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份,寒假剛剛結束,學生們開始返校。
在這個城市的東南角,一座風格莊嚴雄偉的拱形校門前正熱鬧非常,穿著英式校服的學生紛紛從豪車上下來,從司機手中接過基本只是個裝飾的書包,三兩結伴地往栽滿了法國梧桐的校園走去。
這是城中最負盛名的一所私立貴族高中,雲集著一群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富二代,它也是這次新任務的起始地點。這次的故事背景基本上就是幾年前十分流行的校園言情小說:私立貴族高中裡的一群有錢人家的孩子,整天不讀書,除了吃喝玩樂就是談戀愛,上演著諸如《流星花園》《繼承者們》《一起來看流星雨》之類的戲碼。
最近部門裡並沒有什麼太難完成的任務,語琪不必再身先士卒哪裡艱難往哪去,索性給自己挑了個背景似乎挺簡單的任務,權當數次高難度工作後的一次度假,可當她到了這個世界,卻發現背景雖然簡單,但這些人物間互相糾纏的關係卻叫人很是頭疼。
比如,看起來貧窮堅強的女主黎安安其實是懷著復仇的目的接近男主施城的;比如,看似花花公子沒什麼城府的男主其實也只是將計就計地接受了女主的追求。從一開始的血海深仇到最後的假戲真做,這對男女主的關係到底經歷了多複雜曲折的變化先暫且不提,光是兩個反派人物之間的糾葛,都有著十分之十二的錯綜複雜。與男女主表裡不一的特性相同,看似刻薄傲慢的惡毒女配紀語琪表面上雖然做著一些欺凌女主的幼稚蠢事,其實對男女主之間的關係看得比誰都透徹,女主是為復仇而來的一事,便是她暗中捅給男主知曉的。再比如,身為反派男配的沈澤臣表面上斯文內斂,似乎是一位極受歡迎的新老師,女主黎安安被同學排擠欺凌得最過分的時候,也曾聲淚俱下地向這位老師求救,可他僅僅是點了點頭表示知道,然後淡淡地對她說:「黎安安,你昨天的作業還沒交,還有,以後不要再拿私事來打擾老師。」
資料整理到此處,語琪停下在指尖漫無目的地轉著的筆,低下頭,在一張簡單的白紙上寫下沈澤臣三字,然後在底下重重畫上一道強調線,旁邊潦草地記上幾個字:為人冷漠。她頓了頓,皺著眉思索片刻,又寫上一句:善於明哲保身。
是,明哲保身,這就涉及沈澤臣與紀語琪之間的複雜關係了。
沈澤臣有一位嫁人三次的美麗的母親,紀語琪有一位情婦無數的有錢的父親。那麼一些事情看起來便順理成章了:沈母是紀父的地下情人,還是極為受寵的那種。
沈澤臣是個聰明人,因為這層關係,他從來都避著紀語琪,從不與她當面起衝突,哪怕她將黎安安欺負得淚如雨下,他也統統只當作沒看見。
語琪盯著自己寫的字看了一會兒,將它團成一團,扔到一旁。她一邊慢慢思索著,一邊重新轉起筆來,轉頭去看窗外。
今天是寒假過後的開學第一天,外面在進行開學儀式,透過還光禿禿的法國梧桐,可以看到操場上的學生正站得東倒西歪,笑鬧打趣,沒有一點兒正形。
語琪彎了彎唇角,這很正常,有錢人家的孩子,從來都視規矩於無形。
到底是學生生活,就算人物關係再複雜,也比之前的任務多了純粹清新的氣息。
陽光帶著樹影投射在課桌上,有微涼的風捲起窗簾,一切都寧靜得像是水彩塗抹出來的畫卷。
可這份寧靜很快便結束了。
有人在身旁的空位坐下,丁零咣啷地開始往課桌裡放東西。
語琪託著下頜的手一頓,緩緩放下。
她轉頭去看。
扎著馬尾辮的女孩穿著鼓鼓囊囊的羽絨服,正低頭將書包裡的東西往外掏,她之前似乎跑了一段路,滿頭冒著細密的汗,臉頰紅撲撲的,看上去生動而狼狽。即便沒有看過資料,語琪也能猜出她的身份。
這年頭的女主都差不多,面孔清純,行事冒失,這位黎安安顯然也是其中之一。轉學過來第一天,也不知道先去找老師安排座位,一來就自顧自地坐下了,還這麼有膽量地選了她身邊這個位置。
這邊黎安安放好書包,正準備把書本文具都整理一下,忽然聽到身旁有人開了口。
「喂。」
那聲音是個降調,涼涼的淡淡的,帶著一股子高高在上。
黎安安轉過頭,看到一個女孩交疊著雙腿,帶著幾分傲慢的姿態靠在椅背上,右手手腕搭在桌上,指尖夾著一根中性筆,正淡淡地看著她。
她的眼神並不兇,就那麼輕描淡寫地看過來,可黎安安不知為何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所有動作。
語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用筆尖點了點她面前的課桌,「誰讓你坐這裡的?」
「我看其他位置都放了書包,就這裡是空著的。」黎安安規規矩矩地回答她,然後才想起來問一句,「難道這裡有人嗎?」
語琪嗤的一聲輕笑,轉過頭去不再看她。
可黎安安像是被她搞得有些害怕,又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問她:「這裡原來有人坐嗎?」
語琪懶得提醒她,只輕哼一聲道:「沒人。」
黎安安放下心來,又開始丁零咣啷整理課桌。
語琪被她煩得慌,長腿一伸,椅子與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在寂靜空曠的教室中顯得格外突兀。
黎安安被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看她。
語琪已經完美地進入了高傲刻薄的狀態中,她皺著眉,連餘光都沒有分給她半點,只簡單扼要地淡淡吐出兩個字:「別吵!」
黎安安立刻安靜了下來,輕手輕腳地把最後一本書放進了課桌,然後偷偷地看過來,似乎在觀察她的臉色。
語琪任她去看,重新托住下頜,轉頭向窗外看去。
沒一會兒開學儀式就結束了,又過了一會兒,走廊裡響起三三兩兩的腳步聲和笑語聲,陸陸續續有人回了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語琪能感覺到身旁的黎安安似乎因此放鬆了下來,她心裡有些好笑,卻並不再與她說什麼,只一心一意地轉著手頭的筆,梳理著此刻的劇情。
幾個主角配角今年都是高二,今天正是黎安安轉學過來、沈澤臣成為這個班的新老師一切劇情開始展開的節點。
想到一半,忽然有人用筆蓋戳她的後背,語琪一愣,轉過身,是紀語琪兩個跟班中的一個——江姝。
每個童話故事中,欺負灰姑娘的惡毒後母都帶著兩個惡毒的繼姐,江姝和唐悅就是跟著後母紀語琪的兩個繼姐。根據資料來看,前者八卦多事又一驚一乍,後者神經質且有些懶散。
此刻,八卦的江姝正指著黎安安問她:「這丫頭是誰,怎麼跟木頭似的杵這兒,你新收的小妖怪?」她用詞頗形象,且語氣誇張,神情幽怨,「你這唐僧,有了孫悟空和豬八戒還不滿足,又搞了個沙悟淨來?」
江姝一點兒沒避人耳目的意思,黎安安的臉蹭地就紅了,語琪夾著筆的食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不鹹不淡地道:「沒,她自己過來坐下的。」她頓了頓,又斜了江姝一眼,「你這豬八戒又看上誰家姑娘了,怎麼滿面紅光的。」
一旁的黎安安忍不住了,輕聲細語地解釋了一句,「我剛轉來,看這裡沒人坐才……」
她剛解釋到一半,就停下來了,因為其他三個人,沒有一個人在聽她說話。
江姝正壓低嗓音彙報著打聽到的訊息,「我們班那個教數學的糟老頭子終於被辭退了,他們又找了個新老師來。」她頓了頓,眯起眼,「我覺得這位新老師不簡單,應該能比老孫頭待得時間長點。」
唐悅趴在桌上睡覺,對這段對話並不感興趣,語琪輕輕一挑眉梢,「姓沈?」
江姝點點頭,豎起大拇指來,「您老就是厲害,這都知道。」說完她像是看到了什麼,一拍語琪的肩膀,「來了來了,看,我們新來的沈大美人。」
語琪轉過頭,看見一個長相斯文的男人走上講臺。
這位「新來的沈大美人」很高,站上講臺後顯得尤其高,低著頭將紙頁翻得沙沙響,架在挺直鼻樑上的無框眼鏡時不時地掠過一道反光。他走進來之後,一句話都沒說,可美色和氣場的加成都不可估量,剛才吵吵鬧鬧的教室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至少女生們都安靜下來了。
中央空調在一片寂靜中製造著熱氣,教室裡的溫度很高,沈澤臣皺了皺眉,將身上的黑色呢子長大衣脫下來掛在臂間,露出了質料上乘的純白亞麻襯衫。
這所高中的男生校服也是領帶加襯衫的搭配,可這經典搭配到了他身上,就硬生生地散發出一種沉靜的禁慾氣息來:斜條紋的銀灰領帶系得端正,釦子一絲不苟地扣到了領口,微微露出的手腕上是一塊江詩丹頓的手錶……每一處細節都是完美。
語琪聽到身後的江姝丟盔棄甲的一聲長嘆,然後壓低了聲音說:「我快愛上數學了。」
她大概已經說出了整間教室的女孩的心聲,可沈澤臣甚至還沒有真正地開始上課。
濃郁的荷爾蒙氣息蔓延開來,時間像是延長了十倍一樣緩慢,學生們終於聽到他們的新老師的第一句話。
他說:「我是沈澤臣,這學期起,擔任你們的數學老師和班主任。」
聲音像是寒潭裡的水,沉,靜,低低地帶著磁性。
然後他低下頭,指骨修長的手按在一頁紙上,「現在,我們開始點名。」
新來的老師男神氣場太強,學生們都乖乖配合,直到他低低報出了一個名字後,沒有人回答,整間教室開始往後看。
沈澤臣皺了皺眉,又報了一次。
仍然沒有人應聲,男生和女生們都開始輕輕地笑,都看向了教室後方靠右的位置。
沈澤臣抬起頭,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
語琪轉筆的手頓住,抬起頭。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對上,一瞬間,整間教室都安靜下來。
只有江姝還在後面一個勁兒地戳語琪的背,「沈大美人叫你呢,你幹嗎不答?」
在這種貴族學校,家業決定地位,而以後繼承父輩家財的富二代學生們,則隱隱地凌駕於沒有身家背景的老師們之上。
紀語琪和施城的家庭家底都很深厚,兩人分別是這個班的男女老大,地位崇高。
原來教數學的孫老師,就是被紀語琪和施城兩人帶領全班逼走的。這次這位沈老師能不能待得比前一位長久,說來也要看她和施城的態度。
施城看了她一眼,也摸不準她到底是什麼態度,他對這位沈老師沒什麼感覺,便趴下去裝睡,將決定權交給了她。
於是整個班都看向了語琪,氣氛漸漸變得緊繃起來。
而語琪抬著頭,一手搭在交疊的腿上,一手擱在桌上,就這麼和新來的沈老師隔著一個班靜靜地對視著。
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帶著斑駁的樹影投在她臉上,將她的神情映得複雜難辨。
其實,語琪只是想看看,沈澤臣此刻到底有沒有意識到他們之間那說起來有些許尷尬的聯絡。倘若沒有,她不介意找個機會幫他認識一下。
可那副無框眼鏡的反光太厲害,遮去了他眼中所有的神色,語琪什麼都看不出來。
此刻班裡氣氛已經是滿弦的弓,一觸即發。
連唐悅都感覺到了,迷迷糊糊地自睡夢中醒來,問一旁的江姝怎麼了。江姝哪裡有心思管她,正一下一下地揪著語琪後背的黑色制服,欲哭無淚地壓低聲音求她,「您老高抬貴手吧,年輕男老師沒幾個了,長得好的更少了,長得好還有品位的只此一位啊,你要是把他逼走了,我今晚就拿根紀梵希腰帶吊死在你床前。」
語琪一動不動地坐著,沒有去回應她的鬼哭狼嚎。
之前窗戶沒有關上,此刻一陣風吹進來,揚起了米白色的刺繡窗簾。
語琪終於動了。
她緩緩抬起手,在那窗簾拂上臉頰前擋住了它,頓了一頓後,又懶懶地往上伸了伸,輕輕開了口:「到。」
這一個字彷彿一個敕令,又彷彿一個通行證,宣告了對沈澤臣的放行。
全班都從緊繃狀態放鬆了下來,開始竊竊私語。
沈澤臣卻沒有受到絲毫影響,他淡淡嗯一聲,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繼續叫下一個名字。
等叫到黎安安的時候,有人在下面小聲地問是誰,然後所有人都開始左看右看,最終在語琪身邊發現了一個生面孔,一個個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沈澤臣抬起頭淡淡地道:「請這位新轉來的同學上臺來介紹一下自己。」
黎安安臉紅了紅,低著頭拉開椅子,走到了講臺旁邊。
她的自我介紹沒什麼特點,不過就是姓名年齡,之前在哪裡就讀之類的。黎安安越說聲音越小,因為臺下的聲音越來越大,各種夾雜著對她衣著、髮型、儀態的尖薄點評此起彼伏,叫她的臉漸漸紅了起來,頭幾乎埋進了胸口。
沈澤臣結束了這一切,他輕輕問她:「介紹完了嗎?」
黎安安無聲地點頭。
沈澤臣嗯一聲,說:「那你下去吧。」
這位新來的沈老師並沒有說諸如「讓我們歡迎一下新同學」之類的場面話,聲音和語氣都很沉靜,沒什麼情緒起伏,可黎安安從心底裡感激他,她覺得他替自己解了圍。
等她從臺上走下來,要坐回語琪身邊的位置時,江姝卻動了,她直接從課桌裡抽出一把雨傘橫在了座位上方,攔著沒讓黎安安坐下來,然後分外陰陽怪氣地道:「我們語琪身邊的位置,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坐的!」
唐悅慢悠悠地補上了一句,「趁她還沒真正生氣,你快跑吧,有多遠跑多遠。」
全班鬨笑。
黎安安站在那裡,看上去已經快哭出來了。
語琪一直坐在她的位置上轉著筆,像是根本不在意身邊發生了什麼,直到黎安安紅著一雙眼睛,委屈又不服氣地直直地看向她,她才扯了扯唇角,綻出一個笑來。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
語琪轉過身,自江姝手中輕輕拿過那把雨傘,然後手腕一轉,用傘尖挑起了黎安安的下巴,輕聲問:「看著我幹什麼,嗯?」
她的眼睛很黑,一眼望去深不見底,黎安安又低下頭去,只覺得脊背一陣發涼。
語琪完美地扮演著一個惡毒女配的角色,她手上用力,逼迫黎安安抬頭看向自己,「你不會覺得,這種情況下不出聲的人才是最容易對付的吧?告訴我,我看起來像個軟柿子嗎,嗯?」
黎安安沉默片刻,難堪地搖搖頭。
唐悅看到現在,終是慢悠悠地站起身,將黎安安輕輕撥到了一邊,自己俯下身,將桌上的東西全部掃進了她的書包裡,然後一轉身,把書包塞給了黎安安,「拿著滾吧!」
黎安安緊緊抱著她的書包,蓄了許久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不知所措之下,她下意識地看向講臺上的沈澤臣,無聲地向這個看起來斯文溫和的老師祈求著幫助。
可沈澤臣是個聰明人,從頭到尾只是隔岸觀火地看著這場鬧劇,神情沉靜而清冷,並沒有一絲一毫插手的意思。
語琪也並沒有給她向沈澤臣繼續表現委屈的機會,她調轉了雨傘,用傘柄輕輕拍了拍黎安安的臉頰,近乎溫柔地微微笑了笑,「別叫我們的沈老師為難啊,他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呢。」
一般女主到了這個時候都會爆發了,黎安安也差不多,在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下,她終於壓抑不住怒火,一把拍開了語琪的傘。
啪的一聲,雨傘摔在了桌上。
全班都安靜下來,不敢說話了。
唐悅輕輕嘆一口氣,揚手就給了黎安安一個乾脆利落的巴掌。
同樣是啪的一聲過後,黎安安摔倒在地,頭撞在桌腿上,額頭瞬間就紅了一塊。
語琪看她一眼,覺得差不多了,悽慘成這個樣子,施城那個心軟的傢伙大概會因同情把她納入羽翼下了,她也算盡了一把撮合男女主的義務,於是站起身,親自把黎安安從地上拽了起來。
可這女主一點兒也不上道,彆扭傲嬌沒往施城那邊用,反倒用在了她身上,一站起來就甩開了她的手,含著淚別開臉去。
語琪接下唐悅遞過來的書包,看也不看地塞還給黎安安,一把摟過她的脖子,貼在她耳邊輕聲道:「醜小鴨不是不能融進白天鵝的圈子,但它要麼得打敗最厲害的那隻天鵝,要麼,得把自己變成天鵝。」說完,她把懵懵懂懂的黎安安往唐悅那一推,看著唐悅隨手拖過一張椅子,把她帶到了教室最後方,按著坐了下去。
語琪沒有對黎安安說完的是:她再這樣委屈下去,也不過是一隻委屈的鴨子,要讓她的公天鵝注意到,她至少得表現出身為女主的堅強與勇氣來,叫他知道她其實有成為天鵝的潛質。
沒再管她是否領悟到這點,語琪看唐悅完成了任務,便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仰起臉對著沈澤臣輕輕一笑,「不好意思,耽誤老師的時間了,您繼續點名吧。」
沈澤臣看她一眼,不置可否地淡淡點了點頭,「下不為例。」
他語氣自然,像是剛才除了一段小小的插曲外,什麼都沒發生,語琪挑起了一邊眉梢,饒有興致地打量他,江姝則在她身後輕輕感慨道:「沈大美人很上道啊。」
唐悅懶懶地加上一句,「只要不像老孫頭一樣讓我們到外面罰站就好,我挺喜歡他的。」
江姝同她熱烈握手,表示革命情誼,「我也是,沈美人那波瀾不驚的模樣真是太性感了。」
語琪輕聲提點道:「別太得意忘形,他沒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好說話。」
江姝:「是,老大。」
唐悅:「是,老大。」
語琪無奈,「別鬧。」
開學第一天也沒什麼必要上課,沈澤臣點完名後,把之前考試的卷子發了下來,選了幾道比較難的題目,從點名冊上隨意挑了六七個人,叫他們到黑板前去寫。
耐人尋味的是,紀語琪、江姝、唐悅三人赫然在列。
語琪走在第一個,江姝和唐悅兩個跟一串蚱蜢似的綴在她後面,三個數學都沒能及格的倒霉傢伙排成一溜上了講臺,在黑板前面各自站定。
語琪把玩著粉筆靠在身後的講臺上,盯著那道被分給她的題勾了勾唇,輕聲問旁邊的戰友:「你們兩個,此刻感覺如何?」她頓了頓,輕笑,「沈大美人還美嗎?」
江姝:「去!」
唐悅:「媽的!」
沈澤臣沒有把題目完完整整地抄下來,只是簡單地寫了題號,語琪、江姝、唐悅分別被分到的是2、3、5題。
白粉筆寫下的數字映在黑板上,乾淨而利落,像是他襯衣上筆挺的領口折角。
語琪眯著眼睛盯著那個「2」看了一會兒,又微微轉過頭,去看沈澤臣。
講臺被他們七個學生滿滿當當地佔據,如果是其他老師,可能會站在學生旁邊看著,偶爾指點一兩句,可他不是,他站得很遠,靠在白色大理石的窗臺上,與講臺上的他們拉開一個疏離而互不打擾的距離。
冬末春初的陽光從他身後灑進來,米色窗簾被風吹得悠悠盪盪,他站得筆直,一隻手以夾煙的姿勢夾著一根半長的粉筆,一隻手插在褲袋裡,逆光的面容看不清晰,像是在看著講臺上的他們,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教室裡有些喧鬧,下面的同學嘻嘻哈哈地看著被叫上講臺的幾個倒霉鬼,沒有幾個在認真訂正考卷,與沈澤臣身邊彷彿真空的沉靜恬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語琪沒管他到底是不是在看這邊,只衝著他的方向挑釁似的挑起嘴角笑了一笑,然後轉回頭看向她面前,除了一個數字2以外一片空白的黑板。
已經有兩個同學做完了題下去了,臺上除了語琪、江姝、唐悅以外的另外兩個人也已經把題完成了大半,看來沈澤臣挑人的時候並不是隨便選的,至少也關注了一下分數。
至於他們三個沒及格的怎麼就被弄上來了,呵呵。
之前她算是給了沈澤臣一個下馬威,而現在,他禮尚往來地還了她一個。
可沈澤臣不知道的是,語琪曾經有一個任務物件也是個高中生,中二、叛逆、打網遊、打群架、不學無術、人憎狗嫌,為了接近他,她曾做了兩年他的家庭教師,最後硬生生地把他送進了名牌大學。
對高中數學的這些知識點,她早已滾瓜爛熟,便是叫她當場出一張卷子都沒有任何問題,何況是這道並不是太難的常規題目。
身旁的江姝同樣一個字兒沒寫,正拿著卷子愁眉苦臉地進行著現場研究,語琪一把拿過她的卷子,隨意瞄了兩眼第二題的題目。
江姝怨念地看著她,「你自己不拿卷子上來,現在卻來搶我的。」
抱怨歸抱怨,她卻也沒敢搶回來,語琪勾了勾薄唇,頭也沒抬地安撫她,「反正你看了也沒用。」
「說得好像你看了就有用似……!」江姝說到一半,面上就被糊了一張試卷,她抬手把自己17分的卷子扯下來,一抬眼就愣住了。
紀語琪站在那兒,左手隨意地插在制服上衣的口袋裡,右手執一根細長的粉筆,正氣定神閒地往黑板上寫著答案,她面前那剛才除了一個數字2以外別無其他的空白黑板沒一會兒就密密麻麻地佈滿了算式。
她從容不迫得像是標準答案已經印在了腦中,一行寫完便繼續寫下一行,板書優美而整齊,像是一個次次考試都年級第一的優等生。
江姝覺得自己的三觀遭受了重擊,低語了一句連自己都沒聽清的感慨,然後抬手把旁邊的唐悅一把拽了過來,「你來鑑定一下,是不是我出現了幻覺,或者我們的老大在剛才被哪個功課超強的乖乖女魂穿了?」
唐悅從來沒指望過自己能寫得出答案,她心態好,索性連試卷都沒帶,剛才江姝絞盡腦汁的時候,她正在黑板上無聊地畫烏龜,這下被強行拽了過來圍觀進擊的老大,愣了好一會兒後忽然神經質地笑了幾聲,然後抬手,一把摟住江姝,「我們有救了!」
江姝也不笨,微微一愣後便悟了,當即與唐悅互通了一個狼狽為奸的笑。
於是,這邊語琪寫完最後一個數字,剛準備放下粉筆轉身下去,就被唐悅瞬間拉住了,一旁的江姝則配合默契地把卷子往她懷裡一塞,「第三題和第五題,拜託了老大!」
語琪一愣,繼而無奈地一笑,捻起試卷掃了兩眼,便還給了江姝,自己重新執起粉筆,站到了江姝那道題目前,連醞釀也不必地直接寫了起來。
原來鬧鬨鬨的教室漸漸安靜下來,江姝和唐悅兩個傢伙則你推我我推你地跑下了講臺。
沒過一會兒,臺上就只剩下了語琪一人,她一點兒也沒受影響,優美整齊的板書行雲流水似的從粉筆下淌出,很快便完成了江姝那道。等她輕輕移步,站在了唐悅的那道題前時,卻很是愣了一愣。
一隻憨態可掬的烏龜正看著她,兩隻眼睛又黑又圓。
她輕輕笑罵一聲,卻壞心眼地沒有把唐悅畫的這隻烏龜擦去,故意在烏龜下面用最最費腦力卻最省步驟的一種方法開始寫,堪堪在不大的剩餘空間內把這道題目給答完了。
放下用了大半截的粉筆,語琪輕輕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踱步下了講臺。
整個班都安靜得詭異,沒有一個人說話。
最後,是施城這個最愛湊熱鬧的傢伙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先是調侃似的吹了一聲口哨,然後懶洋洋地抬起手,輕輕拍了兩下。
班裡的兩位老大,一位剛剛淋漓盡致地耍了一把帥,一位帶頭吹了口哨鼓了掌,那麼下面該怎麼做,大家都心知肚明。
於是一時之間,整個教室掌聲雷動,口哨此起彼伏,好似剛才有什麼大人物剛剛做完一場即興演講。
直到語琪走回座位坐下,沈澤臣走上講臺,掌聲和口哨聲才漸漸平息下來。
語琪沒有理會身後江姝的一迭詢問和唐悅看著黑板上那隻烏龜的絕望眼神,她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交疊的雙腿上,右手食指有節奏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好整以暇地等著看沈澤臣如何應對。
可叫她失望又有些意料之中的是,沈老師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
他走上講臺後將七道題目從左至右極快地瞥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只輕輕轉了下左手手腕上的手錶,然後從左邊第一道題開始講起,聲線沉靜而冷峻,沒有絲毫起伏。
用粉筆寫出來的字,粗細、深淺、大小都不一樣,語琪的板書因為過於整齊,更是與其他人的板書形成了鮮明對比,所以一眼望去,就知道其中三題出自同一人之手,可沈澤臣就是有本事對此視若無睹。
一節課下來,他都沒有對此事發表任何評論,無論是語琪一個人寫出的那三道題,還是唐悅畫的烏龜。他一視同仁地對待了那七道題目後,又按部就班地把其他有些難解的題目講了一遍,最後簡單地佈置了作業:把每道錯題訂正一遍。
就在語琪以為他的應對方式就是置之不理的時候,沈澤臣卻又讓她吃了一驚。
下課之前,他站在講臺上,環視了一下教室,然後開口:「數學課代表是誰?」
一個戴著眼鏡的秀氣男孩舉了舉手。
沈澤臣那雙狹長的丹鳳眼微微眯了一下,又很快恢復原狀,然後問:「姜超?」
那男孩點頭,臉頰微紅,「是,我是姜超。」
很顯然,這位新來的沈老師記憶力超群,不過點過一次名,就已經記住了全班學生的名字。與過了一週之後還喊錯人名的老孫頭相比,這位新老師顯然在各方面都達到了完美,學生們都很服氣,而且因為他只佈置了這麼點兒作業,對他心生崇拜的同時又好感倍生。
而以個人魅力橫掃全班的沈老師看了姜超一眼,對他點了點頭,「你上次考得很好。」
姜超整張臉都紅了。
可沈澤臣下一句話卻是,「這學期起,你不用當課代表了。」
姜超臉色僵了僵,有些不解。
沈澤臣難得地勾了勾唇角,「讓好學生當課代表是資源浪費,這個位置應該留給功課稍顯落後的同學,好督促他們用功學習。」
他頓了頓,看向教室右後方的位置,唇角那點淺淡的笑容仍在,看起來斯文又和藹,「紀語琪,上次考試你是最後一名,所以這學期開始,就由你來當數學課代表。請在明天早上八點之前把作業收齊,交到我的辦公室來。」
說完,沒等「功課稍顯落後」的紀語琪紀同學發表任何言論,新來的沈老師就宣佈了下課。
這是一記漂亮的絕殺。
第二天早上,路上堵車,語琪到校晚了一些,走進教室的時候,整個班都亂鬨鬨的,有人聊天,有人笑鬧,沒有人想起來要交作業。
她也不在意,只將肩上書包甩下來,自己走到講臺前面,四下環視了一遍教室。
學生們漸漸都看向了她。
語琪眉梢輕輕一挑,曲起食指扣了扣講臺。
她一句話都沒說,可氣勢放在那裡,比哪一任班主任都懾人,全班都安靜下來,下意識地坐好,抬頭看向講臺。
語琪笑一笑,說:「我數學考了最後一名的事情,你們昨天已經知道了。」
全班都輕輕笑起來,可都是善意的笑。
沒人敢老虎頭上拔毛,何況富二代們對於成績本來就不是很上心,學習好固然厲害,但不及格也不丟人,反正這裡的人,以後誰也不會真的靠文憑吃飯。
語琪點點頭,又淡淡地笑了一下,「那麼你們也知道,我在八點前得把姜超的活兒幹掉。」
大家笑得更厲害了,行事風格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也犯人」的紀姐突然幹起文質彬彬的課代表來,難免叫人覺得好笑。
開過了玩笑,語琪才拍了拍講臺的一角,開始講正事,「我的性子你們都知道,一本一本地收作業不是我的作風,從今天開始,你們七點四十五分前把數學作業放在這裡,都給我擺整齊了,別弄得亂糟糟,還要我來理。」她頓了頓,擔憂地皺了皺眉,「對了,你們昨天的作業都做了嗎?」
這次的笑聲比之前的兩次都要響,顯然很多人都沒做。
語琪撫了撫額,揮了下手,「那做了的人先交上來吧,我本來也不該期望什麼。」
坐在第一排的一個男生笑著問她:「紀姐你自己做了嗎?」
語琪看他一眼,涼涼一笑,「沒有,你有意見?」
此言一齣,全班鬨笑,就連語琪自己也忍不住跟著笑了,她用沒什麼說服力的警告眼神環視了一遍教室,便拎起書包走向了自己的位置。
然後有人開始零零散散地交作業,等到了七點四十五,講臺上也不過就是七八本夾著試卷的作業本,薄薄的一沓,疊得還算整齊。語琪也沒在意,撈了夾在手上就走出了教室。
沈澤臣的辦公室在同一樓層,離得不遠,沒走幾步就到了。
她抬手,敲了三下門。
私立貴族高中裡的學生,雖然心思都不怎麼放在學習上,但是對日常禮節還是很注重的。
裡面有人說請進,聲音沉靜。
語琪自己開了門進去,抬頭望了一望。
這個學校的學生並不算多,高二數學組的辦公室裡總共就三個數學老師,沈澤臣的辦公桌正對著門,他對面的辦公桌是張空桌,另兩位數學老師在靠窗的另一張辦公桌上。
語琪走過去,把胳膊下夾著的幾本作業放在沈澤臣手邊,簡單明瞭地道:「老師,作業。」
沈澤臣之前一直沒有抬頭,到了此刻才停下手上的工作,抬頭瞥了她一眼。
真的僅僅只是一眼,看清了她的臉後便收回了視線。
沈澤臣的目光接著便轉到了手邊那堆薄得可憐的作業上,然後徹底停了動作,放下了手中的筆,往椅背上靠去。大概這數量看起來真的十分寒酸,他皺了皺眉,指骨修長的手放在了最上面的那一本上,「只收上來這些?」
語琪藉著站著的優勢低頭看他,他身上穿的已經不是昨天那套衣服,卻是同樣的風格:純色的亞麻襯衫,系得端正的領帶,扣到最上面一顆的扣子,清俊斯文中透著些許禁慾的氣息。她盯著他被領子嚴嚴實實擋住的白皙脖頸看了一會兒,點了一下頭,「就這些。」
沒有一點兒沒幹好老師佈置的差事的惶恐,鎮定得無以復加,幾乎就是無聲的挑釁。
沈澤臣又抬頭看了她一眼,皺了皺眉,伸手去翻那幾本作業。
一共也就七八本,他很快便翻完了,然後看向她,目光很淡,「你自己也沒交?」
換了別的學生在這裡,早就該低頭求饒了,可語琪卻沒什麼危機感地點了一下頭,嗯了一聲,還像是覺得這件事很可笑一樣,無聲地挑了挑唇角。
她笑了,沈澤臣卻沒有笑,那雙無框眼鏡後的丹鳳眼狹長深邃,看起來有些嚴厲,「我讓你當課代表,是為了督促你用功,明明腦子挺好的,為什麼不肯把聰明用在正事上?」
他的性子大概一直挺靜,一通訓學生的話,都叫他講得斯斯文文的,語速一如上課講題一般沉靜,叫語琪不知怎的就想起來米色窗簾被風吹得飄揚,而他逆光而立的場景。
兩個人靜靜地對視著,一時之間,誰都沒說話。
這裡詭異的安靜叫旁邊的兩個數學老師看了過來,看到紀語琪這張在全校都有點兒名聲的臉後,又見怪不怪地收回了目光。
只要紀大魔王在,聖人都能被她氣得暴跳如雷,這位新來的小沈老師難得一窺的脾氣也不足為奇。
語琪回過神來,看了一眼那兩個老師後才回過頭來看沈澤臣,笑著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我還以為老師讓我當課代表,只是因為看我不順眼呢。」
他像是被她這個不聽話的學生搞得有些頭疼,長眉皺了一皺,無框眼鏡的鏡片上掠過一道反光。又是片刻的沉默後,沈澤臣微微嘆了一口氣,輕聲道:「不要把成年人都想得跟你們一樣幼稚。」
語琪挑了挑眉,牙尖嘴利,毫不饒人,「那老師當初又何必叫我們三個上去做題?」
那件事顯然是擺明了要他們三個難堪,現在卻裝得好像語重心長、師愛如山的樣子,不是這麼玩兒的。
沈澤臣沒理她,探身到一旁堆疊的卷子中抽出一張空白卷,又從自己的筆裡隨便拿了一支給她,十分自然地打發她,「到我對面的位置上去做,四十分鐘後交過來。」
語琪看了他一眼才接過來,低頭看了看,是上次考試的那套卷子,她微微挑了挑眉梢,「不是訂正嗎?」
沈澤臣露出了從剛才到現在的第一個笑,輕聲道:「你上次只蒙對了一道選擇題,填空和大題都是空白,一共才得了3分,對你而言,訂正跟重做沒有區別。」大概也是察覺出了這個學生是個刺頭兒,一點不把自己當學生,也根本不把老師當老師。硬來不行,只能軟化,他便沒再端著老師的架子,話裡有股安撫的味道,清清淡淡的,沉靜又溫和。
語琪沒有說話,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地盯著他瞧,看得沈澤臣微微皺眉,她才笑了一笑,將手輕輕搭在他格子間的隔板上,輕輕轉了一下筆,將問題學生和校園霸王的角色扮演得入骨三分。
陽光透過百葉窗一道一道地鋪在她臉上,她則慵懶地微眯著眼睛,側了側頭看向他,「老師,你剛才是在嘲笑我?」
沈澤臣微微一愣,繼而聲音清冷地反問:「你覺得3分很值得驕傲?」
「但也沒有丟臉到哪兒去。」被空調吹得有點兒癢,語琪將他給的筆調轉過來,懶懶地蹭了蹭臉頰,仰頭看著空調輕聲道:「反正也不是認真做的。」
沈老師很鎮定地將她一軍,「那就讓我看看,你認真起來是什麼成績。」
語琪手中的筆一頓,視線落到他身上,眉梢微微一挑,「這是激將法?」
或許是頭一次面對這麼難纏的學生,沈澤臣一向沉靜的眉眼都透了點兒無可奈何出來,他點了點對面的位置,像是打發親戚家的熊孩子,「去做題,40分鐘後交過來。」
語琪笑了笑,不再說什麼,真的拿著卷子和筆晃悠到了他對面的桌子坐下。
大約是第一次看到混世魔王紀語琪這麼乖順,那兩個數學老師都忍不住看過來,語琪便無所謂地任他們去看,自己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的沈澤臣。
把她打發走之後,他便重新低下頭,將自己埋入工作之中。
格子間擋住了他鼻樑以下的部分,語琪並不知道他在寫些什麼,或許是因為性子沉靜的緣故,沈澤臣的每個動作都透著不緊不慢的沉穩安然,就算是很簡單的一個書寫動作,都能叫他做出了老電影裡那種慢鏡頭的舒緩寧靜和時間的沉澱感。或許正是因為這一點,他只是坐在那裡,寫著大概每個班主任都得寫的亂七八糟的報告,周身的氣息就這麼讓人的心漸漸靜了下來。
語琪原本是打算看到他不自在,給他點兒不痛快的,可看著看著,她就看得出了神,心漸漸沉下來,像是落葉歸根,浮萍入土,所有的看好戲和調侃的心思都淡了,就這麼不知不覺地看了許久,耐心好得像是面前擺了一幅世界名畫,直到他忽然直起身來,將筆放下。
大概是寫完了一份什麼,他把手中的幾張紙放在一個深灰色資料夾中夾好,然後從另外一堆檔案中又取出了一份。
這個過程中,他大概也發現了她目不轉睛的凝視,可他沒有與她對視哪怕一眼,只是頭也不抬地淡淡道:「別看我,看卷子,我臉上沒有答案。」
語琪回過神來,並不在意地笑了笑,然後抬頭看了看辦公室裡的掛鐘。
沈澤臣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你還剩25分鐘,現在開始寫,大概還能來得及得個60分。」
語琪這下是真笑了,她一手撐著下頜,一手懶懶地轉著筆,「老師昨天是真的什麼都沒有看見嗎?」她慵懶地微眯眼睛,輕輕地報著題號,「2,3,5。」
沈澤臣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當然看見了。
在別人已經或將要寫完時才開始動筆,只瞥了一眼便記住了題目,堪比印刷一樣的板書,與標準答案几乎毫無差別的思路與過程,以及做唐悅那道題時所用的最簡方法——她的表現堪稱完美。
她無疑擁有絕佳的記憶力、心算能力、思考速度與反應能力。
有這樣的天賦,完全可以毫不費力地成為年級第一,可他拿到手的成績欄裡,她卻只得了3分,全班倒數第一。
天才的稟賦與倒數的分數,明明可以做到最好卻懶得表現出一分一毫,矛盾得像是一個謎。
可他不是有過剩好奇心的人,她有她的謎,他也有他的,這世上,誰沒有一兩樁不為人知的秘事?他只想讓手下這個班服帖一些,稍有些針對她的施壓,也不過是擒賊擒王的手法罷了。
想到這裡,他看向對面的學生,「如果你還能以那樣的速度和正確率完成的話,我並不介意再看一次。」
語琪手中的筆轉了一個圈兒後落在食指與拇指之間,她緩緩地笑了,「讓你再看一次,我有什麼好處?」
「以後作業減半。」沈澤臣淡淡地道。
「那是糊弄孩子的把戲。」
「你也確實不是成人。」
「那請我吃一頓飯。」
沈澤臣微微皺眉。
語琪十分狡猾,「請幫你幹活的課代表吃一頓飯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老師?」
大概是這個理由確實有些說服力,他微蹙的長眉舒展開些許,沉靜地點了點頭,「可以。」
「成交。」語琪清脆地打了個響指,抬頭又看了一眼掛鐘,微微一笑,「還有20分鐘,我給你一個滿分。」
語琪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17分鐘後,她停筆交卷。
沈澤臣接過她的卷子,用紅筆打到第十個勾的時候便停下了。
語琪站在旁邊,不解地挑了挑眉,「怎麼?」
沈澤臣搖了搖頭表示沒事,他快速瀏覽了一下整張卷面,微微一點頭,便把卷子收了起來,側過頭對她道:「滿分。」
「你批都不批就告訴我滿分?不跟標準答案對一下?」
沈澤臣露出第二個清淺的笑,他輕聲道:「我的記憶力也不差,紀同學。」
語琪並不太在意這些細節,她對另外一件事更注重,「那我們今天吃什麼?」
她的臉皮比城牆還厚,這個問題問得無比自然,好似學生與老師之間的身份隔膜在她眼裡只是隱形的存在。
沈澤臣多多少少也被她這種「哥倆好」的語氣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他皺著眉頭從口袋裡拿出深棕色的牛皮錢夾,從裡面抽出了兩張百元大鈔遞給她,像是長輩給小輩零花錢一樣自然而然,「喜歡吃什麼,自己去買。」
語琪盯著那兩張毛爺爺,眉頭深深皺起來。
這跟她預想中的面對面進食加閒話家常的刷好感劇情差距太大了,這算什麼,用兩根棒棒糖打發小姑娘?太狡猾了,沈澤臣這傢伙根本不按規矩來,也不上她的套。
見她不開口,他便又往前遞了遞,隨意捻著紅票子的手骨節勻稱,五指修長,很是好看。
但他的手再好看也沒有用,語琪並不去接,她臉上的笑容淡下來,定定地看著他,聲音中帶著冷意,「老師,你看我像缺錢的人嗎?」
她有點兒不悅,神色不大好看,可沈澤臣卻第三次笑了起來,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寬容的長輩式微笑。
似乎他每一次笑,都是與一些讓她心情不好的事情有關。
語琪臉色又黑了一些,她抽走他手上那兩張百元大鈔,硬生生地把它們塞回了他的錢包,動作粗暴,完全是一個被惹毛了的二世祖的氣勢。
沈澤臣沒吭聲,任她去鬧。
語琪也藉著一點兒脾氣瞬間紈絝子弟上身,超常發揮出了一個人憎鬼嫌又拉仇恨的富二代大小姐形象,她握著沈澤臣的手把他的皮夾啪地一合,然後冷哼一聲,「從來都是我付錢打發人,還沒有人能付錢打發我的。」
大概這句話是真欠揍,那兩個數學老師都看了過來,望向她的目光裡都帶了點兒鄙夷和掩飾得極好的、微妙的仇富情緒。
語琪不去管,只冷眼看沈澤臣怎麼回應。
他的兩個同事都有點兒同仇敵愾看她不爽的意思了,可沈澤臣仍然一臉沉靜淡然,不緊不慢地將錢夾重新開啟,只是這次沒有拿錢,而是取了一張可以當飯卡刷的職工卡給她,「我中午有事,的確沒有時間。」
語琪盯著那張卡上他的證件照看了一會兒,在刷他的卡增加親密度和抓他的人一起吃飯之間動搖了片刻,終是堅持住了原來的戰線,「那就改天。」
「以後再說。」沈澤臣很聰明地沒有一口否決,而是給兩人都留了餘地,他把卡給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快上課了,回去吧。」
於是語琪手中攥著老師的卡往門外走,沒走幾步就被叫住了,她轉過身,「嗯?」
沈澤臣坐在辦公桌後面,十指交叉地看著她,「忘了跟你說,告訴班裡沒交作業的同學,今天放學前還不交,明天補一倍的量;明天不交,兩倍;後天,三倍,以此類推。」
語琪看了他一眼,按照自己對那些富二代的瞭解告訴他:「就算你這麼威脅,他們也不會在意的。」
沈澤成衝她微微一笑,無框眼鏡的鏡片掠過一道反光,他點了點頭,輕聲道:「所以我才找了你當課代表。」
語琪微微眯起眼,拒絕道:「我不會為了這種事情去脅迫他們。」
「你不用做任何事,只要如實轉述我的話就夠了。」
語琪看他一眼,狐疑地點了點頭,終是想起日常禮儀來,扯了扯嘴角,「那我走了。」頓了頓,又輕聲道:「老師再見。」
沈澤臣靠在椅背上,衝她淡淡點了點頭,「去吧。」
語琪一路上都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沈澤臣的職工證,江姝說得的確形象,這世上好看的男人很多,但能把證件照都拍得好看的實在是少之又少,沈澤臣這個人,真的是名副其實的美人。
拿人手短,語琪終究還是負責地按照沈澤臣的吩咐把他的話轉述給了全班。
然後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沈澤臣下了一手好棋。語琪後來想了一下,就算她面無表情地替他講出這番話,也已經是無形地站了隊。而他,就這麼順風順水地當了一次狐狸,假了一次她母老虎的威風。
狡猾,真是狡猾。
語琪坐在自己靠窗的位置上,把他的職工證翻來覆去地在指間轉著,正想得入神,有人用筆蓋戳她的後背。
是江姝。
她將兩個牛皮紙袋子交給她,「剛才門口的保安送過來的,又是你家楚大偵探給的。」她頓了頓,眯起眼睛湊過來,「你又僱他查了誰?你那風流老爸的又一任地下情人?」
語琪停下手中的動作,把牛皮紙袋接過來,微微眯起眼睛,「不,這次不是。」
「那是誰?還一下子弄了兩個袋子?」
「黎安安,以及,沈澤臣。」
江姝輕輕啊一聲,「看這兩個信封的厚度,都不薄啊。」
「嗯。」語琪點點頭,修長的手指率先拆了其中一封,「說明他們兩個,都有問題。」
上午的課上完後,教室裡便空了下來。
語琪等到教室中只剩她們三個之後,停止了轉筆,轉過身,把牛皮紙檔案袋往江姝和唐悅面前一砸,淡淡地道:「看看這個。」
放在上面的一份是黎安安的調查結果,江姝和唐悅面面相覷了一眼,把它開啟。
黎安安的調查結果跟語琪腦中的資料差不離,她的父親早年其實是跟施城的父親情如兄弟的哥們,兩人一起合開了一家公司,為方便講述,稱其為公司a。黎父有才華,但施父更會經營且略有薄產,後者盜取了前者的創意,自己私底下另開了一家公司,在此稱其為公司b。施父在b公司將產品漸漸做大,後來終是被黎父發現,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黎父排擠出了a公司,又將兩家公司合併為現在的公司c,也即施城的父親如今擔任董事長的上市公司。
曾經的兄弟反目成仇後,黎父抑鬱自殺,施父平步青雲。黎安安原本叫黎子嘉,父親死後,她與母親相依為命,三年前母女倆被施父的競爭對手接濟,大概是受了挑撥,黎子嘉於一年前改名為黎安安,然後於昨日出現在這所學校,成為施城的同班同學。
江姝嘖嘖出聲,「這上演的是一齣公主復仇記啊,黎安安簡直是女版的哈姆雷特。」
「男版的哈姆雷特都沒成功,她更是沒戲。」唐悅並不在乎,只管趴在桌子上盯著兩人,「我們什麼時候吃飯?」
語琪一把把唐悅揪起來,「你爸媽把你塞我身邊,不是為了讓你整天吃吃睡睡的,長點兒心,難得的現實案例,從黎安安身上你看出什麼了?」
「看出了美人計的影子。」唐悅揉揉鼻子,望向天花板,「但她心機太淺,根本不是施城的對手。」她頓了頓,看向語琪,「就算是你,當初不是也栽倒在了施城的美男計上嘛。」
江姝這個八卦丫頭在旁邊幸災樂禍地哈哈笑,「是啊,當初你們倆出雙入對的,還不讓我跟唐悅跟著,說要享受兩人世界,結果呢?每次出去不到半個小時就吵著架回來了,還硬逼著全班分成兩派什麼的,想想就好笑。」
語琪嘴角抽了抽,資料中的確有過這麼一段:紀語琪曾跟施城好過一段,但兩個人性格太像,太像的人能當摯友卻難當情人,於是沒過多久就和平分手了,到了如今,倒也算相處融洽,施城也挺有紳士風度,對自己的前女友能讓即讓,倒是比當正牌男友時的表現好太多。
大概正是因為有過這一段,在原來的故事中紀語琪才會對黎安安百般欺凌:有錢大小姐的傲嬌毛病,自己用過的男人,哪怕不喜歡了,也不容別的女人去碰。
語琪不想提這段黑歷史,她很快把黎安安的資料收起來,淡淡地道:「那就留著讓施城將計就計去。他那個性子,只能他算計別人,不能別人算計他,黎安安要是運氣好點兒動了真情還能有個好下場,如果從頭到尾都心懷恨意,施城大概也不會手軟。」
江姝興致勃勃,「那以後可有好戲看了,黎安安估計會被施腹黑耍得團團轉,想想真讓人期待。」
「你真八卦。」唐悅有些嫌棄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頭去看語琪,滿目期待,「那我們現在能去吃飯了嗎?」
語琪啪的一聲把沈澤臣的檔案袋摔在她面前,涼涼地一笑,「黎安安確實不用我們多管閒事,施城一個人就能解決她,可這位沈老師卻是個危險的定時炸彈,我必須得拆了他。」
唐悅唉聲嘆氣,江姝卻鬥志百倍,她對八卦總是有著源源不斷的熱情,此刻興沖沖地一把拆了檔案袋,把裡面東西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最引人注意的首先是滑落出來的一張張照片。
照片裡都有沈澤臣,其中一些照片裡他是主角,但更多的時候,他只是在背景裡偶然出現。
江姝拿起其中一張,上面的沈澤臣還是個十六七歲的清俊少年,抱著厚厚一沓書從圖書館裡走出來,身旁是一堆高鼻深目的外國學生。他站在左邊第二個的位置,是所有人裡面最高的,他們都穿著統一的學生制服:雪白襯衣配黑色真絲領帶,淺灰色長褲,黑色皮鞋。
語琪已經對沈澤臣的複雜身世爛熟於心,此刻替還不明情況的江姝和唐悅兩人講解道:「那是他十六歲的時候,受第一任繼父資助在英國留學,就讀於哈羅公學。」她頓了頓,有點兒慨嘆似的道:「楚瑜手下的一個駭客找到了那個時期他跟同學、老師之間的往來郵件,以及他畢業時老師給他的評語,各方面的資訊都表示,那時候我們的沈老師還是個性格溫和的好學生,很有才華,也很謙虛,人緣不錯。」
江姝一向對沈美人很好奇,此刻聽得連連點頭,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撥那堆照片,一張張看過來。其中很多都是沈澤臣就讀於哈羅公學時拍的,有時候他穿著白襯衫黑領帶的日常著裝,有時候圍著白藍色圍巾穿著呢子大衣,最引人注意的是幾張他在一些重要場合拍攝的照片,上面的沈澤臣裡面穿著一套襯衫、馬甲和領帶,外面是黑色燕尾服,下著深灰色長褲,看上去風度翩翩。
江姝攥著那張燕尾服的照片,再度丟盔棄甲,深深嘆息一聲,「我覺得我又愛上了數學。」
語琪冷笑,將那張照片抽回來,「你忘了他叫你上去做題的時候,你是怎麼罵他的?」
唐悅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難得跟江姝站在同一戰線,「其實還算好啦,沈老師真的人挺好的,換了別的老師早把我們罵一頓後趕出去了。」
語琪看了看這兩個沒出息的跟班,搖了搖頭,把藏在下面的照片和檔案取出來,「看了這些,你們大概就不會這樣說了。」
唐悅看吃飯無望,就想去趴著睡覺,卻被江姝一把拉了起來,硬是拽著她一張張地看下去,又把整整十多頁的調查報告看了一遍。
看到最後,兩個人都沉默下來,不說話了。
語琪微微一笑,輕聲總結道:「沈母是位美人,前後曾出嫁三次,我們沈老師是她與第一任丈夫、一個清貧而英俊的高中教師的兒子。沈父亡於車禍後,沈母帶著兒子改嫁,沈澤臣便有了第一任繼父。這位繼父做了一點生意,還算有錢,自己沒有孩子,對他們母子也不錯,便送他去了英國的哈羅公學唸書。
「只是好景不常,後來這位繼父在外有了更年輕的情人,便想同沈母離婚,沈澤臣剛自哈羅公學畢業,便從千里之外的英國匆匆趕了回來,用了一些手段替沈母爭取到了繼父一半的不動產。這筆產業一開始是沈澤臣找人打理的,後來等他開始在杜倫大學的古典學部就讀時,便開始自己接手打理了。
「也正是那段時間,沈母嫁給了第三任丈夫,沈澤臣也有了第二任繼父。這位繼父是個地產商,比上一任繼父更有錢,但是為人冷漠,對沈母並不體貼。不同於第一位繼父自己沒有孩子的情況,這位繼父有一個同前妻生的兒子,經常對沈母出言不遜,甚至動手毆打。沈澤臣在外留學,並不知道這一切,直至有一次,沈母被推下樓梯,險些腦出血而亡後,沈澤臣才意識到母親在繼父家的遭遇,並立刻趕回國內。」
語琪皺了皺眉,將聲音放得更輕了些,「三個月後,沈澤臣的賬戶裡多出了一筆鉅額數字,從日後得益者來看,楚瑜推測這筆錢來源於他繼父的競爭對手。因為七個月後,他第二任繼父的公司宣佈破產,公司破產第二天,他繼父與兒子二人便被判了商業欺詐罪,雙雙鋃鐺入獄,至今還未刑滿釋放。」
「這段波折過去之後,沈澤臣回到英國繼續唸書,沈母則在結束了她的第三段婚姻後,成了我家老頭子的地下情人。」
江姝臉色慘白地看著她,「你沒有對沈老師的母親出言不遜吧?也沒有對她動過手吧?」
唐悅已經想到了更糟糕的地方,雙目呆滯,「還是說沈母已經被你害死了,沈老師來教我們班就是來找你復仇的?」
她捲起報告,在江姝和唐悅兩人腦袋上一人敲了一下,才冷哼一聲,「我家老頭子知道我的性格,他從來不敢把沈母介紹給我。」她頓了頓,無奈地道:「我什麼都沒來得及對她做,你們放心。」
唐悅聞言真就放心下來,點點頭道:「那沒事了,我們吃飯去吧。」
她剛說完就被江姝捅了一肘子,「沒事個鬼,沒事他跑來我們學校教什麼書?他榨乾了兩任繼父,現在也算是有錢人了,連戴的表都是江詩丹頓的,還能看得上這點兒工資?」她頓了頓,像是想到什麼,猛地轉過來握住語琪的手,「要命了!沈老師不會是想讓他媽搞定你爸,他自己搞定你,然後母子二人聯手控制紀氏集團吧!老大你得挺住啊,美男計再誘惑也不要上當啊,你未來能繼承的是商業帝國還是一間監獄套房就看現在了!」
語琪一把將自己的手抽回來,抬手就在江姝腦門兒上彈了一記,無奈道:「整天想什麼呢。」她頓了頓,撫額輕嘆,「我現在知道我家老頭子為什麼一直叮囑我,要好好關照你們兩個慫貨了,能不能長點兒心啊你們?」
唐悅聽到這裡精神了起來,笑著道:「我爸也是這麼說的,他說你這匹野馬要是拴好了,跑起來一定比你爸快得多,讓我跟著你多學學。」
江姝也插了進來,「我也是,從小到大,我爸媽都拿你教育我,我都聽膩了。」
「他們太誇張了。」語琪尷尬地輕咳一聲,「不過你們也確實得練練了,不然以後惹了沈澤臣這樣的人,到時候被他賣了還給他數錢。」
江姝仍然頗感遺憾地看著沈澤臣那張穿著燕尾服的照片,「沈大美人要是沒這麼深的心機就好了。」她頓了頓,又道:「不過他到底是為什麼來我們學校?」
語琪把玩著沈澤臣的那張職工證,淡淡地道:「為了你們啊。」
看到她們倆的表情,語琪忍不住笑了,「別想歪了,我的意思是,沈澤臣有錢也有腦子,他要在商場上混,缺的就是跟你們的聯絡。他來我們學校教書,為的是人情投資。」她頓了頓,又放輕了聲音,「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你說的那種原因,他現在已經不是哈羅公學的那個白紙一般的沈澤臣了,金錢和權力的誘惑太大,他嚐到一次兩次甜頭之後難保不想嘗第三次,或許真如你說的,他其實對我們家懷有野心。」
唐悅大概是覺得裡面的彎彎繞繞太多,只知道懵懵懂懂地看著她,江姝就機靈多了,「怪不得你剛才說他是顆定時炸彈,要拆掉呢。」她歪歪腦袋,「那你準備怎麼拆?」
語琪決定履行一下調教義務,否則實在對不起伯父伯母們的殷殷期盼,「沈澤臣的資料你們兩個都看了,看出什麼來了嗎?」
江姝,「得罪誰都行,不能得罪沈老師他媽。」
唐悅,「唉,其實沈老師雖然不是個好人,卻是個好兒子。」
語琪微微一笑,循循善誘地道:「你們兩個其實說得已經差不離了,沈澤臣的弱點就是他母親。一個人的弱點既可以成為讓他無堅不摧的鎧甲,也可以成為徹底摧毀他的一處死穴。如果真要對付他,拿他母親開刀是最好不過的。」
「別,老大你可千萬別。」江姝連忙抓住她的手,「這簡直是想不開去作死啊!」
唐悅贊同地點頭,「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們紀家要是被他陰一下,損失可太大了。」
語琪轉了轉筆,「所以我說的是如果,沈澤臣跟我、施城都是一類人,要真的收服他,硬來是不行的,只能軟化。而沈澤臣,還是有軟化的可能的。」她伸出尖尖的手指點了點那堆文字報告中的一段,「如果你們細看過的話,應該注意到了這裡,他第一任繼父的公司資金鍊出現斷裂,眼看就要倒閉的時候,沈澤臣剛剛從他第二任繼父的競爭對手那裡拿到一筆鉅款。那時他沒有袖手旁觀,而是看在第一任繼父對他們母子都還算不錯的分兒上,伸手幫了一把。」
唐悅怔怔地點了點頭,「沈老師還是顧舊情的。」
江姝則覺察出不對了,「老大,你到底想幹嗎?」
一抹笑意劃過語琪的眼底,她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敲了敲桌面,「現在,我教你們第一課,如果你對一個潛在的對手不太放心,那麼,就把他徹徹底底地變成自己人。」
江姝呻吟一聲,抱住唐悅,「我就知道,不會好了。」
唐悅仍然不解,「什麼?老大你要幹什麼?」
語琪微微一笑,五指輕輕張開,按在那一堆密密麻麻的資料上,一字一頓地輕聲道:「我要追他。」
一片安靜。
直至唐悅突然開始放聲大笑。
唐悅笑著笑著,漸漸笑不出來了,她沉默半晌,有些尷尬地看著兩個人,「你們不會是說真的吧?難道老大剛才不是在開玩笑?」
語琪用實際行動回答了這個問題,她轉向江姝,「今天下午兩節體育課,你去替我向沈澤臣請假。」
江姝警惕地看著她,「你要幹嗎?」
「到時你會知道的。」
江姝無奈,「那以什麼藉口?」
語琪微微一笑,偏頭看向窗外鉛灰色的天空,漫不經心地道:「急性腸胃炎。」
沈澤臣在走廊裡就遠遠地看到自己班的一個女學生等在辦公室外面的過道里,背靠著牆唸叨著什麼,他隨意看了兩眼,認出那是一直跟在他的新任課代表身後的兩個女孩之一,好像是叫江姝,如果他的記憶沒出錯的話。
江姝一抬眼看到他,臉上頓時浮出欣喜之色,像是要跑過來,但還沒邁出一步就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腳步頓時頓住了,看向他的神情有些許畏懼。
他輕輕挑了挑眉梢,仍是慢慢走過去,插在褲兜裡的右手伸出來,一邊開門一邊側頭看她,「有事?」
江姝跟著進了辦公室,頭一直沒抬起來過,束手束腳的,像是耗子見了貓,「那個,紀語琪讓我替她請個假,她……她下午上不了體育課了,請您開張條子。」
沈澤臣去翻檔案的手一頓,輕輕看過來,薄薄的唇吐出兩個字:「理由?」
江姝看著他停在資料夾上的那隻手,想起了從圖書館抱著書走出來的清秀少年,也想起了鋃鐺入獄的地產商父子,不知怎的忽然覺得有些可惜,抬頭看了他一眼,按照老大吩咐的道:「急性腸胃炎。」
沈澤臣很敏銳地察覺到了江姝看他的時候,眼底混合交錯的畏懼與同情,他覺得有些許古怪,但是到底沒有說穿,只淡淡地問:「她人現在在哪裡,送醫院了?」
「沒。」江姝乾巴巴地道,「她現在在醫務室。」
「胡鬧!」沈澤臣眉頭一皺,驀地站起來,長腿一邁就拎起搭在座位上的外套往外走,江姝一愣之後立刻跟上,心中默默地給自己老大點蠟,沈老師此刻顯然當真了,也不知道老大到時候該如何收場。
另一邊的醫務室內。
校醫姓王,是個二十幾歲的小姑娘,剛剛從大學畢業,家裡託關係給她謀了這份清閒的職業,上任沒幾個月,此刻正坐在位置上一邊啃蘋果,一邊用手機看韓劇。
門突然開了。
王校醫訝然地抬頭,兩個身著學生制服的女生風風火火地走進來,不,應該說前面那個風風火火地走進來,跟在後面的那個有氣無力地小跑著跟了進來。
她站起來迎過去,有些猶豫地問:「你們誰不舒服嗎?」
語琪沒有理她,快速環視了一下醫務室,左邊放置著沙發和透明茶几,右邊是一個辦公桌和飲水機,再往裡面的地方大概是放置病床的,拉起了一道白色的布簾子,也不知道里面有人沒人。
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縈繞鼻尖,語琪皺了皺眉,點了點那道簾子,「裡面有學生在休息?」
王校醫搖頭,「這裡就我一個人,你們是?」這兩個人誰看上去都不像是有病的,倒像是來找茬的,叫她有點兒害怕。
然後更讓她害怕的事情馬上發生了。
語琪伸出手,淡淡地衝她道:「醫務室的鑰匙給我,你先出去,過兩個小時後再回來。」
王校醫傻眼了,她猶豫著道:「這……這不符合規矩。」
語琪微微一笑,「規矩就是用來破壞的。」她甚至有點兒溫柔地看著這位年輕的女校醫,輕聲道:「鑰匙給我。」
王校醫艱難地搖了搖頭,還想說什麼,就見她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步伐很慢,甚至有幾分優雅,但是氣勢十足,叫她下意識地往後退去。
一陣風從走道里湧進來,掀起她的黑色制服的一角,襯得她唇角的微笑越發危險。
王校醫打了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步步後退,很快後背就抵上了牆壁。
語琪上前一步,堵住了她身前所有的路,之後慢悠悠地將插在黑色制服裡的右手伸出來,輕輕抵在她頭頂的牆壁上,然後低下頭,勾了勾唇,「別讓我再說第三遍,我耐心不好。」
王校醫長得嬌小,在語琪高挑身形的壓迫下,更顯得小雛雞似的可憐巴巴,此刻又被她在耳畔壓低了嗓音這樣威脅,嚇得幾乎要哭出來。她來這裡工作之前,就聽說過這裡的學生不好相與,但沒想到這些學生會囂張到這種程度。
語琪哪裡管她在想些什麼,懶懶地將另一隻手從制服口袋裡伸出來,隨意地在這位校醫的白大褂口袋裡翻找了片刻,拎出兩串鑰匙來,也不去辨別哪串才是醫務室的,直接往後一拋,扔給了唐悅,「等會兒沈澤臣進來,你就在外面把門反鎖上,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開門。」
唐悅捧著兩串鑰匙,簡直欲哭無淚,「老大,你要做禽獸之事也挑挑地方啊,這裡可是醫務室!」
語琪放下抵在牆上的手,無奈地扭頭看她一眼,「什麼亂七八糟的。」說罷她側了側身,讓出一條道兒來,低頭輕聲對著瑟瑟發抖的女校醫道:「給你一個忠告,除非這份工作你不想幹了,否則出去後別亂說話。要找你麻煩,我可是有十幾種方法。」
她話音剛落,王校醫就低著頭跑開了,原本只是小跑,但大約是被身後的目光看得渾身發涼,下意識地便越跑越快,幾乎是一路衝出了醫務室。
當醫務室終於只剩自己人時,語琪渾身緊繃的肌肉一下子鬆懈下來,捂著墜痛僵冷的小腹緩緩靠在身後的牆上,疲倦地闔上雙眸。
剛才她去洗手間時,就發現這身體的好朋友來了,原本並不在意,可現在看來,這紀語琪的宮寒太厲害,就連她這麼能忍的人都覺得腹部的墜痛難以忍受。
早知如此,應該改日再跟沈澤臣攤牌的,這身體如今的狀況,實在太勉強了。
這邊的唐悅試完兩串鑰匙,終於找出了醫務室的鑰匙,一扭頭剛想邀功,卻見剛才還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她家老大此刻正一臉蒼白地背靠著牆壁往下滑,兩隻手都緊緊捂在小腹上,額頭上已是一層薄薄的冷汗。方才昂首的鳳凰已經變成了此刻的落湯雞,所有的凌厲氣勢都散得一乾二淨,根本找不見了。
唐悅嚇得連忙衝過去扶她,「老大你這是裝的還是真的啊?急性腸胃炎難道真的是說得就能得的啊!」
語琪氣得嘴唇發抖,「我能裝得那麼像嗎?」
「不是裝的?老大你假戲真做也不用做到這個地步啊,這也太拼了!」唐悅吃力地扶住她,「等會兒沈老師要是一發威,沒你擋在前面,我跟江姝撐不住啊!」
語琪藉著她的力道站起來,扶著牆壁輕聲道:「放心,再怎麼樣都用不著你們,等會兒他來了以後,你跟江姝就走吧。」
唐悅平時毫無幹勁,到了關鍵時刻還挺夠義氣,想也不想便拒絕了,「不能扔下老大你一個人!更何況老大你現在這副狀態,沈老師就是伸出一根手指頭,都能把你給摁倒!」
語琪忍不住輕笑,「誰摁倒誰還不說定呢。」
唐悅都快哭了,「老大你都這樣了,怎麼還這麼身殘志堅呢?我跟你說,我覺得這事兒不可能成,您老別折騰了,還是回家好好休息吧。」
她囉唆起來,比江姝更甚,語琪皺了皺眉,轉頭看她,連名帶姓輕輕地喚:「唐悅。」
被她黑漆漆的眸子盯著,唐悅覺得後背發涼,閉嘴了。
語琪舒了一口氣,緩緩直起身子,儘量忽略腹部的墜痛感,維持著平日裡的形象輕輕地道:「我沒事,你去看看江姝那邊怎麼樣了,一切按照計劃來。」
唐悅猶豫了片刻,終是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去,結果剛邁出醫務室,一抬頭就看見沈澤臣正往這兒來,她渾身一震,撒腿就往回跑,「來了來了!老大,人來了!」
沈澤臣從辦公室一路走過來,先是看到年輕的女校醫含著淚從身側一陣風似的跑過,想攔住她問下紀語琪的病情都沒來得及,好不容易快到醫務室時,便遠遠地看到那個叫唐悅的學生從裡面探出頭來,一看到他,就跟見了鬼似的,臉色一白後扭頭就往回衝。
他腳步頓了頓,側頭去看跟在自己身後的江姝,本來想問點什麼,可一對上她那探究、好奇、畏懼又夾雜著惋惜同情的複雜眼神,又什麼都不想說了。
倒是江姝收斂了神色後看了看他,「怎麼了,老師?」
「沒事。」
沈澤臣若無其事地淡淡回了一句,垂下眼眸,大步朝醫務室走去。
語琪正慢慢地扶著牆往裡走,想到裡面的病床上躺一躺,結果唐悅剛出了醫務室就又撲了回來,一迭聲地喊來了來了。
沈澤臣在門口頓住了腳步,往裡面看去。
語琪在唐悅的扶持下,也轉回頭看向門口。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對上,語琪身體一僵,然後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放下了捂在小腹上的手,將自己的手臂自唐悅的手下一點一點地抽了出來。
這邊的沈澤臣也皺起了眉,他之前就覺得這一切有古怪,現在看到了她這副並無大事的模樣,更是懷疑。
語琪任他去看,側頭輕聲對唐悅道:「走吧,你們留下來也是添亂。」
唐悅猶豫了片刻,終是點了點頭,慢吞吞地往門口走去,她本來就心虛,沈澤臣的目光一掃過來,更是覺得脊背發涼,整個人幾乎是貼著牆根地往門口挪,步態之鬼祟,好似入室盜竊的小賊。
沈澤臣見她這副模樣,皺了皺眉,轉頭去看將他叫來的江姝。
江姝被他一看,整個人猛地一抖,仍是強撐著討好地衝他笑了笑,雙手朝上做了個請進的姿勢。
兩個人都是這副古怪的表現,叫沈澤臣大致確定了其中必定有貓膩,他皺了皺眉,緩緩看向顯然主使著這一切的紀語琪。結果他一轉過頭,餘光就瞥到了什麼,定睛一看,卻是唐悅整個人跟個螃蟹似的側著身,正試圖一點一點地從他身邊擠出去。
江姝見此情形立刻急了,一跺腳,一把將僵在原地不敢動的唐悅給拽了出去。
這邊的語琪已經拉開了白色布簾,自己走到了床邊坐下,一扭頭正看到這兩個跟班奇形怪狀的表現,頗感頭疼之餘,仍是輕聲開口幫她們解了圍,「校醫不在,我讓她們替我去買點兒藥回來。」
沈澤臣聞言望向她,細細看了她片刻,沒看出她到底想幹什麼,倒是發現她的臉色確實蒼白得有點兒異常,額上似乎也汗津津的,看上去狀態真的不太好。他皺了皺眉,半信半疑地朝她走過去,「我剛才看到校醫跑出去,她短時間內應該回不來了,你情況怎麼樣,要不要去醫院?」
那邊唐悅正悄悄地準備關門,聽到「看到校醫跑出去」這句,心虛之下腳下一踉蹌,腦袋砰的一聲撞上了門,引得沈澤臣和語琪同時看了過來,她一閉眼,索性破罐破摔地一把帶上了門。
又是砰的一聲巨響。
語琪嘴角抽了抽,剛想為自家的蠢跟班解釋幾句,眼前的光線就是一暗。
下一瞬間,一隻溫暖的手掌輕輕覆上了她還不停地冒著冷汗的額頭,她眯起眼睛,對上沈澤臣有些擔憂地望過來的眼神。
她像是被人瞬間施了定身術,四肢也不會動了,與他對視片刻,終是有些尷尬地垂下了眼睛。
雖然此刻她的難受是真的,但把他騙到此處的藉口卻是假的,這樣真切的擔憂,叫她甚至生出了些許愧疚來。
沈澤臣是一個快三十歲的男人,但因一直養尊處優,保養得很好。他的手指仍然如少年般細長柔軟,手掌骨骼也帶著陰柔的秀氣,一點兒也不寬厚,並不是小說中描寫的那種能給人安全感的大手。但是他的掌心乾燥而溫暖,跟她的冰冷肌膚一對比,更顯得格外溫熱,就那麼帶著一點力度暖暖地覆在她的額頭上,叫渾身發冷的她一瞬間生出了幾分本不該有的軟弱來,繃緊的肌肉就這樣鬆懈得不成樣子,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這副身體的宮寒症狀格外嚴重,她每時每刻都覺得小腹有無數把刀自下而上地慢慢捅進來,而且那些刀子還一邊捅一邊緩慢地旋轉,像是要把那裡的血肉都絞碎,墜痛得令人難以忍受。即使是她,意志力也不免連連下降,心理防線更是脆弱得不堪一擊,此刻什麼都不去想了,只盼他的手停留得久一點兒,再久一點兒。
沈澤臣感受了一下她額頭的熱度,確認了她並沒有發熱,相反,她的體溫似乎有些偏低。他緩緩收回手後,褪下大衣放在一邊,在床沿坐下來看她,皺了皺眉,「之前有噁心嘔吐或是腹瀉的症狀嗎?」
他的聲音沉靜而鎮定,雖然不是真正的醫生,但卻帶著教師這個職業所獨有的權威感,聽起來冷靜而專業,倒真有點兒像一個能讓人信賴的主任醫師。
在他收回手後,覆在額上的溫度立刻便消失了,語琪覺得整個人彷彿又冷了幾分,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身體,皺著眉搖了搖頭。
沈澤臣觀察著她,輕輕地道:「你這不像是江姝說的急性腸胃炎,我帶你去醫院看看吧。」
語琪沒有立刻回答,她低著頭沉默,稍稍找回了一點兒自制力後緩緩抬起頭,面不改色地對著他撒謊,「她記錯了,不是急性腸胃炎。」
他皺了皺眉,「那是什麼?」
語琪微微一笑,「痛經,女孩子的毛病。」
作為一個男老師,聽到這個回答,沈澤臣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耳根微紅地別開了視線,「那你先忍一下,我去幫你找夏老師,她對這個應該比我有經驗。」
他說完,伸手取過大衣掛在臂間,就要往門口走。
語琪一看,原本捂在腹部的雙手連忙放了開來,探身向前,一把捉住了沈澤臣的袖子。
與此同時,門外的唐悅正抖著手緊張地在兩串鑰匙中尋找著剛才試成功的那把,在試到第三把的時候,終於完全契合地插了進去,她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伸手一擰。
咔嗒一聲,門成功地被她反鎖上了。
然而在安靜得落針可聞的醫務室內,這一聲咔嗒,卻清晰突兀得讓語琪覺得臉頰發熱。
外面的唐悅和江姝仍不自知,一個還嚷著「快快快」,另一個回著「鎖上了鎖上了」,然後一起像完成了任務似的放鬆又愉快地叫著「走走走」,接下來就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太丟臉了,真的太丟臉了,她回去一定要好好收拾她們。
沈澤臣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袖口,才緩緩地將視線移到她臉上。
語琪被他打量的目光看得低下頭去,下意識地鬆開了他的袖子。
沈澤臣轉身,幾步走到門口,伸手握住門把手試了幾下,打不開門,他皺著眉回過頭來看她,「你叫她們兩個鎖門幹什麼?」
語琪閉了閉眼,然後深吸一口氣,儘量不去想小腹的墜痛。
既然已經被識破了,不如索性攤牌,反正將他鎖在這裡的目的已經達到,有些事,她可以放手去做了。
掀開被子,語琪下了床,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
一步接著一步,她的腰背漸漸挺直,下巴也漸漸揚起,那原本四散無蹤的氣勢又一點兒一點兒地回到了她身上,就像是狼狽的落湯雞一點一點地變回昂首的鳳凰。
沈澤臣一直站在原地,握著門把手的右手都沒放下,就這麼皺著眉看著她走過來,又重複了一遍方才的問題。
語琪沒有回答,往前一步,在離他極近的地方緩緩仰起頭,看著比她高了大半個頭的沈澤臣。
她一米六八的身高足以俯視那個女校醫,在他面前卻彷彿瞬間縮水成了一個小矮個,頭頂竟只堪堪與他緊抿的薄唇齊平。這樣的身高差距叫她輕易地感覺到了他帶來的壓迫感,無法像對著那個女校醫一般自如地釋放出自己的氣勢。
然而攤牌這種事,要在全面佔據上風時做,最好能夠壓下對方的氣勢,逼他自亂陣腳,那時候無論要談什麼都會更容易達到目的。可現在的情況,佔據上風的那個人卻顯然不是她。
正在語琪略感苦惱時,沈澤臣卻不耐再這樣與她對峙下去,抬步就要走。
她見狀,立刻抬高肘部,一把撐在了他身側的牆壁上,擋住了他的腳步。雖然動作一樣流暢而瀟灑,然而身高的差距仍然存在,叫她的這個動作做得十分勉強,哪怕拿出了十分之十二的氣勢,真正體現出來的也不過十分之一二,遠遠地望過去,不像是禁錮,倒像是抱著大人的腰撒嬌的孩子。
沈澤臣自然沒有什麼感覺,只覺得這個學生實在是讓人頭疼,他握住語琪撐在自己身旁的手臂,輕輕地往外拉,「你到底想幹什麼?」
語琪撐在他身側的五指用力地抵緊牆壁,仰起頭,定定地看著他,輕輕扯了扯嘴角,「不幹什麼,只想不受打擾地跟你談一件事罷了。」
沈澤臣無奈地道:「別鬧了。」說罷手上用了點兒力,一邊將她的手拉下來,一邊從大衣口袋摸出手機,準備給唐悅和江姝那兩個孩子撥電話。
語琪強撐著不願被他拉開,可她此刻能站著已經是勉強,哪裡又能跟一個男人比力氣?當下腹中便是一陣劇烈的絞痛,她眼前猛地一黑,整個人頓時一軟,無力地往地面滑去。
沈澤臣正低頭翻著通訊錄,餘光卻見她雙眼一闔就往地上倒去,嚇得頓時收緊了正抓住她的手,另一隻還握著手機的左手也下意識地扣住她的後腰,將不斷往下滑的人往胸前攬。
語琪在一片眩暈中撞向他,掛在沈澤臣肘間的大衣則滑落在地。
他襯衫上的口袋裡別了一支筆,語琪被他伸手一攬,好巧不巧地一下子磕了上去,筆蓋尖處頓時在她的額角拉開了一道血口子,暗色的血一下子湧了出來。
語琪痛得一個激靈,立刻清醒過來。
她靠著他站著,抬手摸了一下額角,放到眼前一看。
一片鮮血。
太丟臉了,真的,太丟臉了。
語琪難得地在心中罵了一聲,恨不得立刻昏過去,再也不要醒來。
大概是她的臉色太黑,沈澤臣反倒輕輕笑了一聲,他將手機放進褲袋中,然後將懷中的人扶起來,沒有去管那件落在地上的最新款大衣,一手握著她的手臂,一手扶著她的腰,將她慢慢地攙回了病床上。
這期間語琪一聲不吭,頭一直低著,整個人都散發著陰鬱的低氣壓。
沈澤臣將她放在床上後,轉身去校醫的辦公桌前翻找了一下,找了鑷子、酒精棉、紗布和膠布出來,用一個鐵托盤盛了走回床邊。
語琪躺在床上,頭側向一邊靠在枕上,也不想再去掩飾什麼,只用雙手死死地捂著小腹,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的床忽然往下微微一陷,然後就是一陣丁零咣啷的器械碰撞聲。
她將眼睛睜開一道縫,正好看見側坐在床沿的沈澤臣夾起一片酒精棉。他轉過身來,輕輕地托住她的下巴,然後緩緩俯下身來。見她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他一邊輕輕擦拭著傷口附近的血跡,一邊淡淡地道:「閉眼,酒精會流進去的。」
語琪順從地闔上了雙眸。
冰涼溼潤的酒精棉在額上來回擦拭,一時之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唯有他溫熱的鼻息噴灑在她大片大片的皮膚上,拂得她的睫毛一陣一陣地輕輕顫動。
過了一會兒,沈澤臣處理完她的傷口,將染了血的酒精棉扔回托盤,一邊用剪刀剪開紗布,一邊頭也不抬地輕聲問:「剛才你說要跟我談一件事?」
語琪緩緩掀開眼睫,看向他。
沈澤臣低下頭,將剪下來的一塊紗布輕輕貼上她額角的那道傷口,輕聲問:「什麼事?」
紗布觸上傷口,有點兒疼,但她沒有皺一下眉,只是在他用膠布固定紗布的時候,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老師。」
沈澤臣想要抽出手,但她握得很緊,他掙了兩下沒掙開,索性任她握著,低頭看著她,等她開口。
語琪深深地看進他的眼底,然後緩緩吐出一個名字——阮凝。
那位有過三次婚姻的美人,她父親的情人,他的母親。
沈澤臣的手一頓,面上的溫和沉靜都漸漸斂起,他看著她,面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
她既然已經知道一切,又用了這種方法來與他面對面地攤牌,必然有其目的。
那麼她想要的是什麼?準備以此為威脅,讓他離開這所學校?還是,要母親離開紀總身邊?
無論如何,都不可能。
他哪個都不會同意。
沈澤臣等著她說出大費周章下的目的,可等了半天她都沒有開口,反倒鬆開了他的手腕,闔上了雙眸,捂著小腹緊緊縮了起來。
語琪是故意的。
反正他在這裡,門已經鎖上了,校醫、唐悅和江姝都被她打發走了,他們有大把大把的相處時間。
她也有足夠的耐心,等他好好消化一下剛才她丟擲的訊息。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語琪安靜地闔眼躺著,忍受著小腹的墜痛和冰冷,將注意力都放在了身側。
閉眼之後聽覺便敏銳起來,她聽到沈澤臣的清淺的呼吸聲,沒有加快,也沒有被擾亂,依然很平靜,不知道是故作的冷靜,還是真的淡定。他沒有開口,大概是在思考她的目的。
語琪想笑,她也真的笑了,但沒有笑出聲來,只是無聲地勾了勾唇角。
這一幕落在了沈澤臣眼底,他看她兩眼,微微皺起了眉。
他其實知道母親現在跟著紀總,也知道這個學生是紀總唯一的女兒,原本以為她什麼都不知道,可現在看來,他把她想得太簡單。虎父無犬女,姓紀的女孩,哪怕再年幼,也不能等閒視之,畢竟是紀總一手培養出來的繼承人,未來總會披上父親的皇袍,去執掌一個商業帝國,總不會跟他母親似的天真無腦。
紀總的身家在市裡數一數二,足可以算個風雲人物,可性情卻很豁達,也平易近人,沒有這個地位的人通常有的古怪脾氣和老闆架子,一直以來對他們母子都不錯。紀夫人去得早,如果不是紀語琪這個霸王一直攔著不讓父親續娶,或許母親已經跟紀總步入了婚姻的殿堂,而不再只是以情人的身份跟在紀總身邊。雖說如此,但其實他也能理解,紀語琪很早就沒了母親,是紀總又當爹又當媽,親力親為地將她一手帶大,她自然不希望多出一個繼母搶走她的父親。對於此事,他母親倒沒太大感覺,紀總不提結婚,她也不去掃興地提,每天一樣高高興興地過,該享受的一樣不落,從不為這些事心煩,倒是紀總,經常因為女兒的任性而對他們母子頗感愧疚。
想到這裡,沈澤臣輕輕搖了搖頭,他慢慢地將她額角的紗布用膠布一一貼好,確認不會掉落後才輕聲開口:「不是知道了我是誰的兒子嗎,然後呢,你想怎麼樣?」
他既然開了口,結束了沉默,就表示他們之間的談話可以正式開始了。語琪捂著小腹從床上坐起來,她早飯沒怎麼吃,中飯更是粒米未進,現在有點低血糖的症狀,在改變體位帶來的眩暈失衡中緩了一緩,才睜開眼睛看向他,嘴角帶了一點兒笑輕聲道:「你覺得我想怎麼樣,拿出支票籤一個天文數字,然後讓你們母子離開我們父女嗎?」
她在開玩笑,可沈澤臣沒有笑,他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皺了皺眉,答非所問地道:「需要熱水嗎?」
語琪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他看她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去飲水機那邊取了個塑膠紙杯,接了一點兒熱水後回到她身邊坐下,將杯子輕輕遞給她。沈澤臣什麼都沒說,甚至都沒看她一眼,可他標緻的眉眼掩在氤氳白氣後,顯得斯文又清俊,被水汽柔化的輪廓甚至讓人產生出溫柔的錯覺。
跟太多boss打過交道,這還是第一次在有些敵對的談話中有這種待遇,語琪怔怔地伸手去接,忍不住默默地想:不愧是在紳士的國度留過學的男人,就算對你沒一點意思,還是能做得處處細緻體貼。
她剛默默感慨完,沈澤臣又若無其事地移了移手指,握在紙杯下面,將不燙手的杯沿空了出來。語琪將他這番動作看在眼裡,也什麼都沒說,只是握在杯沿處接過了這杯水,放在唇邊輕輕啜飲了一口。
有點燙的熱水順著喉嚨一路往下,稍稍緩解了腹部的僵冷,她覺得好點兒了,抬起眼對他笑了笑,「謝謝。」
她這次沒叫他老師,可他也並不在意,只淡淡地點了點頭。
語琪捧著紙杯看看他,禮尚往來地提醒了一句,「那個,胸口。」
沈澤臣輕輕挑了挑眉梢,略帶不解地看著她。
語琪貼在杯壁上的小指動了動,一指他的襯衫的胸口,那裡被她額頭上冒出的血染紅了一小塊地方,不得不說,禁慾感跟血腥美搭配在一起,還真是頗具藝術氣息。
他低頭看了看,眉頭便是一皺,襯衫此刻換不下來,只好將染了血的鋼筆自口袋上取下,輕輕擱在一旁。
語琪啜了一口熱水,瞅了瞅他,又瞅了瞅那支montblanc,忍不住問出口:「那筆你不要了嗎?」
沈澤臣沒有回答這個沒有意義的問題。
她不以為意地笑一笑,衝他比出一個拇指,「土豪,真有錢。」
論有錢,這市裡沒幾個比得上紀家,她這話怎麼聽都像是一種諷刺,沈澤臣皺著眉看過去,見她將喝完了的空水杯放在旁邊的櫃子上,然後夾起那支鋼筆在指間輕輕地轉,「你既然不要就給我吧,這還是第一支染上我的血的鋼筆,值得好好珍藏。」
他看看她,不說話。
語琪瞧他一眼,「不行嗎?」
沈澤臣沒什麼表情地淡淡道:「隨你。」
她輕輕哦一聲,轉手就把鋼筆當成定情信物揣進了制服口袋,然後抱著膝蓋笑著看他,「你對每個女孩子都是這樣嗎?」
沈澤臣覺得這場談話似乎歪得有點兒遠,她問的問題也十分沒頭沒腦,但還是耐著性子接了話,「哪樣?」
「扶她上床,給她倒水,送她禮物。」
他覺得有點兒頭疼,這個學生一直讓他覺得頭疼。他摘去眼鏡,修長的手指在眉間揉了揉,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鋼筆是你要走的。」而不是什麼禮物。
語琪微微一笑,強詞奪理道:「既然給了,就是禮物。」
沈澤臣不太想跟小女孩爭辯這些,他皺著眉看著她,「你到底想怎樣?」他頓了頓,大概顧念著紀總的面子,再加上對一個女孩太聲色俱厲也不好,又軟下語調補了一句,「你要談什麼就談吧,這麼拖下去,難受的會是你。」
語琪輕輕哦一聲,換了個更靠近他的坐姿,沈澤臣看她一眼,到底沒有說什麼,只等她開口。
可她一直不說話,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沈澤臣不知道這隻年幼的狐狸在想什麼詭計,耐著性子等了半天,卻仍然沒等到半句話,皺了皺眉,剛想說什麼,她便笑了。
她一邊笑,一邊輕輕地道:「我現在不想怎麼樣了。」
沈澤臣挑了挑眉,「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家老頭子不會允許我碰他的女人,我也懶得做這個惡人。」語琪看著他眼睛,輕輕地道:「而且我現在不想讓你離開學校了,繼續當我們的班主任吧,沈老師。」
沈澤臣看看她,有點兒不能相信,「你費盡周折把我引到這裡,就為了跟我說這些?」
「不止這些。」
沈澤臣不說話了,但他的神情顯然是在等,等她開出一個或是幾個惡毒刻薄的條件。
語琪忍不住笑了,精雕細琢的眉眼舒展開來,輕鬆又明快,就連蒼白的臉色看起來都不是那麼憔悴了,她一字一頓愉快地道:「我們交往吧,老師。」
沈澤臣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跟我交往吧。」語琪微笑著重複了一遍,湊過去看他,「好不好?」
他訝然地看著她,像是還不太能接受此刻的情況,就連剛才她說出「阮凝」兩個字時,他眼底的驚訝都沒有這麼明顯過,像是外面那個沉靜鎮定的殼子終於裂了一道縫,露出裡面真實的一角來。
可是語琪還沒來得及欣喜,就看到他笑了,那種被孩子的惡作劇整了一把後無奈的笑。
「別鬧了。」他說。
他笑了,語琪唇角的微笑卻停住了,臉上的神色漸漸淡下來,盯著他的眼睛輕聲問:「我看上去像在開玩笑嗎?」
沈澤臣又笑了笑,那種很好看的笑,讓人一點兒抵抗力都沒有,大概沈母就是靠著這種笑征服了三位丈夫和一任情人,誰知道呢。
總之,他就帶著這種好看的微笑對她說:「就因為我扶你上了床,給你倒了杯水,在你要那支鋼筆的時候沒有拒絕,你就喜歡我了?換了別的老師也會這麼做,你也會因為這些喜歡上他們?」
「你覺得我分不清喜歡和好感?」語琪高高地挑了挑眉,「你以為我沒談過戀愛,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嗎?」
沈澤臣輕輕地笑,他似乎真的被她逗樂了,唇角的笑容一直沒停過,他輕輕側著頭看她,帶著極好的耐心問她:「是嗎?跟誰?」
他太輕鬆從容了,一點兒也不吃醋,可見對她真的沒半點兒意思,語琪覺得挫敗,故意道:「跟很多人。」
沈澤臣點點頭,想了想後輕笑著問她:「施城是其中之一嗎?」
她沒好氣,「是又怎樣。」
他還是笑,「挺好的。」
這話他是用那種真的覺得挺好的神情說的,語琪洩氣得要死,將臉埋進雙臂裡,恨恨地道:「一點兒也不好!」
這句話說出口,滿滿都是賭氣的意味,沈澤臣又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可她還是剛才那個姿勢,抱著雙腿埋著頭,一動都沒有動過。
他此刻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有點傷了小姑娘的心,畢竟人家那麼認真地同他告白,他不給個回答也就罷了,還一直笑到現在。
想到這裡,他有些尷尬又有些愧疚地輕咳一聲,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溫聲問:「沒事吧?」
這次告白顯然註定失敗,語琪決定至少要賺到同情分,依然把腦袋埋著不抬頭,聲音悶悶地道:「有事。」
她說得悽慘,樣子也確實可憐,無論是語氣還是動作都強烈地表示著「你拒絕了我,我很傷心」的情緒,沈澤臣還是有些想笑,但終於還是抵著唇辛苦地忍住了。
不是沒有人向他告白過,有的他接受了,有的他拒絕了,但就算是拒絕,他也都是照顧著對方情緒委婉進行的。可她不一樣,她還是個小姑娘,比他小將近十歲,在學校稱王稱霸地欺負同學,理直氣壯地不交作業,同他頂嘴要他請吃飯,帶著兩個老是出岔子的跟班到處招搖,怎麼看都還是個叫人頭疼的叛逆學生,這樣的小姑娘向他告白,叫他除了覺得她其實也有挺可愛的一面之外,實在是生不出其他情緒了。
但紀語琪再霸道再任性再難纏,也還是個女孩,一個女孩子跟你認真地告白了,就算不打算接受,至少也得盡到安慰的義務。更何況,他看得出來,紀語琪的驕傲刻到了骨子裡,這樣的孩子能放下身段來告白其實不容易。
沉默了一會兒後,他坐得離她近了些,先挑了個不會傷她自尊的問題問起:「你跟施城在一起,覺得不好嗎?」
「不好。」語琪慣於順著杆子往上爬,沈澤臣不過坐得近了些,聲音溫柔了些,她就登著鼻子上了臉,悶聲答完後,直起身來就往他肩膀上靠,不放過任何一個親密接觸的機會。
沈澤臣將她的動作收入眼底,也感受到了那顆小腦袋靠在肩上的重量,但他沒有說什麼,也沒有推開她,手微微頓了一頓後,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起她的黑髮。
這是男人的通病,他們拒絕女孩子時總覺得虧欠什麼,這時候總是特別地寬容,也特別大方,不但溫柔似水,而且予取求求。
所以他沒有推開她,反而給了更多。
過了一會兒,沈澤臣覺得用手安撫得差不多了,便接著用柔和的語調委婉地輕聲拒絕,「如果連跟他在一起,你都覺得不好,那麼跟我在一起,你只會覺得更加糟糕。」
語琪靠在他肩頭冷笑一聲,「都沒試過,你怎麼知道?」
沈澤臣望了望窗外,輕聲道:「可很多女孩試過。」
「她們覺得你不好嗎?」語琪將雙腿伸出床沿,跟他的一雙長腿並排放著,她低頭看了一會兒,哼了一聲,「那是她們沒眼光。」
她的語氣太斬釘截鐵,他忍不住微笑,「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你這麼想只是因為沒有得到我。」
語琪仰頭看看他,現在真的有點兒好奇了,「那些得到過你的女孩又是怎麼想的?」
沈澤臣眯了眯眼睛,想了一下才組織著語言慢慢地道:「你或許沒有看出來,我不太喜歡說話。」
「看出來了。」她毫不客氣地道,「你上課講題的時候,用的都是最簡練的句子。」
沈澤臣被她不輕不重地噎了一下,輕咳了一聲後才道:「是,而且在私底下,我的話更少,跟我在一起的話,會很悶。」
「這個我也看出來了。」語琪老氣橫秋地點點頭,「剛才跟你說謝謝,你連聲不客氣都懶得答。」
沈澤臣不以為意地笑一笑,不說話。
她扯了扯他的袖子,「然後呢,就這些?」
他一愣,繼而輕嘆一口氣,「還有很多,而且,我是你的老師,比你大近十歲,無論從哪個方面看,我都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沉默寡言和年齡對我而言都不是問題,你在用別人不能接受的事來否定我,這不公平。」
沈澤臣收回手,低頭看著她,「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有很多,比如你現在說喜歡,可能只是因為你對我比較好奇,好奇你父親喜歡的女人是怎樣的,她的兒子又是怎樣的,或者你只是惱恨我母親搶走了你父親,在潛意識裡想報復,便想讓我也喜歡上你。這些都會讓你不知不覺地對我產生興趣,可這興趣卻不一定是喜歡,你還小,分辨不出也是正常的。」
她沉默片刻,從他肩上直起身來,偏過頭看他,「你的意思是,我是因為你母親才對你感興趣?」
沈澤臣並不言語,可他的神情便是預設。
語琪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要我證明嗎?」
「什麼?」
「證明我喜歡你,不是因為好奇和報復。」
她還穿著學生制服,面孔稚嫩,神色語氣卻極為專注認真,信誓旦旦的,像是在交付一個鄭重的承諾,可沈澤臣卻像是聽到了五歲的侄女認真地說長大後要嫁給自己,他忍了又忍,仍然沒忍住,被她這一句逗得低低笑起來,笑到了甚至有些上不來氣的地步。
語琪徹底被他的這個上氣不接下氣的笑給點炸了,什麼墜痛的小腹和低血糖的症狀都拋到了腦後。
她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與膽子,一把就將彎腰低笑的沈澤臣拉了起來,修長五指精準地勾住他的領帶一拽,然後閃電般地探過身去,對準了他的唇,側著頭便壓了上去。
她撲上去的架勢宛如一頭幼狼,驚天動地,帶著一瞬暴漲的驚人氣勢,讓沈澤臣所有的低笑都瞬間凍結在了喉嚨之中。
大概是突變太大也太猛,他足足愣了半分多鐘才反應過來,回過神來的時候,她柔軟冰涼的唇仍然緊緊地貼著他的,帶著年輕女孩子的青澀和稚嫩,但是力度卻不輕,她一點兒也沒有羞澀退縮的意思。
可她撲過來時有多兇狠,現在她的姿勢就有多不穩。
他們都坐在床邊,她更是擰著身子湊過來吻他,半邊身體都懸了空,只能一隻手摟著他的脖頸,一手拽著他的領帶才勉強沒掉下去。
沈澤臣怕一推她就摔地上了,只好輕輕別開臉,與她的唇錯開,淡淡地道:「下去。」
他大概是恢復了鎮定,聲音沉靜而清冷,語氣比給他們講課時還要正經嚴厲。
語琪聞言一震,她從來都見好就收,見他似乎有點兒不悅,便立刻撐著他的肩膀退開了一些,重新坐穩身子,偏頭去瞅他。
她一退開,沈澤臣便站起身來,與她拉開了相當的距離。他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先是面無表情地撫了撫被壓出皺褶的襯衫,又將被她拽松的領帶一把扯了下來,然後重新翻領、打結、抽緊,他系領帶的一連串手法乾淨而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在這過程中,那張標緻清俊的面孔上除了冷靜就是冷靜,儘管薄唇上還帶著被她撞出的紅腫,但他此刻整個人都散發著冷峻而凜然的氣息,看上去比站在講臺上時還要神聖而不可侵犯。
這裡沒有鏡子,他也不能調整什麼,系完了之後便偏頭看她,皺眉道:「鬧夠了?」
語琪一手撐在身後,一手捂著小腹看向他,聞言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一隻手抬起來,作了個整領帶的動作。
沈澤臣不解,「什麼?」
語琪看著他,嘴角帶了點兒笑道:「領帶沒有系正,有點兒歪。」
沈澤臣從來沒有見過強吻了老師之後還笑得出來的學生,他盯著她,無框眼鏡後的丹鳳眼嚴肅而深邃,「你還笑?」
語琪聞言立刻斂了神色,端出了一本正經的面孔來,看起來比誰都要嚴肅。
他看她一眼,皺了皺眉,終是抬手將領帶又理了理。
語琪看了一會兒,輕聲提醒道:「還是歪的。」
說完她便起身站在他面前,仰著臉替他將領帶鬆了一鬆後又重新抽緊,左右正了正。
沈澤臣轉開臉不看她,只在她停下後才皺眉問:「好了?」
語琪退開兩步看了看,好了,很端正,可她沒有第一時間告訴他。她又走回他身前,一邊給他將襯衫領翻了下來,一邊輕輕地開口道:「如果一個女孩不是真正喜歡你,她不會在吻了你之後,還想方設法地湊過來替你係領帶。」
沈澤臣撥通了江姝的電話,語琪坐在旁邊看他。
「你怎麼會有她的電話?」
他將手機放在耳邊,沒有理她。
語琪換了個姿勢,又問了一遍。
江姝還沒接,他看她一眼,淡淡地道:「我是你們班主任。」
「我的電話呢?」
他看她一眼。
「有嗎?」
他皺了皺眉,還是在她眨也不眨的凝視下道:「有。」
她笑了一笑,滿意了,然後慢吞吞地下了床,到門口把他落在地上的大衣撿了起來,隨意地掛在臂間,一邊往回走一邊道:「她不會接你電話的。」
她之前吩咐過江姝和唐悅,這兩個姑娘雖然有時有點兒脫線,但這種時候還是靠得住的。
沈澤臣接過大衣,沒有理她那句話,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肚子不疼了?」
他問得平靜,語琪便也沒有博同情,語氣同樣平靜地答:「疼,後腰酸,小腹脹。」
「還要熱水嗎?」
她沒有理由不要。
沈澤臣把紙杯遞給她時仍然是握著下面的位置,將杯沿空出來,方便她握取,紳士周到得一塌糊塗,但是他面上依舊沉靜得很,跟體貼溫柔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語琪看他一眼,接過來,說謝謝。
沈澤臣沒有再給江姝和唐悅打電話,他等她一點一點把水喝完之後才開口:「你每次來這個都疼成這樣?」
語琪沒想到他會問這種事,有點兒訝然地看向他。
他神色不變,像個普通長輩似的自然而然地問道:「你父親知道嗎?」
小腹處的瘀血似乎被熱水化去了一些,下身開始有暖流淌過,感覺比剛才好一些,語琪也放鬆下來,微眯著眼睛看向他,笑了一下,「這幾年,我跟老頭子鬧得很厲害。」
她沒有正面回答,但沈澤臣也基本上知道了答案,他不覺得有什麼,這個年紀的孩子普遍叛逆,跟父母之間產生距離是正常的。
他理解地點一點頭,「我等會兒給你開張假條,你下午回去休息。」
不知道是他身為老師的責任心在作祟,還是真拿她當便宜妹妹管教了。語琪有點兒好笑地託著下頜,歪著頭看他,「你已經拒絕了我,又為什麼要管這麼多?」
她連聲老師都不叫,直接用第一人稱來稱呼他,沒有半點兒對師長的尊重。
沈澤臣看著她,那點兒囂張霸道的氣勢又回到了她身上,帶著一點兒隱隱的挑釁,與剛才那個靠在他肩上的女孩判若兩人,對比鮮明。
但是現在這個,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紀語琪。紀總曾經半是感慨半是驕傲地形容過他唯一的女兒,說她天生就是匹野馬,骨子裡有一股倔頭和犟勁,誰都壓不住,逮誰就踹誰。
可其實這匹野馬也能被韁繩掌控,她剛剛便曾把這韁繩交到他的手上,只是他沒有去接,所以她又變回了那匹無人能掌控的野馬,桀驁不馴,乖戾囂張。
想到此處,他一挑眉梢,視線淡淡地落在她身上,「你這是在報復?」
可這個小姑娘並未如他想象的歇斯底里地爆發出來,只是微微一笑,語調懶懶地將了他一軍,「有什麼可報復的,還是說你也覺得在哪裡愧對了我?」
她這樣牙尖嘴利地跟他唱反調,叫沈澤臣覺得頭疼,倘若只他們兩人還好,可這位是個刺兒頭,只要她想,就能煽動整個班與他對著幹,到了那時,一幫天不怕地不怕的二世祖們惹起事來,只會讓他更頭疼。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終是無奈妥協,「你想怎麼樣?」
語琪深知不能一口吃成個胖子,凡事都得一步一步來,她很狡猾地說:「不想交往的話,我們可以先約會試試。」
有了第一次約會,再有第二、第三次就容易得多,吃飯、散步、看電影這些都一一做過之後,根本不用再問什麼能不能交往的問題了,那時便可以直接進入下一階段了。
她已準備好,把這隻沈青蛙一點一點地用溫水煮掉。
可這邊陣勢擺開,沈澤臣卻並沒有輕易入套,他只皺眉道:「你才幾歲,就這麼滿口都是交往和約會?」
倒真是當起了老師來,滿口的說教,語琪忍不住微笑,「我又不是沒談過戀愛的天真小女孩。」
沈澤臣沒有說話,可他心想,談過戀愛又怎樣,仍然是個孩子,從只貼了貼唇的青澀吻技就可以看得出來。
但孩子也有孩子的好處,給點糖果就能引開他們的注意力。
「也不是不可以,這學期的第一次月考,」他輕咳一聲,開始撒糖,「你如果能考到年級第一……」
他的話還未說完,便被她打斷。
「可以。」她微笑,「我考到第一,然後你跟我約會。」
沈澤臣沒想到她會應得這樣痛快,好似這於她而言並不是什麼難事,他看她一眼,面不改色地改口道:「我還沒說完。」
她毫不介意,神情放鬆得很,就那麼微笑自若地看著他,等他再加上一兩條別的什麼。
沈澤臣看她一眼,輕聲道:「如果你能考到年級第一,你的兩個朋友也都能及格的話,我會考慮的。」
果然,這話一齣,她從容自若的微笑瞬間凝固,雙眉也立刻深深皺起,幾乎是反射性地問:「可以換別的條件嗎?」
她像是看不到未來有任何希望似的,表情沉重得很,沈澤臣見狀忍不住笑了笑,但還是狠心拒絕道:「不行。」
語琪不喜討價還價,皺眉看了他半天,最終仍是艱難地點了點頭,應得鄭重,「好,我會盡力。」
那天之後,沈澤臣以為她堅持不了三天就會放棄,畢竟從唐悅和江姝的考試成績來看,一個考了17,一個考了23,實在是兩個很難扶得起來的阿斗。可他沒有想到,她說到做到,承諾盡力,就真的拼盡全力。
每個晚自習時,他都看到她握著筆專注地給唐悅和江姝兩個講題,又是寫寫畫畫,又是畫輔助線比畫手勢,平日裡氣焰囂張的女孩,真正認真起來時神色卻格外嚴肅,倒真有幾分補習老師的神韻。但唐悅喜歡睡覺,江姝總是難以集中注意力,經常是她講著講著,兩個人就不再聽了。於是他每次在講臺上一邊批改作業一邊坐鎮晚自習之時,總能聽到教室右後方時不時傳來唐悅和江姝接連響起的痛叫聲,一聲比一聲淒厲幽怨。
晚自習如此,就連上課時也是一樣。
她幾乎每過五六分鐘就回一次頭,一旦看到兩個人沒有專心聽課,就不由分說地一人一個腦崩兒敲上去。有一次唐悅大概睡得極熟,被她在額頭一敲,整個人便猛地跳了起來,桌子被她一撞,發出一聲巨響,叫全班都往後看去。
沈澤臣一直記得那時候紀語琪的眼神冰冰涼涼,跟刀子一樣往唐悅身上掃。大概是那一眼太可怕,那節課唐悅坐下後,視線再也沒敢離開他一分一毫,聽得是史無前例地認真,就是看上去臉色慘白,大概是嚇壞了。
再發展到後來,紀語琪不知道做了什麼,全班都開始監督起唐悅和江姝兩個人。他下課之後,偶爾會有學生來問問題,這時候他便會在教室中多停留一會兒。有一次紀語琪不知道出去做什麼,只留下唐悅和江姝兩個人,他本以為這兩人肯定要好好放鬆一下,睡覺的睡覺,聽歌的聽歌,卻驚訝地發現原來的數學課代表姜超自覺地抱起了一沓數學輔導書到兩人面前放下,給了她們一人一半。
那時唐悅和江姝臉上生不如死的絕望神情,讓沈澤臣記憶尤深。更讓他印象深刻的是,每次唐悅握著筆快要睡著的時候,或者江姝又撐著下巴發呆的時候,從她們身邊走過的學生都會抬手在她們桌上敲上兩下,讓兩個人渾身一激靈,便又痛苦地開始做題。這時提醒她們的學生通常會站一會兒,看到她們漸漸進入狀態後才幸災樂禍地一笑,然後轉身離開。
那天沈澤臣留得挺晚,直到下節課快上課了才往外走,走出教室前他回頭望了一眼,正看到紀語琪走回來,那幾個曾提醒過兩人的學生過來跟她說了什麼,然後她便半眯著眼睛,帶著危險的笑容轉頭去看唐悅和江姝。江姝反應快,拋了筆就抱住她手臂苦苦求饒,唐悅慢了半拍,也抓住她的另一隻手左搖右晃,但是紀語琪並不為所動,微笑著搖了搖頭,江姝和唐悅兩人的臉色一瞬間都變得慘白。
之後如何了,沈澤臣沒有再看下去,轉身朝辦公室走去時,他實在抑制不住,無聲地翹了翹唇角。
紀語琪這個小姑娘,還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從那天起,他開始不自覺地觀察她們三個人。這三人真是活寶,每次看過去都有樂子可瞧,不是唐悅和江姝在偷奸耍滑,就是紀語琪在陰森冷笑,無論如何,總沒有一刻是消停的。
可漸漸地,沈澤臣覺得不對了。
隨著日子一長,姜超和其他學生漸漸接手了紀語琪的監督工作,唐悅和江姝兩個人也逐漸進入了學習狀態,她一天比一天悠閒。
然後,從某一天起,她開始像幽魂一樣地在他身邊打轉。
某天上課的時候,沈澤臣正一如往常地講解著一道例題,教室裡有人在開小差,有人在打盹,也有一部分人在認真聽課,但是從始至終,都有一道視線從未落到過黑板上,一直鎖在他臉上,目光直剌剌的,一點兒不知收斂,或者說,根本不想收斂。
沈澤臣定力頗佳,無動於衷地用平緩沉靜的語調講完這道題,才神色不變地朝那視線的來處淡淡瞥去。
果不其然,是紀語琪。她轉著那支曾別在他口袋上的鋼筆,雙腿交疊地坐在位置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眼睛毫不掩飾地直視著他。
一般人在這種時候多多少少會收斂一些,但她卻一點兒沒有別開視線的意思,被他發現了之後,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甚至慢慢地翹起了唇角,眼底微微露出一絲笑意。
沈澤臣沒有回應什麼,只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瞼,將視線收回來,然後伸出手,修長的手指翻過一頁教案,聲音依舊平穩淡然,「我們來看下一題。」
下課之後,姜超拿著一本輔導書上來問問題,沈澤臣正在收拾教案的手頓了一頓,接過輔導書看了兩眼。姜超在一些沒有思路的題目前打了幾個鉤,一共四五道,他掃了兩眼,隨意執起一支筆,一邊寫公式一邊給他講解思路。講到第三道題的時候,他感覺到身旁又來了一個學生,講完一個段落後,他稍稍頓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
將兩手懶散地插在制服口袋裡的紀語琪歪了歪頭,衝他笑了一下。
沈澤臣收回視線,也沒問她要幹什麼,只淡淡地回過頭,繼續給姜超往下講。在這個過程中,他一直感覺到她在盯著自己的側臉看,但到底沒有說什麼,只任她去。
可姜超卻越來越不自在,頻頻走神不說,還時不時地越過他的肩膀去看紀語琪。
他不得不停下筆,順著姜超的視線,轉頭去看她。
語琪沒有去看姜超,只是對上了沈澤臣的視線,微微一笑後輕聲道:「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沈澤臣什麼都沒說,可姜超的臉卻一瞬間就紅了,第四題還沒講完,他就飛速地取回了自己的書,低著頭小聲說:「我問完了,謝謝老師。」說罷抱起書,直接轉身跑回了座位。
沈澤臣沒有去看落荒而逃的姜超,低頭將教案整理好,正要去拿剛才課堂小測驗收上來的考卷時,她卻比他先一步地抱起了那堆卷子。
沈澤臣的手輕輕落回教案上,他仍面目沉靜,只右眉微挑地看她一眼。
她的神情很自然,但眼睛裡卻有狡猾的笑意倏忽劃過,「課代表就是用來給老師打下手的,不然你要我幹什麼。」
他沒有再說什麼,收拾好東西,便轉身帶她一起走出教室。
過道里風很大,掀得兩人的衣角一陣翩飛。
她也不看路,仍然轉過頭盯著他瞧。
既然已經出了教室,沈澤臣也不再與她刻意保持什麼距離,看著前方輕聲問:「我臉上有東西嗎?」
語琪沒說話。
等了片刻,仍然沒有聽到回答,沈澤臣微微頓了下腳步,側頭看她,「怎麼了?」
走廊裡穿著制服的學生在來來往往,她抱著一大撂卷子,踮起腳尖湊近他,仰著臉輕輕地道:「你眼睛下有黑眼圈。」
沈澤臣顯然沒有料到會等來這麼一句話,沉靜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略有些複雜。
她說完後便站回原地衝他笑,黑色長髮和制服短裙隨風輕揚,奪人眼球的漂亮。
他看著她,「所以?」
「沒有所以,還是很好看的。」
他皺了皺眉,轉身就走。
直到兩人走進辦公室,他都沒有再說話,她把卷子擱在桌上擺好,他則脫了大衣,坐下來,解開袖釦,把襯衫袖口往上折了兩折,開始批作業。
辦公室裡的另外兩個數學老師都不在,語琪索性沒有離開,靠著格子間的隔板,側著頭看他,「昨晚沒睡好嗎?」
沈澤臣當作沒聽到。
她換了個姿勢,壓低身子湊過來,「黑眼圈真的很明顯啊,而且你今天上課時嗓子也比平時啞,昨晚你到底幹什麼了?」
馬上上課鈴就要響了,她一點兒沒有回教室的意思,他不得不抬頭看她,「你該回去上課了。」
她微勾唇角,「又不是你的課,逃了就逃了。」
沈澤臣警告似的看她一眼。
語琪移開視線,只當作沒看到,典型的死豬不怕開水燙。
他拿她沒辦法,只好輕嘆一口氣,「昨晚在給你們出測驗卷。」
她聞言立刻轉回頭來,眯起眼睛笑了,「還以為你跟誰出去約會了呢。」
上課鈴聲從過道里傳入辦公室,沈澤臣看她一眼,送客的意味很明顯。
語琪倒沒有繼續賴下去,但是她走的時候,帶走了他的一支紅筆和收上來的大半作業。
沈澤臣半天才從她突如其來的搶劫中反應過來,愕然抬頭望去時,她已經走到了辦公室門口,頭也不回地懶懶揮了下手,「作業我批完再送回來,老師你放心休息吧。」
他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她裹挾著作業揚長而去。
上午四節課上完,語琪抱著已經批完的作業推開辦公室的門時,其他兩個數學老師都在,其中一個正拿起外套往外走,應該是去食堂吃中飯。
大概是這些日子以來,她在沈澤臣面前的乖順溫和讓這兩位老師對她都不再如以往般忌憚,這個老師與她擦肩而過時,側頭看著她調侃了一句,「今天交作業這麼晚啊,你們老師得生氣了。」
語琪頓住腳步,原本俯在桌上補覺的沈澤臣也皺著眉抬起頭來。
大概是怕她亂說話,他定定地看著她,眼睛裡有些許警告的意味。
語琪笑了,根本沒理會那個老師,目不斜視從他身側走過,然後把批好的作業放在他手邊,衝他輕眨了一下右眼,面不改色地撒謊,「剛收上來的,老師。」
他淡淡嗯一聲,天衣無縫地接上她的謊話,「放那就好,你回去吧。」
語琪也不再說什麼,微微一笑後對他無聲地做了個睡吧的口型,然後用端莊又正經的乖學生語調道:「老師再見。」
他看著她轉身走出辦公室,輕輕地搖了搖頭,剛要繼續補覺,便發覺旁邊還沒走的同事正看著自己。他的動作一頓,側過頭,有些疑惑地微挑眉梢。
那個同事呵呵一笑,「還是小沈老師你有辦法,那小霸王也就在你面前還聽話點兒。」
沈澤臣一愣,微微垂下眼睫道:「還好吧。」他說這話的時候,伸過手翻了翻她批過的那堆作業。也不知她怎麼做到的,將他打鉤的手法學了個八九分像,一眼望去,就連他都以為出自自己的筆下。
那同事覺得他是謙虛,仍讓他講講是如何駕馭這些富二代的。
沈澤臣望了望那堆作業,緩緩地將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合上,然後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他確實不知道,那匹野馬是連紀總也未能馴服的,他更不曾試圖駕馭,是她自己踱步而來,低頭將韁繩放在他的掌心。
同事覺得有些掃興,不再與他搭話,而沈澤臣也沉默下來,執起那支她還回來的紅筆,目光晦暗不明地看了片刻,最終仍是若無其事地將它放回了一旁的黑色筆筒裡,不再去看。
那天之後,紀語琪幾乎每次課間都過來,然後在上課前一分鐘離開,至於午休時間,她更是賴在辦公室裡一步也不出去,沒過幾天,那個空辦公桌便成了她的專屬座位,上面擺滿了她的筆筒、閒書、水杯等個人用品,像是這個辦公室裡多出了第四位數學老師。
沈澤臣拿她沒辦法,只好在兩個同事愈來愈好奇的目光下面無表情地解釋說他與紀總認識,便順帶關照一下他的女兒。
他這麼說的時候,紀語琪坐在他對面的辦公桌後滿含深意地看著他,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手中的筆一轉一轉。但她到底也沒有反駁什麼,只將他隨口說的藉口預設了下來,然後起身去倒水,路過他的辦公桌時,她稍稍頓了一頓,順手把他桌上空了的水杯一道拿走,接了溫水後隨意地擺回他手邊。一系列動作熟稔無比,像是已經做了無數次般自然而然。
語琪壞心眼地不去看他,只自顧自地抿唇微笑,隨手從旁邊拿過一本書看起來。
旁邊的老師由衷感慨,「小沈老師跟學生的感情真好啊。」
沈澤臣盯著對面的紀語琪,捏著筆的手緊了緊,卻用毫無起伏的平靜語調道:「還行吧。」
他說完之後,語琪從書中抬起頭來,朝他無聲而瞭然地笑了一笑。
沈澤臣看著她,輕聲道:「紀語琪。」
她微微挑了挑眉梢,「嗯?」
「我上午讓文印室印了一套卷子,你去拿過來。」
語琪眯著眼睛看他,這些天下來,她早已瞭解他的規律,平均一週一次考試,每天的作業都是練習冊和輔導書,這周已經考過,今天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卷子要印。
但她不能反駁,只能點一點頭,平靜地道聲好,然後起身走出辦公室。
可是根本沒有什麼卷子,她那天索性便沒再去他的辦公室。
這大概算是一次警告和懲罰。
那是另兩位老師在場時候的大致情形,辦公室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則是另一番場景。空調呼呼地兀自運轉,陽光自百葉窗灑進來,他照常在辦公桌前工作,而她將書本和手機都放下,就那麼託著下頜轉著筆盯著他看。
他也曾問過她到底在看什麼,那時語琪似笑非笑地答了一句看帥哥。
自那以後,他再沒有問過她這類問題。
每次她看她的,他便當作什麼都沒感覺到,不受任何影響地做他的事。
直到有一天,她看著看著,突然拿出了手機,堂而皇之地對準他拍了一張。
咔嚓一聲響,他手中的筆猛地一頓。
硃紅色的對鉤在末尾斜出去一筆,破壞了整張卷面。
沈澤臣皺眉,看向對面的人,「你幹什麼?」
語琪低頭儲存著相片,淡定地回答他:「拍張照,沒事的時候拿出來看。」
大概是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沈澤臣覺得頭疼非常,他一把摘下眼鏡來,用力揉了揉挺直的鼻樑。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看著她,一字一頓地道:「給我刪掉!」
她託著下頜,衝他晃了晃手機,笑得漂亮又囂張,「如果我說不呢?」
沈澤臣看著她,掌心朝上地向她伸出手,老師獨有的標準沒收手勢,威嚴十足。
語琪盯著他細長白淨的五指看了一會兒,沒有交出手機,卻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輕輕握住他的指尖。
他一把摔開她的手,向來沉靜的面容終於顯出了些許火氣來,「紀語琪!」
可語琪卻只是不緊不慢地收回手,靠在椅背上說起了另一件無關的事,「為什麼不通過我的好友請求?」
「什麼?」
她提醒,「微信的好友請求。」
沈澤臣皺著眉看她一眼,低頭拿過一旁的手機劃開,點開微信看了一下。
語琪慢悠悠地把玩著手機,「就算是普通的師生關係,也該通過我的請求吧。」
沈澤臣懶得跟她爭辯什麼,皺著眉隨手點了接受,然後重新朝她伸出手。
她笑了一下,這回配合地把手機上交。
他拿過來,劃開屏保,然後嘴角就是一抽。
她剛才竟然把他低頭辦公的照片設成了桌面背景。
沈澤臣點開相簿,快速地刪去他的那張照片,然後把手機還給她,警告道:「下不為例!」
語琪笑著接過自己的手機,輕輕嗯一聲。
沈澤臣看她一眼,也沒太在意,很快就把這段插曲拋到了腦後,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沒過一會兒,擱在手旁的手機就輕輕震動了一下,他繼續批著作業,空出左手拿過手機,在螢幕上劃了一下。
有一條未讀微信。
沈澤臣隨手點開,低頭快速地瞥了一眼。
明亮的手機螢幕上,微信的聊天介面上顯示著三個臉紅低頭的微信表情,長睫毛羞澀地一張一合。
傳送者是紀語琪。
他挑了挑眉,莫名其妙地抬頭看向對面。
她頭也不抬,只兀自低頭在手機螢幕上快速地打字。
很快,沈澤臣就感覺到手中手機又震了一下,他皺了皺眉,低頭去看。
「剛才我們算是牽手了嗎,老師?」
嘶啦一聲,沈澤臣手中的紅筆刺穿了筆下的紙張。
那天晚上,語琪拿到的數學作業雖然畫著清一色的對鉤,但末尾分數卻是一個力透紙背的d。
硃紅如血,觸目驚心。
日子就這麼平淡地一天一天過去,偶爾會有一些小小的插曲,但無論是沈澤臣,還是辦公室裡的另兩個數學老師,都漸漸習慣了語琪的存在。
而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都是在習慣成自然後逐漸縮小的。
到了後來,沈澤臣已經越來越習慣每天分一部分作業給她批,反正她閒著也是閒著,與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還不如做點兒正經事。有的時候沈澤臣忙起來,找不到u盤或是鑰匙之類的瑣碎東西時,總會下意識地喚一聲紀語琪,然後她便慢悠悠地走過來,按照記憶中的方位自他的資料夾下面或者筆記型電腦旁準確地找出他要的那樣東西。
當然,她的付出也是得到了一些回報的。
沈澤臣喜歡喝功夫茶,辦公室裡一直備著一套茶具和茶案,他經常在午休的時候泡上一壺正山小種或是大紅袍,味道最香醇的第三、第四泡中,她總是能分到一兩杯的。看多了他泡茶後,她也將一套工序學得似模似樣,便這樣自然而然地成了唯一一個可以隨時借用他的茶具泡茶的學生。
除此之外,這所學校的每個老師中午都有幾個水果和一份蛋糕或麵包,有專人負責分送,沈澤臣不大喜歡吃這些東西,於是他的那份便給了她,以至於送東西的小哥後來都懶得往沈澤臣桌上擺了,直接把他的那份擱到語琪桌上去。
然而辦公室裡總有著三個老師一個學生的狀態在持續了十幾天後,她便突然不再出現了。
除了紀語琪本人之外,只有沈澤臣知道原因——
月考快到了。
月考前三天,語琪對唐悅和江姝進行了地獄般的最後訓練,她的風格一向是簡單粗暴但管用,最後關頭用的也是題海戰術,每天都逼著她們做十套卷子,唐悅和江姝整日煎熬難耐,彷彿身處煉獄之中,前者連做夢的時候嘴裡都念著公式,後者一看到數字就反射性地想吐。
但無論如何,經過三天的題海大刑,兩個人做習題卷的平均分都讓人欣慰地爬上了七十這道坎。
語琪給她們做最後的動員,口氣神似傳銷組織,「只要這次你們及格,以後就再也不用受這種罪了,聽著,這一票無論如何都要幹成,只許勝,不許敗!」
她還要說什麼,唐悅忽然抬頭,「沈老師好。」
江姝也跟著抬頭,「沈老師好。」
語琪渾身一僵,然後鎮定下來,轉過身去。
沈澤臣夾著黑色筆記本站在她們身後,一身淺駝色的風衣,衣帶隨意一束,顯得挺拔俊秀,腰細腿長。
他點了點頭,像是沒聽到紀語琪之前的那番話一樣,只問唐悅和江姝:「你們在複習?」
聲線飽和清朗,又透著一點乾淨的沉靜,十分迷惑人心的嗓音。
兩個人看了語琪一眼,委委屈屈地點頭。
沈澤臣忍不住笑了,「有把握及格嗎?」
唐悅皺眉搖頭。
江姝說:「壓力太大了。」
他又笑了笑,笑得格外好看,鏡片後的丹鳳眼沉黑如墨,「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又不是高考,盡力發揮就好。」
聽到這種站著不腰疼的話,兩個人都是一臉我有槽要吐的憤憤神情。
語琪趕在她們開口之前,涼涼地掃了一眼過去。
她們立刻閉嘴了。
沈澤臣這才偏頭看了她一眼,他有些好笑地翹了翹唇角,然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對唐悅和江姝道:「紀同學也是為了你們好,畢竟學習是為了自己。」
唐悅沒說話,一臉「為自己個屁」的表情。
江姝勉強地笑了一下。
最後沈澤臣說:「早點回家吧,教室裡就剩你們三個了,好好休息,明天好好考。」
兩個人沒應聲,看向語琪。
她只好揮了揮手,就這樣放了這兩個傢伙的假。
沈澤臣走出去的時候,語琪毫不猶豫地拋下了兩個跟班,有異性沒人性地拎著書包追了上去。
已經不早了,校園內空空蕩蕩的,只有操場上還有三兩個人在跑圈。她走在他身側,看著腳下的路問他:「你真希望她們好好考?」
他沒有回頭,仍舊目不斜視地往前走,他們一起穿過栽滿了法國梧桐的校園,橘紅色的晚霞融化在他唇角,他看起來像是在笑。
然後語琪聽到他淡淡的嗓音,「她們是我的學生,我當然希望我所有的學生都能考好。」
「包括我?」
沈澤臣停下腳步,側頭看她一眼,「為什麼不包括你?」
他問得太自然,好像她提出的才是什麼奇怪的問題。
語琪多多少少有點兒訝然,然後她微微一笑,「我以為你並不想跟我約會。」
沈澤臣並不接話,轉身繼續往前走,風衣的一角被風掀起,越發顯得兩腿修長。
他的話少,語琪一直知道,但是面對別人時他還一直保持著禮貌和風度,多多少少也會講兩句,可估計是她最近整天一邊調戲他一邊挑釁他的緣故,他的紳士風度到了她這裡就幾乎等於零。
她有時候說上五六句,他也不一定回一句。
所以語琪習慣性地繼續說下去,「我覺得你對同事和學生都還不錯,該笑的時候也會笑,該說的話也會說,為什麼到了我這裡,就撈不到半點好臉色?」
沈澤臣沒有看她,但他隱約抿了抿唇角,似乎是在笑,又似乎不是,「你覺得我對你格外冷淡?」
「可以這麼說。」語琪將雙手插在制服的口袋裡,微微眯起眼睛,「但也可能是我多想了。」她雖然這麼說,但卻滿臉懷疑地側頭看他。
沈澤臣的右手插在褲袋裡,衣襬被他修長的小臂壓出一道淺淺的衣褶,他的鼻樑挺直,從無框眼鏡下看不出半點情緒。
他又不回她的話。
「看,這不是我的錯覺,你現在就對我很冷淡。」
前面是岔路,往左是大門,往右則是去停車場。
他們在此停下腳步,沈澤臣低頭看她,眼睫毛染上了黃昏的色澤,看上去溫暖又虛幻。
他在法國梧桐下面看著她,平靜地承認了,「我確實一直對你很冷淡。」
換了別的女孩可能會含淚問「你是不是討厭我」,可語琪一點兒都不慌張,她鎮定得無以復加,「為什麼,欲擒故縱?」
她的反應太出乎他意料,叫他一貫沉靜的表情都隱約崩塌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