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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顏步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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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琪皺了皺眉,退後了數米,然後猛地發力跑起來,藉著慣性狠狠地在門上踹了一腳。

木門應聲而落,轟的一聲砸在地上,語琪衝進門去,一把捉過還處在呆愣驚訝狀態的黑髮男孩的手臂,拉著他就往門外跑。

不幸的是,他們剛衝到一樓,就看到從外面回來的中年男人,他渾身溼淋淋地站在客廳中,陰沉的雙眼緩緩看過來,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緊張和畏懼。

語琪仔細想過,顏步青難以攻克的原因就在於他內心的負面情緒太多,不好打動,而這每一次的記憶重現都會增加他內心的怨恨,對她而言是很不利的,所以當務之急是通過一些必要的行動阻止他心中怨憎的增加。

因此,語琪愣了一瞬之後並沒有放棄,而是當機立斷地拉著男孩往廚房跑去。之前她有注意到,一樓的所有窗戶都釘得很緊,而廚房窗戶上的木條只有零星兩條,比較容易破壞。

她將小顏步青一把推進廚房,在男人追上他們之前回身猛地關上了廚房的門,然後隨手在鐵鍋裡抓起一隻鍋鏟,撲到窗前開始撬那被釘在窗戶上的木條。

第一根木條被撬動的時候,廚房房門傳來砰的一聲巨響,是男人追了過來。

廚房的門並不結實,承受不了幾次撞擊,男人隨時都可能衝進來。語琪咬牙,拼盡全力握緊手中鍋鏟使勁一撬,木條應聲落地。

她鬆了口氣,將小男孩抱起來,低聲道:「爬出窗,不要回頭,拼命向前跑!」

他一愣之後抓緊窗欞,用盡全力往外爬,很快便翻了出去,落在地上。語琪剛鬆了口氣,一隻冰冷的手便按上了她的右肩。

語琪愣了一瞬,在看清窗玻璃反射的身影后才放鬆下來,是顏步青。冷冰冰的陽光淡淡灑在他幾乎完美的臉龐上,清俊而雅緻。

背後的廚房門傳來一聲高過一聲的撞擊聲,但是不知為何,緊張恐懼的心情不再,語琪漸漸平靜下來,通過玻璃窗和他靜靜對視。

以兩人為原點,周圍的景象開始漸漸扭曲、旋轉、模糊,最終變成一片虛無的黑暗,所有的聲音都逐漸被抽離,整個世界像是隻有他們一般。

這次的情況實在不同以往,語琪皺了皺眉,在漆黑一片之中開口:「怎麼了?」

沒有回應,只是周圍的一切緩緩變化,最終定格在二樓右邊的房間中。

顏步青的聲音這才響起來,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你的朋友回來了。」

語琪還未反應過來,就看到他臉色劇變,原本就蒼白無比的臉孔現在更是慘白得嚇人。像是被什麼力量所制一般,他身形不穩地倒退幾步,手臂無力地扶在窗臺上,面上現出痛苦的神色,就連映在玻璃上的身影也淡了幾分。

愣了一愣,語琪上前兩步,帶些擔憂看向他,「你還好吧?」她伸出手想要扶他,卻只是徒勞地穿過他的手臂。

顏步青並未注意到這些,虛弱無力地靠在窗旁的牆壁上,低頭看向窗外,死死地盯著樹林的邊緣處,直到三個人的身影依次緩緩從林中走出。

語琪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看到陳文和舒曼的身影,以及一箇中年人。

即使距離隔得不近,遠遠望去,也覺得那中年人身上有一種有若實質的氣場,或者換個說法,他似乎也具有超自然的能力,而且應該對顏步青能造成傷害。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顏步青的第一個舉動不是逃跑,而是伸出右手,死死地卡住她的脖頸。

語琪感覺得到,他冷冰冰的手指掐在自己脖子上,指尖深深陷入皮膚——他並沒有半分手軟。

漆黑的雙眸漂亮卻空洞,他雖然卡著她的脖子,卻沒有施捨給她半分目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房門外的樓梯口處。

語琪微微動了動,調整了一個讓呼吸通暢些的姿勢,平靜地等待著那三個人的到來。

只要稍微冷靜下來思考一番,便知道他的目的在於把自己當作人質,從而得到逃脫的機會——顏步青不愧為反派,這段日子兩人也算是朝夕相處,她也向他表達了足夠的善意和好感,但是他就是有本事不念任何情分,在危險到來時毫不猶豫地將她扯來當擋箭牌。

果然如他自己所說,他沒有半分感激之心。

不過禍福相依,按照現在的情節發展,對她倒未必沒有好處,很多時候,患難更加容易見真情。

顏步青是真正的心硬如石,若不被逼到真正狼狽的境地,恐怕她付出再多,他也無動於衷。

很快,那個中年人便帶著陳文和舒曼來到了二樓。

顏步青一手製住她的脖子,一手將她往前推了推,陳文、舒曼皆是臉色一變,大概是看到語琪的脖頸上憑空出現的指印。

那中年人卻彷彿能看到顏步青的身影一般,面不改色地看著他的方向,「……上呼玉女,收攝不祥……神師殺伐,不避豪強,先殺惡鬼,後斬夜光……」那聲音低沉肅穆,彷彿迴響在每個人的耳旁。

隨著他緩緩念出咒文,顏步青的臉色愈發蒼白,額上也緩緩滲出冷汗來,但是他沒有半分退縮,卡在語琪脖頸上的手反而又緊了一分,神情愈發冰冷凌厲。

語琪被他掐得咳嗽了一聲,往後仰了仰頭。她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越來越多冰冷黏膩的氣息自他身上散發出來,帶著濃重的怨氣和憎恨,緩緩地朝著對面三人逼去。

但同樣的,那令人不適的氣息散發得越多,他的臉色愈難看,像是精氣被緩緩掏空一般,很快語琪就感覺到後背傳來陰冷的觸感和不輕的重量。

不知道是不是力量透支太過而導致脫力,片刻之後,顏步青動了動手臂,幾乎將半身重量壓在了她身上。

與此同時,他略帶涼意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助我離開這裡,否則現在就殺了你。」

語琪無奈,但還是不動聲色地挪了挪身體,擋在他前面,將右手緩緩伸向背後,讓他扶著借力。

陳文、舒曼兩人看不到顏步青,只是有些緊張地朝語琪招手,讓她快些過去。

未等她開口回答,那個中年人便低聲解釋道:「她被制住了,脫不開身。」

語琪連忙順勢道:「是的,他現在就掐著我的脖子。」她頓了頓,演技頗好地顫聲道:「救救我!」

陳文和舒曼聞言面面相覷了片刻,終究還是妥協,「那他要怎樣才能放了你?」

一刻鐘之後,在陳文、舒曼和那位中年道士的注視下,顏步青挾持著語琪緩緩離開了這棟別墅,步入不遠處的小樹林中。

剛一離開舒曼等人的視線,顏步青卡在語琪脖子上的右手就無力地滑落下來。

她只感覺到身上一輕,剛才的冰冷感覺也隨之消失了。

語琪意識到情況不妙,連忙從口袋中掏出一片碎玻璃來,這是她之前在閒暇時磨過稜角的,想不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憑藉著那片碎玻璃,她很快就找到了顏步青的身影,他就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無力地半跪在地,一隻手撐在地上才勉強沒有倒下,像是正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他的雙眸緊緊闔著,身體一陣一陣地發著抖。

語琪連忙來到他身旁蹲下,「怎麼了?」

顏步青似乎將所有力氣都拿去對抗痛苦了,手指緊緊扣著地,指甲在泥土上留下四道深深的劃痕,清瘦單薄的身體一直在顫抖。

過了許久他才慢慢平復下來,未等語琪開口詢問,他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之大幾乎陷入皮肉。

語琪吃痛,卻沒有掙開他的鉗制,反而輕聲道:「你放心,我不會走。」

顏步青有些吃力地抬起頭看她,冰冷空洞的視線緊緊鎖住她的眼睛,像是在辨認她是否在說謊一般。

語琪並不作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和且帶著安撫的意味。

片刻之後,顏步青垂下眼睫,緩緩鬆開她的手。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到不遠處的一棵樹旁,疲憊地靠著樹幹坐下。

語琪走近他,不動聲色地站在恰好可以替他擋去陽光的位置。

剛才她就注意到了,如果有陰雲遮蔽了太陽,他的情況就會好些,反之則否,所以她推測,目前因為一些情況,他並不能接觸陽光。

顏步青自然不可能感覺不到她的動作,片刻之後,他仰起臉,空洞冰冷的黑眸定定地看著她,顯得十分高深莫測。

語琪很清楚這些反派的心理,有的時候你好心去幫他們,反得不到回報與感激——比起這個,他們更在意你知道了他們的弱點。

而不湊巧的是,太陽在此刻緩緩從雲後移出,不過短短片刻,陽光便重新蔓延到了各個角落。

語琪無奈,只得迅速地將自己的外套脫下遞給他,當然,同時也算是間接承認自己看出他此刻懼怕陽光的事。

顏步青神色淡淡地接過她的外套擋在面前,「為什麼不離開?」

語琪知道,剛剛她其實有大把的機會轉身就跑。

如果此刻面對的是其他人,或許她會用一句「我喜歡你」來回答,但是對於顏步青這樣的人來說,這個答案只能更引起他的懷疑,畢竟這幾天來,他根本沒有什麼足以令她愛上自己的言行。

語琪沉默了片刻,才輕輕開口:「我曾經承諾過要幫你。」

顏步青並不是那種可以輕易糊弄的人,聞言只是似笑非笑地看她,「這個承諾足以讓你背叛你的朋友來幫我?」

意料之中,他並不相信這個回答,或許此刻他已經開始朝最壞的方向揣測她的目的了。

語琪嘆了口氣,緩緩別開臉去,似是十分迷茫一般,「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頓了頓,有些恍惚地看向他,「我不希望他們有事,但是,我好像也不希望你有事。」

顏步青顯然沒有預料到會得到這個答案,他愣了一愣,接著緩緩移開了視線。

換作他人來說這句話,他必然不信,但她卻不一樣,可以說自從他們第一次相見,這個女孩便處處與常人不同。

顏步青沉默了片刻,低聲道:「那麼現在,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他頓了頓,又欲蓋彌彰地加上了一句,「放心,我不會對你的朋友如何的。」

語琪自然不可能相信他後面的一句話,他這樣的性格,怎麼可能不反擊,寬容大方地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是不信歸不信,為了完成任務,她只能毫不猶豫地點頭應下,「什麼事?」

夜幕很快便降臨了,周圍出乎尋常地寂靜,連半聲蟲鳴都聽不到。

顏步青輕輕將外套遞還給她,然後扶著樹幹起身,「跟我來。」

語琪挑了挑眉,接過外套穿上,跟在他身後緩緩朝樹林深處走去。

同之前幾次跟陳文、舒曼一起的時候不同,這一次他們很快就將小樹林走到了底,月光籠罩之下,抬眼便可看見不遠處一堆堆的綠草野花,鮮活得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在顏步青將一個位置指給她看後,語琪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你不一起去嗎?」

他搖搖頭,平靜地道:「我出不去,只能走到這裡。」

語琪看了他一會兒,意識到這句話應該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真的。如果不是這樣,他在知道具體位置的情況下大可以自己來做這件事。

只是令她驚訝的是,他竟然毫不隱瞞地告訴她,他無法走出樹林,這等於變相地告訴她,如果她出去了就不再回來,他也沒有一點辦法。

按照顏步青的性格,他只會百般掩蓋這個事實,不可能把它說出口,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比如在她身上下了個禁制之類的防止她逃跑。

而現在他這麼說,應該只是在試探她。

語琪最不怕的便是這樣的試探,點點頭後獨自走出了樹林,往他說的方向而去。

那是一處十分隱蔽的地方,若不是他事先告知,恐怕她永遠也不會注意到這裡。

語琪左右看了看,果然看到隱於浮土之下的一截白骨,作了一番心理準備後,她緩緩蹲下身,脫下外套鋪在一旁,然後用手輕輕掃去覆於那白骨上的浮土。

顏步青遠遠站在樹林的邊緣處看著她的一舉一動,背後緊捏的拳頭緩緩鬆開。

等到語琪捧著用外套裹起的白骨回到他面前時,顏步青的面色才緩和下來,他抬手輕輕撫上那白慘慘的骨頭,唇角揚起一個漂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的手拂過之處,白骨竟寸寸為灰,轉瞬之間在夜風之中散去,而他身上那種沉重的冰冷氣息則變得極為厚重,單單是站在他身邊,語琪都感到了一種無法言喻的寒冷。

月色漸漸淡去,烏雲遮蔽天空,周圍變得黑沉沉一片,彷彿所有的空氣都被黏稠的墨汁取代。

而在這令人訝異的黑暗中,語琪卻感到顏步青輕輕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冰冷刺骨的感覺讓她幾乎瞬間甩開他的手,但是她還是忍住了。

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下,顏步青似乎在笑,那種帶著無盡冷意的笑。

他輕輕地在她耳畔低聲道:「你做得很好,現在,讓我們回去見見你的朋友。」

顏步青帶著她走過的地方,都瀰漫著一種冰冷而黏膩的氣息。

彷彿有來自深淵的冷意重重疊疊地纏繞上她的腳踝,一直蔓延到頭頂,將她整個人淹沒在絕望的泥沼中。

語琪以為自己的意志已經足夠堅定,但是如果顏步青沒有一直拉著她的手,引著她一步一步往別墅走,她或許就要迷失在這濃重的沉黑氣息之中。

跟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相比,現在的他無疑更加強大。

比如此時此刻,他牽著她的手,緩步走在漆黑一片的樹林中,即使一言不發,身上已有一種威嚴的氣場,就像是王引著王后,走在通往加冕儀式的紅毯之上。

萬籟俱寂,樹葉間的摩挲聲許久沒有響起,風似乎也停止了湧動。一片死寂之中,唯一的聲響出自他們腳下,是碎裂的枯葉發出的沙沙聲,卻襯得四周更加安靜。

很快,他們便回到了別墅。

在這樣濃重的陰暗氣息下,陳文和舒曼早已陷入昏迷,那個道士還勉強保持著清醒,只是身體已無法動彈。

他們三人現在都是待宰的牛羊,生死都在顏步青的一念之間。

語琪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這種情況下,等待著陳文和舒曼的會是什麼。

不論是出於完成任務的目的,還是出於對他們冒險回來營救她的感激,語琪都不希望看到他們出事。

但是如果直截了當地阻止他,以顏步青這樣的性格,恐怕會將她的阻攔直接劃歸到背叛的層面,到時只會將情況弄得更加糟糕。

她需要說服他放他們安全離開,又不把自己搭進去。如果面對這種情況的是經驗不足的新手,恐怕會感到手足無措,但是語琪已經歷練多年,在這個行業中可以算作長老中的長老,應付起來還不算太費心神。

眼看顏步青放開她的手,就要往三人走去,語琪輕聲開口:「等一下。」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輕笑了一聲,「嗯?」他的笑意有些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意味。

語琪上前一步,試探地握上他的右手,出乎意料,這次竟然沒有直接穿過他的手背,而是觸控到了他冰冷光滑的皮膚。她愣了一愣,很快冷靜下來,壓低聲音緩緩地道:「打個賭好嗎?你贏了就隨意處置他們,我贏了的話,請放他們離開。」

顏步青反手握住她的手,輕輕笑開,「我說過,不會對你的朋友如何的,你太緊張了。」

語琪自然不可能相信他這話,只是握緊他的手,「答應我,好嗎?」

顏步青沉默了片刻,最終無奈地答應下來,「打什麼賭?」

賭什麼也是一個學問,必須要挑一個他認為不可能,但卻一定會成功的事情來賭。顏步青曾被親生母親拋棄,最不信任的恐怕就是感情,而舒曼和陳文作為這部小說裡的男女主角,最能經得起考驗的也就是他們之間的感情。

所以,語琪跟他賭,在遇到關乎性命的危急之時,舒曼和陳文都會將生還的希望留給對方。

顏步青自然是第一時間就表示了不屑,原本還有些不情願的意味在,但是現在他近乎愉悅地接受了這個賭約,似乎已經確定贏的那人是他。

然而最終的結果,自然是語琪贏了。

舒曼和陳文沒有辜負她的一番努力,都堅守住了自己的愛情,在生死關頭選擇了自己面對死亡,而讓對方有機會活下去。

賭約的結果出來的時候,顏步青陷入了沉默,但出乎意料,他竟遵守了承諾,讓舒曼和陳文自昏迷之中解脫。

他們醒來後,帶些驚悸對視一眼,然後十分有默契地握住對方的手。

語琪用眼神示意他們趕快乘機離開,畢竟顏步青隨時可能反悔。

陳文沉默了片刻,當機立斷地拉起舒曼就往外走,而舒曼卻不願就這樣離開,堅持要帶著她一起走。

語琪頗有些無奈,為了讓他們安心離開,她輕輕拉起顏步青的手,放到唇邊輕輕一吻,然後朝他們安撫地笑了笑。

舒曼驚愕地瞪大雙眼,彷彿她吻的是一具千年木乃伊,陳文雖然也驚訝,但是反應到底平靜許多,很快他便架起那個道士,拉著舒曼迅速離開了。

語琪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樹林中才收回視線,這才發現自己仍握著顏步青的左手,而對方此刻看她的眼神,十分晦暗複雜。

其實她多少能猜到一些他此刻的想法,他大概是很不好受的,畢竟,舒曼和陳文能為對方做到如此程度,而同他血濃於水的母親卻將他拋棄。

語琪輕嘆一口氣,抬起另一隻手輕覆在他的手背上,「雖然她離開了,但是我會在這裡陪你。」

顏步青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她」是誰,聞言定定看了她片刻,卻是緩緩移開了視線。

語琪不以為意,只輕輕笑了開,「謝謝你放他們離開。」

顏步青並不作聲,只是態度頗為冷淡地將手從她手中抽回,轉身走上樓梯,聲音低低地傳來,「不用刻意討好我,想走的話現在就可以離開,我不會阻攔。」

語琪當然不可能離開,而是沉默著跟在他身後上了樓。

她走進房間時,顏步青正如往常一般站在窗前,稀薄的月光穿過碎了一半的窗戶灑進來,清清冷冷地映在他線條完美的側臉上,襯得他的表情更加疏淡。

他聽到了語琪走進來的聲音,卻並沒有回頭,而是目光空洞地看著窗外,身上帶著沉重晦暗的陰冷氣息。

語琪緩緩走上前,從背後輕輕抱住他的腰,慢慢將側臉貼在他清瘦單薄的後背。

周圍一片靜謐,她沒有作聲,只是靜靜地抱著他,即使兩人肢體接觸的部分傳來陣陣凍徹骨髓的冷意,她也沒有放手。

自從那天之後,顏步青身上散發出的陰冷黏膩氣息愈發沉重黏稠,整個別墅都籠罩在一種陰鬱晦暗的氣氛之中。除此之外,哪怕幾百米外晴空如洗,別墅上空也永遠覆著厚重的一層鉛灰色低雲,幾乎不見天日。

長時間身處這樣的環境中,毫無疑問會使人感覺十分壓抑,心理素質稍差一些的人便會情緒一日比一日低落,直至最後精神崩潰。

語琪雖然心神堅定,但也免不了受其影響。精神方面的影響還在其次,最嚴重的是生理方面。女孩的體質本就不能同男孩相比,在這樣陰暗潮溼的環境中長時間居住,無法接觸陽光,又時常因跟顏步青接觸,免不了寒氣入體,如此這般,不過一個月下來,她已經很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體狀況的變化。

跟剛來這裡時的身體狀況完全不同,現在她明顯可以感覺到自己精神恍惚,早晨起來腦袋經常隱隱發疼,時常胸悶且呼吸不暢,額頭和手心時不時便會冒冷汗,整個人都感到疲憊無比。

如果這副身體是一臺機器,那麼毫無疑問,它已經到了癱瘓崩潰的邊緣。

而雪上加霜的是,最近顏步青對她體溫的需求日益增加,經常連著幾天把她當成熱水袋一樣抱著睡上一整晚,這樣之後,她第二天幾乎從早到晚都渾身發冷,臉色蒼白得跟顏步青沒什麼差別。

不是不想完成任務,只是這樣發展下去,恐怕還未成功就已先成仁。

而就當語琪打算避開顏步青一段日子調養身體的時候,他卻出乎意料地開始收斂周身陰冷凝重的氣息。

語琪感到好受許多的同時,也為這現象背後所隱藏的資訊由衷欣慰,他肯改變,就說明至少此刻他對她是抱有好感的,這也代表完成任務的日子會很快到來。

而更令她感到驚訝的是,接下來的幾天,別墅上空厚重的陰雲竟在緩緩散開,許久未見的陽光重新灑入室內,驅走了潮溼與寒意,房間內溫暖明亮得讓人心間發軟。

乾淨溫暖的空氣,明亮柔和的陽光,都是人類所向往的,但是語琪很清楚,這絕對不是一個適合幽靈的環境。

事實也的確如此:她的氣色一天天地變好,顏步青的臉色卻是一天比一天蒼白。

而且很奇怪的是,他開始有意地避開她,語琪在連著兩天沒有看到他的身影后決定主動去找他,只是她找遍了一樓和二樓的所有房間都不見他的蹤影。

那麼只剩下閣樓這一個可能了。

語琪翻出一個老舊的木梯搭在閣樓入口,小心地爬上去,輕輕推開活動木板,適應了一下閣樓的昏暗光線才緩緩爬進去。

閣樓似乎沒有窗戶,也沒有任何通風口,可以想見,除了一樓的儲物室以外,這裡大概是整個別墅最陰暗的地方了。

她小心翼翼地在漆黑一片之中摸索著前行,觸手所及皆是厚厚的灰塵,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不適的潮溼陰冷的氣味。

即使足夠謹慎,在什麼都看不見的情況下她還是不小心碰倒了一個木凳,砰的一聲迴響在寂靜的閣樓中,顯得尤為突兀。

語琪愣了一愣,剛想蹲下身去扶凳子,就聽到顏步青的聲音低低響起,不再像以前那樣出現在腦海,而是真真切切地在耳畔迴響。

跟這幾天他所作出的讓步與犧牲完全相反,此刻他的語氣充滿了冷淡和疏離,是那種對待陌生人的態度,「你上來做什麼?」

她緩緩放開手中的木凳,站起身來,聲音平和地道:「我擔心你。」

回憶著剛才聲音發出的地方,語琪辨別了一下方向,緩緩朝顏步青走去。

「別過來。」就在她越靠越近的時候,他終於開口,「我控制不了力量。」

可惜為時已晚,她伸出的左手已經觸碰到了他的右手臂,或許是將驟然得到的巨大力量都壓制在體內的原因,他的體表皮膚冷到幾乎可以凍傷人的地步。

而即使忍耐力再強,語琪也在反應過來之前便因痛收回了手。

但壓制在他體內的陰寒氣息卻因終於找到了一個突破口而猛地溢位,像是無比強大的電流,在瞬間便順著她的手臂蔓延到全身。

那是一種極致的寒冷,冷到足以凍傷靈魂。

語琪只感到喉頭一甜,渾身血管似是一寸寸地凝結成冰,四肢麻木而僵硬,根本不受大腦控制。她雙膝一軟,無法自制地跪倒在地,張嘴便吐出一口鮮血來。

顏步青似乎也在這樣的變故之前愣住了,下意識地伸手來扶她,伸到一半總算反應過來,猛地收回手去。

過了許久,語琪才漸漸緩過來,只是卻止不住地咳嗽,幾乎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將五臟六腑全都咳出來一般。

顏步青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地緩緩道:「抱歉。」

語琪愣了愣,捂著嘴仰起臉看向他的方向,卻只見一片漆黑。她深吸一口氣,盡力將咳嗽壓下,啞著嗓子輕聲道:「不,是我的錯,我太莽撞。」話音未落,便又忍不住地咳嗽起來。

一時間寂靜無比的閣樓上,只聽到她壓抑的咳嗽聲在迴盪。

半晌,顏步青忍不住道:「你……沒事吧?」

語琪雖仍覺得喉中腥甜,卻忍不住在一片漆黑中笑起來,想不到他平日裡一副陰冷而令人畏懼的樣子,竟也會有這樣不安的時候,可見他並沒有如他所說一般毫無感情。

而當一個男人對異性同時抱有好感和愧疚的時候,是很容易動心的。這時候的態度很重要,既不能表現得若無其事,讓他覺得你沒有受到什麼嚴重的傷害,也不能過度抱怨,使得他的愧疚變成惱怒。

所以語琪努力壓下喉間的不適,啞著嗓子輕咳道:「沒關係。」她頓了頓,又輕聲道:「跟我一起下樓好嗎?我們一起研究一下怎麼控制你的力量。」

顏步青並沒有立刻回答,片刻之後,他淡淡地開口:「你就不怕被我弄死?」同這話的內容不同,他的語氣和聲音都很平和,那種近乎溫柔的平和。

語琪的聲音還帶著些微的嘶啞,但是她卻輕輕笑起來,「你不會的。」她頓了頓,認真而堅定地緩緩道:「我相信你。」

那一團濃烈而黏稠的黑色氣息像是訓練有素的兇獸一般匍匐著朝她逼近,陰冷黏膩的感覺隨著距離的拉近而愈加清晰。

就在即將觸碰到語琪雪白的裙襬之時,那宛若墨汁般黏稠的黑影卻迅捷如閃電地往後退去,直至房間的角落才緩緩停下。

而角落之中,那個修長的人影則一動不動地站著,那團黏膩而陰冷的氣息就像是黑色的潮水在他腳下緩緩流淌,又像是恭敬的臣子在王的腳下頂禮膜拜……

顏步青神色淡淡地立在角落中,半張臉隱在陰影裡,讓人看不清晰,而另外半張臉則在陽光的勾勒下顯得柔和平靜,完美的臉部線條清冷俊秀得像是不染塵埃的料峭雪山。隨著時間緩緩流逝,那團黑氣逐漸被他收回體內,緩緩淡去。

房間內重歸平靜。

語琪坐在靠窗的扶手木椅上,肩上披了一條略顯老舊卻依舊柔軟的薄毯,唇角掛著清淺的微笑,安靜而專注地看著他。

漂亮卻帶著幾分虛弱氣色的女孩,在淡而柔軟的陽光之下以等待的姿態安靜地凝望,這是任何一個男人或者男孩都難以不動心的景象。

顏步青偏過頭來看她的時候,也免不了愣了一愣,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淡然的神色。

語琪微微一笑,緊了緊身上的薄毯,站起來緩緩朝他走去,唇角的笑意平和而溫柔,「你控制得很完美。」她頓了頓,又輕聲道:「我說過,你一定可以做到。」

他漆黑的眼底劃過一道淺淺的笑意,朝她緩緩伸出手,像是在邀請她共赴一場盛大的舞會。語琪一怔,忍不住笑起來,然而未等她的手觸到他的指尖,一股腥甜之氣便猛地湧上喉間,她猛地收回手捂住嘴,壓抑地咳嗽起來。

顏步青愣了愣,連忙上前扶住她。經過這些日子,他對力量的控制已經臻於完美,這樣的觸碰再也不會傷到她。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那次意外給她的身體留下了不可逆轉的傷害,這幾天她一直時不時地咳嗽,臉色愈來愈蒼白,身形也越發清瘦,本就沒多少肉的臉又瘦削許多,幾乎只剩巴掌大小。

此時此刻,她像是不願被他看到自己的狼狽一般,將臉埋入了他的胸前,單薄的身軀隨著咳嗽而微微顫抖,脆弱蒼白得像是紙人一般。

過了許久,她終於平復了下來,緩緩從他懷中直起身來。蒼白瘦削的臉頰旁帶著病態的緋紅,使她整個人看上去異常虛弱。即使如此,她卻仍舊朝他緩緩綻開一個笑容,伸手輕輕握住他放於自己肩上的右手,低聲道:「我沒事。」

說罷,她輕輕退開一步,微笑著朝他優雅地伸出左手,輕輕巧巧地問:「我們重新來過?」

顏步青皺眉看著她,握住她的左手將她拉回身側,神色嚴肅地將她的右手從她的背後拉出來。

白皙柔嫩的手掌之上,那一抹暗色嫣紅顯得尤為突兀刺眼。他微微沉下臉去,抬眼看向她,漆黑深邃的眸中帶著罕見的嚴厲,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語琪和他對視片刻,緩緩地垂下視線。

顏步青沉默了片刻,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日子一天天過去,語琪開始變得嗜睡,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即使醒來也提不起多少精神,只覺得腦中渾渾噩噩的一片。

她知道,這副身體已瀕臨極限,撐不了多久了。

顏步青顯然也知道這個事實,但兩人都十分默契地沒有開口。只是每次從昏睡中醒來,她都能第一時間看到他,有時他安靜地獨自一人站在窗前往外看,有時他就躺在自己身邊盯著她怔怔出神。

又一次昏昏沉沉地睜開眼時,她看到他側躺在自己身邊,似乎正在出神,並未察覺到她的醒來,那雙平日空洞冷漠的黑眸之中此刻含著淡淡的茫然,帶著幾絲脆弱的意味。

語琪這才意識到,這個男人同多年之前那個瑟縮在牆角的黑髮男孩是同一個人。或許這些年來,他從未真正地擺脫過那些恐懼,哪怕外在如何冷酷殘忍,內裡還是那個無措的小男孩,害怕失去,也害怕黑暗。

而人生對他真正殘忍,他害怕黑暗,命運卻讓他毫無選擇地成為黑暗的一部分,他害怕失去,卻不可避免地一次又一次地失去僅有的一切。

她輕聲嘆了口氣,緩緩抬手撫上他的臉頰,柔軟的指腹沿著他側臉的線條輕輕摩挲著,彷彿無比眷戀。

顏步青放空的眼神漸漸有了焦距,他回過神來,定定看著她的臉。片刻之後,他伸手按在她的手背上,將她的手輕輕握住。

以前她的手總是要比他溫暖得多,帶著鮮活的熱度,但是現在,她的指尖幾乎與他一般冰冷,帶著沉沉的死氣。

顏步青神色複雜地垂下眼睫,眸色微微一沉。

語琪輕輕地反轉手腕,與他十指交握,聲音輕緩卻殘忍地道:「我活不了多久了。」

他蒼白而修長的五指無意識地一緊,攥得她指骨生疼。

語琪淡淡地看著自己手背上被他壓出的紅印,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繼續說下去,聲音愈加低緩柔和,「有一件事,如果現在不說,可能就永遠沒有機會說了。」

他緩緩抬起眼看她,暗色瞳仁愈發空洞深邃,顯得十分麻木,只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悲慟藏在黑眸深處。

語琪抬起頭同他對視,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好一會兒才輕輕開口:「我似乎……有些喜歡你。」

與其他反派不同的是,顏步青並沒有多麼驚訝,只是平靜地移開視線,淡淡地點點頭。

見告白似乎並沒有起到應有的效果,語琪只好再接再厲,伸手輕輕抱住他的腰,緩緩將側臉貼在他沒有心跳卻依舊堅實可靠的胸前,聲音輕軟得近乎祈求,「我當你的女朋友好不好?只當幾天……」

他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攬住她的肩膀,眸色暗沉,望著窗外。明亮的陽光透過僅剩的玻璃直直照入他晦暗難辨的瞳孔之中,卻沒有激起一星半點的亮光。

片刻之後,語琪聽到他的聲音低低地從頭頂傳來,「好。」語調沉沉的,不辨喜怒。

聽到這個字,語琪放鬆下來,任由濃濃的睏倦之意席捲而來。

迷迷糊糊之中,她依稀聽到顏步青在低聲說話。

「昨天院中開了一朵白色野花,你應該會喜歡……」

未聽到下半句,她便支撐不過地沉沉睡去。

這一睡不知又睡了多久,再次費力地睜開雙眸時,稀疏淡薄的陽光照入眼眶,帶著些些縷縷的冷意,似乎是薄暮時分。

顏步青獨自一人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麼,似是聽到了聲音,他緩緩轉過頭來,對上語琪的視線時,他愣了一愣。

她微微一笑,仰著臉看他緩緩走來,「那朵白色野花呢?」

聞言顏步青的腳步滯了一滯,輕皺起眉,移開視線,低低道:「謝了。」

語琪本是為了調節氣氛才提起這個的,誰想到會聽到這個答案,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

她沉默了片刻,緩緩坐起身,卻在下床的時候猛地感到一陣暈眩,雙腿一軟便要往地上栽去,幸虧顏步青伸手扶住了她。

等了好一會兒,那股暈眩感才緩緩退去。顏步青扶著她在窗邊的扶手椅上坐下,自己則在她身邊緩緩蹲下,漆黑幽邃的雙眸定定地看著她。

似乎是這副身體到了殘燭將盡的時刻,語琪只覺得走了這幾步路便耗盡了所有的體力,累得只想就此睡去,不再醒來。但是任務還未完成,她只得強撐著精神笑了笑,有些費勁地抬起手腕。

顏步青接過她的手按在自己臉頰上,聲音啞啞地開了口:「你睡了很久。」

她微微笑著,聲音十分輕柔,「抱歉……我很想睜開眼睛,但總是覺得好累,眼皮又好重。」

顏步青緩緩站起身,繞到她椅子背後,將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語琪有些茫然地想回頭看他,卻被他制止,然而下一秒,窗外光禿禿的泥土上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一堆堆碧茵茵的草叢,轉瞬之間,院中便像是被柔軟的綠色地毯所覆蓋,其上綴著星星點點的朵朵白花,細碎的花瓣在微風吹拂下輕輕抖動。

輕風拂過草地,掠向不遠處的樹林。風過之處,枯朽的樹幹抽出嫩綠枝丫,眨眼間便一樹花開,簇擁成雪色花海。

荒地覆上碧草,枯木綻滿繁花,一切都美好得宛如夢境。

語琪愣了許久,才回過神來,微微偏了偏頭,將側臉貼上他放在自己肩頭的手,輕輕蹭了蹭,似是頗滿足地微笑。

沉重的疲憊感一波波湧來,她極力強撐,聲音卻愈來愈低,「謝謝,這是我所見過最美的……」最後兩個字無聲地消弭於她的唇間。

顏步青握住她肩膀的手緊了一緊,然而她卻毫無所覺,頭無力地低垂下去。

顏步青怔怔地低下頭去,愣了許久才緩緩抬手去探她的鼻息。

暖融融的輕風拂起她的黑髮,纏綿無比地繞上他的手腕,然而指尖卻感覺不到她的半絲氣息。

顏步青艱難地將手收回來,茫然地看向窗外那似海繁花。他以為自己不曾動心,以為可以像以往一般毫無所動地看著她走向死亡。

但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冷漠,也低估了她的影響力。

他其實一直在等待,等待她背叛的那一刻。在挾持她作為要挾的時候,在違背承諾試圖殺掉她朋友的時候,在不顧她的身體硬行抱著她睡覺的時候,在很多很多個瞬間,她都有理由轉身離開……但是她沒有。

而不知從何時開始,這個女孩不曾改變的微笑對他而言,早已不是沿途那無關緊要的風景,只是他直到現在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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