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突出重圍》小說信息

第三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範英明穿一身西服,坐在c市月季皇后西餐館一張靠玻璃牆的仿木紋餐桌前,靜等妻子方怡的到來。a師在演習中的失利原因,在下週的整頓中,很快就會集中到他身上,結果實難預料。正是這種難以預料的潛在的極大危險,激起了範英明男人的血性,他決定不仰仗任何支援獨自承擔一切。經過兩天反省,範英明不得不承認朱海鵬這種破釜沉舟式的亮相,需要過人的膽識和彌天大勇。他甚至感到朱海鵬已經在全面超越自己。他渴望在二十四小時內,和方怡達成協議,帶著這張協議,走進師會議室,坦然面對疾風暴雨。這種心理,使玻璃牆外車水馬龍的都市夜景只能引得他心煩意亂,臉上似乎不停地在跳出結束吧結束吧快點結束吧這樣一些單調而躁動的音符。

方怡邁進餐館的玻璃大門,就看見了範英明稜角分明的臉部的側影。十年前,她就發現範英明的男人魅力從這個角度進發得最為充分,而朱海鵬那張臉,這個角度就不能久讀。或許正是這面部側影的耐不耐讀,使方怡當年選擇了範英明。方怡下意識地站下了,目光盯在範英明的臉部像是沉入了往事。

這是一個有高貴的氣質、合適的身材並極具內在才情的成熟的女人。一襲雪青的職業套裙裝,並沒有遮掩住她身上那種常被傳媒稱作性感的魅力,或許因為這種恰到好處的遮掩,使這種魅力較之袒胸露背更加令人無法抗拒。她像是深知自己引人注目,並沒過多停留,徑直走到範英明的對面坐下了。

「英明,」方怡微笑著說,「在我的記憶裡,這是你第二次以丈夫的身份,正式請我吃飯。第一次是我三十歲生日那天晚上。」

範英明說:「這會是最後一次了。」把這一晚談話的主題定了下來。

方怡低頭看了一會兒桌面,微仰著頭說:「要是我改變了主意呢?也是最後一次?」

範英明很乾脆地回答:「不能再變了。龍龍跟著你。主要矛盾解決了,其他的就好辦。」

方怡淡淡一笑,右手以優雅的姿勢輕輕敲打著桌面,「你們演習的事,我已經聽說了一點。爸爸七分誇朱海鵬和c師,三分罵a師不爭氣,一分也沒提到你。已經有一種說法,說你應負主要責任。」

侍應生把西餐端了上來。範英明拿了刀叉,切著豬排說:「表面上看,我該負全部責任。」

方怡叉了一塊蘋果沙拉,眯著眼睛看,「這是我臨時改變主意的原因之一。這個時候,別說辦這事,只要把我們的婚姻現狀公開,對你就算是落井下石了。」

範英明一伸脖子,吞下一塊牛排,「我會連自己的利益都考慮不清楚嗎?這事必須解決,越快越好。」

方怡冷笑一聲,「你不是個自討苦吃的人。爸爸年底就要退了,軍師級領導班子明年上半年會有重大調整。人一退,茶就涼,你應該知道的。我希望你進入師班子後,再商量解決這件事。你我應該永遠是朋友吧?」

「方姐。」邱潔如一身名牌青春休閒裝,打著招呼走了過來,彎腰說:「早看見你了,要不是認出先生是團長姐夫,還不敢讓你看見我們呢!」調皮地朝方怡眨眨眼睛,轉身看著正襟危坐的範英明,燦爛地一笑,「想不到範團長還這麼浪漫。」

唐龍立在一旁,向方怡、範英明點頭示意。

範英明僵硬地一笑,「偶爾吃頓飯,竟叫你們碰上了。」

邱潔如說:「方姐,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方怡微笑著,「是不是唐龍欺負你了?」

「他敢!」邱潔如斜一眼唐龍,「你看我像是被人欺負的人嗎?這是正經事。聽說你們公司就要發行集資股了,我想求你幫忙買一點。」

方怡略感驚奇,身子向後一仰說:「能不能上市,什麼時候上市,都不一定。股市幾年幾個風波,姐姐可不願讓你們那點小體己一套套個三兩年,到時連嫁妝都沒法買。」

邱潔如說:「唐龍讓買,準錯不了。」

方怡問:「你準備買多少?」

邱潔如說:「當然是多多益善。不過,我們也不想借錢,把手裡剩下的八萬塊閒錢投到你們昌達公司就是了。唐龍說這八萬塊買了你們的集資股,一上市,能變成一輛法拉利跑車。沒這輛跑車,我們的事說變就會變。」

「這麼嚴重呀?那我只好成全你了。」方怡轉過臉看著唐龍說:「法拉利一輛一百三十萬,你真的這麼看好我們公司的前景?是不是在押寶呀?」

唐龍看一眼石像一樣端坐的範英明,狠了心說道:「方姐,我研究過你們公司的全面情況,這還是保守的估計。你們公司的薄弱點在銷售,我要毛遂自薦主管這個部門,你們公司的純利潤能提高三個百分點。」

方怡點點頭,不由得另眼看了唐龍,「部隊能人不少,朱海鵬也說過類似的話,不過他不是來求職。你真不想在部隊幹了?」

邱潔如說:「沒勁。這次演習,人家一動真格的,就把我們‘師指’給一鍋端了,再耗下去也沒意思。你拉我衣服幹什麼?我說的是實情嘛。」

唐龍說:「範團長和方姐在吃飯,咱們先走吧。這場合能談軍事秘密?」

邱潔如點頭笑著,跟著唐龍走。唐龍壓低了嗓音怪道:「怎麼能當著範團長的面說這些?」

邱潔如伸手捂了嘴,偷眼往後看。

「唐龍,」方怡站起來揚手招呼說:「你要贏了法拉利,昌達請你來做助總。」

唐龍扭頭說:「君子一言,我會找你的。」

範英明哼了一聲,「四不像。這種願你也敢隨便許。只能紙上談兵的人太多了。」

方怡接道:「你是太職業化了。你要不變,恐怕連個兵都當不好了。這樣一個時代,人才輩出。朱海鵬這幾年的變化真大,一點也看不出曾是個放牛娃。」

範英明怪笑道:「我知道你早後悔了。早了結不是很好?完全可以破鏡重圓嘛。」

方怡騰地站了起來,倒豎柳眉說道:「你以為我不敢?你太狹隘,太……」發現周圍的人都在看她,把餐巾朝桌上一甩,撇下範英明出去了。

範英明待了片刻,掏出兩百元朝桌上一放,追了出去。外面,早是華燈初放的夜景。方怡走到一輛白色賓士前,開啟車門,鑽了進去。

範英明奔跑過去,拉開車門,探頭說道:「你認為真有必要這麼拖下去嗎?」

方怡無奈地熄了發動機,把頭朝方向盤上埋了片刻,又抬起頭,「自從我脫了軍裝,我就知道你我總會有這一天。五年了,你以為我多想這樣耗下去?我們倆有些地方太像了,你剛愎自用,我自以為是,都不是省油的燈。」

範英明坐進車裡,儘量平靜地說:「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前年你提出來,我就該答應你。再拖下去,要生恨的。」

方怡眼含淚花,扭頭說道:「你以為我是在趕離婚的時髦?你錯了。龍龍的腳落下終身殘疾,我是有責任。你爸你媽知道我不願再生甩臉色,我能忍。可你也這麼幹了。我不是一個不能忍的人。好了,追究這些也沒意思。我的脾氣你也知道,說不談這事就是不談。你要麼回你的家,要麼跟我一起回軍區。你有兩個來月沒回來了。」

範英明聳聳肩道:「還有什麼意思?」點了支菸,猛吸了一口。

方怡開啟車窗,傷感地說:「那個家你去不了幾次了,如果上帝無情,你也喊不了幾年岳父了。」

範英明側身道:「你在說什麼?」

方怡長吁了一口氣:「聽說爸爸暈倒的事嗎?」

「聽說了。」範英明臉色微變,「不是犯了低血糖嗎?」

方怡捋捋披肩長髮,「二姐打來了電話,爸爸做ct,肝部有問題,三〇一的專家認為十有八九是肝癌。」

範英明臉色大變,「不可能,不可能。」

方怡道:「上次做的是胃部,肝在片子邊上,看不太清,還得催他再去拍拍肝部,好確診。可他這幾天又好好的,無法勸他。他一直把你當兒子看,三個女婿,他認為你最有希望繼承他的衣缽。我還想勸你演一段恩愛戲給他看呢。」

範英明兩眼空洞地看著車頂,不言語。

方怡說:「我昨天已請了個保姆,下一步想把小龍接過來熟悉熟悉好過渡,另外,一旦爸爸不久人世,也好讓他享享天倫之樂。你是自己回去,還是跟我走?」

範英明猶豫片刻說:「我也想找爸爸談談。」

黃興安、劉東旭和高軍誼已經先一步到了方英達的家。他們是來摸方英達對演習的真正態度的。黃興安只把半個屁股嵌在沙發上,挺直了上身說:「我們確實有輕敵思想。可常少樂違反演習規矩在先。」

方英達道:「a師不是你黃興安的,c師也不是常少樂的,一個師長,連這支軍隊的性質也弄不清嗎?這次演習之所以能舉行,就是因為這種思想作怪,認為a師是我發跡的地方,曾是我的a師。」

「是是是,」黃興安點頭道,「我們當然也存在佈防上的漏洞,c師才鑽了空子。」

高軍誼接道:「一團當時推進太快,導演部曾提醒過的,可,可能範團長一時考慮不周,有點急於求成,才露出了破綻。」

劉東旭說:「下午到晚上,我都在一團。範團長也注意到了可能的脫節,也請示過。在協調上也存在問題。首長剛才的批評,算是一針見血。這應該是整頓的重點。」

方英達站起來道:「這次你們輸在哪裡,你們並不清楚。你們應該認識到,你們輸在觀念陳舊、暮氣沉沉上面……記什麼記?」

保姆小英看見方英達生了氣,忙在廚房門口大叫:「方爺爺,方爺爺,你快來。」

方英達走過去問:「什麼事?」

小英怯生生地說:「我看你生氣了。姑姑交代過,千萬不能讓你生氣。你別生氣了。」

方英達一臉無奈,搓搓手,嚴肅地說:「小英同志,我要給你宣佈兩條紀律。第一,不要翻看我的東西;第二,家裡有客人,你的任務只是端茶倒水。再違反,就送你回家。」小英噘著嘴,賭氣走了出去。

方怡關好車門,看見了蹲在房前臺階上的小英,彎腰問道:「我爸在家吧?」

小英說:「姑姑,你說的任務俺完不成。我勸他不要生氣,他就跟我生氣。他一生氣我就生氣,我一生氣,他就要送我回家。」

方怡問:「他和誰生氣?」

小英說:「來了三個校,星星比爺爺的多倆,像是都怕爺爺,屁股不敢把沙發坐滿。爺爺生氣說‘記什麼記’,嚇得一個紅臉把本兒都戳爛了。」

方怡轉臉看著範英明:「來找家長告你的狀吧?」又對小英說:「好了,你先休息吧,明天咱們再商量怎麼和爺爺鬥。」

走到門廳裡,方怡熟練地挽了範英明的胳膊,小鳥依人樣地把頭靠在範英明肩上,跨進了客廳。幾個人停止了談話,都把目光盯在他倆身上,範英明大窘,推開了方怡。

方怡誇張地哇了一聲,笑著說:「黃叔叔,劉叔叔,高叔叔,真是稀客。」走過去從冰箱裡拿出幾罐飲料說:「你們嚐嚐,新配方的可樂。」轉身過去拍拍範英明的肩,像是拍打灰塵,「英明,你為你們首長服務服務,我出了一身汗,先上去洗洗。」

範英明只好提了水壺續了一圈水,找個沙發坐下了。

方英達接著說:「你們要認識到,a師有今天的失敗,不是偶然。這個碑一定要立。立這塊碑,是為了保證a師在實戰中永遠立於不敗之地。」樓上傳來方怡甜甜的聲音,「英明,英明,你上來一下,怎麼沒有涼水了?」範英明紅著臉,站起來上樓。

幾個人端起茶杯喝茶,似乎是想借此調整一下情緒,黃興安剛張了嘴要說什麼,看見範英明又悻悻地下了樓,只得把到嘴邊的話像咽茶水一樣嚥下去,範英明面部肌肉一扯一扯,擠著幾絲笑,又給三個客人續了一遍茶水。

黃興安哭喪著臉央求著:「老師長,我們一定會本著你的指示精神,認真整頓。立碑的事,我們希望首長再考慮考慮。a師是全區第一主力師,這次失手,上上下下已經受了很大震動,真要立個碑,壓力太大了。」

方英達仍不鬆口:「不要再說了。這點壓力a師能夠承受。整頓工作要做細緻。如何走科技強軍之路,c師已摸索出一些經驗了。這方面,你們a師條件要優越得多。」

方怡又在樓上喊起來:「英明,你把浴巾給我拿過來。」

範英明站起來,一步三個臺階上了樓,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方怡這麼一喊,演習的話題就無法再談了。

劉東旭站起來說:「方副司令,我們不打攪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方英達欠欠身子,說:「我就不送了。」

範英明憋了一肚子火上了樓,忍不住舉起拳頭,對著浴室門砸去,半途中又硬生生地收住了。方怡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脾氣,範英明早有了解,今晚這種即興發揮,可算登峰造極了。範英明無奈地搖搖頭,嘆了一口氣,一轉身,看見了方英達的書房門開著,便走了進去。

兩面牆頂天立地的書架上放滿了各種圖書。書頁間露出的半截半截的卡片,表明這些書並不是什麼裝飾品。兩排英文、俄文圖書新舊參半。如果不是窗兩邊牆上懸掛的那些房間主人戎馬生涯的照片,置身其中,只能把主人想象成一位學富五車的大學者。寫字檯的右上方,擺著一個相框,那個微笑著的年輕女大尉,用一對杏眼中綿綿洩出的無限幸福,註解著這個家庭曾經讓人豔羨的歷史。仔細一看,在牆上懸掛的十幾幅照片裡,女大尉竟是唯一的女性,這種單一似乎與房間主人色彩斑斕的生命流程極不相符,但它卻在有力地證明著方英達在情愛方面除卻巫山不是雲的騎士般的執拗。這些場景,範英明早已諳熟,他進這個房間,只是想壓一壓胸中的怒火,走到書桌前,他卻被方英達書桌上的一摞書吸引住了,不由得坐下來翻看起來。這是幾本裝幀精美的英文書,內容都是關於高科技與區域性戰爭方面的。

方英達上了樓,在書房門口站了一下,走了進去。

範英明放下書,站起來恭敬地喊一聲:「爸爸,你的,你的胃病好點沒有?」

方英達伸手示意,「坐下說。有些痛,很快就會好的。」

範英明指著書桌道:「你要注意身體。」

方英達神色凝重地說道:「a師的現狀讓人擔憂。你在基層,有些比我看得清,有些就不如我看得全面。一個主力甲種師,竟對付不了一個裝備有戰場微波監視系統的乙種師的一個團,出乎我意料。」

範英明站起來道:「我有很大責任。不過,那天的情況,是個意外。a師是立足於演習,c師是想出風頭。」

方英達搖搖頭說:「這不是問題的關鍵。這兩年,我沒少到a師,面上的文章已經做足了,微機顯示屏都在亮,到處都在嘀嗒。可是,演習時卻只能依靠地圖作業,演習中,不敢使用新裝備,名義上是說怕損壞價格昂貴的新裝備,實際上怕是根本不懂這些新東西,心理上懼伯,怕失去控制權!再這麼下去,a師就成清末的八旗兵了。」

範英明道:「基礎訓練上,a師沒有放鬆。」

方英達說:「我清楚。你帶一團,不足一晝夜推進一百多里,二團去救‘師指’,一個半小時走了二十多公里,都可以參加馬拉松比賽。可這有什麼用?單憑人多勢眾和匹夫之勇,是很難打贏高技術區域性戰爭的。軍、師一級主官,能看懂這些原著的,鳳毛麟角哇。」

範英明用欽佩的目光看著方英達:「我們一團,也沒有幾個人能啃動這種原文專著。」

方英達緊接道:「眼睛不要只盯在你的一團上。作為一個優秀的軍人,要隨時做好挑重擔的準備。要努力使自己成為複合型指揮官。」

這時方怡穿著睡袍、梳著頭髮倚在門框上插話說:「這麼說,英明能逃過這一難了?」

方英達問:「什麼難?」

方怡道:「冒進爭功呀。」

方英達道:「如果就演習論演習,應該給範英明行政嚴重警告處分,應該給朱海鵬行政記大過處分,應該給楚天舒撤職處分。這就看陳軍長是怎麼整頓了。」

方怡央求著:「在這種節骨眼上,你就忍心看陳皓若懲治你的愛將?」

方英達不在乎地說:「我的檔案裡,處分也有七八個。英明,那天和你在河灘說話的是不是朱海鵬?」

範英明說:「是他。如果給他個記過處分,他就會決心脫軍裝了。他這也是給你們出個難題。你們給的答案不合他的意,他就要來個道不同不相與謀。」

方英達臉一沉:「怪不得他敢遲遲不來見我。」

大院裡響起低沉的熄燈號聲。

方怡走到範英明身邊,伸鼻子嗅嗅,「你去洗個澡,換洗衣服在床上放著。頭髮酸臭酸臭的。」範英明起身走出了房間。方英達欠欠身子,像是還想問範英明什麼事。

方怡甜甜地一笑,「爸爸,你是想問點朱海鵬的情況吧?問我好了,我比英明清楚。」

方英達嗔怪道:「就你鬼!我的部下,你難道比我還了解嗎?」

方怡拉一把轉椅想坐下,遲疑一下走到方英達身後,給方英達捶著背道:「看你的什麼部下了。朱海鵬去年死了妻子,只剩個老孃和小女兒在老家相依為命。你們的政策又不允許帶老孃隨軍。忠孝不能雙全,朱海鵬就想脫軍裝了。」

方英達說:「我有點官僚了。說下去。」

方怡道:「從他捅這麼大的婁子看,我猜他是鐵了心要走。他不來見你,是因為他不在你的軍區。演習結束當天,他就回家盡孝去了。」

方英達站起來認真看著方怡道:「小三,你什麼時候又對朱海鵬感興趣了?好像關係……」走過去掩了房門,「可不能……」

方怡道:「老爸,你別緊張,這絕不是什麼桃色事件。我對他感興趣不是一兩天了。要是你們部隊的形勢短時間沒有大的改觀,明年春天,你的愛將朱海鵬將會出任我們昌達公司的總經濟師。公司董事會已經專門研究了引進朱海鵬的專項報告。」

方英達搖搖頭。

方怡問道:「老爸是懷疑小三的眼力呀還是懷疑朱海鵬的能力?我認為這件事已經十拿九穩了。」

方英達說:「朱海鵬去當一個有兩三億資產大公司的總經濟師有點屈才。這個人,一旦再有戰爭,會比你老爸有出息得多。這件事我不答應。決不能放走朱海鵬。」

方怡自信地笑了,「爸爸,我也不說你一箇中將這麼誇獎一個上校合不合適。現在是和平時期,你又無法把朱海鵬冬眠起來。所以,我必勝利。你可以開出巨大數額的空頭支票,但你付不出朱海鵬現在就需要的現金。」

方英達再搖搖頭,「小三,你到底不是男人,你也太小看老爸了。」

方怡嬌甜地一笑,「爸爸,咱不爭了,誰贏都不出咱方家的門。你早點休息。記著,一週內你必須抽出半天時間去醫院查體。要是你失信,我就敢一個月不讓你看見龍龍。」說罷,出了書房下樓去了。

範英明穿好外套,把髒內衣褲裝進一個袋子內拎上準備連夜往部隊趕,一齣臥室,就碰上換了睡衣、準備洗澡的方怡。

方怡說:「早點睡吧,明早我還想和你談點事情。」拉開浴室門進去了。

範英明只好又回到臥室,盯住床看了好一會兒,忍不住去拿了床頭櫃上一個相框,對著兒子親一口。然後,範英明開啟衣櫃,拉出幾個被褥,在地板上又搭出一個地鋪。範英明正拿一個床單想法把中間隔開,方怡進來了。

方怡關上門,背靠上去,兩手交叉抱在胸前,冷嘲道:「打堵牆不是更好嗎?看一眼都不想看了。」

範英明把床單朝地板上一摔,瞪著眼睛說道:「夠了夠了,我看夠了你的戲。你不是要的這種效果嗎?」

方怡咬著指頭,眼睛裡浸出淚光,喃喃道:「吵了幾年,就是沒個完。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們做了幾千日夫妻,你數過了嗎?」

範英明哀嘆一聲,順勢坐在床沿上。

方怡流著淚說:「我真的就那麼討厭?我們總是還過過幾年美好的生活,這些說忘就能忘個一乾二淨嗎?我真不明白,為什麼在最後的一段,我們還要相互傷害。」

範英明揪揪頭髮,開始整地鋪。方怡衝過去,奪了被子,抓住範英明的手,仰著狂放的臉,淚眼看著範英明的臉,呢喃著:「這張床,這張床的美好你真的忘完了嗎?你真的連,連我的身子也厭惡了嗎?」猛地轉身撲到床上,嚶嚶地哭了起來。

範英明看了一會兒,右手試著一伸一伸,終於伸過去,伸過去的手變成一把梳子,梳著方怡的黑瀑布一樣的頭髮。

a師的演習檢討會完全陷入就事論事的怪圈之中。條桌會議把人與人的距離縮短到蹙眉、冷笑、不友好的眼神都能盡收對方眼底的程度,全部的矛盾都在這裡白熱化了。軍長陳皓若一人端坐在條桌的一端,兩邊以黃興安、劉東旭為首,按職、銜依次就座。因副師長秋天剛去了國防大學學習,加上趙中榮的參加,兩個陣營恰恰分在兩邊。左一排依次坐著黃興安、高軍誼、趙中榮、簡凡等,右一排依次坐著劉東旭、政治部田主任、範英明、三團團長王仲民等。

二團團長簡凡擔任主攻,一齣手就針針見血。「a師蒙受奇恥大辱,我認為是因為一團的搶功冒進引起。司令部已派人查清,藍軍當晚行動路線,完全在演習計劃中屬於一團的防區之內。抓住了主要矛盾,這次整頓的目的就明確了。」

高軍誼接著助攻道:「一團前突太快,當時導演部就注意到了,並兩次進行提示。可一團並沒有改變原定計劃。問題已經很清楚。」

趙中榮當了二傳手,耷拉著腦袋說:「如果是團與團間的對抗演習,一團的行動敏捷是優點,應該嘉獎。可這是一個師在演習。」

二團長王仲民接道:「既然是一個師演習,把責任歸為一團不合適吧?二團、三團如果協作得好,也能完成演習任務。要說檢討,應該先從演習方案檢討起。我們團作為預備隊,安排的位置離主戰場太遠了。」

黃興安道:「不要扯遠了,要抓主要矛盾。」

簡凡又一次強攻道:「我有一個疑問,想請範團長解釋一下。一團這次冒進,有點特別,恰恰在你們團突然冒進的時候,c師的戰場微波監視系統也除錯成功了。這是不是太巧了?」

劉東旭嚴肅地說:「簡團長,雖然這是一次檢討會,但不能沒原則。如果沒有根據,這麼說就過分了。檢討的目的是為了把部隊建設得更好。批評的目的是為了團結。」

簡凡說:「我當然有根據。二團攻到河谷時,範團長正好和朱海鵬在一起。朱海鵬出現得也太巧了。我當時判斷藍軍可能有陰謀,請求一團配合行動,範團長一口拒絕了。這些反常,不能不讓人放在一起考慮。」

範英明終於開口了:「這次演習的失利,一團應負全部責任。一團的責任應由我一人來負。至於簡團長的疑問,我無法解釋,組織上可以調查清楚的。如果整頓的目的只是找演習的失利原因,用不著二團三團一起陪綁。我的錯誤,組織上可以作降職、撤職處分。」

趙中榮露出了不易察覺的笑容,「範團長像是有些牴觸情緒。沒必要過分誇大自己的失誤嘛。你要真犯了這麼大的錯,方副司令當天就撤你的職了。」

範英明說:「那好。我也幫二團找點失誤。如果二團不是那麼慌張地去救‘師指’,楚天舒的主力恐怕也找不到‘師指’。」

簡凡生氣道:「這是什麼邏輯,見死不救的,倒有資格指責捨己救人的。二團是與一團沒法比,二團損失一個營,一團抓了一個半連的俘虜嘛。」

王仲民說:「‘師指’當時並沒危險,二團為什麼擺出救人的架勢,這倒是個疑問。」

簡凡急了,「王團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陳皓若再也聽不下去了,一拍桌子喝道:「夠了!太不像話。你們都該洗洗腦子。整頓工作暫停,等傳達過軍委擴大會議精神再搞。」一個人大步朝外面走去。

趙中榮慌忙站起來,追上陳皓若問:「軍長,明天還去不去c師?」

陳皓若走向黑色奧迪,「你沒聽見?整頓暫停,回軍部。」

檢討會的場面,確實出乎陳皓若的意料。如果演習取得了所謂的圓滿成功,慶功會又是一番怎樣的場面,陳皓若不難想象。部隊肯定存在著大問題,可這個問題根源在哪裡,一時竟看不清楚。難道是在歌舞昇平的生活裡泡得太久了嗎?如果明天就來了真的戰爭,這支部隊是繼續鑄造常勝軍的輝煌,還是表現得不堪一擊?這關係部隊存亡的問題,根本無法從這樣一場演習中找到答案。是生還是死,這個問題顯得空前醒目起來。

c師呈現出的是一番嚐到甜頭後的景象。儘管上級對演習的最後評價尚難斷定,但這並不妨礙幾千人獲得揚眉吐氣的感覺。自師長常少樂到普通士兵,都在用行動表達著對前幾年選擇的臥薪嚐膽道路的不悔。用更文學的手法來表述,那就是他們品嚐到了成就感的回味無窮的滋味。從蔬菜大棚到養殖場,到處都能聽到歡快的小調。訓練場上,號子和喊殺聲,似乎也突然間像吃了興奮劑一樣雄壯了幾分。藉此東風,c師準備一鼓作氣依靠自身的能力,把c3i系統也建立起來。演習結束一週,一卡車訂購的電腦被運到了師部門前。

常少樂像一位老農民看吱吱生長的莊稼一樣,叼著菸捲,蹲在臺階上,看著卸貨的一群士兵。江月蓉一身戎裝,指揮戰士把微機往大樓裡面抬。

常少樂喊過來一箇中尉,「你整個車,去縣城搬個幾十箱飲料回來。」

江月蓉打趣道:「鐵公雞也拔毛了。」

常少樂笑道:「物有所值,為什麼不?事實勝於雄辯,全師再不會有人說這是糟蹋錢了。」

江月蓉道:「這個自動化指揮系統建立起來,你們師的戰鬥力還能提高三成。不過,放在世界範圍內一比,只能算小康。」

常少樂說:「海鵬說這隻能算溫飽。咱這個師電子通訊能力太差,雷達只有六七部,電臺不過兩百部,差遠了。美軍一個陸軍師有七十部雷達,近三千部電臺。要是我有這麼多東西,敢跟任何一個師叫板。」

接朱海鵬的綠色越野吉普穿過一片蔬菜大棚,向師部駛來。江月蓉的眼睛開始追隨那個小綠點。

常少樂偷眼看到,笑笑,換了一副面孔說:「海鵬來不了啦。方副司令大發雷霆,要‘陸院’追究他的責任。」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