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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沈澤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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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家人都這麼自信?」他皺了皺眉,「對你們冷淡的原因,只可能是欲擒故縱?」

風將黑色的髮絲吹過她的額角,那裡有一道淡淡的痕跡,來自一支曾別在他胸前的鋼筆。語琪抬手將頭髮撩到耳後,目不轉睛地看進他眼底裡,執著地問:「那麼為什麼?」

沈澤臣輕嘆了一口氣,回答卻是令人意外地坦白,或者說,他原本就想讓她意識到這一點,「為了讓你明白,就算我替你倒過熱水或是如何,但我並不如你所想的那樣是個值得追求的好人。」

「嗯。」語琪不以為然地笑了一下,眼底甚至隱約有點兒得意,「然後你發現刻意的冷淡並不能叫我退縮?」

的確,無論他怎麼冷淡以待,她都沒有退縮,反而越挫越勇。

更糟糕的是,她忙著監督唐悅和江姝的這三天,除了上交作業外再沒來過他的辦公室,可他總會下意識地抬頭朝對面望一眼。那三天他雖隱約覺得自己有些奇怪,但並沒有往深裡想,直到今日下班時恰巧路過教室,他隨意一瞥,正看到她們在裡面做題,因他不急著回家,便漫無目的地在外面看了她們一會兒,可等他回過神來時,卻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她的身後。

從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不對了,整件事都不對了。顯而易見,他沒能熄滅她對自己的興趣,卻被她成功地挑起了興趣,可她還只是個高二學生,甚至還是母親的情人的女兒。

沈澤臣低頭看著紀語琪,這個小姑娘身上穿著統一的春季制服,這所學校的每個女孩都這麼穿,可她仍然是最耀眼的那個,走到哪裡都是男孩子們目光的焦點。的確,她年輕漂亮,聰明自信,非常有魅力,是每個男孩在學生時代都會嚮往的那種女孩,如果他年輕十歲,此刻可能也是她的裙下之臣。可他現在是她的老師,年紀比她大將近十歲,經歷過的陰暗與骯髒數不勝數,這一切簡直像《洛麗塔》一樣可笑又荒唐。

時間是錯的,地點是錯的,關係也是錯的,人更是錯到離譜,這樣的負負負負是不可能得出一個正來的。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裡來的信心,這樣信誓旦旦地要同他交往。

遠遠的籃球場傳來一陣歡呼聲,大概是誰進了球,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永遠都精力旺盛。

沈澤臣回過神來,收斂了所有的情緒,看著她輕聲道:「太晚了,回家吧。」

沒等她說什麼,他便轉身,向右拐向停車場。

沒走兩步,身後便傳來她的聲音,「如果我真的考了第一,她們也都及格了的話,你真的會跟我約會嗎?」

他沒有回頭,腳步微微一頓後便繼續向前。

她又問了一遍,聲音穿過一排法國梧桐傳過來,清晰而明快,將初春都染上了盛夏的味道。

倘若她再提高嗓子喊一次,那邊整個籃球場的人就都得聽到了,他只得無奈地轉回身。

隔著道旁的灌木和梧桐樹,他看到她遠遠站在那裡,雙手負在身後,黑髮與制服隨風飄蕩,唇角的弧度肆意又張揚。

她看起來驕傲又漂亮,像是一匹威風凜凜的小黑馬,滿臉的期待與躍躍欲試,叫人不忍心讓她失望。

沉默片刻後,他終是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的笑容立刻從唇角蔓延開去。

語琪覺得一切都發展得順利極了,唐悅和江姝現在做卷子已經差不多能拿到七十分,沈澤臣也說只要她們三個的月考順利過關,就跟她出去約會,如果不出岔子,等到月考分數出來,她就可以好好規劃一下他們的第一次約會了。

一切都按照著計劃進展,可老天爺卻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唐江二人考試當天都發揮失常。

唐悅因為太過緊張而拉了肚子,一場考試去了七八趟廁所,江姝的身體倒是沒有出問題,但是她連卡了兩道大題後心態調整不過來,壓力大到手都在抖,之後的題目答得亂七八糟,幾乎沒對一道。

三個人並不在一個考場,她們走出考場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兩個人碰頭之後互相扶持著走回了教室,頭一直沒敢抬起來過。

語琪一看到她們兩個這樣子就知道要完蛋,但到底還是存了一絲僥倖。

可這世上很少有奇蹟,兩天之後,成績下來,唐悅53,江姝47,兩個人沒有一個是及格的。

唐悅和江姝自卷子發下來後便戰戰兢兢地看著她的背影,想說什麼但又不敢,憋得臉頰都發紅,可語琪此刻不想安撫她們什麼,只安靜地合上自己那張滿分的卷子,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她繞著學校走了一圈,然後在操場邊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大挫折,她並不算太失落,心裡不過是有點兒憋悶,出來透透氣罷了。

可唐悅和江姝大概是覺得她遭受了重大打擊,一路都偷偷摸摸地跟在後面,看她在操場邊坐了半個多小時,像是雕像一樣一動不動,更覺得事態嚴重了。

雖說她一開始說追沈澤臣是為了除去隱患,可到了此刻,唐悅和江姝哪裡還會相信,只深信她們老大早已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兩個人就這樣躲在灌木叢中陪著語琪吹了半個多小時的風,然後江姝一把拍上唐悅的後背,「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們去找沈老師!」

唐悅被她的一驚一乍嚇了一跳,愣愣地道:「找沈老師改成績?」

「改什麼成績!」江姝扯著她往回走,「不就是一個約會嘛,去不去還不是他一個念頭的事!」

兩個人就這樣拉拉扯扯地到了沈澤臣的辦公室前面。

老天爺終於幫了她們一回,其他兩個數學老師都不在,沈澤臣自辦公桌前微微抬起頭,看著她們。

江姝拉著唐悅擠了進去,兩個人排成一排站到他面前,跟小學生挨訓似的。

這情景太過莫名其妙,沈澤臣微微一挑眉梢,「怎麼了?」

兩個人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地吞吞吐吐講明瞭來意,沈澤臣瞭然,覺得好笑,「是紀語琪讓你們來的?」

唐悅搖頭,指了指江姝,「她一定要拉我來的,老大在操場邊坐著呢。」

他微微一愣,「她坐在那裡幹什麼?」

唐悅乾巴巴地道:「大概是生我們的氣。」她剛說完,便被江姝捅了一肘子。

「不是,老師你別聽她瞎說。」江姝連忙道,「老大肯定是因為心裡難過才一個人坐在那裡的。」

沈澤臣沒有說話,紀語琪可能會難過什麼他最清楚,總不能明知故問。

唐悅看這位沈老師並沒有生氣,膽子變得大了點兒,「老師,我們老大真的挺喜歡你的,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我們都及格了吧。」

江姝也說:「我從來沒有見過老大這麼在乎什麼,這是第一次,老師你就通融通融吧。」

沈澤臣有點兒哭笑不得,跟自己的學生討論這種事實在太尷尬,他除了勸她們回去便不知該說什麼,可這兩個小女孩執著得要死,一定要他同意才肯走,賴在他辦公室裡磨了半天的嘴皮子,又說了紀語琪半籮筐好話,直到他的一位同事回來才不情願地閉了嘴。

那同事走過來,笑著看了這兩人一眼,「有學生找你啊?」

唐悅和江姝知道不能再說什麼了,垂頭喪氣地低下頭去,看上去像是打了霜的茄子。

沈澤臣淡淡嗯一聲,面不改色地說了假話,「班裡有點兒事,她們找我過去看看。」

江姝聞言猛地抬起頭來看他,滿臉的驚喜,唐悅也慢半拍地看了過來,只是神情有點兒迷茫。

沈澤臣衝兩人笑了一下,拎起披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出了辦公室。

唐悅想要跟著一起去看看老大,卻被江姝一把攔下,「你跟著湊什麼亂,還嫌你這電燈泡不夠亮啊!」說罷衝他討好地一笑,便扯著唐悅急匆匆地跑了。

沈澤臣看著這兩個小姑娘的背影,無奈地笑了一笑。

他將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穿過梧桐樹遍佈的校園,慢慢地往操場走去。

這個時間還沒上課,學生來來往往,有的剛上完體育課回來,滿身的汗,但是臉上的笑容生動明快,青春四溢。

沈澤臣漫步在他們中間,不知不覺地便想起了剛才唐悅和江姝為說服他而講的一些事,其中有很多他原來都不知道。

他以為她只是在課上和晚自習時給唐悅和江姝講講題目,但是江姝說語琪熬了五個晚上,把高二最重要的那些知識點都總結了起來,給每個知識點配了一道最典型的例題,對一些難記的公式,她甚至費盡心思地編了順口溜或是其他簡易的記憶方法,這些東西疊起來,足足有一本書的厚度,她和唐悅兩個一人一本,做題的時候忘記了就去翻翻。沈澤臣自己是數學老師,知道自編一本高二教科書需要耗費多少精力,可語琪一個人做完了這事,只因為她覺得這樣可以讓唐悅和江姝更容易理解那些知識點。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他並沒預想到的事情。譬如他只知道她學他打鉤打叉學得很像,打分時的數字寫得也與他一模一樣,他以為她的模仿能力天生這樣好,卻不知道那是她用了幾節課描摹了上千遍的結果。她大概有點兒完美主義,其實鉤鉤叉叉就算不是那麼像也沒什麼問題,沒有哪個學生會拎著作業本過來問他是不是他批的,更何況偶爾找人代批一下作業也是很正常的事,她其實沒有太大的必要做到這個地步。

可總有一些時候,就算明知道做得不是那麼好也沒關係的時候,也有人願意付出數倍數十倍的努力去做到完美。

紀語琪這個小姑娘太古怪,這些認真又細緻的心意,她從來沒有跟他講過,每一分的完美都表現得像是隨手拈來的一樣。沈澤臣想一想,覺得她大概是有些好強,只想表現出她最優秀最完美的一面,所有的汗水與刻苦都屬於狼狽,所以不願讓他瞧見。

驕傲又囂張的小姑娘,喜歡起人來卻有這樣柔軟的一面,沈澤臣覺得好笑,卻也覺得心裡一個很小的角落就此柔軟地坍塌下來。

他彷彿看見她打著呵欠卻仍然在臺燈下堅持著編寫那些知識點的模樣,這個曾在數學考試中只考了3分的小姑娘,天賦好得驚人卻懶得連一分一毫都不願展露,如今為了讓那兩個孩子能在月考中及格,一熬就是五個晚上。

活得越久,年紀越大,才越能體會到,得到一份真心多麼不容易。

他不是一個好人,但是他會盡量不去辜負這樣的一份心意。

沈澤臣想,這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小姑娘,時間、地點、關係、人都錯了又怎麼樣,負負和負負,說不定能得出一個結果不壞的正來。哪怕最後的結果像是母親與他的第一任繼父一樣,至少他們也可以在她畢業之前談一場很好的戀愛,日後回憶起來,也儘可以安然地微笑。

後來唐悅和江姝問起那天在操場旁是什麼場景。

江姝問:「是不是旁邊的跑道上有人在跑圈,風吹過梧桐樹漸漸長出的葉,而沈老師風度翩翩地走到你身前,彎下腰,將風衣脫下,搭上你的肩,笑著跟你說:‘願不願意跟我來一次約會,美麗的小姐?’」

她大概是看了太多腐蝕人心的言情小說,滿腦子都是粉紅泡泡,可現實沒有那麼浪漫。

事實上,那天語琪憋悶地坐在操場旁邊,正考慮著該如何力挽狂瀾,一邊想一邊拿起身旁的冰可樂想往嘴裡倒,然而可樂罐頭剛湊到唇邊,手中就是一空。

她仰起頭,視野被沈澤臣為風揚起的風衣衣襬全數佔據,他拿著她的可樂俯下身來,一手搭在她肩上,無框眼鏡後的丹鳳眼半眯著,語氣淡淡地提醒道:「紀同學,你的生理期就在最近,最好注意一點。」

他的潛臺詞是,如果不想疼死,就別作死地喝冰可樂。

聽到這裡,唐悅輕輕呀了一聲,「沈老師怎麼知道你的生理期?」

那是一段丟臉的黑歷史,語琪不想去提。

可江姝是個大嘴巴,她哈哈大笑,「還不是老大上次把人堵在醫務室裡了,結果沒能霸王硬上弓不說,還上下一同流著血出來了。沈老師應該是印象太深刻了,記住了也正常。」

唐悅點點頭,問:「然後呢,你們真去約會了?」

是,他們之後真的去約會了。

可與她構想的完全不同,沒有增添氣氛的燭光晚餐,也沒有什麼互吐衷腸的月下散步,更沒有曖昧的午夜場的電影。

沈澤臣原來大概是想帶她出去吃頓飯的,可車剛開出學校,跟他一個辦公室的周老師就來了電話,說女兒病了要住院,希望他這幾天能幫忙帶一下四班和五班的課。

三個老師中,另外一位數學老師管一班和二班,這位周老師管四班和五班,數沈澤臣最清閒,只教一個班,這代課的事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頭上。沈澤臣也不好推脫,車雖然開出去了,也只能半路掉了個頭,回學校一趟,取了四班和五班的作業和卷子,拿回去跟三班的一起批。

語琪做了總結陳詞,「所以,那晚他帶我回了他家,然後我們叫了外賣,他把書桌分了我一半,等我把五班的作業批完,他就送我回家了。」

唐悅同情地看著她,江姝卻一點兒也不厚道地噴笑出聲,上氣不接下氣地把課桌捶得砰砰響,「哈哈哈哈哈哈,沈老師太敬業了,連約會都是批作業,哈哈哈哈哈哈哈。」

語琪沒理她們兩個,收拾了一下書包就往沈澤臣的辦公室走去。

其實還有一些事情,她沒有告訴她們。

比如她拿上了四班和五班的作業回來,重新坐上沈澤臣的副座時,他偏過頭來對她說:「我想了一下,有一些事情應該先跟你說清楚。」

他的態度不再是老師對學生,這是兩個平等的個體之間的交談,她猜到他接下來說的話應該很重要,一邊謹慎地將安全帶繫上,一邊點了點頭,「什麼事?」

「你之前要我同你交往,是嗎?」

「嗯。」

車子開出了校園,他看著前方,「你大概並不知道,男人和女人在某個方面不大一樣。」

「哪方面?」

「女孩們在考慮各方面的因素之後才會決定去接受一個男人的告白,可只要並不討厭,男人就願意嘗試看看。」

「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層紗,我知道。」她點點頭,「男人在感情上總是沒有女人謹慎。」

「或許是這樣。」他一打方向盤,拐了個彎,「等你再大一些就會明白,世上沒有什麼絕對的對錯,謹慎可能是好的,可不那麼謹慎也不一定是壞的,只不過是思維方式不一樣罷了。」

她沒有去接話。

前面有一個紅綠燈,車停下來,他繼續說:「很多感情都是相處出來的,不去嘗試一次,就不會知道結果是好是壞。」

他的聲音清朗沉靜,帶著乾乾淨淨的坦蕩,讓他口中的所有內容聽起來都帶著篤定的溫柔,具有一種特殊的說服力。

「你的意思是,你不討厭我,所以你願意跟我嘗試一次?」

他輕笑一聲,「不止是不討厭。」她不是一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普通女孩,如果只是不討厭的話,他會拒絕她。

語琪明白他的潛臺詞,但她仍然很清醒,「但還沒有那麼喜歡是嗎?」

他沒有接話。

綠燈亮了,車繼續往前開。

行道樹在窗外飛速倒退,樹影映在她的臉上,她的神情看上去晦暗不明,「那如果嘗試了覺得不好呢?」

他又拐了一個彎,沉默片刻,輕輕開口,聲音很溫柔,「那就分開。」

她輕輕問,「是這樣嗎?」

「是這樣,這是成年人的模式。」

沉默片刻後,她點一點頭,「很公平,是我先向你告白的,那就遵守你的規則。」

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大概是在組織語言。

在又過了一個紅綠燈後,他說:「我不是這個意思,這樣聽起來就像是……」他有點兒難以啟齒地皺了皺眉,「我在仗著一個小姑娘的喜歡欺負她。」

她笑起來,他也笑了,車內的氣氛輕鬆了許多,不像剛才一般滿是沉重。

接著語琪開玩笑道:「沒關係,仗著我喜歡你時最好還是多欺負我一點,不然你會吃虧的。」她停了一下,眨了下右眼說:「因為如果我哪天不喜歡你了,翻臉之後真的什麼都幹得出來。」

前面再過兩個路口就快到了,他笑了一下,然後轉過頭看她,「你可能誤會了什麼。」

「嗯?」

「我說這些不是為了逃避什麼,我的意思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在一起可能會對你不公平,你可以考慮一下,到底要不要跟我嘗試一次。」

「為什麼不公平?因為我喜歡你比你喜歡我要多?」

他沒有說話,但應該是預設了。

語琪笑了笑,「這沒什麼,紀家人不會讓自己吃虧的。你也說了,感情都是相處出來的,你怎麼知道以後情況不會反過來?」

他點點頭,笑了,「很可能。」

語琪趁熱打鐵地道:「那麼你願意跟我交往了?」

他微微一笑,沒有作聲,卻將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握住了她搭在腿上的左手。

又過了一個紅綠燈後,他想收回手,但是語琪反過來握住了他的手,沒讓他動。

沈澤臣對他新上任的小女朋友很縱容,她不鬆開,他也就讓她拉著,直到車開進了車庫,他才無奈地說:「我等會兒得拉手剎,紀同學。」

語琪鬆開手,他將車倒入停車位停好,又繞過來替她開門。

她下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又拉住了他的一隻手。

沈澤臣有點兒無奈,用另一隻手關了車門,然後牽著他的小女友往電梯走。

語琪努力跟上他的一雙大長腿,「你以前的女朋友是不是也都喜歡拉你的手?」

「沒有。」他大概是發覺了她跟得吃力,遷就地放慢了腳步,然後輕笑,「她們不會在我開車的時候還拉著我的手。」

語琪毫不放過一切表衷心的機會,「那是因為她們都沒有我這麼喜歡你。」

他不予置評,只是微笑,大概是並不同意這樣簡單粗暴的推斷方式,但也不想掃她的興。

他們走進電梯,沈澤臣將沒有被她抓住的右手從褲袋裡伸出來,按下17層的按鈕。

語琪輕輕地動了動手,換成了與他五指交握的姿勢。

沈澤臣低頭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有點兒好笑地側頭看她,「你怎麼對牽手這麼執著?」

「不可以嗎?」

「可以,只是我以為你是那種更喜歡把感情放在心裡的女孩。」就像她從來沒提起過編了那本教材,就像她一聲不吭地學會了他的字跡。

「兩個人裡面,總得有一個人把感情表現出來,你不喜歡做這種事,只有我來了。」語琪握著他的手輕輕搖了搖,「而且沒人跟你說過嗎?你的手握起來很舒服。」她說的是真心話,他的手保養得很好,細長而柔軟,有一種文雅的秀氣,但也絕沒有纖細到顯得女孩子氣,握起來恰到舒適。

沈澤臣看她一眼,沒有作聲,但多少有點兒驚訝於她的早熟和看問題的透徹。

其實她說得沒錯,一段關係裡面,總有一個人要扮演主動表達感情的角色,否則便很難維持下去。可是與母親不同,他從小便不是一個善於表達的人,說好聽點兒就是內斂,說難聽點兒就是內向,然而女孩子大多數都羞澀文靜,他的前幾任女友更是一個比一個淑女,他不太愛說話,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只能逼著自己接話,可面對關係親近的女友時,他往往便懈怠下來,經常不想說話就不說,可女孩子都有一顆敏感的心,她們得不到回應就會沉默下去,一次兩次還好,長此以往,感情便越來越淡,漸漸就走到了分手的境地。

大概紀小姑娘真的是不一樣的,她性子驕傲,背後付出的汗水與刻苦都不願說出口,但卻也驕傲到從來不屑掩飾自己的感情,喜歡就不管不顧地說出來,覺得他的手握著舒服就一直拉著不放,他不說話,她便喋喋不休到他接話為止……真的是女孩子中的異類,他忍不住無聲地翹了翹唇角,輕輕回握住她的手。

17層很快就到了,他牽著她走出電梯,走到左邊的房門前,按開門密碼的時候,她直剌剌地低頭便去瞧。

他忍不住捏了下她的手,笑道:「你偷看也就罷了,至少掩飾得好一些,別讓我看見。」

語琪聞言湊得更近了,嘴唇幾乎要印在他的手背上。

她得意地勾了勾唇,「反正你總有一天會告訴我,早知道晚知道又有什麼區別?」

沈澤臣無奈,卻也到底沒有不讓她看。

進門脫鞋的時候,她終於捨得放開他的手,只是還不忘調戲他一句,「第一次約會就帶女孩子來家裡,真的好嗎,老師?」

她說這話的時候正低著頭脫鞋,他正好直起身來,於是順手便在她的發頂揉了揉,也沒跟她鬥什麼嘴,只彎腰在鞋櫃裡取了一雙男士棉拖鞋給她,「家裡沒有女式拖鞋,你先穿我的。」

她看看那雙男士拖鞋,蹲在那裡衝他笑得滿是深意。

他微微挑了下眉梢,「笑什麼?」

「我高興啊。」她穿上那雙棉拖鞋,炫耀似的展示給他看,「你穿過的哎,這算是間接牽腳了。」

「哪裡有牽腳這種說法。」他無奈,「而且給你的這雙我沒穿過,是新的。」

語琪呀了一聲,連忙彎下腰去鞋櫃裡看,見裡面還有一雙深藍色的棉拖鞋,連忙取出來,身後具象化的尾巴衝他拼命地搖,「我想穿這雙舊的。」

沈澤臣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點頭,「隨你。」

然後她穿上舊脫鞋,啪嗒啪嗒地跑進了客廳。

沈澤臣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拿到客廳時卻看到沙發上空蕩蕩的,轉頭一看,正瞧見她蹲在窗臺前面,正對著他養的兩盆薄荷看得起勁。

他走到她身後,陪她一起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後,將水遞給她。

語琪接過玻璃杯抿了一口水,然後轉過頭衝他笑了一笑。

沈澤臣也勾了勾唇角,回了她一笑,他剛想問這兩盆薄荷有什麼好看的,就見她猛地湊了過來。

他微微一愣,卻沒有後退,就這樣任她在他的襯衣上嗅來嗅去。

最後她在他的頸側深深吸了一口氣,才依依不捨地退開了些許,「上次我就發現了,你身上有薄荷的味道,原來出自這裡。」

「上次?」

「嗯。」語琪想起自己的黑歷史,有些臉紅,「就是上次在醫務室,我摔在你身上,還把額頭劃破的那次。」

沈澤臣點了點頭,微微笑起來,「那次讓我印象深刻,你毀了我的一件襯衣和一件大衣,還拿走了我一支鋼筆。」

她對此指控毫不臉紅,甚至反問道:「我就猜到你回去就會把襯衣扔了,可大衣又是怎麼一回事?」

「扶你的時候掉地上了。」

掉在地上就得扔嗎?拿去幹洗店清洗一下就好啊。語琪深深皺眉,「老師你一定有潔癖吧。」

「或許吧。」

他無可無不可地答了一句,原本準備起身,可見她轉頭去輕撫薄荷的葉片,不禁微笑,「你很喜歡薄荷?」

她拉住他的手,偏頭看他,「老師你喜歡喝莫吉托嗎?」

「嗯?」他微微蹙眉,不知道她的話題為何跳躍得這樣快,但還是回答道:「喝過幾次,怎麼了?」

「我會調啊!」她興致勃勃地用指尖去戳薄荷葉片,「我們以後可以摘了它調莫吉托,哦,還可以泡檸檬薄荷冰茶,烘焙蛋糕之後也能用它點綴一下……」

她還要暢想下去,卻被沈澤臣一把拉了起來,他有點兒無奈地道:「你把它拔禿了我怎麼辦?」

語琪低下頭去,輕輕哦了一聲,「那不拔了。」

見她似乎有點兒低落,他沉默片刻,終是無奈地妥協道:「偶爾拔兩片也可以。」

她立刻笑了起來,把玻璃杯放下,抱住他的胳膊,「那我下次給你泡檸檬薄荷冰茶喝。」

沈澤臣看了看兩盆長勢茂盛的薄荷,心疼地嘆息一聲,「拔的時候別讓我看見。」

「我會盡量挑不起眼的地方拔的。」

他笑一笑,然後有點兒好奇地看著她,「你是怎麼會調酒的?」

「老頭子從小對我都是放養的啊,我想幹什麼他都不攔著,有的時候興頭上來,還會跟我一起瘋。」她微微眯起眼睛,鄙夷地道:「大概他那時候覺得會調酒的話,以後就可以給他的情人耍耍浪漫,當時死活都要跟我一起學,結果他笨手笨腳的,說是跟我一起學,到最後卻全都是我手把手地把他教會的。」

沈澤臣忍不住輕笑,點了點頭道:「紀總倒真的是給母親調過幾次酒。」說出口之後他一怔,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沒有哪個女孩會喜歡自己父親的情人,這個小姑娘更不會,他這樣提到母親和紀總,她心裡肯定不會好受。

想到這裡,他不禁微微有些後悔,低頭去細細觀察她的神色。

可她倒沒有什麼太大的不滿,只是仰起臉對他笑,「老頭子給你調過沒?」

他鬆了一口氣之餘不免好笑,「紀總為何要調給我喝?」

「我就知道他從來小氣。」她不屑地抿了抿唇,然後對他笑了笑,邀功似的,「那我調給你喝,保證比老頭子調的好喝得多。」

他忍不住輕笑,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好。」

那天晚上,沈澤臣問語琪想吃什麼,她隨口說披薩。

榨乾了兩任繼父之後躋身有錢人行列的沈老師皺了皺眉,「你平時也這麼不挑嗎?」

她為披薩等速食作辯護,「我覺得挺好吃的。」

「紀總知道你平時吃這些嗎?」

這話有點兒你平時這樣你家裡人知道嗎的感覺,語琪沒忍住笑起來,「知道啊,你別看老頭子在你們面前表現得風度翩翩,好像格調很高,那都是他的虛榮心作祟,他覺得作為一個老花花公子,在美人面前就得這麼端著。其實他好奇心重,什麼感興趣的都想去碰一碰,比我更不挑,有什麼吃什麼,餓起來路邊的大排檔也吃,比我吃得香。」

沈澤臣搖了搖頭,「你們父女真是讓我開了眼界。」

「披薩和大排檔也不一定難吃,反正紀氏的股票也不會因為我吃了塊披薩就下跌。」語琪託著下頜看著他笑,「你不也跟我說過嗎,試一試才知道結果是好是壞。」

他笑著點了點頭。

於是他們訂了必勝客。

外賣小哥摁響門鈴的時候,沈澤臣正在書桌前批四班的作業,手旁是一盞暖暖的檯燈。

都說燈下看美人效果最好,語琪趴在桌上看了半天,覺得這定律還是挺正確的,暖黃的燈光給他的側臉打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像電影中最喜用來表現人物的側光,明暗交錯之中,他的臉部輪廓被烘托得深邃又迷人。

門鈴響起的時候,他擱下筆,把無框眼鏡摘下,揉了揉眉間,準備起身去拿外賣。

但是語琪把他按回了椅子上,「我去拿我去拿,課代表和女朋友的用處就體現在這裡了。」

然後她穿著他的拖鞋啪嗒啪嗒地跑過去開了門。

語琪抱著兩個塑膠袋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把桌上的作業本和試卷都整理好了,見她回來,便微微一笑,「你想在餐桌上吃還是在這裡?」

她把東西往他面前一放,「就這裡吧,我快餓死了。」

他把塑膠袋解開,開啟披薩盒子,放在她面前,「那吃吧。」

「這是不是你第一次跟女朋友一起吃這種東西?」她一邊問一邊拿著一塊披薩咬了一大口,兩頰鼓鼓囊囊的。

他吃東西的時候比她斯文得多,嚥下之後才慢慢地回答她:「倒也不算,初中的時候約會也吃過麻辣燙。」他頓了頓,微笑著,「你吃過麻辣燙嗎?」

語琪在腦中的資料裡翻找了一會兒,還真沒發現這個紀家千金吃過麻辣燙,便搖一搖頭。

他點了點頭,「我也覺得你不會吃那種東西。」

「所以才應該去嘗試啊。」她拿起第二塊披薩,眯起眼睛笑著看他,身後的尾巴又輕輕地搖了起來,「下次帶我去吧。」

第一次約會吃必勝客的外賣,第二次約會吃麻辣燙,那麼第三次是不是去路邊吃包子了?沈澤臣忍不住笑了一笑,難得地調侃了她一句,「請紀家千金吃麻辣燙嘛,是個好主意。」

「這你就不懂了。」她把以前攻略成功的經驗告訴他,「如果要讓一個窮人家的女孩愛上你,那麼就請她去法國餐廳;如果要讓一個富家千金愛上你,那麼帶她去街邊吃麻辣燙——總之,請她吃沒吃過的東西。」

他覺得這是孩子話,卻也沒有反駁什麼,只是很溫和地表達著這不現實,「那麼,如果一個男同學請你吃麻辣燙,你就會愛上他嗎?」

他把無框眼鏡摘下來放在一旁,那雙狹長的丹鳳眼裡映著暖暖的光,唇角有一點兒笑意,語琪也笑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不會。」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表衷心,「我只吃你請的麻辣燙。」

這樣的告白對於內斂含蓄的沈老師而言肉麻指數太高,他十指交叉,輕輕搭在身前,然後有點兒不太適應地轉開了視線。

過了一會兒,他轉回頭來,如玉的眉眼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沉靜,那雙狹長的丹鳳眼裡閃爍著些許微小的笑意,「如果下次月考你還是年紀第一的話,就考慮帶你去吃一次。」

語琪本以為這麼誠懇的告白足以換來明天的又一次約會,誰知對方卻這樣難搞定。她長長嘆了一口氣,感慨地道:「我發現提高數學成績的最好方法,莫過於喜歡上一位數學老師。」

他輕笑一聲,然後把披薩盒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快吃吧,都快涼了。」

語琪最後撐得肚皮溜圓兒,可那兩盒披薩到底也沒能吃完,因為他吃得實在是少。

「不喜歡吃披薩嗎?」她有點兒愧疚,「要不你再叫點兒外賣吧。」

他搖了搖頭,「沒有,我晚上一般胃口都不好。」

她點頭,毫不羞澀地敲定道:「那我們以後約會就選中午吃飯吧。」

他不置可否地笑一笑,然後站起來,揉揉她的頭髮,「我去泡杯咖啡,你要嗎?」

語琪抬腕看了下表,又看了看他,「已經不早了,現在喝咖啡對睡眠不好吧。」

他點點那三大摞卷子和作業本給她看,然後說:「以後別再抱怨作業多了,你們只用做一份,做老師的要批的可是整個班的。」

她連忙舉手投降表衷心,「我從來沒有抱怨過這種話。」然後討好地衝他笑一笑,「你佈置再多我都願意做。」

可是沈澤臣並不那麼容易糊弄,他笑著翻出舊賬來,「我那時讓你當課代表,結果你第二天就敢不交作業,不記得了?」

她往桌上一趴,做磕頭狀,「我再也不敢了,沈老師。」

沈澤臣無聲地笑笑,沒有理她層出不窮的貧嘴,轉身往廚房走。

她又趴了一會兒,覺得不對,抬頭一看,書桌旁哪裡還有半個人影?再定睛一看,只見他已經走到廚房門口了。

高嶺之花就是高嶺之花,就算已經被採下來了,也高冷依舊。

她在書桌旁邊坐了一會兒,不甘寂寞地晃悠到了廚房。

沈澤臣正站在咖啡機前,一手插在褲袋裡,一手隨意地往豆槽裡倒著咖啡豆,聽到門口有聲音也沒回頭,一邊摁下按鈕一邊笑著問:「不是不喝咖啡嗎,怎麼過來了?」

語琪靠在門邊看他,面不改色地撒謊道:「除了咖啡,還有別的嗎?」

「礦泉水,牛奶,或者果汁,你要喝哪個?」他取出一套金邊咖啡杯,在水池邊衝了一下,然後放在咖啡機的出水口下面。

語琪說:「我喝果汁。」

他點點頭,隨手指了下身後的冰箱,「在第二層。」

這是讓她自己取的意思。

但是語琪沒有半點兒不滿,她甚至有點兒高興。以沈澤臣的教養和風度,能這麼不跟她見外,說明她至少已經有半隻腳踏進了他的「自己人」的範疇。

她顛兒顛兒地跑過去開啟冰箱門,彎腰去找。

沈老師的潔癖和強迫症大概都挺嚴重,冰箱裡的食材都分門別類地放在一個又一個透明的保溫盒中,貼著標籤堆得整整齊齊,一眼望去像是酒店冷庫。飲料與水果都放在第二層,各自擺在兩個收納盒裡,不存在找不到果汁的問題。

他的存貨豐富又多樣,果汁有瓶裝的有盒裝的也有罐裝的,有橙汁、蘋果汁、葡萄汁、獼猴桃汁……

語琪嘖嘖稱奇,隨手拿起一罐進口的芒果汁瞧了兩眼,決定就是它了。

這邊沈澤臣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轉身見她還在翻冰箱,便探過身去輕聲問:「找到了嗎?」

她慢悠悠地應了一聲,把玩了兩下那罐芒果汁後關上冰箱門,轉過身來,「你冰箱裡的果汁多得都可以開家……」

之後的話戛然而止,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脖頸,愣了一愣後,輕輕嚥了口唾沫。

他彎著腰,手撐在一旁的臺子上,看她有沒有找到果汁,無意間卻將她圈在了冰箱和自己之間。她轉過身來的那個瞬間,兩人的呼吸糾纏在了一起。

這是一個近得尷尬至極的距離,可兩個人誰也沒有往後退上哪怕一步。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緩緩地、緩緩地眨了下眼睛。

大概是被她的睫毛劃到了皮膚,他像是有點兒癢地輕輕顫了一下,然後慢慢低下頭,看進她的眼底。

濃郁的咖啡香充斥著這個空間,柔和的燈光自頭頂傾灑下來,他的呼吸溫暖又纏綿,語琪輕輕閉上了眼。他身上是她熟悉的薄荷味道,乾淨又清新,她無聲地翹了翹唇角。這樣的舉動是再明確不過的縱容,他笑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托起她的下巴,溫柔又輕緩地吻上了她的唇。

她輕輕摘去他的眼鏡,然後順從地仰起頭,任由他在她的唇上輾轉廝磨。

沒人再記得芒果汁和咖啡。

這個吻由他開始,也由他結束。

它持續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沈澤臣稍稍退開了一些之後,語琪刻意注意了下他的眼睛。

那雙狹長的丹鳳眼沉靜清澈,一點兒也不像是剛剛與女友接過吻。

太冷靜太鎮定了,沒有一絲意亂情迷。

等她重新穿好拖鞋後,他便自然地撿起了掉在地上的那罐芒果汁,帶著點兒笑意問她:「還喝嗎?」

語琪看了他一會兒,點頭。

沈澤臣幫她把罐子開啟,遞給她,見她啜了一口才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端起一旁的咖啡轉身出了廚房。

語琪望著他的背影,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唇,有點兒明白他那異常的沉靜從何而來了。

那個吻不是一時情動,更像是一種縱容與遷就。

那時她的閉眼,無異於無聲的邀請與等待,她想要,他便給了,就像她告白了,他接受了一樣,不討厭,但也沒有那麼渴望。

語琪決定再去找沈美人試驗一下。

她將芒果汁一飲而盡,反手丟進了垃圾桶中,然後走出廚房。

沈澤臣的書房就在對面,她走進去的時候,他執著一支紅筆在批卷子,袖子挽到了手肘處,神情沉靜而專注。

她悄無聲息地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了他的腰,然後輕輕地把下巴擱在他的肩窩。

沈澤臣的手頓了一下,目光在卷子上靜止了兩秒後收回來,頭微微地往她的方向偏了偏,很溫和地表達了疑惑,「怎麼了?」

語琪將臉埋在他的背上蹭了蹭,信手拈來地來了句表白,「每次你在黑板上寫算式的時候,我都在想這樣抱著會是什麼感覺。」

他愣了一下,然後有些無奈地將手覆上她的手背,輕輕摩挲了一下,「現在抱到了,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吧?」

語琪搖搖頭,鼻尖因為搖頭的動作在他背後的襯衣上蹭了兩下,懶洋洋地道:「抱著很舒服。」

他笑一笑,聲音裡有縱容的意味,「這樣擰著身子真的舒服?小心扭到腰。」

語琪沒說話,她的猜測是正確的。

你問證據是什麼?

他馬上要替四班和五班代一個禮拜的課,周老師的教學進度有點兒快,代課之前得先備課,不止如此,他今晚還要批掉三、四、五三個班的作業……他有一堆事情要做,可能忙得整個晚上都睡不成,但他任由她抱著他的腰,耐心地問她怎麼了,態度溫和地陪她說這些不疼不癢的廢話。

如果這都不是縱容,那麼還有什麼是?

挺好的,有什麼不好的?雖然他還沒有真正喜歡上她,但是這樣的縱容讓她隨時都可以牽他的手,跟他接吻、擁抱,做一切情侶都會做的事。這樣有利的攻略條件,她很久沒有遇到過了,他幾乎向她敞開了所有的門,她只需要花點兒時間走進去。

唇角無聲地牽起一個微笑,隔著他薄薄的襯衣,她在他的脊背上輕輕吻了兩下,「我幫你一起批卷子吧?」

他覆著她的手收緊了。

語琪是故意的,親吻脊背是一種極溫柔的調情,但對於「清純」的高二女孩而言,這顯然只是單純的喜歡,是情不自禁。

果然,他深深撥出了一口氣,反手探過來,觸到她的發頂,輕輕揉了兩下,「不用了,我送你回家。」

怕她再做出這種事嗎?

語琪忍不住笑了,眯起眼睛,在他掌下蹭了蹭,「我幫你批吧,不然你明天又得頂著黑眼圈上課。」

他沒有說話,手頓了一頓。

語琪有點兒疑惑,輕輕嗯了一聲。

「沒事。」他聲音帶笑,用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像對待小孩子的,「想起你有天盯了我一節課,還偏要跑過來幫我拿卷子,在走廊上我問你在看什麼,結果你就跟我說:‘老師你眼下有黑眼圈。’」

語琪將臉抵在他背上,哧哧地悶笑出聲。

他也笑了笑,細長的手指溫和地沒入她的黑髮,一下一下地輕撫著。

她笑夠了,便靠在他肩上調戲他,「你當時是不是氣壞了?我記得那時你轉身就走了,理也沒理我。」

沈澤臣側過頭看她一眼,他的丹鳳眼狹長漂亮,一眼掃過來,多少又有了點兒講臺上的氣勢,「哪個老師聽到這種話會高興?」

她一點兒不怵,只拼命憋笑,「為什麼不高興,我不是說你怎麼都好看嗎?」

他自然看出她在存心逗他,笑了一下後也沒去理她,只將左手邊五班的數學卷子理了一理後往她懷裡一塞,摸了摸她的額頭打發道:「去批吧。」他頓了頓,笑一笑,「批完就放你回家。」

她剛直起身,聽到這句打趣就又彎下腰去,尖尖的下頜擱在他的肩上,笑得懶而魅,「你不放我回家也行啊,把我關在這裡每天給你批卷子也挺好的。」

沈澤臣不大受得了她這麼衝他笑,倒不是剋制不住誘惑,她在學校裡囂張又霸道,跟她此刻的模樣反差太大,叫人吃不消。他看了一會兒,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她半張臉,無奈又認輸似的輕輕地道:「別鬧。」

語琪只好收斂了起來,抱著卷子在他身旁坐下。

玩鬧歸玩鬧,正經歸正經。

她翻開第一張卷子的那一刻,身上的氣息就陡然間沉靜下來,將整張卷子從頭到尾大致看了一遍,便開始細細地批改起來,從側臉看上去分外專注,讓沈澤臣一時都有些不適應。

很快,書房便安靜下來,只有偶爾翻卷子的沙沙聲和筆尖不斷劃過卷面的聲響。

兩個人就這樣肩並著肩,在書桌前批了將近一個小時的卷子。這期間沒有人說過一句話,可氣氛並不尷尬,甚至有一絲心照不宣的默契,因為這情形他們都太習慣了,區別只是之前是在他的辦公室,此刻是在他的書房。

隨著時間靜靜流逝,語琪手邊批改完的卷子越摞越高,直至最後一張也批完,她自然而然地伸手去他手旁取三班的卷子。

可手伸過去,卻摸了個空。

她偏頭去看,才意識到三班、四班的卷子已經被他批完,此刻他已經在給四班和五班備課了。

語琪看了他一會兒,抬腕看了看。

感覺到她在看錶,他摘下眼鏡,一邊揉了揉眉間,一邊問了一聲:「幾點了?」

她說:「九點四十。」

時間已經不早,沈澤臣送她回家。

語琪剛坐上副座,手機就響了起來,她低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

身旁的沈澤臣看了她一眼,她會意,告訴他:「老頭子來電話了。」

他將車開出停車位,「你準備怎麼跟紀總解釋?」他問出這話的時候唇角帶著點兒笑意,像是開明的長輩在問犯錯的小輩,你打算怎麼矇混過關。

「說我在男朋友家。」她神情自若地答。

沈澤臣顯然沒有料到她準備跟紀總實話實說,他偏頭看了她一眼,「真準備這麼說?」

「有什麼不對嗎?」

沈澤臣有點兒無奈,把成人的世界解釋給她聽,「也不能說不對,只是我們之間關係太複雜了,挑開了講的話……」

「會尷尬?」

她這麼快接話,叫他舒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後溫和地引導道:「你看,倘若紀總和母親知道了這件事,我們四人以後再見面,到底該怎麼相處?」

她把玩著手中直響的手機,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和我家老頭子你都不用擔心,不過如果你覺得困擾的話,我可以跟老頭子說我在你家補習。」

沈澤臣原本有些擔心她會因此不滿,畢竟,就算放在以前那些女友身上,不能公佈戀情的事也足以讓她們鬧上一頓彆扭,而就像她說的那樣,以她的脾氣和個性,真的翻臉那就什麼都做得出來。

可出乎意料的是,她的態度這樣瀟灑從容。

他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開始覺得自己潛意識裡可能有點兒偏見,紀小姑娘不好惹不代表她就蠻橫不講理。

沈澤臣牽起唇角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卻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語琪一邊接通電話,一邊笑著握住了他撫她頭髮的右手,默默地與他十指相交。

那邊紀亞卿低沉優雅的聲線響了起來,「你這小崽子在哪兒瘋玩呢?」

語琪鎮定而冷淡地道:「在老師家補習呢,這就回去了。」

紀亞卿用肩膀夾著手機,一手開啟冰箱,一手進去東翻西找,「補習?跟你親爹就不用裝蒜了。說吧,你看上哪個老師了?」

察覺到反常的沉默,紀亞卿彷彿意識到了什麼,「你那老師不會就在你身邊吧?」

沈澤臣下意識地踩了剎車。

車子猛地一停,語琪在慣性下往前一傾,又被安全帶拽了回來,重重地倒回了椅背上。

但她沒半點兒心思去管這些,有個這樣的老爹,已經夠她喝上好幾壺的了。

她皺了皺眉,想說什麼卻又覺得說什麼都是徒添麻煩。

這邊的氣氛尷尬又詭異,那邊已經明白了一切的紀亞卿卻哈哈笑了起來,「小崽子可以啊,哦對了,剛才秦秘書跟我說這週五是你們的家長會,對吧?」

語琪深深吸一口氣,故作鎮定地嗯了一聲。

「那行,爹到時候會替你好好探聽探聽那老師的喜好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嘛。」

沈澤臣看了看擋光板,平日裡跟優雅沉穩的紀總處久了,他有點兒不太能接受紀總這樣的真面目。

語琪用餘光看到了沈澤臣的動作,知道這次自己又多了一個抹不去的黑歷史,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道:「老頭子,你最近是不是太閒了?」

「怎麼跟你爹說話呢?」紀亞卿換了個肩膀夾手機,終於從冰箱裡翻出最後一袋速凍餃子來,仔細一看頓時惱了,「你這小崽子只給我留了一袋三鮮餃子?豬肉白菜餡的呢,都被你下完了?」

語琪頭疼地用後腦勺撞了撞身後的椅背,有氣無力地道:「你愛吃不吃,我掛了。」

「等下等下,」紀亞卿把三鮮餃子扔回冰箱,「爹快餓死了,你回來的時候記得給我帶點兒能吃的東西。」

沉默了片刻後,語琪說:「我管你那麼多。」

說罷,她惡狠狠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一旁的沈澤臣從頭到尾把父女倆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他靠在椅背上,隱約有點兒不好的預感,這種預感不止針對週五的家長會。

像是要印證他的直覺似的,就在她掛掉電話後的半分鐘內,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沈澤臣和語琪都看向了他的手機螢幕。

上面顯示的來電者是紀總。

語琪尷尬地笑了一下,「你要接嗎?」

他無奈地看她一眼,與她十指交握的右手緊了緊,然後認命地拿起手機,「紀總?」

跟他通話的紀亞卿明顯正常了許多,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語調輕柔又優雅,「小沈,我記得你現在是在我女兒那個學校當老師?」

沈澤臣沉默了片刻,道:「是。」

「教的幾班?」電話那頭的紀亞卿問,「見過我女兒嗎?」

車內一片寂靜,語琪側轉過身子來看他,沈澤臣無奈地笑了笑,「嗯,我是她的班主任。」

兩邊的聲音都靜了片刻,然後那邊的紀亞卿低低地嗯了一聲,說:「那你注意過沒有,她跟哪個老師走得比較近?」

沈澤臣頗感頭疼,看向語琪,她無所謂地笑了笑,握住他的手捏了捏。

沈澤臣沉默了片刻,輕輕對那頭的紀亞卿道:「我不太清楚。」

可紀老狐狸並不好糊弄,他在那邊優雅地輕笑了兩聲,「那小沈你可清楚,她最近可有哪門成績進步極快?」

這事一問便知,無可隱瞞,沈澤臣只好如實相告,「嗯,數學。」

那邊沉默半晌,低低地笑起來,「我記得你在她們學校教的就是數學?」

沈澤臣默然半晌,答:「是。」

紀亞卿輕笑著說知道了,隨即掛了電話。

週五。

高二組數學辦公室。

語琪在外面敲了敲門,片刻之後,裡面傳出一聲沉靜溫和的「請進」。

她開了門,先探進去一個腦袋,正和沈澤臣看過來的視線對上。

他見進來的人是她,臉上那副公事公辦的冷靜沉穩立刻散去了七七八八,他摘去了眼鏡,揉了揉鼻樑,隨意地問:「不是早放學了嗎,怎麼不回家?」

辦公室裡的其他老師都不在,不是到自己班上去做講話了,就是去接待學生家長了,而沈澤臣這個正牌班主任卻還沒去班級,足見其中有些問題。

語琪走過去瞧他。

沈澤臣闔著雙眸,十指交叉搭在小腹,疲憊地靠在椅背上,她繞到他椅子後面,抬手覆在他的雙肩上,輕輕揉捏了兩下,壓低聲音問:「怎麼了?」

他搖了搖頭,反手探過去,握住她的手,自然地摩挲兩下,「頭有點兒疼。」話剛說完,他便感覺到有手指無聲地落在兩側太陽穴上,畫著圈兒緩緩按揉起來。

他也沒再說話,頭往後仰去,輕輕地靠在她身上。

外面的走廊裡到處都是往來的家長和學生,比起往日更加喧囂吵鬧,可辦公室內卻只聞兩人輕淺的呼吸之聲。

直至一聲敲門聲將此打破。

語琪立刻鬆手,沈澤臣也坐直上身,沉聲道:「請進。」

進來的人是施城。

他身上的制服鬆鬆垮垮,進門瞧見兩人就不再往裡面走了,隨意地靠著一個格子間懶懶一笑道:「老師,家長都到了,我們等你好久了。」

沈澤淡淡嗯一聲,揉了揉眉間,起身拎起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

語琪跟在他身後,經過施城的時候在他背上大力地拍了一掌,「走了,還賴這兒幹什麼!」

施城被她一掌拍得齜牙咧嘴,倒也不生氣,只像是兄弟間開玩笑似的,一抬手勾住了她的脖子,「你來喊個人怎麼磨蹭了這麼久,還得我親自上陣。」

語琪還未回答什麼,沈澤臣就停下了腳步。他瞥了一眼那隻勾在她脖子上的手臂,看向施城的眼神沉靜而冷淡。

施城摟著她的手僵了僵,然後有點兒不自然地收了回來,但他到底橫行無忌慣了,很快便恢復了懶懶散散的無所謂模樣,還衝他頗為燦爛地笑了一笑。

他笑了,沈澤臣卻沒有笑,淡淡地道:「你回班裡跟他們說,我馬上就到。」

「啊?」

語琪將施城往前一推,將重色輕友的立場站得十分堅定,「讓你去你就去。」

施城嫌麻煩似的嘖了一聲,「行行行,我去我去。」

見他走了,語琪將手插在制服口袋裡,晃到沈澤臣身邊,「我以為你不會在乎這些的。」

沈澤臣看她一眼,當他不笑的時候,那雙狹長漂亮的丹鳳眼看起來真的挺有氣勢的,語琪唇角的笑容立刻收斂了起來,一臉正經地看著他,誠懇至極地道歉,「老師,我錯了。」

他沉默了一下,並沒有如她所願揭過這一章,而是不動聲色地接了下去,「錯在哪裡?」

她眯著眼睛又笑起來,「錯在太會做人,沒有跟前男友老死不相往來。」

「紀語琪。」他一字一頓喚她全名,臉上一點兒笑意都沒有,冷淡嚴肅得像是監考的老師看見了作弊的學生。

語琪連忙把尾巴夾好,看著他,笑得格外討好,「我錯了,等會兒我就去跟施叔叔揭發施城最近幹過的壞事,讓他扣施城的零花錢,行嗎?」

沈澤臣臉上冷淡的神色留不住了,忍不住笑了笑,「你肚子裡除了滿腔壞水兒還有什麼?」

見他笑了,語琪也笑了起來,「沒了。」

沈澤臣看她一眼,轉身走了。

大多數學生都回家了,只有幾個留下來等家長。

學生的課桌和椅子對於這些身為老總的家長而言都太簡陋不適了,各個都皺著眉頭調整姿勢,看上去十分之十二的不滿意。

沈澤臣夾著筆記本走上講臺,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紀語琪位置上的紀總,這個男人一臉的閒適輕鬆,優雅的坐姿和從容的神態在一群拉長著臉的家長之中格外顯眼。

沈澤臣以為自己在這種場合看到這位紀總會尷尬,可那時第一個冒出來的想法卻是,這對父女倆真像。不只是眉眼相似,他們坐在那裡的姿勢和氣質也極像,只不過紀亞卿身上更多的是一種穩坐天下的優雅慵懶,而紀語琪的鋒芒更盛一些,多少有些咄咄逼人。

兩張面孔似乎相疊起來,沈澤臣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天的那通電話。

想到這裡,那時答「是」時摻雜著的尷尬與窘迫湧了上來,他不動聲色移開了與紀亞卿對視的目光,垂落到筆記本上,按之前擬好的綱要講起來。

教室裡面,沈澤臣的聲音清清淡淡,有條不紊,教室外的走廊上,語琪跟施城靠在牆上等著家長會開完。

百無聊賴,語琪懶懶地問:「黎安安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

施城望望天花板,「沒怎樣。」

「怎麼?」她笑著調侃,「你準備假戲真做了?」

施城沒有回答,卻轉過頭來看她,神態難得地帶點兒認真,「先別說我,你接近這沈老師為了什麼我不關心,但看在我們的交情上,有句話我必須得說。」他頓了頓,帶點兒告誡的語氣道:「他的心思不簡單,你要真栽在他身上,就麻煩了。」

語琪多多少少有些訝然,「我要對你刮目相看了,施城,你剛才跟我勾肩搭背都是在裝傻?」

「好歹我們也是談過一段的關係,你對我的瞭解就只有這個程度?」

她不以為意地笑笑,「那你看出什麼來了?」

「在你們的關係裡,他佔據著上風,而且,他遠遠比你清醒。」

語琪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枉我提醒你黎安安那事,不過放心,我的心思,也不簡單。」說罷她轉身進了教室,在紀亞卿身旁的空位置上坐下,壓低嗓音問:「講到哪裡了?」

紀亞卿似笑非笑地偏過頭來看她一眼,「講到你了。」

紀亞卿回過頭去,看著講臺上的沈澤臣輕描淡寫地道:「說你學習努力也進步很快,這次考了年級第一。」

語琪微微一怔,繼而看向黑板前的沈澤臣。

他站在那裡,一如既往地沉靜安然,開家長會時的模樣跟上課講題時差不了多少,冷靜又鎮定,叫人沒來由地便心生信賴。

班主任在家長會上表揚考了第一的學生是很正常的事情,表揚一個進步飛快的學生更是正常不過,可此刻站在講臺上的這個英俊斯文的講師誇的不止是學生,還是他新上任的小女朋友、他母親的情人的女兒。

這下面藏了太多說不清的曖昧和秘密,實在是道不明的尷尬。

語琪因此十分佩服他,她聽得都有點兒臉紅了,可這男人誇她的時候臉上竟看不出絲毫異樣來,像個真正的模範老師,專業又盡責,正經得一塌糊塗。

一旁的紀亞卿面上維持著微笑,嘴唇不動地輕聲道:「什麼感覺?」

語琪沒用這種小學生上課偷偷講話時用的把戲配合他,端起冷靜的腔調,「什麼‘什麼感覺’?」

紀亞卿微微一笑,笑容優雅,心思八卦,「被小沈老師當眾誇獎的感覺。」

語琪一點兒不慌張,鎮定無比地反調戲回去,「這話應該問你才對吧?在家長會上聽到女兒被誇,虛榮心是不是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啊,老頭子?」

紀老頭子寶刀不老,鎮定地還擊,「你考年級第一又不是為了我,有什麼好虛榮的。」

紀亞卿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語琪涼涼地回他一眼,「怎麼了?」

紀亞卿唇角笑意漸深,「有必要瞞下去嗎?你是我的種,還跟我玩心眼?」

語琪不說話了。

講臺上的沈澤臣一直不動聲色地關注著他們,此刻講到一個段落,他略頓了一頓,看向這兩個人。

父女兩個的反應出乎意料的一致,迎上他視線的同時,臉上霎時綻出一個完美的微笑,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沈澤臣看著兩人停了片刻,覺得應該給明顯被壓制住的女友解個圍,於是不緊不慢地開口道:「紀語琪同學今天也在,我們請她上來,介紹一下學習經驗。」

在座的諸位家長或多或少都聽過紀亞卿的大名,故而也都知道紀語琪是何人物,聞言紛紛轉過頭來,帶著好奇的目光圍觀這位冉冉升起的新學霸。

紀亞卿輕笑一聲,壓低聲音道:「去吧,你的老師叫你呢。」

語琪覺得他說「你的老師」時語氣怪怪的,「你的」兩個字咬得較重,好像沈澤臣是她一個人的老師一樣,她斜了老不正經的紀老頭子一眼,起身走向講臺。

沈澤臣把講臺讓給她,與她錯身而過時,給了她一個溫和安撫的眼神。

語琪只好趕鴨子上架地上了講臺。

雖然倉促而毫無準備,但好在處理這種情況的經驗夠多,應付起來還算綽綽有餘,更何況她有把個紈絝子弟送進名牌大學的經歷,說起學習經驗來是真的頭頭是道。

跟普通學生不一樣,她往講臺上一站,根本就是個老師的氣場,不帶半點兒怯場和緊張,講起話來自信沉著、落落大方,甚至讓臺下好些老總都覺得這個「別人家的孩子」要是自己家的就太好了,以後就不必擔心孩子鎮不住董事會里那幫人精了。

沈澤臣也在下面看著她,覺得紀家的風格可能就是這樣,私底下撒嬌耍賴什麼都幹得出來,像是沒長大的小孩子,但一到關鍵場合,這父女兩個都像是完美的機器人,笑容優雅,舉止得體,看起來比誰都要端莊正經。

她的視線瞥過來,正撞上他看她的目光,她似乎微微愣了一下,繼而不動聲色地抿唇一笑,輕巧地移開了視線,但眼角卻浮起了些許狡猾的得意。

他有些無奈,卻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他知道她在笑什麼又在得意什麼,沒錯,剛才他在看著她發呆。

倒不是因為她太漂亮,當然,她的確漂亮,但這並不是理由,他已經過了被外表輕易吸引的年紀了,剛才只不過是發現了她的另外一面,併為此感慨了片刻而已。每個人都有很多面,對她瞭解得越多,他越覺得這個女孩簡直跟她父親一樣神秘莫測,挑是生非的時候比誰都囂張桀驁,有所圖謀的時候又比誰都乖巧順從,下定決心做事時比誰都要認真細緻,還有此刻,他新發現的又一面——她面對這些年紀比她大得多的長輩、這些足以呼風喚雨的老總時,依舊這樣自信沉著、從容不迫。

當然,他一直知道這個小姑娘很聰明很優秀,但是那時跟此刻的心態是不一樣的。

以前,他看到她身上顯露的優點和閃光之處,只會生出微微的詫異和欣賞,可現在不一樣,這個站在講臺上的是他的學生,也是他的小姑娘,在欣賞之外,他又有一種陌生的感覺,像是父親看到了長大的女兒,又欣慰又自豪,情不自禁地想要揉揉她的腦袋。

他想,這大概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為女友感到驕傲。

沈澤臣可能算是最不拖泥帶水的班主任,前後加起來,他僅僅講了十幾分鍾,便叫學生去叫其他老師分別來臺上講話。

家長會差不多結束之後,沈澤臣看看教室後方,卻發現紀家父女倆的位置空了,人已不知去向。

他挑了挑眉,打了個電話給紀語琪。

電話接通,她嗓音清冷,「喂?」

「你在哪裡?」

聽出是他之後,她的聲音溫和下來,「在你辦公室。」

「紀總呢?」

「他也在。」

沈澤臣默然片刻,安撫道:「我馬上就回來。」

沈澤臣回到辦公室,以為看到的會是一對父女對坐著安靜對峙的場面,誰知道事實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不知道誰把百葉窗簾捲了起來,這對父女肩並肩地站在窗臺前朝外面看,場面看起來分外和諧。

「年輕人就是有活力,這個點了還在打球。」紀總拿著紙杯一邊喝水一邊指了指樓下不遠處的籃球場,饒有興致地道:「好像看球的女孩子還算多嘛。」

語琪陰陽怪氣地道:「下一句就是你年輕時候,看你打球的女孩可比這要多得多。」

紀總笑一笑,一點兒也不謙虛地點頭道:「是這樣。」

她冷笑一聲,「好漢不提當年勇。」

紀總不以為意,一把攬過她,夾著紙杯的手搭在她的肩上,點了點遠處的操場,「你們的操場看起來怎麼那麼寒酸?」

她萬分唾棄,「距離遠所以顯得小,你沒學過物理嗎?」

「那也沒看著這麼小的啊。」

語琪懶得理他,「要麼你捐錢修個大的,要麼就別評頭論足。」

「你這小崽子今天脾氣是大啊,」紀亞卿啼笑皆非,「怎麼我說一句你就頂一句……嗯,小沈?」

在門口站了許久才被發現的沈澤臣頗感無奈,微微一點頭,「紀總。」

有了外人在場,紀亞卿立刻恢復了優雅舉止,微微一笑道:「在這裡教書還適應嗎?我這女兒從小無法無天,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紀亞卿的客套還沒進行到一半,語琪就涼涼地拆臺道:「別裝親切長輩了,說人話。」

紀亞卿被噎得一僵,默然片刻後給了出言不遜的女兒一個爆栗,也不鋪墊了,直接轉過頭來看著沈澤臣道:「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沈澤臣沒想到這麼直接,很是愣了一下,還是語琪哼笑一聲後回答的,「就這個禮拜。」

紀亞卿聞言笑起來,「那正好,今晚到我們家吃個飯,把小阮也叫上,我們四個聚一聚。」

語琪無語。

沈澤臣無語。

「怎麼了?」

沈澤臣不好開口,語琪只好站出來道:「你不覺得太快了點兒嗎,老頭子?」

紀亞卿不理會,「我和你阮阿姨都熬了幾年了,好不容易有了你被小沈制住的這一天,為免夜長夢多,得立刻摘取革命果實。」說罷他敲板,「就這麼定了。小沈,今晚把你媽叫上,我們回家一起吃個飯。」

語琪試圖告訴他這不現實,「在家裡吃飯,誰做?」

紀亞卿不以為意,「你和你阮阿姨啊,正好你們兩個交流交流感情,我和小沈也多聊一聊。」

誰料得到,此話一齣,他的女兒女婿竟一起拆他的臺。

語琪冷笑,「你自己提議的你怎麼不做?」

沈澤臣無奈地說著一個事實,「母親從來不會做飯。」

紀亞卿只好兩個話題一起回答,「不是說君子遠庖廚嘛。小沈你不知道,小阮最近剛學會做飯,還給我做過兩次。」

語琪冷眼瞧他,「你也能算君子?」

沈澤臣無奈地揭發他媽找槍手的事實,「那兩次都是我幫她做好,她帶過去的。」

紀亞卿絲毫不以為意,只撿對他有利的那部分聽,「那正好,小崽子做飯也比我好,你們小兩口一起掌勺,我和小阮就等著享福了。」

語琪坐的是沈澤臣的車,紀亞卿自有司機給他開車。

下班高峰期,在路上堵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家,紀亞卿一邊開門一邊說已經給阮凝打了電話,她大概也快到了。

語琪沒接話,只有沈澤臣應了一聲。

紀亞卿回到了自己家,也不端什麼架子了,換了鞋就格外輕鬆地往沙發上一坐,雙腿交疊,手往沙發背上一搭,萬事不操心地看起電視,甩手掌櫃似的把接待的任務交給了女兒。

語琪從鞋櫃裡找出一雙棉拖鞋放在沈澤臣面前,「就穿這個吧,我再找找看還有沒有新的。」

「不用了,這雙就行。」他在玄關處換了鞋,自然地伸手揉了一把她的頭髮,溫和地笑一笑,「跟我不用客氣。」

「怎麼了?」

語琪無奈地道:「不是給你找的。」

沈澤臣一愣,微微勾了勾唇角,然後看著她不說話。

語琪找出一雙新的女式拖鞋放在門口,這才自己換了鞋。

「我以為……」

語琪嗯一聲,抬頭看他,「什麼?」

「以為你不太願意見我母親。」

語琪的動作頓住,默然片刻,拉過他的手往屋裡去,聲音很輕,「我不太願意見父親的女人,但我願意見老師你的母親。」

這明顯是在自欺欺人,他溫和而無奈地指出,「她們是同一個人。」

語琪沒再說話,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離紀亞卿有段距離。

沈澤臣察覺到身旁的小姑娘反常地沉默。

自從紀總定下了四人今晚一起吃飯後,她的情緒就一直不高,一路不聲不響。從上車到下車,從上電梯到進門,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牽他的手,只在換鞋之後才稍稍恢復了些,拉著他進了客廳。

他知道,她牴觸她父親的每個情人,自然也包括他的母親。

紀總曾有三次將情人帶回家,而這三個女人本都有機會成為紀夫人,但是最後都被這紀小姑娘收拾得慘不忍睹,有一位甚至得了精神障礙。從此以後,紀總再沒敢把女人往家裡帶,她也在圈子裡一戰成名。

沈澤臣一直知道,紀姑娘真的狠起來,堪比天煞魔星。

但他也不說什麼,只安靜地從面前的果盤裡取了個橘子出來。

骨節分明的手將橘子皮一片一片地剝下,像分開一個花苞似的露出裡面的果肉。

她轉過頭來看他,他笑一笑,把橘子放在她手中,然後往後靠了靠,將目光轉向電視。

身旁沉默片刻,傳來一聲詢問:「你不說些什麼嗎?」

他笑起來,轉過頭看她,「說什麼?」

「比如對阮阿姨客氣一些不準幹嗎幹嗎之類的警告?」

他不置可否地笑一笑,然後轉回頭去。

她不是莽撞衝動的小女孩,沒有再三提醒的必要。

語琪卻被他這副無可無不可的態度搞得有些不解,她微微眯起眼睛,將下巴戳到他的手臂上,聲音從鼻子裡哼出來,「這麼相信我?」

他的視線仍然聚焦在電視螢幕上,只是微微挪了挪身體,語琪隨著他的動作滑下去了些,下巴尖兒驟然磕在了他的肘彎裡。

他低頭看看她,像是被逗笑了一樣翹了翹唇角,另一隻手伸過來摸了一下她的下巴,像是在安撫一隻貓,「嗯,相信你。」

語琪看進他眼底,裡面除了清澈沉靜的笑意,沒有其他東西,她也勾了勾唇,衝他笑了笑。

可是煞風景的人永遠存在……

被冷落許久的紀亞卿瞥了他們一眼,用遙控器將音量猛地調高,然後涼薄一笑,「在孤家寡人面前,收斂一點。」

語琪立刻從恩愛模式調整到戰鬥模式,挑釁似的掰了一瓣橘子遞到沈澤臣唇邊,「你看不慣可以不看。」

父女相鬥,已成慣例。

在場三人之中,沈老師是毫無疑問的正派人,內斂含蓄,臉皮子嫩,這麼夾在兩個不靠譜的父女之間,他面上雖仍維持著沉靜的神色,耳根卻因尷尬而微微發燙。

他半天沒接,語琪仰了仰臉看向他,手也舉得更高了些。

他盯著電視看了一會兒,見她沒有收手的意思,只能無奈地微微張開了口,讓她把那瓣橘子餵了進來。

一旁的紀亞卿輕哼一聲,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撥了個電話給阮凝,「你到哪兒了?」

語琪得意地翹了翹腳尖,掰下一瓣橘子扔進嘴裡。橘子酸酸甜甜,味道不錯,她又順手給沈澤臣餵了一瓣。

紀亞卿一個電話打完,兩人也分掉了一個橘子。

語琪扯了張紙巾擦了擦指尖,聽到紀亞卿說:「你阮阿姨馬上就到了。」

沈澤臣聞言轉過頭來,她動作一頓,波瀾不驚地淡淡哦了一聲。

門鈴響的時候,沈澤臣想去開門,可紀亞卿沒讓,「你坐著,讓小崽子去。」

語琪冷笑一聲,剛要坐起來同老狐狸理論,脖子就被沈澤臣的手臂輕輕巧巧地一勾。

她像被揪住後脖肉的貓,放棄了所有抵抗,被他輕易地按回懷裡。

他低頭,柔軟的手指撫了撫她的臉頰,剛剛還劍拔弩張的紀姑娘立刻像是被順了毛一樣,軟軟地壓下了身上所有的刺,仰起臉看他。

沈澤臣看進她眼裡,長睫上染著笑意,「紀同學,冷靜一點。」他說這話時刻意壓低了聲線,聽起來像是誘哄又像安撫,低低沉沉的聲音氤氳在她的耳際,柔柔地散成了溫醇撩人的美酒,叫人一點兒拒絕的心思都生不出來。

語琪只好起身,去給未來的繼母和婆婆開門。

阮凝以為來開門的會是紀亞卿或者是她兒子,可她萬萬沒想到,給自己開門的竟是紀家姑娘。

小姑娘十七八歲的年紀,一張面孔很像父親,精緻的五官有一種咄咄逼人的漂亮,眼角刻著出身優渥的驕矜。

她隨意站在那裡,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她一番,一句話不說,就已經居高臨下地向外來者宣告了領地的所屬權。

阮凝是個被動又柔順的性子,說好聽點就是溫婉,說難聽點就是沒用,在後輩這樣桀驁不馴的姿態下,卻一點兒教訓對方的想法都生不出來。她甚至還想著像一個和藹長輩一樣笑著打個招呼,能化解多少敵意是多少,可小姑娘的笑容涼薄如雪,她的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哪裡又知道怎麼表現友好之意?只能尷尬不已地杵在原地,不知道往哪裡看才好。她微微垂了眼睫,逃避一般地盯著一旁的鞋櫃看。

她以為傳聞中利牙利爪的小姑娘接下來會冷冷嘲諷幾句,心下決定一定要忍過去,不然會讓亞卿難做。可等了半天,她只等來小姑娘輕輕的一側身,以及平淡到聽不出半點兒情緒的一句話,「進來吧,阿姨。」

這與想象中的差別太大,完全不知道自己沾了兒子光的阮凝有點兒受寵若驚,連忙抬起眼,將所有的善意都調動起來,有點兒緊張地衝小姑娘笑了一下。

能生得出沈美人的女人,哪怕已經上了年紀,也沒多少氣勢,可這淺淺一笑,依舊美得勾魂攝魄。那眼角的細細紋路堆疊了年華的流轉,裡面有與沈澤臣眼底裡一模一樣的寧靜,笑起來的時候,暈染出一片秋光水色,韻味久長。

語琪卻不為所動,只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角,回了個不冷不熱的假笑,然後涼涼地示意了一下那雙新的女士拖鞋,「穿那雙就行。」說罷看也不看她,轉身便走了。

語琪知道做壞人的精髓,你可以態度惡劣,但禮數一定要周全。

她從廚房回到客廳,將倒了檸檬水的玻璃杯放在阮凝面前,然後將胳膊下夾著的一盒果汁拋給沈澤臣,自己一轉身在沙發上坐下,將自己那瓶營養快線擰開。

阮凝更是受寵若驚,沈澤臣與她對視一笑,被孤立的紀亞卿格外火大,「小崽子,我的呢?」

語琪一挑眉梢,偏過頭看他,笑得邪氣十足,「我憑什麼幫你拿?」

大概是身邊都是最親近的人,紀亞卿也不端著了,這個年紀不小還滿身少爺脾氣的傢伙當即冷哼一聲,搶過了她的營養快線喝了一大口,然後重重往茶几上一放,眼尾掃過來,滿是挑釁。

語琪默然片刻,「老頭子……你今年幾歲?」

阮凝也覺得這英俊的情人實在有點兒丟臉,忍不住嗔了這幼稚的男人一眼,「你真出息。」

紀亞卿哈哈一笑,靠向沙發,把玩著阮美人的髮梢,算是消停了。

語琪被自家老爹搶了東西,又不能也像三歲小孩似的搶回來,只好轉身往沈澤臣身上一靠。

沈老師與她頗有默契,她靠上來,他便展開手臂攬住了她,安慰似的揉了揉她的發頂。

語琪躺在他懷裡,看著他將那盒果汁插上了吸管,然後不緊不慢地遞到她唇邊,含笑道:「喝我的吧。」

她有些詫異地看他一眼,他挑了挑眉,「怎麼?」

語琪搖搖頭,其實她並不渴,但是這等好事不容錯過。她湊過去,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然後舔了舔唇,在他懷裡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沈澤臣笑了笑,倒也不介意吸管是她用過的,照樣拿來喝了兩口,剛要偏頭去看電視,卻對上了阮凝一臉震驚的目光,他有些不自在地乾咳一聲,「怎麼了,媽?」

「你……你們,你們兩個,怎麼……」

紀亞卿安撫似的摸了摸她的脊背,輕描淡寫地說:「還沒告訴你,他們兩個年輕人正談著呢。」

兩個正在談著的年輕人沒能在阮凝不敢置信的目光下悠閒多久,出去買菜的司機就回來了,「會做飯的小兩口」認命地提著菜去做飯。

語琪問:「你掌勺還是我掌勺?」

沈澤臣無所謂。

「我想吃你做的飯,你掌勺怎麼樣?」

他笑一笑,隨意地揉了一把她的腦袋,說「好」。

語琪把菜從塑膠袋中取出來放進盆裡,沈澤臣在旁邊一邊看著她的動作,一邊將找出來的圍裙繫上。

說是他掌勺,她打下手,可他還是拿過了一盆菜幫她一起洗了起來。

沈澤臣問:「我們做點什麼?」

語琪說:「老師你隨意發揮就好,老頭子和我都不挑食。」

「那就家常菜吧,西蘭花炒肉,清蒸鱸魚,蒜蓉白菜,再來個番茄湯和蛋羹?」

「挺好的。」語琪表示沒意見,除了一點兒小問題,「但是沒肉嗎?」

沈澤臣一怔,啼笑皆非地提醒她,「西蘭花炒肉,清蒸鱸魚。」

語琪認真地表示紀家是肉食家族,「這對老頭子和我來說都算不上葷菜。」

沈澤臣默然片刻,轉身翻了翻冰箱,回身問她:「你喜歡吃紅燒肉還是糖醋排骨?」

語琪手上沾了水,用手背捋了捋頭髮,衝他眯起眼睛笑起來,「我都想吃。」

「選一個。」

「我能選兩個嗎?」

沈澤臣無奈,抬手在她頭上敲了一個爆栗,帶著似有若無的親暱,「小飯桶!」

兩個人將菜洗完,語琪把砧板找出來洗了洗,從刀架上拎了把刀出來,開始切菜切肉,沈澤臣在旁邊刮魚鱗。

語琪不經意間一瞥,就再也挪不開眼。

其實廚房與他斯文溫潤的氣質格格不入,可文雅的人幹什麼都文雅,殺魚剖腹取內臟刮魚鱗,分明是有點兒血腥的,可他一件件做來,只讓人覺得有條不紊,遊刃有餘。

窗外天色已黑,屋子裡的水晶吊燈亮著,燈光漫漫鋪灑下來,與嘩嘩的流水聲交織成一片安寧溫馨的氛圍。

他今天穿了身布料上乘的黑絲襯衫,釦子仍然扣到最上面一顆,只是身前繫了個帶著白色蕾絲邊的圍裙,為了方便還將袖口捲上去兩圈兒,將禁慾氣息和居家氣息詭異地融於一身。

這麼彆扭的打扮,他倒是不以為意,姿態很是落落大方,只神色沉靜地處理著那條鱸魚,俊秀的側臉籠在溫暖的光影裡,看上去格外……賢惠。

語琪笑一笑,忍不住開了口:「那個。」

「嗯?」他輕輕應一聲,注意力仍在手上,「怎麼了?」

「沒什麼,就忽然發現一件事。」

「什麼?」

語琪眯起眼睛,悍不畏死地笑著說出大實話,「沈老師,你真居家。」

沈澤臣手中的動作停下了,過了片刻,他神色淡淡地將洗過魚的手指湊到她面前,「聞聞看。」

語琪看他一眼,心中覺得奇怪,但仍是將鼻子湊過去嗅了嗅。

「什麼味道?」

語琪也想說老師你很香,但事實不是如此,她猶疑片刻,還是誠實地道:「有點兒腥氣。」

他聞言淺淺一笑,將還沾著涼水的手指往她臉上一抹,劃過長長的痕跡,一直到下巴,之後報復似的輕輕一捏,「那就對了。」

沈老師你不要跟著學壞啊。

本來流理臺更適合用來做一些簡單的三明治和煎牛排,可此刻電飯煲悶著飯,砧板上橫著菜和蔥薑蒜末,旁邊的碗裡醃著切好的瘦肉,一個鍋里正蒸著鱸魚,旁邊的一個平底鍋剛騰出來。

一片熱火朝天。

語琪站在一旁打下手,看著繫著圍裙的沈澤臣左右兼顧,眼睛還在盯著清蒸鱸魚的火候,左手已經在往旁邊的平底鍋裡倒油,還能分出心神從她這接過裝著蒜泥的小碟子。

她看著他放下油去拿鍋鏟,忽然覺得這個一直太過沉靜的男人像是走下了神壇,沾染上了凡世的煙火氣。之前他是手執粉筆、冷靜威嚴的沈老師,此刻,他繫著圍裙,拿著鍋鏟,變成了忙碌、真實、溫暖的男朋友。

語琪站得離他近了些,笑起來,「我以前不知道,你這麼會做飯。」

「每個人都有很多面,要全部瞭解需要時間。」他笑一笑,「就像我以前也不知道,你刀工不錯。」

「啊,其實我做飯也不錯,唱歌也不錯,彈琴也不錯,跳舞也不錯……」

「……」

「有沒有一種賺了的感覺?」

「嗯。」

「等等,你剛剛說了嗯?」

「嗯。」

她笑了笑,頭傾過去,靠在他手臂上,「其實我也覺得自己賺了。」

他的眉梢挑起一個微不可見的弧度,過了一會兒,才用帶著點兒笑意的鼻音發出了一個音節,「嗯?」

「你講課講得很好,長得也好,品位也好,頭腦也好,性格也好……」

她還要說下去,卻被他啼笑皆非地打斷了,「謝謝,紀同學,但是你不需要再這樣恭維下去了。」

「做老師的人是不是臉皮都薄,聽不得誇獎?」她一邊問一邊湊到鍋前吸了吸鼻子,眯起眼睛道:「聞起來好香。」

他似有若無地笑了笑,聲音在嗞嗞油聲中有些模糊,「你和紀總的口味可能跟我不一樣,等會兒你來嚐嚐,看鹹了還是淡了。」

語琪嗯一聲,接過他倒空的小碟子,把一旁切好的白菜裝盤遞給他。

之後一段時間,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流理臺前只有沈澤臣翻炒白菜的聲響。

雖然如此,卻並不令人覺得尷尬。

他們配合默契,像是一同生活了許久的老夫老妻。

快要出鍋之時,他讓她去拿雙筷子嚐嚐鹹淡。

她一臉正經地道:「太麻煩了,你用鍋鏟給我挑一根就行。」

他可能看出了她的這點小心思,也可能並沒在意,看了她一眼後笑了一笑,用鏟子撈起一根白菜葉子。

她湊過去,就著他的手叼進嘴裡,品味了一會兒,笑著對他豎起大拇指。

「可以?」

「何止可以,」她大肆吹捧,「新東方的水準。」

他用半無奈半含笑的目光看她一眼,隨手將菜裝盤後塞給她,一個字都沒說,但偏偏就無聲地表達出了「好了,幹活去,小姑娘」的意思。

語琪衝他笑了笑,把菜端到一旁的實木餐桌上擺好。

等走回沈澤臣身邊時,他已經重新點火倒油了。

平底鍋旁邊,番茄湯咕嚕嚕地煮著,飯香縈繞,燈光明亮,她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我們在一起多久了?」

沈澤臣想了想,隨口道:「一個星期左右吧。」

「才一個星期嗎?總覺得跟你在一起很久了。」她一臉的隨意,口吻相當的漫不經心,實際上卻在狡猾地為他的潛意識埋下這個認知:他們的相處十分和諧,比他曾有過的那幾任女友都要和諧。

他看她一眼,微微笑了一下。

「怎麼了?」

「沒什麼。」他笑容淡淡,「好像的確是這樣。」

這頓晚餐的氣氛不錯,至少關係詭異的四個人坐在一起還算和睦,當然,話最多的當屬紀亞卿,他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跟沈澤臣講著他作為一個單身父親把一個不聽話的叛逆姑娘拉扯大是多麼不容易,在紀姑娘最混球的那些日子,他用了多少計策都沒能降服這匹小野馬。

語琪一直冷著臉,試圖阻止這個老男人繼續向她的男朋友吐露她的那些「黑歷史」,但是沈澤臣對此卻很感興趣。

於是她不得不在一旁旁聽了自己小時候是如何帶著人到家裡開party把房間搞得一團亂,如何把老爸的私人助理當小弟使,又是如何破壞老爸的一段又一段的風流韻事……

「嗯,」沈澤臣笑著聽完女朋友囂張又叛逆的過去後,看著她的眼睛含笑揶揄了一句,「你的童年真是多姿多彩到讓人羨慕。」他頓了頓,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自己同樣孤單的童年,眼神變了幾變,最終柔和下來,像是穿梭過十幾年的歲月,注視著曾經和現在的她,「多好,紀總一直陪在你身邊。」

這種氣氛感染得語琪有點兒鼻酸,可當她眼眶泛紅的時候,沈澤臣卻笑了起來,側過身,溫柔地摸了摸她的發頂,「紀總還說你長大了呢,怎麼還這麼像孩子?」

語琪吸了吸鼻子,衝他笑了笑。

坐在對面的紀氏總裁看著女兒對著男朋友微笑的模樣,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妻子逝去的那個晚上在他懷裡安靜流淚的小女孩。妻子去得早,這些年來,關於她的事,他從沒讓保姆插手過:親自學著給她梳馬尾辮,帶著她去買小衣服小鞋子,晚上笨拙地抱著她講睡前故事,陪著她一步一步長大……在她能自己梳辮子、買衣服、也不需要睡前故事之後,他就陪著她鬥嘴,胡鬧,給她收拾所有的爛攤子,帶她去嘗試所有的新奇事物,就這樣,一轉眼間這麼多年過去了,那個被自己寵得無法無天的小姑娘現在對著另一個男人依賴又愛慕地微笑,他忽然覺得心裡空了一塊。

天底下的父親大抵都是如此,把女兒當成了小情人,當她有了男朋友後,總像是被拋棄了一樣滿心酸澀。

這些年的回憶翻湧上來,紀亞卿像是割捨什麼珍寶一樣滿心不捨,語氣酸澀地道:「小的時候多乖,總說長大以後要嫁給爸爸,可現在呢,這傢伙的眼睛裡只看得到小沈你了。」

大概是氣氛真的太溫馨,所有的陌生和客氣都在這頓飯中消弭於無形,沈澤臣微微一怔之後笑了起來,衝她眨了下眼睛,像是真正的一家人一樣開起了玩笑,「紀同學,你父親吃醋了。」

語琪也笑起來,毫不猶豫地就把胳膊肘往男友那拐去,「讓他吃去!」

沈澤臣笑而不語。

女大不中留,紀亞卿完敗。

大家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喝得就有點兒多,最後酒勁兒上頭,紀亞卿直接就在飯桌上趴下了,叫都叫不醒,沈澤臣很是好笑地搖了搖頭,想去攙他,結果自己一起身也晃了兩晃,扶了扶椅背才勉強站穩。

語琪嘆口氣,一把把他按回椅子上,和阮凝一起把紀亞卿扔回了他的房間。

「今天這麼晚了,你們就睡在這裡吧。」走出房間的時候,她隨口對阮凝道:「反正空客房多的是,我去給你們找兩套睡衣。」

「不……不用了吧。」阮凝還是有些拘束,「小臣家就在附近。」

語琪頓下腳步,似笑非笑地側頭看她,「阿姨,你怕我?」

阮凝愣了一愣,然後支支吾吾,「也……也沒有……」

「沒有就住下來,不然明天老頭子又要教訓我。」

她一邊說一邊開啟一間空客房的門,「你們今晚睡這兒行嗎?其實分開睡也可以,我到樓上再給你收拾間空房出來。」

阮凝這次來是本著低調再低調,儘量不惹麻煩的原則,自然是不會要求什麼,只揮手道:「不用不用。」

說完之後才反應過來,這等於同意住下了,她怔了一下,頗有些茫然。

語琪卻不管這些,只道:「那行,正好那間一直都有人收拾,直接就可以住。」

兩人往回走到一半,就看到沈澤臣在玄關之前背靠著牆閉目養神,肘間掛著阮凝的風衣和他自己的大衣,一副準備告辭的模樣。

語琪看了眼他眼角處不正常的嫣紅,遙遙地便開口道:「今晚住這兒吧。」

沈澤臣緩緩地睜開眼,一雙眼睛醉意迷濛,反應很明顯地慢了半拍,「嗯?」

「住下吧,你喝了這麼多怎麼回去?」她又說了一遍。

沈澤臣跟阮凝不一樣,跟她已經熟悉得跟自家人似的,在眯著眼睛看了她一會兒後,就緩緩笑了一下,攬著衣服的右手鬆了松。

語琪輕嘆一口氣,拿過他手上的兩件外套重新掛好,然後轉過身拉他,「跟我走。」

沈澤臣安靜地跟上,雖然步伐有些拖沓,但走得倒還是直線,比紀亞卿那老男人強多了。

把沈家母子安頓好後,她拿了一套自己和紀亞卿的新睡衣給他們,又把衛生間裡的備用洗漱用品取出來擺好,才去把廚房和餐廳稍稍收拾了一下。

回來路過客房的時候,她敲了敲門,剛剛衝過澡的阮凝穿著她給的那套卡通睡衣探出頭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扯著衣角衝她笑了笑,「是不是有點兒奇怪?」

語琪上下打量了一下,眯起眼睛。

阮凝被她看得更加不自在了。

「還好。」語琪雲淡風輕地評價了一句,進屋看了看沈澤臣,見他已經睡下了,便不再多說什麼,只囑咐阮凝道:「我的房間就在樓上,你們還有什麼需要的可以來找我。」

大概是底氣不足且性格使然,阮凝在她面前根本沒有長輩的氣勢,對著她除了點頭就是微笑,比在紀亞卿跟前時還要小媳婦,語琪頗有些無奈,在出去之前稍稍頓了頓,回頭看了她一眼。

阮凝要轉身的腳步頓時停了下來,有些疑惑又有些不安地看著她,「怎麼了?」

「沒什麼,晚安。」語琪淡淡地道了一句,垂下眼睫,給他們帶上了門。

房門闔上之前,阮凝有些侷促的聲音傳了出來,聽上去頗有些受寵若驚,「啊,好,晚安。」

可這個亂七八糟的夜晚卻是高潮迭起,一點兒也不安寧。

語琪沉沉睡到半夜,便被門外的敲門聲給弄醒了。

阮凝有些慌張地走進來,頭髮凌亂地披著,睡衣的一邊領子也折著,這副尊榮簡直嚇人一跳,語琪下意識地便清醒了一半,開口就問:「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風韻猶存的美人立刻頓住了腳步,有些躊躇地看著她,好像是拿不準該不該用這種事情來吵醒她,臉上的神色分外侷促不安,「那個,小臣好像在發熱,我來問問你那個……這裡有沒有退燒藥?」

語琪立刻披起衣服翻身下床,腳步匆匆地往門外走去,「怎麼回事?他幾個小時前不還沒事嗎?」

六神無主的阮凝被她冷靜鎮定的神色一下子震住了,像是瞬間找到了主心骨,開始像秘書追著上司彙報似的跟在她後面,「會不會是著涼了?還是最近累著了,小臣這個禮拜不是一直在加班嗎?或者是酒喝得有點兒多?」

「不知道,先看看有沒有熱度再說。」

「哦,」阮凝茫茫然地應了一聲,「好。」

雖然這麼說,語琪心裡其實已經有了差不多的結論。阮凝說得不無道理,因為要給周老師代課,他算是連軸轉了整整一個禮拜,有的時候一天有六節課,到給她們班上課的時候,嗓子啞得都不能聽。

人就是這樣,忙的時候倒能堅持,身體再超負荷也能照常運轉,可一旦放鬆下來,卻容易被感冒發燒趁虛而入,至於那灌下去的一瓶多紅酒,也很有可能起到了雪上加霜的作用,於是這些日子來的疲憊一股腦兒地爆發了出來,在短短幾個小時之內燒到了——

「三十八度五。」精準地讀出溫度計顯示的數字後,語琪皺起了眉,「的確是在發熱,他之前醒過嗎?」

阮凝遲疑地搖搖頭,「好像沒有。」

「那就……有些麻煩了。」

沈澤臣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渾身的關節都泛著痠疼,一會兒夢到小時候跟父親釣魚的情景,一會兒又夢到被他親手送進獄中的繼父,頭昏昏沉沉的,整個人疲憊得不行。迷迷糊糊之間,他忽然看到有人被推下樓梯,奔下去一看,只見母親滿臉鮮血地倒在地上,而繼父的那個兒子站在旁邊,面容扭曲。他想上前去,可是動不了,身體沉得像是墜了鉛塊,怎麼掙扎都沒有用,汗一大把一大把地往外冒著,流水似的……恍惚之間,有誰從身後扶他起來,那個人用手指撥開他汗溼的額髮,輕輕地說:「醒醒,你燒得厲害。」

像是被潮水拋上岸一般,他忽然從夢中醒來。

渾身上下都黏黏的,像是被汗水溼透了,他喘了幾口氣,緩緩掀開被汗水濡溼的眼睫,正對上一雙漆黑專注的眼睛。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臉,聲音很輕,「醒了?難不難受,要喝水嗎?」

暈黃的床頭燈朦朦朧朧,掃在她的側臉上,打出一片模糊的陰影,他有點兒恍惚地呢喃:「幾點了?」

語琪皺了皺眉,剛倒了杯溫水回來的阮凝也有點兒擔憂地上前一步,把杯子遞給他,「三點不到,你先喝點兒水。」

「三點?」大概是燒得太厲害,他的反應慢了不止一拍,目光茫然地落在她和阮凝兩個身上,啞著嗓子含糊地說:「你們不睡覺嗎?」

語琪輕輕嘆了口氣,「我們本來都在睡覺。」

沈澤臣用手背擋了擋額頭,鼻音濃重地道:「我沒事,你們去睡吧。」

語琪才不管那麼多,把水拿過來往他手裡一塞,「喝水。」說罷就起身往外走,路過阮凝身邊時隨口道:「阿姨你先看著他,我去找點兒藥。」

等她回來的時候,那杯水已經空了,而且床鋪上也空無一人,只有阮凝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偏頭望著衛生間的方向。

「人呢?」

「他說身上都是汗,難受,去沖澡了。」阮凝說。

語琪目瞪口呆,「阿姨你不攔著他?」

「啊?」

「算了。」她把藥放在床頭櫃上,轉身往衛生間走去。

在門外能隱隱聽到水聲,語琪皺了皺眉,抬手敲了敲門。

裡面水聲停了一下,然後他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傳出來,「小琪?」

小琪?沒喝酒的時候他可從來沒這麼叫過她。

語琪無奈又好笑,想了想,把到嘴的數落嚥了下去,橫豎他洗都洗了,再說什麼有什麼用,便只囑咐道:「你快一點,溼了的睡衣就別穿了,門口的架子上有乾淨的浴袍。」

他沒應聲,水聲又響了起來,好在持續了沒一會兒就結束了,她靠在一旁的牆上又等了一會兒,門就開了,沈澤臣穿著雪白的浴袍走出來,被熱水衝過的皮膚白中透著緋紅,散著熱騰騰的水汽。

平日他看上去輪廓清雅,可這浴袍鬆鬆垮垮的,領口極大不說,寬頻又把腰身繫了出來,顯得跟女孩子似的秀氣,看上去比阮凝還要風姿綽約。

出演美人出浴圖的沈澤臣跟平常的沈澤臣差距實在太大,語琪一怔之下直起身來,把原本想說的話忘了個乾乾淨淨。

沈大美人病中加澡後的顏值可以說是終極進化版的,可他大概真的是覺得難受,平日裡的矜持和風度都不見了,一點兒不顧形象地打著噴嚏,攏著浴袍無精打采地往床的方向走。一爬回床上,不等阮凝給他蓋被子,就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來,然後開始接連不斷地打噴嚏。

阮凝連忙出去給他找紙巾。語琪站在原地,久久沒吭聲,沈澤臣慢半拍地回頭看她,捂著口鼻聲音嘟囔地問:「怎麼了?」

他的鼻尖紅紅的,看著她的時候,睫毛上像是染著朦朧的水氣,語琪什麼脾氣都沒有了,認命地把大毛巾往他腦袋上一罩,跟大型犬擦毛似的一通亂揉之後,再用電吹風一點點烘乾。

等她好不容易把他這溼頭髮給弄乾了,低頭一看,沈少爺閉著眼睛,頭朝她的方向微微傾著,已經睡熟了。

那天進行了親切會晤之後,四個人之間的交流就頻繁起來,其中一多半的功勞應該歸功於紀亞卿,他經常在週末強行把語琪抓出去,等到下樓一看,被他點名當司機的沈澤臣已經載著阮凝等著了,然後四個人不是去徒步旅行就是去海邊露營,要麼就是去登山野營。

這些活動少不得要互相幫助,尤其是登山的時候,體力較弱的就極需要身邊人的扶持,否則腳下一滑,很可能就墜入萬丈深淵了,在這種時候,說生死相依也毫不誇張。這樣極端的情況下,人與人之間感情的增長是十分迅速的,更何況紀亞卿十分狡猾地將他們四個排列組合般地安排著,這次阮凝和紀亞卿一個帳篷、沈澤臣和語琪一個帳篷,下次就是紀亞卿和語琪一個帳篷、阮凝和沈澤臣一個帳篷,再再下次就變成了沈澤臣和紀亞卿一個帳篷、阮凝和語琪一個帳篷……搭帳篷、打水、收拾之類的事情也是兩人一組,都按這種方法來。

這個方法雖然有點兒賤,意圖也明顯到了不要臉的地步,但是效果出乎意料地好。一個很好的例子就是之前最疏離的兩個人——阮凝和語琪,在幾次之後就能說說笑笑地躺在一個帳篷裡談天了,甚至從對方的碗裡取食這種極為親密的事情也能做得十分自然。

很多能把公司經營好的人很難把家庭經營好,但紀亞卿顯然是一個奇蹟般的例外,他讓這兩個原本有些格格不入的家庭在短短數個月內就融洽得像是真正的一家人,看起來紀亞卿和阮凝就像是一對恩愛的原配夫妻,而語琪和沈澤臣則是他們的孩子,一對默契友愛的兄妹。

一切都進展得十分順利,簡直像是有某種咒語,讓這個老小孩似的男人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

當然,語琪也獲益不少,家人之間的好感累積是有連帶屬性的。舉個例子來說,語琪每次跟阮凝聊天說笑的時候,偶爾一回頭,經常能看到沈澤臣安靜地看著她們兩個,眼睛裡有淺淺的笑意,溫暖而熨帖。

語琪自己也時不時會有這種感覺,比如沈澤臣每次耐心地幫紀亞卿調整登山包的時候,明明他並沒有直接幫她,但是這種好意就像能傳輸到她身上一樣,讓她心裡浮出淡淡的溫暖和感激。

這樣的瞬間有很多,在這種時候,什麼話都不用說,就能感覺到一種溫暖的波動在靜靜流淌,像是一種感染性極強的無聲共鳴。

紀亞卿簡直是個天才,處理感情問題的天才。他在這上面無師自通的天賦像是個奇蹟,總部很多靠此吃飯的專員都不得不在他面前甘拜下風。他、語琪、阮凝、沈澤臣,明明不是真正的一家人,但在這世上,很多真正的血緣至親相處起來,都未必能比他們四個更默契融洽,這都要歸功於他。

其實兩個家庭的互相融合還帶來了很多額外的好處,語琪和沈澤臣的感情飛速進展也多虧了這一點。

比如紀亞卿會時不時地跟沈澤臣講起女兒的一些瑣碎小事,而一個基本沒有例外的定律就是:每個父親眼中的女兒,都完美得幾乎沒有任何缺點,經過他們的轉述,缺點再多的女孩都會被塑造成一個誤入塵世的天使。

時常會有的一個情況就是,語琪搭完帳篷之後一轉身,就看到正跟紀亞卿聊天的沈澤臣側頭看著她——那種眼神十分難以形容,但沈澤臣自己都承認了,「我覺得我快被紀總洗腦了。」有一次他們一起卷防潮墊收帳篷的時候,沈澤臣半開玩笑似的對她說:「你不知道,我現在甚至開始覺得,我這輩子能做到的最成功的事,或許就是當上了你的男朋友。」

語琪啼笑皆非,也開玩笑似的對他說:「不是‘當上’了我的男朋友,而是‘接受’了我的追求罷了。話說老頭子到底跟你講了什麼亂七八糟的話?」

沈澤臣幹完了手中的活,過來幫她將防潮墊裡的空氣擠出去,從語琪的角度能看到他的唇角翹了起來,像是想到了什麼,看上去心情很不錯。兩個人合作著把防潮墊捲起來塞進尼龍袋裡後,他才笑著說:「按紀總的話來講,他是在教我一些找到好女友的經驗和技巧。」

「只不過他形容的‘完美女孩’就是按照我來描述的?」語琪有些擔心他會起逆反心理,十分圓滑地半笑不笑地自嘲,「我沒那麼好,你還是不要太相信他為好,不然我會覺得尷尬的。」

沈澤臣忍不住笑起來,抬手來揉她的頭髮,直到把她原本順滑的頭髮全部揉亂之後才滿足似的收回手,轉身在防潮墊上坐下,「沒有,紀總眼中的‘完美女孩’一直是你的母親。他跟我說,你很像媽媽,長相是,性格也是。」

語琪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

玩戶外的副作用就是,無論再怎麼紳士又有風度的人,到了山山水水之間都會莫名其妙地變得特別瀟灑,就像平日裡坐姿總是「矜持又端莊」的沈美人,在這裡坐起防潮墊來也毫無壓力,很少顧及什麼形象。可以說在不知不覺之中,他們都拋開了一切,展現出了最真實的那個自己,而這一點對於互相信賴、開啟心扉十分有利。

因此語琪也同樣瀟灑地拎過另一隻防潮墊,面對著開闊的山峰和森林,跟他並肩坐下,「嗯?他跟你講了我媽媽?」

「嗯,他講了一個讓人羨慕的故事。」沈澤臣看了一眼不遠處紀亞卿和阮凝的帳篷——他們這對愛睡懶覺的中年組搭檔還沒起來。他一點兒都不意外地微微笑了一下,側頭看向他的小女朋友,「在我這個立場下,甚至都有點兒覺得有了新愛人的紀總有點兒對不起你的母親。」

語琪安靜下來,看向遙遠的山脊和已經露出半邊臉的太陽。

日出輝煌,世界寂靜,輕風拂過耳畔,沈澤臣清朗沉靜的聲音和清風朝霞融在了一起,這是足以寫入回憶的一刻。

「紀總說他這輩子最大的成就不是他的集團,甚至不是一直讓他覺得驕傲的你,而是成了你母親的丈夫。他跟我說,是你母親把一個只懂得揮霍父母遺產的花花公子變成了現在這個他。在他的事業蒸蒸日上的時候,她是世上最溫柔、可愛、風趣、善解人意的女子,給了他一個男人願意為之拼搏的最大動力:來自妻子的無條件支援和崇拜。而在競爭對手把他逼入人生最艱難的低谷期的那段日子裡,他像是個不負責任的混蛋一樣把所有的精力都給了公司,為之焦頭爛額、輾轉反側,根本忘了家庭的存在,但她沒有抱怨過一句,只是一聲不響地褪去了所有的柔弱,默默地撐起了整個家,照顧著兩家的長輩,而且,把你教育成了一個很好很好的女孩。」

她不是真正的紀語琪,但這並不妨礙什麼,她仍然紅了眼眶。

紀亞卿有一個完美的妻子,紀語琪有一個偉大的母親,她有最溫柔可愛的風情,也能為了丈夫和女兒變成最堅強的戰士。紀亞卿和紀語琪都受她恩惠,這個女人的影響力這樣深刻又久遠,甚至連她也被惠及,紀亞卿不過講了一個關於她的真實的故事,就已經讓沈澤臣產生了這樣的想法:能成為她女兒的男朋友,可能是這輩子最成功的事。

語琪紅著眼睛笑了笑,輕輕地說:「老頭子在我面前可不是這樣說的,他一直抱怨說我半點兒也不像媽媽。」

「沒有,紀總只是在跟你開玩笑。」沈澤臣的聲音很溫柔,「紀總說他一直記得一件事,那是紀夫人去世後,支援他一路走到現在的最大動力。」

「嗯?」

「你初中時候的事,記得嗎?」

語琪根本不知道,「什麼事?」

沈澤臣笑了笑,「那時候紀氏集團曾一度瀕臨破產,你們班上的同學都在背地裡偷偷議論,說紀總把一切都搞砸了,你們馬上要變成沒錢的窮光蛋。那時紀夫人剛剛去世,你瘦得可憐,平時文靜得不得了,就算在紀總面前,也偶爾才會無聲地抿唇笑笑,可那天你一個人和那幾個男孩子狠狠地打了一架,自己鼻青臉腫的同時,也把他們都給揍趴下了。後來老師把紀總叫去談話,說你無故毆打同學,你當時冷笑一聲,拉著紀總的手就往門外走,老師驚訝得要死,都快被你氣瘋了。」

「然後呢?」語琪饒有興致地問,「我都不知道原來我小時候那麼厲害。」

「更厲害的是,你走出辦公室前,說了一句紀總現在還忘不掉的話。」

「什麼話?」

沈澤臣轉過頭,看著她笑了,「你說:‘等你們的爸爸都變成窮光蛋的那一天,我爸爸還是會像現在一樣有錢,不,會比現在更有錢,有錢到你們會為今天說過的話哭著向我爸爸道歉。’」

「什麼?」語琪哭笑不得,「聽起來是個性格好糟糕的小屁孩。」

「是啊,很糟糕,簡直糟糕得不得了。」沈澤臣也忍不住笑了,「可紀總一直記得這句話,也記得那天他要帶你去餐廳吃飯的時候,你堅定不移地指著路邊攤說‘我們吃這個吧’的表情。」

「什麼表情?」

「那種‘我要給爸爸省錢’的表情。紀總說那天他剛開完一個糟糕至極的董事會,可在那個瞬間,他想笑又想哭,覺得紀夫人給他留下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小奇蹟。」沈澤臣笑了笑,把酒精爐和一套野營炊具從背包裡拿出來,隨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過來幫忙,給你煎培根吃。」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可紀總告訴他的還有很多很多,他都沒有跟她說。

比如他其實知道紀總跟他講紀夫人的事的用意——紀夫人是個偉大的母親,偉大到她的女兒一直固執地不願接受任何女人代替她的位置。

紀總說到這裡就沒有再繼續下去,可沈澤臣已經知道了他真正想說的是什麼,紀小姑娘在這麼重要的事情上,為他選擇了退讓——從頭到尾,她都沒有刁難過阮凝。就像紀夫人默默地撐起了整個家,她默默地為他接受了阮凝,一聲不響,毫無怨言。

紀語琪是一個聰明、優秀、鋒芒畢露的小姑娘,只要她願意,她可以像母親一樣撐起一片天空,甚至更多,可她在他面前仍然是溫柔可愛的,喜歡撒嬌,更喜歡坦誠地表達愛意。這個在所有人面前驕傲得不可一世的小姑娘,卻發自內心地覺得他的課教得好,人長得也好看,甚至菜也燒得好……在她眼裡,似乎他無所不能,完美無缺。

如果說,紀夫人是紀總這輩子擁有過的最大的奇蹟。那麼,紀小姑娘就是他這輩子遇到過的最大的幸運。

就像紀亞卿會經常拉著沈澤臣東拉西扯一樣,在跟語琪越來越熟悉之後,阮凝也總是喜歡跟她聊起沈澤臣。

有一天,阮凝跟語琪躺在一個帳篷裡聊天的時候,說到了那天四個人第一次見面的事。

她說小臣的女朋友她也見過三四個,語琪的性格算是跟小臣差距最大的,可是很奇怪的是,他好像只在跟她相處的時候才不會太矜持客套。講到這裡的時候,阮女士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開始舉例,說她兒子在小姑娘面前從小就下意識地保持著風度和儀態,就算是女朋友,也不太可能看到他發燒醉酒的模樣,更別說裹著被子打噴嚏這種事了。因此她總結說:「他就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不會太端著,你知道的,你爸也是這樣,跟女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喜歡端著,要不是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鬧了幾次不大不小的笑話,他大概也不會跟我漸漸親近起來。」最後阮凝轉過身來面對著她,很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說:「我自己的兒子我自己知道,亞卿是個好父親,可我不是個好母親,我一直很後悔,讓小臣成了今天這樣。」

即使是語琪,聽到這裡也不由得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多少有些茫然,「他現在很好啊,我是說,我不覺得他有什麼不好的地方。」

「可是作為一個母親,我寧願他任性一些,多多少少有點兒小缺點,而不是在所有方面都做到無可指摘的地步。

「小臣從小就不是個性開朗活潑的人,甚至可以說是內向寡言,我們那個時候把他的沉默當成了早熟,總是讓他去照顧別的孩子,遇到有些比他大的孩子,也習慣性地讓他多關照一下人家。

「等到我發現的時候,他已經養成了現在這種性格,他身邊的朋友也習慣了被他照顧。而且你知道,因為平日裡一直周到細緻的人總給人很少出差錯的印象,他的朋友都覺得就算出了差錯,他也有足夠的能力自己解決,他自己也習慣了遇到問題不求助任何人,只自己一個人默默地扛下一切。

「他小時候很少像別的孩子一樣撒嬌,現在更是如此,無論在誰面前,從來都習慣性地表現出讓人信賴的一面,不肯讓人看到他的脆弱和狼狽。

「所以那天,我其實真的挺驚訝的,小臣從來沒有在別的女孩子面前露出這樣的一面過。」阮凝說,「他沒有跟我說過什麼,但是我看得出來,在他所有的女朋友中,他最喜歡的是你。我是他媽,我最清楚我兒子願意把他最脆弱的一面給一個女孩子看代表著什麼——他很信任你,甚至有點兒依賴你。他那個性格,總是雲淡風輕的,矜持得要死,從表面上看不出來什麼,但如果你哪天不要他了,他心裡肯定會比你還要難過——雖然從表面上還是看不出什麼。」

換了任何其他人來講這些話,語琪只會一笑而過,並不當真,但阮凝的話十有八九是真的,這麼大年紀了,她也沒學會如何說好聽的話來取悅別人,跟你不熟的時候戰戰兢兢唯唯諾諾能不說話就不說話,跟你熟起來以後,那真的是想到什麼說什麼,而且都是掏心窩子的話。

其實阮凝說得對,沈澤臣跟紀亞卿其實挺像的,只不過他是因為童年經歷而下意識地與身邊的人隔開距離,而紀亞卿是因為商業禮儀需要和……太自戀。

阮凝能走進紀亞卿心裡,是因為在這個多少有點兒馬大哈的天真美人面前,沒太大的必要繼續端著,他可以任性地做真正的自己。

可沈澤臣跟紀亞卿不一樣,紀亞卿看上去不大靠譜,卻有很強大的內心,願意當愛人的精神支柱,為她撐起一片無風無雨的天空。沈澤臣雖然看上去十分可靠,但他有一個風雨飄搖的童年,在他沉穩安寧、雲淡風輕的表面下,其實有個缺乏安全感的內心。要真正走進他心裡,需要有一個足夠強大的靈魂,能讓他安心地解除所有的偽裝,真正地放鬆下來。

阮凝的話無意間點醒了她,幸運的是,在她並沒有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時,已經無意地這樣做了。

在那之後,她更是有意地在這一點上繼續努力,效果自然很不錯。

隨著兩個人的感情漸漸升溫,兩年時間很快過去,她沒有像朋友們一樣砸錢出國留學,而是以對於那所私立高中來說高得離譜的成績考入了一所名牌大學。

沈澤臣也不再當老師,而是在紀亞卿指手畫腳的建議下,跟兩個留學認識的好友合夥創辦了一家公司。

只是這期間,語琪卻覺得他們的關係好像邁入了一個瓶頸期,雖然也沒有什麼不快和摩擦,但是也沒有什麼太明顯的進展。再加上兩個人各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沈澤臣的精力被公司佔據,而她也被大學學業分了一部分的心,紀亞卿也漸漸減少了週末的活動:諸多因素交疊起來,以至於她遲遲不能突破最後一關。

甚至,在沈澤臣的公司招新人的時候,頗多女下屬都對這位斯文俊秀、年輕有為的上司動了心思,語琪每次去公司找他的時候,都會從四面八方的不善目光中深深地感受到這一點。尤其是沈澤臣新招的那個女秘書,她大概覺得語琪這個「年幼天真」的大學生根本不足為懼,每日跟沈澤臣交流最多的自己才最有可能成為未來的老闆娘。

語琪一開始沒有搭理她,可忍了一次兩次之後,她不打算再忍了。以沈澤臣的性格和處事,肯定不會因為這種事而對她有任何看法,她又何必這麼委屈自己?

可她到底不喜歡跟女人鉤心鬥角,就算是爆發了對準的也是矛盾源——男人。

那天她索性直接把攔上來的秘書一把撥開,冷著臉一路闖進了沈澤臣的辦公室,然後啪的一聲把包扔在他的資料夾上面,壓低上身,對著從一堆事務中茫然抬眼的沈澤臣微微一笑,「親愛的,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可以給我三分鐘嗎?」

然後,外面伸長了脖子看熱鬧的職員都看到了這樣一幕——

平日裡雖然溫文紳士,卻總給人一種矜持冷淡感覺的boss被他那一臉稚嫩的小女友拉著走了出來,臉上滿是無奈,行動上卻頗為縱容。

boss環顧了一下格子間裡的員工,緩緩地眨了眨眼,甚至可以說含著笑意開了口:「幫你什麼忙?」

語琪知道自己在這一刻估計已經化作了這些員工眼裡的反派角色,但她不在乎,這些人怎麼想她,根本無關緊要。

於是她溫柔甜蜜地一笑,乾脆利落地看向他,「你的秘書似乎一直看我不順眼,開掉她怎麼樣?反正這學期我選的課不多,可以替她來做這份工作。」

沈澤臣有些訝然地看著她,當然,他並不介意開掉一個秘書,真正讓他覺得詫異的,是她的態度和之後的那個提議。

可以說,在此之前,他們都沒有吵過架,甚至連爭執都沒有過一次。她在他面前一直是個懂事乖巧的女朋友,除了偶爾撒嬌以外,再沒有其他,而這一次的爆發顯然是她最「任性」的一次。

「可以嗎?」久久不見他開口,語琪笑得很漂亮,睫毛彎彎,酒窩淺淺,可暗地裡卻掐了一把他的手背表示不滿——大庭廣眾之下,還是要給男朋友留點兒面子的。

沈澤臣嘶了一聲,半是無奈半是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往回走,「可以,以後有這種事可以直接跟我說。」關上辦公室的門之前,他頓了頓,回過頭隨便對著一個員工吩咐:「去跟人事經理說,給我換個秘書。」

門再次開啟,她探出頭,對著那個員工眯眼一笑,「不好意思,跟你們人事經理說,秘書開掉就好,不用再招新人了。」

那員工遲疑地看向自家boss,「這……」

「那就不用了。」沈澤臣溫和地對他笑了笑。

出乎眾人的意料,渾身都是高嶺之花氣息的boss在女朋友面前卻溫柔得不像話,被「逼」得開掉了自己秘書之後,竟然還能回頭開玩笑,「我不會徇私,更不會給你開高薪的,你真的想好了?」

後來的部分他們沒有看到,因為一戰立威的小老闆娘把老闆拉進了辦公室,關上了門,直到晚上下班之後才跟著boss一起走出來,而且兩個人看起來一點兒不像是吵了架的樣子,有女員工甚至看到,進電梯前,boss笑著摸了摸小老闆孃的頭。

事實上那天連語琪都覺得有點兒奇怪,雖然她知道沈澤臣不會因為這種事情跟她計較,但他不但不計較,連開車的時候都時不時地抿唇笑出來這件事就有些奇怪了。

是她表現得太幼稚,以至於取悅了他老人家?

帶著滿腹疑問,語琪跟他回了家。

吃完飯下樓散步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你到底在笑什麼?」

「嗯?」他的睫毛動了動,眼底又有笑意開始閃爍。

幾乎已經確定自己被笑話了的語琪涼涼地瞥他一眼,「嗯什麼嗯,我被欺負了,找你來給我出氣,這很好笑嗎?」

「沒有。」沈澤臣輕輕笑了笑,「只是覺得你終於有點兒小孩子的樣子了,挺可愛的。」

「什麼意思?」

「沒什麼,」他笑著移開視線,「你就當我是太無聊了。」

語琪自然是不信,一直用懷疑的目光瞅他,直到兩個人晚上窩在沙發裡看電視的時候,她仍然時不時地瞥他一眼,毫不掩飾自己的打量。

沈澤臣一開始特別雲淡風輕,擺出一副八風不動的姿態任她觀察,但最終還是被她盯到了妥協。

然後,經過一番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交談,她才知道,就像她和阮凝一直以來覺得他「表現得太好」一樣,他也一直覺得她「表現得太懂事」。

「也許是我的錯覺,你和朋友,和紀總在一起的時候……比在我面前放得開。」

語琪最擅長的便是從蛛絲馬跡中找到背後隱含的深意,只聽到這一句話,她就瞬間理解了他沒有說出口的許多資訊。

感情的交流是對等的,在他不斷地向她展露自己的時候,也自然希望她能對他展現出真正的自己,這不是斤斤計較,而是人類的本能,而她造就的「完美」則讓本應對等的交流變成了他單方面的輸出。

人都有自保的本能,就算再相信對方不會傷害自己,但當自己袒露了太多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感情後,對方卻仍然自律自控得幾乎完美,這就會無可避免地導致情感上的不對等,進而引發不安和疏離。就像你經過了無數心理掙扎後扭扭捏捏地脫了衣服,願意為這段關係更進一步而努力,可對方雖然笑眯眯地看著你,仍然衣冠楚楚,舉止有度,這就有點兒打擊人了。

也就是說,在這段親密關係中,比起沈澤臣,現在的她反倒成了稍顯禁慾的那個,而且她無意間造成了一個更惡劣的情況——在朋友、親人面前都可以無所顧忌,唯獨在他面前處處收斂,像是一種隱形的不信任和排斥。任何一個人都會覺得受傷,沈澤臣能不動聲色地隱忍這麼久,沒有對她抱怨半句,已經算是很難得的溫柔以待了。

語琪向來是知錯就改的,意識到這一點之後,立刻對短期策略進行了修正,但是仍然有一件事要解決——溝通在親密關係中是很重要的一環,如果她不能為她的「矜持」做出一個解釋,那麼它可能會變成兩個人關係更進一步的一個心結。

「你看過《後會無期》沒?」她思索片刻,將這句話作為開場白。

相互的默契讓兩人都知道這是一段長談的開始,沈澤臣調整了一下姿勢,微笑著挑了挑眉,「沒有,不過我看過它的影評,怎麼了?」問完他就像是明白了她想說什麼,一怔之後有些啞然失笑,「你想說,喜歡是放肆,但愛是剋制?」

要說服一個理智審慎的人沒有任何技巧,只有一條原則:你所希望對方認可的,應該是你自己也深信不疑的。

他希望她在他面前能夠不要「拘束」,因此語琪沒有解釋什麼——這樣很可能會讓情況變得更糟,她只坦誠地說出了自己作出每個決定時真實的想法。

「我承認自己經常理直氣壯地指示江姝和唐悅做這做那,但很少要求你為我做什麼;我也承認我跟老頭子說話的時候總是沒大沒小冷嘲熱諷,但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卻很少出言不遜。如果你覺得這樣的我不是真正的我,那麼我承認你是對的,真正的我比你面前的這個我尖酸刻薄,任性囂張,糟糕一百倍,那個我根本不會讓阮阿姨踏進家門一步。」

她一口氣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可你不是江姝、唐悅,我答應了老頭子,以後會一直提攜她們,培養她們是我的責任,因此我也能夠心安理得地指使她們;至於我家老頭子,他的性格就是那樣子,這是我能找到的跟他交流起來最舒服的方式。

「而你跟他們都不一樣,我這輩子第一次認真地追求一個人,第一次認真地經營一段感情。說得難聽一些,你是我厚著臉皮追到的,你沒有義務忍受我的指派,而且你一直是一個很好的男朋友,溫和,耐心,縱容我的一切,我也想很好地對你,做一個足夠優秀的女朋友。我希望你不要看到我那些不討人喜歡的缺點,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愉快又放鬆,我希望你想起我的時候想到的都是我的好,而不是我的傲慢、任性、尖刻、頤指氣使。」

沈澤臣安靜地聽她說完這冗長的一大堆話,那雙狹長深邃的丹鳳眼一直溫柔而包容地看著她,直到她停下來後才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聲音沉靜而安撫,「我沒有在指責什麼,我只是希望你能夠放鬆一些,不要太勉強自己。」他頓了頓,多少有些揶揄地笑了起來,促狹地低頭看著她,「之前那段時間也真是辛苦你了,每天腦袋裡要想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沒必要的事情,還要保持年級第一。」

「要求我一定要考第一的那個人不就是你?」她斜斜睨他一眼,順勢躺下去,頭枕上他的大腿,仰起臉看他,「你知道我真的放鬆下來會是什麼樣子嗎?你確定想要一個頤指氣使、傲慢任性的女朋友?」

「嗯,如果你要我說真話的話……」

「嗯?」

他笑起來,「似乎的確不想。」

「……」

「不過我們總要經過磨合才能真正接受對方,有些問題不是掩藏起來就能忽略一輩子的。你覺得自己有很多缺點,我也覺得我有很多缺點,如果你一直藏著你的那些缺點的話,說實話,我也不太好意思表現得太惡劣。」

語琪哧笑一聲,「我可不信你能有多惡劣。」

「哦,你想看看嗎?」

她感興趣地半坐起身來,撓了撓他的下巴,「那你來一個?你是想跟我吵架還是跟我打架,你知道的,在這兩個方面,我都已經身經百戰。」

大概是她這樣的調戲多多少少展露了惡劣的本性,沈澤臣看起來也輕鬆多了,他懶洋洋地往沙發上一靠,笑著看著她,「不,我的惡劣程度比這個要嚴重多了。」

「嗯?」

他笑起來,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在腿上轉了個方向,正對著餐廳的方向,「看,那邊沒有收拾的餐盤和碟子都歸你了,以後做飯、洗碗、掃地也都歸你了。」

「憑什麼?」

「憑你是個優秀的女朋友,溫柔,可愛,善解人意,一定不會推脫這種事情。」沈澤臣學著她的語氣拿腔拿調地道,多多少少有點兒揶揄的意味。

語琪氣笑了,她刺溜一下子從他腿上爬起來,開始捋袖子,「你這麼覺得?抱歉,沈先生,那只是我無害的偽裝。真正的我——」她格拉格拉地掰起了手指,很酷地一歪頭,「比較信奉武力鎮壓。」

沈澤臣笑得倒在抱枕上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直起身來,帶著笑把那個抱枕扔向她。

語琪一把接住,搖了搖頭,「說真的,這個暗器實在太弱了,沈老師,你至少得把遙控器扔過來。」

他眼睛裡笑意明滅,看上去心情真的很好,「看,就算是這樣糟糕的我們也可以很融洽地相處不是嗎?我懶散,你暴力;你頤指氣使,我百般推脫——這樣看下來,誰比誰惡劣還真不一定。」

「這聽起來可不怎麼美好。」

「嗯,雖然是不太美好,但你真的不去把碗洗了嗎?」

「沈!澤!臣!」

他笑得特別愉快,「真沒想到,你第一次叫我的全名,會是在這種情況下。」

「我也沒想到你這麼懶散無賴,沈老師,你真是讓我大開了眼界。」

他摸了摸鼻子,笑了一下,「像你一樣不討人喜歡嗎?」

「可能吧。」語琪看看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微笑道:「不過,我好像還是喜歡你。」

「嗯,好突然。」沈澤臣有點兒不好意思地緩緩地眨了下眼睛,然後摸了下有些燙的耳根,也輕輕笑了起來,「好吧,我也是。」

她高高挑了挑眉,把抱枕扔向他,「‘你也是’是什麼意思?」

他接住抱枕,半垂了眼眸,睫毛彎成一個適當的弧度,遮住了大半笑意和些許不好意思。

「嗯?」

她彎下腰,湊過去,聽到一句聲線低柔的輕聲告白。

「意思是,紀同學,我也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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