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最後的信》小說信息

第十四章 故交(第2頁,共2頁)

字體:

「嗯。」

「你怎麼突然來了?」

「呃,沒什麼。」

「是採訪取材吧,來給小說找靈感嗎?被我說中了吧。你喝什麼,先來杯啤酒嗎?」

阿藤也不等我回話,徑直向店員叫了兩人份的生啤。

「這都多少年沒見了?」

「有二十年了吧。」

「你怎麼知道我家?」

「從前她給我寄過賀年卡,上面寫了住址。」

「嚯,這樣啊。」

「不過,我的確沒想到你現在還住那兒。」

「我沒有別的去處。」

店員送來了啤酒扎。

「二位久等了!」

「也太快了。其實這些是事先就準備好放在後面的,用一次性筷子攪出泡沫就送來了。不騙你,我親眼看到過。來,乾杯,一起幹杯!雖然是常溫的,將就一下。」

我不情不願地和阿藤乾了杯。他說得沒錯,啤酒確實一點都不涼。

「我知道,你想找的人並不是我,對吧?其實你是來找她的,來找未咲。結果出來個不認識的女人,把你嚇了一跳吧。」

「我是來見你的。」

「是嗎,我真感動。」

「未咲她,死了。」

阿藤愣住了,好像非常意外。

「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據說是自殺。」

「這樣啊……」

「你根本就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吧?」

阿藤沉默不語。

「你到底是什麼人?」

「什麼人……我是那什麼。」

阿藤大口灌起啤酒,又把玻璃杯裡剩下的燒酒一飲而盡。他痛苦地嘆了口氣,想在椅子上坐好,卻失去平衡,一個搖晃就往後栽去。我驚訝地站起身,店員也嚇得連忙過來檢視。

「客人您沒事吧?」

我默默看著他。

「啊,沒事,沒事。這把圓凳子太小了!」

圓凳確實又小又輕,阿藤站起來重新坐好,見我站著不動,又拽拽我的衣袖。

「快坐快坐,不好意思啊。剛剛說到哪兒了?我想想,什麼來著?啊,是採訪吧。你想問什麼?你先坐下,坐下來再說。」

我依言坐下,阿藤邊用屁股擦著自己弄髒的手,邊打趣起來。

「幹嗎?難不成你想說是我害死了她。」

「我說錯了嗎?」

「沒說錯。是我害的,不是你害的。」

阿藤探過身,低聲講述起來。我們的距離近到可以感受他的呼吸。

「你給我聽好。你啊,根本沒對她的人生產生過任何影響。我讀過了,你寫的那本小說。什麼叫‘二人從我跟前消失了’?確實,我們離開了你。可是我也好,她也好,我們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而你呢,卻自以為是地寫什麼小說,啊?只知道把你自己正當化。你啊,只是被甩了,被她給拋棄了。怎麼,難不成你以為,如果和她結婚的是你,就能讓她幸福嗎?就憑你這個只出過一本書的無名小說家,能給她幸福嗎?不不不,你甚至就不是個小說家。我沒說錯吧?正因為你被她甩了,才有那本小說,對吧?如果你沒被甩,甚至連那本小說都寫不出來,這輩子都寫不出來。換句話說,那本小說是我和她送給你的禮物,是給你人生的偉大饋贈。不是嗎?」

我一句反駁都說不出口。阿藤抿嘴微笑著喝了口啤酒,嚴肅的表情稍有緩和。雖然我不想承認,他的表情至今仍有說不出的魅力。

「雖然我從沒想過要當小說家,不過肯定也有過理想。想當搖滾明星,想當演員。不過以我的初中學歷,能選的非常少。我既沒才華,也沒人脈。但我非常憧憬大學校園,所以進了學校食堂,在廚房工作,和學生們一起進出校園。憑什麼?這些傢伙,不費吹灰之力就阻擋了我的去路。我就是在那時候遇到了她。來食堂的那些女學生當中,她也是百裡挑一。好,看我把她奪過來,把她從你們手裡奪過來。而你只是恰好在她身邊,我從沒想過把她從‘你’手裡奪走。我是要從你們所有人手裡奪走未咲。聽明白了嗎?我才不是那種目光短淺的人。」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大學的校園,食堂裡,阿藤正在廚房工作,他就從那裡觀察著我們。而我們毫不知情地吃著飯,聊著天,或抱怨,或傾聽。那些種種的回憶,彷彿都被他囫圇吞噬,一地殘渣。

我一陣惡寒,嘔吐感翻湧而上。

那些把他當朋友一起度過的夏日時光,還有你被奪走的那一天。《未咲》描寫的就是那些日子,我還以為上面記載的就是一切,事到如今卻終於得知了他的動機。沒想到他紮下的根是如此之深,如此陰毒,讓我愕然不已。我不正是中了湯姆·瑞普利圈套的迪基·格林利嗎?不同的是,這個瑞普利對格林利沒有絲毫興趣。對這個瑞普利而言,我不過是校園裡人來人往的其中一個剪影。

我毫無血色,渾身冰冷。

阿藤繼續講述著他的人生,彷彿根本不在乎眼前是不是有我這個聽眾。

「不過啊,等搶到手一看,原來是個無趣的女人。她總是一臉害怕地看著我,那就別怪我有時會動手。我們有兩個孩子,他們也用純潔無瑕的眼珠子看著我,簡直在整我。他們看我的眼神,顯得我格外骯髒、無恥,像個徹頭徹尾的人渣。我心想,這可是我自己的家啊,你們不爽就滾啊!滾出我的家!誰知道,到頭來逃跑的卻是我自己。我到處溜達了一陣,大概過了一個月吧,等我回到家,已經沒人了,一個人都沒有。我在想,至今我都幹了些什麼。那裡本該有我的家庭啊。家庭是什麼來著?我有義務愛老婆愛孩子,有義務養他們才對吧?你剛才不也問了嗎,怎麼說的來著?‘你到底是什麼人’?我本來想成為有用的人,卻自己把自己變成了一無是處的人。我已經不是丈夫,也不是父親,沒有正經工作,把一切都怪罪給別人。這明明是我自己的人生啊,瞧瞧我都幹了些什麼。呵,我現在的女人,叫坂江,這名字一點都不可愛吧?要知道寫出來是提土旁的‘坂’、江戶的‘江’,而且不是姓,這是她的名。為什麼要用‘坂’字,她的父母起名字時到底在想什麼,你說是吧?都說人如其名,這句話最適合她了。跟她在一起,我一絲幸福都感覺不到,她就像無底的沼澤。就是這樣的女人才好,跟我這種貨色才般配,我才舒坦。總之,我現在就像在沼澤底下的爛泥裡睡午覺的大鯰魚。她不是懷孕了嗎?我就是學不會汲取教訓,在這方面也是。肯定又會生出像天使一樣無垢的嬰兒吧,就從她的雙腿間。你去跟她說啊,告訴她不能跟這種男人過一輩子。嗯?不過你別看她那樣,其實比我還恐怖。她生起氣來就扔東西,把家裡的東西挨個朝我砸。還踹人呢。你瞧啊,我這兒的傷,全都是她扔東西砸的。據說她從前練過空手道,我只能任她打,任她踹,真怕指不定哪天就死在她手上了,哈哈哈。不過啊,我現在已經挺認真在工作了。是給大樓做保潔。雖然周圍總有一身光鮮的廢物裝模作樣地走來走去,我已經無所謂了。我要活出我自己的人生,不會再迷茫。我的人生就是這副樣子,有什麼不好?酒好喝,煙好抽,簡直不能更好啊。有意思吧,嗯?寫啊,把這些寫進小說,寫個續篇。只不過這次故事裡從頭到尾都沒有你了,可別再用你的第一人稱寫了,記住了嗎?哈哈哈。這場採訪不錯吧?今天你請客。」

我被名為阿藤的毒侵蝕,動彈不得。不知不覺,淚珠滑過臉頰。這是為了什麼流的淚,我自己也說不清楚。阿藤看著我這副德行,突然就是一記巴掌。阿藤甩了我耳光。我驚訝地看向阿藤,他的眼底滿是溫柔。

憐憫,我突然想到這個詞。阿藤帶著憐憫的目光,彷彿在諄諄教誨。

「怎麼可能寫得出來呢。不好意思啊,別人的人生,不是你薄薄一本書就能概括的。」

我趁阿藤去洗手間,在桌上放了一張萬元鈔票,離開了酒館。到頭來,逃跑的還是我。明明沒喝多少,我卻半路嘔吐起來。腦海裡是「一敗塗地」這四個字。我輸了嗎?輸給了什麼?我甚至給不出答案。

我跑出酒館一小會兒後,有人在身後叫我的名字。

「乙坂先生!」

我回過頭,只見一個蹲在電線杆旁的身影站了起來。夏裙透著路燈的光線,翩然拂動。

是坂江,她手裡拿著一本黃色封皮的書。是《未咲》。

「你能在這本書上籤個名嗎?」

所以她才在這裡等候嗎?我的簽名明明毫無價值。

「這本書好看嗎?」

要我怎麼回答才好。

「好看。」

我這樣答道。

「真的?」

「連我都不說好看,就沒人會說好看了。」

「我會看的。」

「寫的是你的情敵。」

「是嗎?我會看的。」

坂江凝視著我,她的眼中彷彿帶著些空虛,又彷彿帶著些蠱惑。

「我已經看了一點,最開頭的部分。」

「如何?」

「唔,怎麼說,真的只是在講自己的故事。」

「就是自己的故事,我寫不出別的。」

「你會採訪別人嗎?」

「會的,不過最後寫的還是我自己的故事。無論寫什麼都是。」

我翻到書的環襯,分別寫下自己和她的名字。

「這樣啊。不過,自己的才是最好的吧?寫別人的故事多無聊啊。對了,我的名字是坂江,提土旁的‘坂’和江戶的‘江’,一點兒都不可愛。不過據說‘坂江’的寓意是流經坡道的江水,因為太平緩的地段江水會腐臭,所以意思是希望我能活得像生機勃勃的活水。這是母親告訴我的,雖然我聽不太懂,大約也算一段佳話吧。」

我和她道過別,剛走進大街,就下起雨來。直到酒店的這段路,我沒有打傘。我想起了大學時代,和你一起淋著大雨回去的那個夜晚。

我想見你。假使能如願,我心想,我就可以死而無憾。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