知是不是被她傳染了,後來每遇到一樹梅花,他總會抑制不住地想,下面會否藏著當年埋下的那壺酒,至於那隻八哥,她教會了它說「廢物蕭煜」,他則教會了它說「蠢貨林語琪」,還有她編的那些淫詞豔曲,雖說內容不堪,但是曲調卻是該死的朗朗上口,叫他經常在趕路時不知不覺地哼唱出口……

就這樣,一晃便是數年,他們曾為一塊返魂香探過數十座古墓,也曾為集齊一味天下奇毒的解藥而闖過幾大門派的藏寶閣,去過天山之巔,也下過死亡蛇谷,見識過正在活動的火山,也橫穿過幾乎無人能還的大漠黃沙。

蕭煜有時在篝火旁獨自守夜時也會去想,想她這些年的相伴是真情還是假意,可想到最後,又覺得計較這些實在沒多大意思,鬼門關前無數次的考驗,生死關頭時的一次次相依為命,他們早已是彼此的半身。

她曾經十分淺眠,一有風吹草動便會驚醒,但到了如今,只要是他守夜,便會睡得格外酣甜;他也同樣,再九死一生的處境,只要有她守在身後,心神便會奇異地安寧下來,波濤不驚地從容應戰。

於他而言,她是旗鼓相當的對手,是計謀多端的智囊,是體貼風趣的旅伴,是生死扶持的搭檔……也是靈魂相依的愛人。

她在他心中的位置,早已無人可以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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