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英明看著朱海鵬用白手絹擦過皮鞋後瀟灑地把手絹扔掉,不屑地冷笑一聲:「一年多沒見,更加假洋鬼子了。」
朱海鵬抬起一隻腳自嘲道:「上講臺慣出的臭毛病。總想讓自己的形象和授課的內容相一致。今天確實不該擦這雙鞋。」
範英明用銳利的目光掃掃朱海鵬的領口、袖口,譏諷道:「可惜只有一兩件軍用襯衣。你怎麼會從藍軍的裝甲車裡冒了出來?」
朱海鵬笑了笑,「問楚天舒借了一輛,只是想來證實一下範英明會不會出現在一線。老實說我有點失望。」
範英明道:「沒時間和你鬥嘴,有屁就放吧。」
朱海鵬說:「可能比較臭。我心目中的範英明,在這種小兒過家家的演習中,現在應該躺在至少幾十公里以外的指揮所裡睡大覺。」
範英明說:「那不是被你耍得更慘了。」轉身對跟上來的焦守志和唐龍說:「報告‘師指’和導演部,藍軍只有一個半連在演戲第二階段指定區域,其餘主力去向不明,這已嚴重違反了演戲規定。a師一團在零號高地地區待命,是否終止演習,請指示。命一團所屬各營,加固該地區所有工事,特務連加強該地區方圓兩公里地域偵察,有異常情況迅速向我報告。」
朱海鵬點點頭說:「大將風度。」
範英明說:「你這個玩笑開過頭了。我為你早出生五十年可惜。連國有國情、軍有軍情都不考慮,這身軍裝你怕穿不長了。唐龍,這一片地域,你認為團指揮所建在哪裡最佳?」
唐龍不假思索地朝河灣的一片樹林一指:「就建在那裡。朱主任,祝賀你建起了全區第一個戰場微波監視系統。」
朱海鵬擺擺手說:「這是c師七千將士臥薪嚐膽的結果,朱某可不敢摘這個桃子。如果你們一、二團有那麼點協作精神,那個不足五里寬的不設防地帶就不會出現,我軍旅生涯的最後一次亮相就不會閃光了。」
範英明驚訝地看了朱海鵬一眼,「你今天是贏了一局,可惜手段有點下九流的邪氣。」
朱海鵬說:「和你打打嘴仗也很愉快。你不覺得你那所謂的優越感有點來歷不明嗎?這個小你七八歲的唐龍,你若三天不用功,怕是也要跟他過不上著了。」
唐龍忙說:「朱主任,不要扯上我,我算什麼,能把參謀工作做及格就滿足了。」
朱海鵬說:「知道藏鋒芒,比我強多了。」
正說著話,一彪人馬從小河那邊殺了過來。為首的年輕上校、a師二團團長簡凡疾走到範英明面前說:「範團長,你也太不夠意思了,連個蹄子、尾巴也不給二團留。」
範英明眼神里的鄙夷倏地一閃,就被淡如水的客氣遮掩:「簡團長,只有一個半連,你要眼饞,就記在二團賬上好了。」
簡凡如釋重負地出了一口氣,「怪不得只聽了半個小時的響,就是乙種師的一個團,掙扎也能掙扎個大半天的……」
忽然間他像是明白了什麼,人一下子結巴起來:「那,那他們到哪裡去了?」
朱海鵬接道:「如果楚天舒蠻幹,可能正在某個地方等著跟你們幹仗哩。」
簡凡大急,連連說:「這不可能,這是演習,楚天舒再蠢,也該知道規矩。」
範英明說:「昨晚天黑到十點之間,楚天舒帶領他的主力部隊,從我們兩個團的夾縫中穿出去了。他不再把這次演習當演習了。」
簡凡冷靜了下來認真地說:「範團長,我得把你的說法稍稍修正一下。藍軍從哪裡躥到了我們背後,有待證實。我現在可以負責地說,昨天晚上二團規定防區內,連一隻‘藍色’的鴿子都沒飛過去。」
範英明乾嚥一下,淡淡說道:「這個責任完全由一團承擔,是我們改變了佈防。」
場面變得寡淡、尷尬起來。簡凡拿望遠鏡朝兩個高地看看,發現一團計程車兵正在搶修工事,找到了話題說:「老範,這是演習,拿下這兩個高地就行了,何必再來個錦上添花呢?」
範英明答道:「在接到命令前,我們要預防藍軍的任何反撲。」
這時,一架直升機出現在演習區域的上空。
朱海鵬用望遠鏡看看,嘴裡說:「方副司令瘦了一些,像是不高興。哦,陳軍長變成黑臉李逵了。要是楚天舒冒冒失失打掉了你們師指揮部,這場演習就會在集團軍軍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了。」
範英明轉身就走,丟一句:「輕一點說,這叫落井下石,幸災樂禍。」
朱海鵬依然舉著望遠鏡,接道:「重一點說呢?我不怕不好聽。」
範英明停住腳步,轉身一字一頓:「多少有點小人得志。」
「痛快。」朱海鵬仍在追蹤直升機,「能震動一下你的岳丈大人,從此告別這樣的演習,當回小人也值。」
簡凡喊一聲:「範團長,你別走。」
範英明停下來:「還有什麼事?」
簡凡跑了幾步,「老範,‘師指’只有一個警衛連,真出了事就是大事,我們兩個團一起殺回去吧。c師這一回真是瘋了,存心給我們難堪。」
範英明轉過身道:「眼下敵情不明,還是原地待命好。如果打亂了建制和總的戰場格局,損失只會更大。」
簡凡喊了一句:「白參謀。」又朝範英明走幾步,「老範,咱們各唱各的歌吧。反正我只認這是演習。白參謀,命後隊變前隊,二營以急行軍速度向師指揮部開進,以演練應變能力為目的。朱主任,老範,告辭了。」
範英明顯然清楚簡凡此舉在和平時期的效果,想想和方怡就要各奔東西,便很快看清了今天做出原地待命的決定對今後在a師處境的負面影響,心裡亂了一陣,竟望著簡凡自信的背影發起呆來。
因為藍軍犯規,局勢發生了始料不及的變化,範英明擅自率一團冒進就變成了日後遭人攻擊的靶子了。範英明不得不面臨這樣的現實。簡凡的行為雖然讓範英明不齒,但他也承認這種本領可以使簡凡這種人在和平時期的軍營裡如魚得水。
朱海鵬哪裡看不出範、簡二人作為職業軍人的差異,感嘆道:「怪不得能搞起來這種演習,a師這方面可真是人才濟濟呀。英明,你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不管‘師指’有沒有危險,這種姿態一擺,你昨天的獨斷,就會罪減三等。」範英明因被猜中了心事,臉色變得很不好看,下意識地用踱步來消弭心中的風暴。
朱海鵬想起昨天下午無意聽到的方怡紅杏出牆的傳聞,再想起自己這些年因牛郎織女生活,每年定要出幾茬的變種青春痘,心裡就判斷出範英明真的有家庭危機了。再一想方怡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搞個雪上加霜,範英明在部隊的前程也就黯淡無光了。這絕不是朱海鵬想看到的結果。入伍近二十年,朱海鵬也是把範英明當成可以同場競技的對手,甚至他已比較出了兩人的優長。他認為,範英明才算是真正中國軍隊現階段的脊樑,同時他把自己定位於範英明的後繼者角色。從內心深處,他認為範英明說他早生五十年一針見血。朱海鵬正是基於對自己的這種判斷,才痛下決心離開部隊準備進入個別已超前中國社會平均水準幾十年的領域,尋找可以一振雄心的生存空間的。要是因為自己在軍隊的最後一次亮相,直接導致範英明在軍隊前途終結或者是大的跌落,就太違背初衷了。朱海鵬自嘲地一笑,說:「我這個人的弱點就是不全面。英明,你這些年也衝得太猛了些。應該把後院打整得舒服些。要是方怡不理解你,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你的韌性很好,我看就隨隨俗,也派一個營向剛愎自用的黃興安拋個繡球吧。」
範英明扭過一張憋得紫紅的臉,狠巴巴地說一句:「我用不著聘你當生活導師!」撇下朱海鵬,大步流星朝河灣的樹林走去。
朱海鵬呆呆地站了一會兒,自責地咬著牙,蹙著眉,用拳頭擊打著空氣。方英達、陳皓若乘的直升機漸漸遠去了。
在a師指揮所坐鎮指揮演習的黃興安早已亂了方寸。炊事班那鍋小米粥涼了熱、熱了涼,還是沒等到方英達。七點半鐘,黃興安終於等到了方英達動身來看演習的訊息。派人守望天空,但直到演習開始,仍不見飛機的影子。一個參謀提醒說方英達可能直接飛了戰區,黃興安就像個石像一樣端坐在地圖前,一言不發。直到一團、二團演習順利的訊息傳到指揮部,黃興安才感到一絲輕鬆。
接著知道了藍軍主力不知去向的訊息,黃興安呆坐了十幾分鍾。職業軍人的直覺告訴他,這絕不是個好兆頭。如果藍軍不是逃跑,不管c師負什麼責任,a師的面子也要跌去三分。一個一萬二千人的甲種師,幾乎傾巢出動,把不足兩千人的一個團包圍在方圓不到五公里的狹小地域裡,卻讓這一千多人在眼皮底下消失了,這肯定將成為笑柄。黃興安以幾十年軍旅生涯積累下的經驗,在十幾分鍾內做出這樣一個判斷:必須緊緊抓住c師違反遊戲規則這一點,逼導演部中止演習。
簡凡率二團來保衛師指揮部的時候,黃興安已經和趙中榮通了四次電話。
第五次拿起電話,黃興安已有點不客氣了:「不是哪個,a師師長黃興安。趙處長,趙導演,演習方案改變了,也該事先通知吧?」
趙中榮說:「給你說過幾遍了,演習計劃沒有任何變化。」
黃興安站起來說:「是不是方副司令佈置了加演節目,你透個底嘛。」
趙中榮說:「自從昨晚捱了批,我沒敢離開作戰室一步,我知道什麼底?」
黃興安一拍桌子道:「你是導演,你總該把藍軍現在的位置告訴我們吧?」
趙中榮一臉苦楚,團團轉看:「我要知道我能不告訴嗎?自從接到範英明的報告,我找了快一個小時了,他們不回答,我有啥辦法?」
黃興安坐在桌子上說:「那你讓我的幾千人和誰作戰,每人找棵樹,找塊石頭?導演部應該立即中止這次演習,一切後果都應由c師承擔。我先把a師的態度說在前頭。」
趙中榮也火了:「誰給我的權力?你嗎?」知道把話說過了,換個語氣說:「黃師長,我的黃大哥,我這個媳婦更小,幾個指示牌就差點要了我的命。中止演習這麼大的事,我敢做主?方副司令、陳軍長、曹副參謀長都在飛機上,請示也無法請示。我看咱們慢慢找吧。不要急,說到底,這不過是個演習。」
黃興安頹唐地重複一句:「是的,不過是個演習。」便放下了話筒。
劉東旭進了作戰室,看見只有黃興安一人坐在桌子上,不由得怔住了。
「出去出去出去。」黃興安背朝著門,極不耐煩地揮著手。
劉東旭扭頭看看探在門框上的幾個腦袋,向前走了幾步。
黃興安用力一拍桌子,大喊一聲:「叫你出去!你……哦,是你,」跳下桌子,迎幾步說:「政委,你可回來了。」
劉東旭說:「是不是前方進展不順利?我看參謀們都在閒著。」
黃興安說:「很順利,一個團吃一個半連,當然順利。這常少樂真是他孃的吃了豹子膽。算了,直接說吧,藍軍主力已不知去向,連導演部都找不到他們了。」
劉東旭昨晚聽過唐龍的擔心,倒是沒有驚慌失措,走到地圖前,用識圖鞭朝地圖上一點,「他們肯定是前半夜從這裡插到我們背後的,一兩千人的大行動,總有些痕跡可尋,他們會到哪裡去呢?」
黃興安急了,「政委,這是演習。我們還是商量個意見,正式要求軍部下令停止演習。這是一萬多人參加的大規模軍事行動,怎麼能這樣當兒戲呢!」
劉東旭這才又進入了角色,「我們恐怕得先把部隊重新部署一下。」
黃興安說:「敵人都不見了,咋部署?」
劉東旭答道:「想辦法先把敵人找到。」
黃興安搖搖頭道:「這是演習,我的政委,是預先導演好的演習,我的政委同志!眼下的問題已經不是純軍事的問題,而成了一個政治問題了。我們當前的任務不是找藍軍,而是要求終止演習。」
劉東旭也感到事情的性質變了,喃喃道:「那就要求終止演習吧,這也算個態度。」
方英達在飛機上已經判斷出這次演習出現了戲劇性的變化。不管結局如何,不會再看到十分完滿的結局是肯定的。他的心情莫名其妙地變得輕鬆了一些。
下飛機後,方英達對陳皓若說:「不要輕易結束演習,看看再說,這種時候最能檢驗一支部隊的應變能力。」
四五個人走進紅軍指揮部作戰室,陳皓若黑著臉盯著早呆了的黃興安說:「黃師長,演習進展情況如何?」
黃興安判斷不出來方、陳從哪裡來,對演習情況知道多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小聲說道:「開始的時候很順利,主攻一團在範團長的率領下,只用三十八分鐘就攻佔了藍軍零號、一號高地。」說著話,一眼一眼地看方英達。
方英達一直在研究這間作戰室的設施,擺擺手說:「你是紅軍最高指揮官,回答你們軍長的問話就可以了,看我幹什麼?」
黃興安喘著氣,「接著,接著一團就發現藍軍主力沒按計劃行動,不在指定區域。」
陳皓若接道:「你那很順利的戰果,我已經有幸看過了,一個半步兵連,剛剛在兩個高地吃過飯。講講你發現這一情況後,a師是如何應付的。」
黃興安說:「c師首先破壞了演習計劃,我們請求導演部中止演習。導演部無法和你們聯絡上,所以……」
陳皓若緊接道:「所以你就在這兒等,快一個半小時,沒給部隊下達一道命令?你的一團在佔領區修工事,你的二團在搞拉練,你的預備隊三團在演‘平安無事’!黃興安,你這個師長是怎麼當的!」
方英達用平淡的語調說:「師長當得不錯嘛。你看這地圖有多大,沒有這綠地毯,沒有這一按電鈕就關上的紅絲絨,我看可以拍一場解放戰爭的戲了。哦,這還有兩臺微機,怕是用來列印命令的吧?」
陳皓若厲聲問:「你的微機自動化指揮系統呢?閒在家裡下崽呀!」
劉東旭站出來說:「軍長,演習計劃中就沒打算用自動化指揮系統。」
「有你什麼事?」陳皓若不客氣地說,「你的政委當得蠻好,對老百姓秋毫無犯嘛。太像演戲了!黃興安,你把常少樂給我要出來。」
黃興安接通了常少樂,把話筒遞給了陳皓若。陳皓若嚴厲地說:「常少樂,你好大膽子!你給我說,你把一團弄哪裡去了?」
方英達說:「讓他過來,我對他們能把一個團變沒了影兒很感興趣。剛才我們飛了二十來分鐘,竟沒找到。」
陳皓若說:「你不要推個一乾二淨,你來這裡解釋吧。我在a師‘前指’。你不知道在哪兒?滴水不漏嘛。好,我派飛機去接你。」很乾脆地摔下電話,扭頭喊:「去把常少樂接來。」
方英達走到黃興安面前,溫和地說:「黃師長,演習變成了戰爭。我想聽聽你打算怎樣行動,用你一個甲種師,把從你眼皮底下溜走的一個團重新吃掉。」
黃興安囁嚅著:「方副司令,藍軍比我們早進入戰爭狀態。請首長給我們二十分鐘時間,我再向你們彙報作戰方案。」
方英達點頭道:「有道理。陳軍長,咱們出去看看風景,讓他們換換腦子。」
陳皓若跟著方英達走到一個平壩邊緣,說道:「老軍長,你真準備讓他們打下去呀?」
方英達搖搖頭,意味深長地說:「a師是全區的一張王牌,受點挫折是好事。我只要聽聽他們的計劃,判斷一下這個師首腦機關的綜合反應能力。你我都帶過這支部隊,對它應該有信心。」
陳皓若說:「看來,這個常少樂這兩年搗鼓出點名堂了。他不會當逃兵這是肯定的。他的一個團竟能在大戰前反穿過對手的防線而沒被發覺,可見這支部隊的戰鬥力。」
方英達點點頭說:「質量建軍,裁軍是必然要進行的。c師能趕上來,這個軍隊就有了競爭力。我們這樣的二線軍區更需要些緊迫感。」看見直升機已經開始降落,便朝壩子中間走著,「兩千人的行動,沒練出什麼絕技,是不敢冒這個險的。這怕該歸為高科技的威力了。」
常少樂一下飛機看見方英達和陳皓若,跑步過來報告:「集團軍步兵第c師師長常少樂前來報到,請首長指示。」
陳皓若又把臉拉了下來,「常師長,你得了個全軍第一,竟敢把軍部的演習命令改個面目全非。給你二十分鐘,把楚天舒給我找出來。」
常少樂佯裝委屈道:「軍長,這完全是楚天舒的事。這次演習,我們只有一個團配合。楚天舒是立過軍令狀的,當然,我也有領導責任,用人不當,導致軍裡工作的被動。」
陳皓若冷笑道:「你們演的這出雙簧能騙得了我?軍裡工作有啥被動?你不是對演習的事一無所知嗎?」
常少樂沉默地站著。
方英達伸手拍拍常少樂的肩,「常麻稈,聽說你的師富得流了油,你還是這樣瘦,怕是傳言不實吧?」
常少樂一聽方英達叫他的綽號,心中暗喜,咧嘴一笑說:「初級階段,錢都用在基礎建設上了,師部中灶常年都是兩菜一湯,胖不起來。」
方英達用鼻音哼了一聲,「吃的東西怕都長了心眼了。這件事,始作俑者是朱海鵬,你是過了難關的越王勾踐,當的是後臺老闆,楚天舒不過是個能幹的施工隊隊長。我猜錯了沒有?」
常少樂吃了一驚,脫口說道:「首長英明。」忙又解釋說:「我不過做一次後勤部長。」
方英達說:「你們搞了什麼秘密武器?」
常少樂謹慎地說:「用了二百多萬生產經營的收益,搞了個戰場微波監視系統。朱主任說可以在這次演習中試試效果,師裡就把這些東西支給了一團。沒想到楚天舒竟捅了大婁子。」
方英達臉上露出了笑容,「不錯,你們能提前這麼幹,軍委的方針就好貫徹了。一個乙種師不等不靠,憑自己努力靠科技強軍,經驗值得總結。」
常少樂有點忘形了,「有了這些先進玩意兒,戰爭完全改變了。a師昨天兩個團中間出現幾公里的無人區,我們馬上看個一清二楚。」
陳皓若盯了常少樂一眼,「不打自招。」
黃興安和劉東旭從指揮部跑步過來。黃興安立正報告說:「副司令員同志,a師向你彙報下一步作戰方案。」說完恨恨地瞟了常少樂一眼。
方英達擺一下手:「說吧。」
黃興安清清嗓子,剛要說話,一個參謀奔跑過來揚著電報說:「二團報告,他們發現了藍軍主力,二營已和他們打了起來。」
黃興安又給方英達敬個禮道:「我去處理一下,再向你彙報。」
因為簡凡二團救「師指」心切,先頭部隊和楚天舒正在尋找a師部隊的c師一團遭遇了。楚天舒一聽說a師指揮部就在附近,令一營打阻擊,自己帶兩個營朝a師指揮部方向急進。演習再次發生戲劇性的變化。
方英達、陳皓若和常少樂交談著走進a師作戰室,黃興安正在地圖前口述命令,「命二團不惜代價,把藍軍主力拖住;令預備隊三團先派一個營以急行軍速度迂迴至藍軍右側部;令一團分兩路,從二團兩側,向藍軍兩翼地區急進,以防藍軍再次逃走。」
話音剛落,外面就傳來一陣槍聲。接著,就聽見由遠而近的裝甲車的轟鳴。常少樂最先跑出去,一看眼前的景象,驚出一身冷汗。只見四五輛裝甲車正呈扇面向指揮部開來,幾發空爆彈在房子四周炸出幾柱青煙。一個電喇叭的聲音響了:「你們已被絕對優勢兵力包圍,按演習規定,你們應馬上停止抵抗,以被俘人員身份離開演習。」
常少樂像兔子一樣,飛快地迎著裝甲車跑去,邊跑邊揮手。終於,戰車上的藍軍官兵看清阻攔他們前進的是自己的師長,都在離房子兩三百米的樹林裡停了下來。
常少樂攀上一輛裝甲車,把身子露在外面的一個戰士手中的電喇叭搶過來,扔在地上朝裡面喊:「楚天舒,你給我爬出來。」
楚大舒半截身子探出來,驚訝地說:「師長,你怎麼在這裡?」
常少樂厲聲說:「快下來。」
楚天舒跳下裝甲車。
常少樂連聲說:「闖下大禍了,闖下大禍了,你看看那是誰?」
楚天舒抬眼一看,方英達和陳皓若正站在房門前的一塊大石頭上,肩上的將星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著金光,方英達的一頭白髮像一團溫度極高的烈焰在空氣中隨風燒著。
楚天舒一捂嘴,叫了一聲:「我的媽呀。」
常少樂對裝甲車上傻呆呆計程車兵說:「再退二百米,把火熄了,原地待命。」
拉了楚天舒邊走邊說:「把錯誤越說嚴重越好,不要爭辯,主要聽方副司令是什麼態度。」
很難用言語表述這突然的變化在方英達內心引起的風暴。作為軍區主管訓練的第一副司令,作為這次重要的軍委擴大會議的參加者,他理智上很快判斷出這次演習中出現的情況,完全可以看作依靠高科技以少勝多的一個戰例,本來應該高興,然而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從感情上他實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戰爭年代,他在這個師當排長、連長、營長,打了無數次硬仗、勝仗。新中國建立後,他又在這個師待了近十年,團長、師長都幹過,直到升任軍長才離開了a師。可以說,他把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都交給了這支英雄的部隊。今天,這支部隊卻在他眼皮底下慘敗了。他笑不出來。
常少樂、楚天舒已經跑步過來,方英達和陳皓若不得不表明自己的態度了。
楚天舒敬禮後,竟不知如何是好,張了張嘴,卻說了這樣的話:「c師一團團長楚天舒違抗軍令,願意接受任何處分。」
陳皓若臉色鐵青地沉默著。
方英達艱難地吞嚥了幾下,轉過身,面對著陳皓若說:「演習結束。通知演習部隊營以上幹部,下午三點在這裡開現場總結會。」說罷,獨自一人朝樹林走去。
遠山靜默著,土崗靜默著,藍天白雲靜默著,人群更是靜默,都在看著在陽光中行走的方英達。過了好一會兒,還沒有一個人動。
陳皓若慢慢走到a師的人群前,狠狠瞪了黃興安一眼,說道:「仗打敗了,午飯總還會做吧?」朝林子方向走兩步,又扭頭說:「方副司令有病,給他佈置個午睡的地方。」
a師的軍官默默地回到指揮部。草壩子上只留下常少樂和楚天舒筆直地站著。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沒有動。
常少樂咬咬牙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埋鍋做飯,把準備三天的肉、蛋一頓吃掉。通知到各個班,不準談論,不準笑,更不準唱歌,都撐開肚皮,給我吃。」說著,大步朝裝甲車方向走去。
楚天舒追了幾步,問道:「師長,你是不是看到底牌了,給我透個底,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快要撐不住了。」
常少樂嘆一聲:「你若不用裝甲車續這個尾巴,而是全力吃掉黃興安一個營,說不定能立功。方副司令剛喊我一聲常麻稈,你就上了這道菜。看樣子怕是要各打五十大板。」
楚天舒說:「要是知道方副司令和軍長在這裡,借我個豹子膽,我也不敢。」
常少樂突然停下來說:「你派人去找找朱海鵬,讓他別來這裡湊熱鬧。方副司令已猜到是他的主意了。」
太陽正在中天。秋老虎的天氣,竟在西南出現了。因為方英達態度不明,演習雙方這頓午飯都吃得味同嚼蠟。
範英明下了三菱越野吉普,看見幾輛藍軍的裝甲車,下意識地閉了一下眼睛,小聲說道:「整整軍容。給我記住,挨訓捱罵,都不準低頭,目光不要低過首長的領花。」兩個不成比例的方隊整齊地排在石板前面,靜靜地等候方英達和陳皓若。
導演部的幾個人在門兩邊面對著方隊站著,顯然把自己置身於局外了。陳皓若走出門口停頓一下,眼光左右一掄,說一句:「站到那邊。」
趙中榮、高軍誼幾個人跑步過去站成一列。
方英達在隊伍面前來回走了兩趟,發現範英明身邊的幾個人和a師大部分軍官精神狀態的反差,不由得做了停留,最後走到正中間站住了。
陳皓若說:「演習已經結束,兩個師返回防區後,要進行一週整頓。現在請方副司令做指示。全體都有:立正——」
方英達走到a師方隊的正中,「請稍息。劉東旭出列。」
劉東旭從方隊第一排跑步出列。
方英達道:「a師的傳統恐怕有很多人淡忘了,請你這個政委講一講這個師的戰史。」
劉東旭立正,用洪亮的聲音說道:「a師組建於一九二九年秋天,一九三〇年八月歸紅一方面軍編制,在第一次革命戰爭、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抗美援朝戰爭中為民族的獨立、自由、解放立下了赫赫戰功……」
方英達打斷道:「我六十幾歲的人了,記性不好,請你幫我回憶一下a師打過什麼敗仗。」
劉東旭說:「a師從未打過敗仗……」
方英達粗暴地打斷道:「那是昨天以前的a師歷史。今天它敗了,敗得無話可說。你們,你們應該在這個土崗上立塊碑,上寫:常勝陸軍第a師首敗於此。陳軍長,我等著看你們的整頓結果。」說罷,徑直朝直升機走去。
朱海鵬正在不遠處用望遠鏡看著這場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