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英達、陳皓若一行數人在日落之時到達導演部。方英達一言不發地在作戰室、資訊處理中心看著,幾次把目光盯在門框上用有機玻璃精製成的指示牌上。方英達最後盯著寫著「貴賓室」的牌子像個石雕一樣久立不動。
陳皓若臉色鐵青,牛眼瞪著趙中榮,咬著牙說:「瞧你們乾的好事!把這些鳥牌子馬上給我砸了。」
趙中榮、高軍誼幾個人忙不迭地分頭去取那幾個指示牌。
方英達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朝人群掃了兩遍,小聲說道:「怎麼沒見朱海鵬?我臨去北京前,要求通知他參加觀察組,梁秘書,是不是你把這個命令貪汙了?」
梁平向前走一步答道:「當天我就通知了陸軍學院。」
童愛國也向前走一步,立正說道:「方副司令員,朱海鵬下午去了藍軍司令部,他將隨藍軍對第二階段的演習進行觀察。」
方英達滿意地點點頭,看著趙中榮抱著幾個牌子往外走,喊一聲:「你站住!做這幾個牌子是不是沒花錢?敗家子兒!」
趙中榮靈機一動答道:「我是要把它送到倉庫裡去。」見方英達不再阻攔,徑直走了。
方英達看也不看導演部內部的設施,轉身又朝外面走。
陳皓若愣了一下,忙說道:「老軍長,你還要到哪裡?」
方英達冷笑一聲:「我是來看演習的,不是來參觀這種衙門的。先去a師指揮部,聞不到硝煙味,就去一團指揮所。要是那裡也是個小衙門,我就到營裡、連裡、排裡、班裡去。我就不信偌大一個集團軍,就沒有我想看到的東西。」
陳皓若急了,橫跨一步,筆直地擋在方英達面前,動情地喊一聲:「老軍長,工作上有失誤,你儘管批評。你看不上這些敗家子,罵娘也行。可你不能連口熱茶熱飯也不吃呀!」
梁平也站過來勸道:「首長,這一天你只在飛機上吃了一點點心,演習不是明天上午才開始嗎?你想看,也得吃飯呀。」
陳皓若又說:「老軍長,這是你的老部隊,幾萬人的血是熱是冷你最清楚。你要去a師,吃了飯我陪你去。你的臉色不好,要是……」
正勸著,方英達的身子兀地一搖,右手又下意識頂在肝部。梁平眼疾手快,過去扶了方英達,扭頭聲嘶力竭地喊:「軍醫,軍醫——」一干人登時亂作一團。方英達在陳皓若、梁平的攙扶下,走進貴賓室。
趙中榮從外面走進來,拉了木呆呆站著的高軍誼一把,低聲說:「樣子像是低血糖,喝點糖水就好了。這氣生得好嚇人,趕緊和黃師長通個氣,讓他事先準備準備。弄砸了對誰都沒好處。」兩人悄悄進了作戰室。
穿白大褂的軍醫和護士慌慌張張跑了進來。
黃興安接著高軍誼打來的電話,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年輕時讀閒書,他記死了柳青說的幾句話:人生的路雖然漫長,可緊要處只有幾步,特別是在年輕的時候。雖然年輕時代已過,可緊要處仍會不時出現,還是需要認真對付呀!他掏出皺巴巴的手帕揩了一把冷汗,竭力鎮靜而威嚴地對著話筒說:「知道了,隨時報告最新情況。」放下電話,黃興安心裡道:虧得他老人家沒直接飛來!他坐下來點上一支菸,心裡盤算道:只要演習不出岔子,諒老爺子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了,他朝門外喊一聲:「來人。」一個上尉應聲而入。
黃興安吩咐道:「再叫個幹事和助理員來。」上尉跑步出了指揮部,秋天日短,這一會兒工夫,天已黑透,幾顆星星在寂寥的高遠的天幕上閃著。三個年輕軍官倉倉皇皇奔向師指揮部,腳步聲和身影攪得這夜顯出一片迫急的緊張。
黃興安徹底回到了從容、鎮靜的狀態,揹著手在三位軍官面前來回走著,「回去通知各部門負責人:方副司令員和陳軍長很可能在兩小時後乘飛機來視察。眼下要做這麼幾項工作:第一,檢查各個部位,把所有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東西,統統給我取了。第二,司政後三家各自開動腦筋,把指揮部再弄出一些逼真的戰時氣氛。第三,把準備接待上級領導視察的席夢思床、簡易沙發統統拉出指揮部,換成行軍床。第四……」他停頓了下來,低著頭慢慢地來回走著,細想著能幹出什麼不同尋常的絕活,好給方英達留下最深刻的印象,過了好一會兒,他感到心裡一亮,抬起頭一字一頓說:「告訴炊事班設法在明早六點前熬出一鍋不稀不稠的小米稀飯。」
一箇中尉說:「師長,演習沒帶小米。」
黃興安瞪了中尉一眼,「還有十個小時準備時間,三團、二團駐地離這兒有三千五千裡?方副司令犯了胃病,胃口就不好,小米稀飯是他最愛吃的東西。對了,再搞幾袋芽菜。他說過,吃饅頭喝小米稀飯就芽菜,給個神仙都不當。」他走過去喝了一口茶水,「第五,前三件事必須在一個小時內完成。你們下去吧。」不一會兒,a師前線指揮部裡裡外外,到處是晃動的人影,一片嘈雜,一輛越野吉普慢慢移動了。
一個聲音叫著:「等一下。羅助理,再安排一個司機,輪換開。你們乾脆去金城找糧店買吧,那裡可能有新小米。順便再到日夜營業的超級市場買芽菜。對了,再買三五斤半肥半瘦的臘肉,臘肉最好從老百姓家裡買,要那種用松柏葉子燻出來的。黃師長已經說過商店賣的臘肉不好吃了。」一個黑影跳上車,吉普消失在夜幕中。
這個時候,楚天舒正率藍軍主力朝a師身後穿插。裝甲車和所有機動車輛都沒發動,被戰士們推著向前移動。
楚天舒看看夜光錶,焦急地催促:「能不能再快一點?」
一箇中尉說:「團長,推了四公里,戰士們實在沒氣力了,這裡已越過a師一團右翼第二道防線,又在四公里無人區的中間,完全可以發動車輛了。」
楚天舒說:「一旦被發現可就前功盡棄了,通知部隊再咬咬牙。」
中尉道:「團長,裝甲車的聲音,一千五百米外即減弱得不能確認是裝甲車。這兒離一號公路尚有六公里,只有衝過去才安全。」
楚天舒說:「你這計算科學嗎?」
中尉道:「裝甲兵學院學了四年,這是abc。除非a師已經裝備了預警雷達。再說,a師明早進攻,就是聽到一點什麼聲音,也不至於懷疑。我們可以十輛車一起,分組走。」
楚天舒揮了一下拳頭,「就這麼辦!他們就是有預警雷達,未必能用在這種演習中。」
藍軍在a師一、二團防禦的間隙裡,大搖大擺運動過去。善後部隊很快把留下的痕跡消除。
a師一團臨時指揮所內,各參謀人員正在緊張地工作,小院內一片雜亂、繁忙。
範英明披著呢子大衣,站在一棵樹下默默抽菸,間斷的暗紅色光亮,把那張輪廓分明的臉映得忽隱忽現。
劉東旭從廂房裡踱出來,悄然走到範英明身邊,默默看了幾眼,說道:「英明,你好像心事很重。」
範英明遮掩著:「沒什麼,沒什麼。還不是覺得這種演習太像演習了。」
劉東旭關切地說:「我和你接觸不多,可我早知道你這個人。肯定遇到其他煩心的事了。我到一團這幾個小時,你從未把一支菸抽完過,可又是一支接一支地抽。」說完彎腰撿起四五支半截煙。
範英明低頭踩踩幾個菸頭,抬頭說道:「政委,謝謝你的關心。最近,家裡的、個人的事多了一些,有些亂,一下不好理出個頭緒,心裡不免煩躁。不過,這不會影響工作,這一點請你放心。」
唐龍從設在堂屋的作戰室走過來說:「‘師指’來電,說方副司令有可能連夜到一線視察,要我們做好迎接的準備工作。」
範英明接過電報,湊著門口的一方光亮掃了幾眼,遞給劉東旭說:「這到底是演習呀還是做戲!來就來吧,想怎麼看就怎麼看。沒什麼好準備的,他夜裡來,就看看戰士睡覺,他明天來就看a師如何不費吹灰之力吞掉敵人一個加強團。」
唐龍看看劉東旭看看範英明,咳了聲說:「劉政委,範團長,我有個擔憂,不知該不該說。」
劉東旭說:「你說說。」
唐龍再咳一聲:「幾個月前,我和朱海鵬見過一面,我才知道他在c師搞試點,已經搞了一個微波戰場監視系統。需要的資金,全部由c師自籌。c師的開荒種菜,搞得很好,大棚就有五百來個……」
範英明不耐煩地擺擺手,「別扯太遠了。」
唐龍說:「三營拉上來後,如果二團到現在還在原來預定位置,一、二團中間就會出現三四里寬的無人區。我有個預感……」
範英明實際上已聽進去了,嘴上卻說:「不要用預感這個詞,我要聽令人信服的分析。」
唐龍頓了頓說:「如果c師這個戰場監視系統搞成了,他們肯定已經發現了這個無人區。如果不是演習,是戰爭,今天晚上可能就是戰役主動權易手的分界線。」
範英明沒表態,走進作戰室,對著地圖仔細看。劉東旭和唐龍也跟了進來。
劉東旭說:「唐參謀,你到底擔憂什麼?」
唐龍笑一下:「我這個擔心,前提是戰爭。我們這次建立的演習指揮系統,恕我直言,水平只能算我軍八十年代中期的水平,如果他們已經能很好利用這個戰場監視系統,悲觀一些說,他們一個團能逐步把我們整個師慢慢吃掉。當然,現在是一場事先設定了輸贏的演習。」
範英明只是認真地看了唐龍一眼,馬上說道:「命令左翼二營、右翼三營趁夜再向敵側背插進三公里,包緊了。建議‘師指’令二團配合。搞一個微波監視系統,沒那麼容易吧。我們這個甲種師c3i系統搞了兩年還不能投入實戰,監視系統的裝備剛剛下發。朱海鵬喜歡做一些標新立異的事,你見他成功了幾回?」
唐龍也不爭辯,低著頭,飛快地草擬了兩份電報,遞給範英明簽發。
劉東旭說:「範團長,唐龍的擔心有點道理。c師只有一個團,船小好調頭,不能不防呀。」
範英明對一個戰士說:「去把李鐵叫來。劉政委,c師也是這個軍的,這種大形勢,他們最佳的選擇就是睡個好覺,明後天認真扮好指定的角色。他們不會不知道方副司令已來了演習區吧?」看見李鐵進了屋,命令道:「李鐵,你帶特務連兩個排,從十點半開始,到一、二團接合部一號公路巡邏。後半夜更要盯緊點。」
李鐵答應一聲,跑出去對著沿路設的一串帳篷吹一陣緊急集合哨,自己先跨上摩托,喊一聲:「一排、二排跟我來。」話音剛落,摩托車隊都動了。
楚天舒指揮部隊越過一號公路,跑進一片樹林,看著緩緩而來的一串燈光,伸手拍拍中尉的腦袋,「演習結束,團裡給你請立二等功。」又掏出懷錶看看,感嘆一聲:「海鵬是高我很多呀。開弓沒有回頭箭,咱們只能幹下去了。」
方英達半躺在一張雙人席夢思床上,看見醫生走出了房間,拿起瓶蓋,把裡面的幾粒藥倒進了床頭的痰盂裡,笑著對坐在床邊的陳皓若說:「懷疑我的肝有問題,胡扯淡。」
陳皓若說:「老軍長,你的胃有點問題吧?」
方英達說:「不大,不過是賁門呀幽門有點慢性炎症,低血壓,有時像今天這樣犯犯低血糖。在北京會上也犯過一次,小二恬恬知道了,非要拉我去三〇一做個胃部ct。做個啥t,也只是個胃炎。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
秘書梁平衝好一杯牛奶,端過來說:「六十多歲的人了,像這兩天這種工作量,鐵人也累垮了。」
方英達盯著奶粉罐子看看,又拿在手裡,臉又陰沉了:「雀巢奶粉,還是罐裝的!這附近只有一個鎮子,想也不會有這種貨,那就是你的什麼部下早買好放在這房子裡的。皓若呀皓若,輕一點說,你也太官僚了。你看這床,你看這燈,星級賓館水平嘛,成什麼話!」
陳皓若難為情地說:「我有責任。這幾年軍裡生產經營收入不錯,下面大手大腳,不過是碰見了才敲打敲打。我真沒想到他們在演習時也敢這樣胡鬧!」
方英達翻身下了床,低頭一看,腳下是猩紅的地毯,「這不是胡鬧,是養出來的惡習、陋習。這不是小事!絕不是小事呀!」
陳皓若也站了起來。
方英達說:「皓若,你說老實話,你覺得這次演習真有必要搞嗎?」
陳皓若吭哧著答道:「軍裡也經過論證。a師搞了半年封閉式訓練,這種演習可以全面檢驗一下訓練成果。是有必要的。」
方英達一針見血了:「就沒有討好我這個就要退二線老軍長的考慮?」陳皓若和梁平都呆住了。
方英達繼續說:「以為我在a師當過師長,臨下臺前看一眼老部隊如何了不得如何不得了,這一生也就無憾了。你錯了。全區四個集團軍長,就你陳皓若全面,缺點是有時候要當個好好先生,有點肉,有點軟。」
梁平見陳皓若十分尷尬,打圓場笑著說:「首長,你這麼看這次演習就有點主觀了。這話我是沒資格說的。但即便事情真是這樣,責任也不在陳軍長。羅馬不是一天一人造的。」
方英達仍不依不饒,「可羅馬差不多是在一天裡被一個人毀的。好,先不說這事了,明天底牌會亮出來,一看就懂。」
陳皓若說:「老軍長,你把牛奶喝了吧。」方英達端起牛奶,點點頭說:「說你全面,沒有錯。我這麼罵王軍長,他會急;罵秦軍長,他軟頂;罵張軍長,他生恨。你卻能提醒我喝牛奶。坐下說吧,坐下說吧。」
梁平挪把椅子遞給陳皓若,「陳軍長總沒有在這個節骨眼上,三五天地跑北京吧?你這時候去別的軍,感受恐怕更深。」
方英達揮一下手:「所以我才認為軍委制定質量建軍的方針非常英明、非常及時。質量是根本,科技是基礎。我們不能等做了一次海灣戰爭中的伊拉克,才下決心割捨那些沒用的東西。北京會議和這裡的現實,反差有點大。我也有點急躁了。」
陳皓若一直站著,這時說道:「老軍長,軍委會議精神,改天我再來聽。天不早了,你要早點休息,明天還要去看演習。這演習已經成這樣,你就依照軍委會議精神,邊看邊解剖邊批評吧。」
這番話講得很得體。方英達看了陳皓若一眼,點點頭道:「你也是五十大幾的人了,也早點歇吧。」
終於,演習導演部只留下作戰室窗戶的一抹橘黃,融進沉沉的黑夜。
黎明時分,a師指揮部一切都準備就緒了,包括熬得周到的小米稀飯。
黃興安站在門口望了一會兒天,喊過一個參謀說:「你在這兒盯著,看見直升機,馬上去叫我。」回到作戰室,黃興安喊過一個參謀,面朝地圖,背朝參謀,十分嚴肅地說道:「命令各參加演習部隊,戰役第二階段早八點準時發起。望各部再接再厲,全殲藍軍,圓滿完成軍區、集團軍賦予我師的光榮的演習任務。」
紅、藍兩軍按照各自的部署,開始嚮往各自需要的結果了。
朱海鵬指揮十幾個戰士把包裝好的液晶顯示屏小心裝上解放牌大卡車,走過去對一箇中尉說:「趙連長,路上一定要小心,這東西最怕劇烈震動,一平方釐米失靈,有可能導致對戰場形勢的錯誤估計。」
趙連長踩上腳踏板,一手攀住車廂板喊道:「一班上。」
只見十二個戰士前四後四左二右二盤腳坐在車廂板,把兩米見方的顯示屏託圍在中間。
朱海鵬很滿意地笑了,誇獎道:「鬼點子真不少!用肉墊運顯示屏,肯定是世界獨一份。」
趙連長說:「我可沒這好腦子,這是江大姐的發明。朱主任,給不給江姐帶個什麼話呀?」
朱海鵬佯裝嚴肅地說:「沒大沒小地亂說。」
趙連長攀上車門,做個鬼臉道:「到底帶不帶?不帶,江姐問了我可說你啥也沒說。」
朱海鵬說:「別耽誤時間了,一會兒就要開戰了。要是她還在,你就說暫時沒啥事,讓她回去看看小銀燕。」
卡車緩慢地開走了。
朱海鵬走到裝甲車旁,對駕駛員和機槍手說:「除了一線的一個半連,c師在戰區只剩下一輛裝甲車和你們倆了。走,咱們到前面看熱鬧去。」
一輛紅色越野吉普疾駛而來,一個下士從車窗探出頭喊道:「等一等——」下士拎過兩個多層電加熱飯盒遞給朱海鵬道:「常師長和江姐叫我給你送今天的飯菜。」
朱海鵬說:「我們帶著乾糧,還餓得著?」挪開一層看看,「你們從‘師指’到這裡,要跑一個多小時,這菜是不是昨晚做的?」
下士說:「聽說咱們師要反敗為勝,大家都睡不著,四五點鐘就爬起來了。江姐到炊事班建議給你們,特別是給你做幾個菜,就一人做了一個。常師長炒的是宮保肉丁,江姐做倆,一個珍珠圓子,一個金鉤白菜。那個回鍋肉是我做的。」
機槍手蹭過來說:「朱主任,你看俺是不是隨車先回去。這飯菜怕不夠三人吃。再說咱又不參戰,我這個機槍手也多餘。」
朱海鵬說:「好好好,坐在裡面也烤得慌。」
司機嘆一聲:「看來我這個俘虜是當定了,就這一輛車,連個掩護的都沒有。團長怎麼會點名要我這輛車呢?要不是一個村的趙五跟了楚團長打反擊,我就是當了俘虜也沒人知道。這回他回去準顯擺。趙五的命就是比我好哇。」
朱海鵬知道這話不是玩笑,就說:「上等兵,那你也隨車回去吧。裝甲車我自己開。你們快回去吧,再有半小時就要打起來了。」
司機蹦幾蹦,「不當俘虜真好。」朱海鵬拉開車門,把吉普車司機一推,「你歇歇,我來開。」
朱海鵬目送幾個戰士離開戰區,獨自駕駛著裝甲車向演習前線駛去。火紅的朝陽把千萬道霞光灑向廣袤的大地。綿延的丘陵除了一片靜默,還是靜默。
底牌就要亮出來了。
這段時間最難熬。
藍軍僅剩的不足兩個連計程車兵,在漫長的戰壕裡顯得有些孤單。不時有分不清身份的對話飄出掩體。
「班長,我這腿有點打哆嗦。」
「這是演習,你哆嗦個屁。」
「小時候放鞭炮,能嚇得他尿褲子。」
「班長,主力都撤了,咱兩個連,能頂住?」
「新兵蛋子,操那麼多心幹啥!把你的空爆彈用連發扣,扣個十次八回,把槍一抱,等著當俘虜吧。」
「團主力到底還接應不接應我們?連長,你給我們透個底。」
連長髮出一陣怪怪的笑聲。
「連長,你笑啥,不是說要反敗為勝嗎?難道這回是要把我們犧牲掉?」
「吵吵個屁!向兩邊傳話。不準打連發,誰打了連發修理誰。底牌嘛,底牌是這樣的,我們這一百多號,這次演習只有兩條路,要麼陣亡,要麼被俘。」
「連長,我當三年兵已經陣亡兩次了。」
「不準再討論了!傳話,只是傳話。楚團長說了,咱們堅持一小時,全連記集體三等功。我告訴你們,堅持一個半小時,每個人都立三等功。」
「連長,敵人上來了。乖乖,有坦克有裝甲車,黑壓壓的,怕有幾千人。」
「再傳一句話:放近了打。誰在今天上午說出主力去向,我處分誰!」a師一團率先攻了上去。
範英明和劉東旭並肩站在一輛裝甲車上,隨大部隊向前開進。範英明用望遠鏡看看自己的隊伍,對裝甲車通訊員說:「喊出所有坦克和裝甲車。」
通訊員把每輛車都喊了出來,把話筒遞給範英明。範英明說:「我是一號,我是一號。你們要放慢速度,保持三角攻擊隊形。告訴隨車攻擊步兵,不要離開戰車六十度銳角扇面,這樣才能避免傷亡。三營注意,不要滿坡放羊。」
劉東旭說:「我還是留在指揮所吧。指揮作戰,我可不行。」
範英明說:「你不看看演習中的近戰場面?」
李鐵騎摩托追至,攀上裝甲車,把一份電報交給劉東旭,「劉政委,黃師長來電,要你儘快趕回。方副司令和陳軍長一個多小時前就離開了導演部,說是到‘師指’,可現在還沒見到人。」
劉東旭跳下裝甲車,坐上李鐵的摩托向後方開去。紅藍兩軍已在兩個高地接上了火。
朱海鵬聽了一會兒槍響,取出望遠鏡朝一個高地觀察,看見藍軍的第一道防線已被紅軍撕開一個口子。他把熱好的飯菜從車裡端出來,揀出江月蓉做的兩個菜從容地吃著。
槍炮聲忽然稀疏起來。朱海鵬忙收拾好飯菜,抬腕看看錶,自語道:「只堅持了三十八分鐘,不過癮。讓範英明聽個響吧。」他鑽進裝甲車,把馬力開到最大,又跳出來,舉起望遠鏡觀察戰場形勢。
a師一團先頭部隊已經開始打掃戰場。
範英明預感到可能出事了,催促駕駛員一口氣把裝甲車開到土崗上。只見藍軍一百多佩戴著戰俘標誌的幹部戰士,圍坐在一起。
範英明掃了藍軍一眼,自言自語說:「奇怪,楚天舒不該這麼糊塗,這麼重要的高地,只派一個連把守,又不派增援部隊。他的重型武器好像也沒投入。」沒有藍軍搭話。
a師一團一個上士說道:「我們團長問你們為啥只有一個連守這裡,你們怎麼不回答?」還是沒有人回答。
上士脫口說道:「當了俘虜,還傲什麼傲。」
藍軍中有人說:「一個團用四十分鐘吃掉一個半連,值得拿到聯合國宣傳哩。」
上士說:「用牛刀殺雞也是殺,殺死算數。」
藍軍一個上尉鐵青著臉站起來看著範英明說:「上校同志,我們還沒吃早飯,請允許我們埋鍋造飯。再請你下個命令,讓你手下的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巧嘴八哥消停消停。你肯定不想看見不愉快的場面吧。」
範英明仔細看看這個高挑的小夥子,馬上說:「我可以完全滿足你的兩個要求。傳我的命令,凡一團幹部戰士再說影響團結的話,一律給予嚴重警告處分。團部炊事班,限你們在三十分鐘內為c師一團一連半人做一頓可口的飯,以表達a師一團全體官兵對他們的敬意。一個沒任何重武器支援的步兵連,在一個加強團攻擊下,竟能堅守四十分鐘,這證明他們都是合格的戰士。上尉同志,我這麼處理你滿意嗎?」
藍軍上尉簡短答道:「謝謝!」又坐下了。
範英明又說:「上尉同志,能不能回答我幾個絲毫不涉及你們軍事機密的問題?」
上尉站起來答道:「可以。也不能涉及個人隱私。」
「作為一線主力,你們怎麼沒吃到飯?」
「連炊事班全體人員都投入了戰鬥,沒人給我們做飯。」
「這種不顧你們退路的安排,你們就沒提出任何意見?」
「儘管你這是誘供,但我還是願意回答:軍人以絕對執行命令為天職。」
「你很機敏,上尉。」範英明還是沒想明白藍軍到底想幹什麼,忍不住問:「難道你們是楚天舒專門放的誘餌?」
上尉看看錶,臉上浮出了笑容:「範團長,現在是九點十分。我可以坦白地告訴你,因為和你進行這番愉快的對話,c師一團三連超額完成了演習任務。」
「請你解釋一下。」
上尉道:「我們的任務就是讓你們團在零號高地滯留一個小時。確切地講,我們的任務是阻擊,掩護主力迂迴作戰。你已經上當了,因為你在這裡白白耽誤了十五分鐘。」
「團長,」一個戰士奔跑上來報告說:「河谷樹林那邊有裝甲車的聲音。可能是藍軍主力。」
範英明疾走幾步,臉色鐵青地回頭對藍軍上尉說:「祝你們好胃口。」
河谷裡,幾個a師一團戰士形成一個包圍圈,慢慢接近一輛在原地打轉轉的裝甲車,敏捷地撲過去,爬上裝甲車,有的試著揭蓋子,有的朝裡面喊話。
範英明跳下吉普車,氣急敗壞地衝過小河溝,朝幾個戰士喊:「怎麼回事?」
一個戰士跑過來,「報告團長,這是一輛像是出了毛病的藍軍裝甲車。裡面的人應該能看見我們,可能是打不開蓋了。」
範英明萬萬沒有想到,從裝甲車裡爬出來的竟是近二十年軍旅生涯唯一能算對手的朱海鵬,不由得有點發怔。眼光越過朱海鵬,仍盯著裝甲車。
朱海鵬解開領釦,掏出手絹抽打著腿上的汙漬說:「就我一個人。」指指胸前彆著的牌牌說:「可惜不是範兄希望見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