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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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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勇敢從窗戶上看見許兵抱著高副連長的女兒出去了,扭過頭來,對正在抄政治筆記的徐曉斌說:「我怎麼看著你老婆抱小孩那麼彆扭呢?」

徐曉斌頭也不抬地問:「彆扭什麼?有什麼彆扭的?」

孟勇敢摸著下巴說:「好像你老婆就不該抱小孩!」

這下徐曉斌抬起頭了,他認真地問:「為什麼?為什麼我老婆就不該抱小孩?」

孟勇敢笑了,說:「可能是我打心眼裡覺得她不是個女人吧?看她抱孩子,就跟看男人打毛衣似的不順眼!」

徐曉斌不愛聽了,罵他:「你快閉上你那烏鴉嘴吧!我老婆好不容易有點喜歡小孩了,別再讓你給說沒了!」

孟勇敢一個高坐到桌子上,很感興趣地問:「怎麼,想要孩子了?」

徐曉斌把鋼筆往桌上一丟,說:「我早就想要了!可光我想要管屁用啊!」

孟勇敢點著頭,表示贊同:「對!你這話有道理,簡直就是真理!可誰讓你找這樣男人婆似的老婆呢?想要個孩子自己都說了不算,你這種男人還活個什麼勁呀!」

徐曉斌抬頭盯著他看,說他:「你別在這興災樂禍了!你這五十步,還有臉笑話我這一百步!」

孟勇敢吹牛:「別看我只是五十步,但只要我願意,加快點步伐,隨時都可以追上你,走到你前頭去,比你早當爹!」

徐曉斌「哼」了一聲,說:「你就在這兒吹牛吧!能給你生孩子的那一半,還不知在哪刮漩風呢!」

孟勇敢更敢吹了:「你別管她躲在哪裡刮什麼風,只要我一個口哨,她就要百米衝刺地往我這兒趕!晚一步都不行!看我怎麼收拾她!」

倆人都笑了起來,氣氛很好。孟勇敢語氣非常好地對徐曉斌說:「徐技師,跟你商量個事?」

「什麼事?」徐技師的警惕性很高。

孟勇敢從桌子上跳下來,上身匍匐在桌子上,幾乎是在對徐技師頂禮膜拜了。他請求道:「徐技師,行行好,你就順手幫我把筆記一起做了唄?」

「想好事!」徐技師一口回絕。

「唉!」孟勇敢可憐巴巴地嘆了口氣。

好心的徐技師就多餘給他解釋:「咱倆的筆跡都不一樣,你想找著挨剋呀!」

孟勇敢還不死心,還教人家方法呢:「你咋那麼笨呢?你就不會模仿我的筆跡嗎?」

自從高副連長家屬來隊探親,許兵就像大地震前的老鼠一樣,頻繁地往人家家裡跑。這對許兵來說,是非常非常之罕見的。一般家屬來隊,她都是象徵性地去那麼一到兩趟。剛來那一趟是一定要去的,至於送行的那一趟,她就可去可不去了。

許兵的確跟一般的女人不同,女人許多共同的愛好她都沒有。比如竄個門,比如聊聊家長裡短什麼的,她都不喜歡。不但不喜歡,還非常討厭。不但自己不愛這麼做,還討厭別人這麼做。因此,她這次這麼反常地、勤快地往人家高副連長家跑,就格外地引人注目,惹人猜測。

有人說,平時也沒見連長跟副連長的關係多麼好哇?言外之意是她沒理由這麼個跑法。還有人猜測:莫不是連長跟副連長的家屬格外投緣?馬上就有人站出來反駁:她倆會有什麼緣?副連長家屬悶得比啞巴也強不了多少,跟她說話,還不得把連長急死?最後還是王惠王技師權威似地一錘定音。

王技師像個百事通似的,她的語氣都是不容置疑的:「你們知道什麼呀?連長那是開竅了!喜歡孩子了!想要孩子了!我看高副那小丫頭跟連長有緣!好像有母女緣似的!是那小丫頭把連長的魂勾去的!

大家都覺得有道理的時候,徐技師對此卻嗤之以鼻。真正的權威歷來是不在人前張揚的,徐技師也有這樣的品性。他私下裡對孟勇敢嗤之以鼻,笑話王技師的能力不夠。

徐技師說:「她知道什麼呀!還許兵開了竅,好像許兵是個白痴似的,連喜歡個小孩子都要開竅!許兵往高副家裡這麼勤快地跑,那是因為許兵喜歡高副的老婆!唉,不對,用喜歡這個詞好像不夠準確。那用什麼詞形容呢?用崇拜?用尊重?似乎都不太妥當,那用什麼詞好呢?」

連孟勇敢都被調動起來了,他也開動腦筋,幫徐技師想詞。他大叫一聲,想起來了,他搶答似地說:「敬重!用敬重這個詞!」

徐技師一拍大腿,二話不說:「對!沒錯!就是這個詞!」

其實,孟勇敢能很快地想到敬重這個詞,倒不是他的語文有多麼好,詞彙儲備有多豐富,而是有感而發。說的好像是許兵,其實也包括他自己,甚至是全連的官兵。

高副連長的老婆叫國春梅,河北唐山人,是個不怎麼愛說話的孤兒。剛知道她是個孤兒的時候,孟勇敢還掰著手指頭算了算,說:「哎,不對呀?七六年大地震的時候還沒有她呀?」許兵用眼白他,還訓他:「你什麼意思?你以為只有大地震才會有孤兒?你這是什麼混帳邏輯呀!」

國春梅是被父母遺棄的,是在孤兒園裡長大的。據說她們孤兒園的孩子都姓國,國家的國,是國家孩子的意思。國春梅是個性格內向、不太愛講話的人。但誰也沒有想到,她會那麼大膽地追求高副連長,他倆浪漫的愛情一直令人們津津樂道。

那年春節前夕,單位派她到河南出差,而且就派了她一個人去。這也不難理解,因為臨近春節,有家有口的人都不願這時候出差。她是個無牽無掛的孤兒,她不去誰去呢?好在事不大,她一個人去也能辦了。

年前的火車上擁擠成什麼樣,那是可想而知的。好在單位給她買到了臥鋪,她也沒遭什麼罪。但她坐的這節臥鋪車廂正好跟硬坐車廂挨著,那些沒有坐位的旅客,都跑到她們車廂來,或席地而坐,或席地而臥。

她在中鋪,下鋪是個跟她年齡相仿的軍人。那軍人是開車就睡,睡得呼嚕聲震天響,煩得國春梅夠嗆。對面中鋪上是個中年婦女,話多,知道的也多。她告訴國春梅:這小夥子是個通訊兵,昨晚值了一夜班,白天也沒撈著睡,這是困極了!

晚上九點多鐘,下邊的呼嚕聲停止了,那個通訊兵醒了。他穿上三接頭軍用皮鞋,大概上廁所去了。

他再回來的時候,身後多了三個人,一看就是娘仨。一個三十多歲黑不留秋的農村婦女,帶著一男一女倆孩子,女孩四五歲的樣子,男孩還在懷裡抱著。

國春梅以為通訊兵碰到熟人了,甚至是親戚什麼的,等那女人坐到下鋪上千恩萬謝的時候,國春梅才明白他們壓根誰都不認識誰。這娘仨大概是通訊兵在過道上「撿」來的,很可能是通訊兵打這娘仨身邊路過,不忍心看他們相擁著睡在過道有穿堂風的地上,就把他們領到了自己的臥鋪上。

這可憐又幸運的娘仨大概也是困慘了,也像那通訊兵一樣,倒頭就睡。那母親也打起了呼嚕,打得一點也不比通訊兵打得小!國春梅這才知道,女人也能打呼嚕,而且一點也不比男人差。

國春梅被吵得一點也睡不著,在上邊翻來覆去地烙燒餅。夜已經很深了,想睡又睡不著的滋味確實不好受,國春梅煩得下來想透透氣。

這一透氣可不要緊,一段浪漫美好的愛情佳話開始了。

在昏暗的車廂夜燈下,那通訊兵席地而坐,頭深深地勾在胸前,身子隨著列車的晃動,一下一下地搖擺著,很難受、很不舒服的樣子。國春梅望著眼前這個行為高尚的人,再回頭看看那睡得正香的幸福的母子們,那一刻,國春梅從未向任何人開啟的心扉慢慢地開啟了。國春梅對自己說:我一定要認識這個人!我一定要跟這個人交朋友!

火車馬上就要到終點站了,國春梅還沒認識這個自己想要認識的人。其實想認識一個人有這麼難嗎?尤其是在火車上,還在一起呆了將近二十個小時。換了別的女孩,別說認識一個人了,只要她願意,早就可以打得火熱了!但你別忘了,國春梅是個什麼性格的人,連跟熟人她的話都不太多,更何況是個陌生人,還是個陌生的男人呢?

正當國春梅急得要命的時候,蒼天有眼,老天爺都出面幫她了。

那個愛說話的中年婦女,收拾她自己的行李,好像是沒事可幹了,又好像是也想認識這個好心的通訊兵,就很主動、很冒昧地打聽人家姓什麼?叫什麼?在哪當兵?多大了?有物件了沒有?等等等等,正好都是國春梅特別想知道的。那通訊兵有問必答,一是一、二是二地很誠實,也很實在。國春梅聽在耳朵裡,記在心坎上。她在心裡想:老天都這麼幫我,沒準真能行呢。

高金義無精打采地回來了,不用問,這次回去見的那個物件肯定又沒成。這是典型的失了戀的樣子,別人同情都來不及,許兵卻人事不懂地把人家好一通損。

許兵那時還是副連長,看不慣他一天到晚無精打采的鬼樣子,有一次在食堂門口叫住了他。

「高金義!你站住!我有話問你!」

「什麼話?」

「高金義,都說你失戀了,你能告訴我什麼是失戀嗎?」

高金義那時還是話機分隊的分隊長,雖然是許兵的部下,但卻比許兵年長三歲還要多。高金義不高興地望著這個連男朋友都沒有的女上司,沒好氣地問:「你問這幹啥?」

許兵也沒好氣:「你問這麼多幹嗎?你只管回答我的問題!」

高金義當然不可能回答她的問題了,這個問題該你問嗎?再說,你問得著嗎?

高金義不回答,許兵也不逼他,而是像個過來人似的,大言不慚地給人家解釋什麼才是失戀。解釋完什麼是失戀,許兵好像又來氣了,皺著眉頭問人家:「我問你,高金義!你剛見了人家兩面,你就愛上人家了?還沒愛上人家,你失得哪門子戀那!」

高金義實在聽不下去了,他不能讓一個連戀愛還沒談過的丫頭片子在這裡指導自己什麼是失戀!奶奶的!明明是你們看走了眼,錯把失意當失戀,還有臉在這兒給我當老師上課!

高金義說:「許副連長,你連物件都還沒有呢,你知道哪門子失戀呢?你還在這兒給我當老師,你先談個物件,再來教我也不晚!」

許兵自然不愛聽,但又一時沒話可說。愣了半天,才氣憤地說:「高金義!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算我瞎了眼!算我什麼也沒說!」

高金義哪能就這麼算了呢?眼前這個呂洞賓雖然是個外行,但她的確是好心。高金義又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哪能把別人的好心當成驢肝肺呢?高金義現在的心情好多了,他跟在許兵身後又進了食堂,他要繼續逗逗她。

高金義坐到許兵對面,假裝繼續煩惱:「許副連長,我實話跟你說吧,我這真的不是失戀!」

許副連長端著米飯反問他:「你這不是失戀又是什麼?」

高金義又認真起來:「我這是生氣!」

許兵也認真地問:「你生誰的氣呢?」

高金義說:「我生那個女人的氣!」

許兵又問:「你生人傢什麼氣呢?就因為人家不同意?」

高金義更認真了:「你不知道,我跟那女的總共見了兩次面,連人家的手都沒撈著拉一下,光吃飯就花了我三百多塊錢!」

「你活該!」許兵一點也不同情他:「誰讓你剛見面就請吃飯的!」

高金義說:「都到了飯點了,你說我不請行嗎?」

「怎麼不行?」許兵將勺子往碗裡一扔,又拍了一下桌子:「你這個笨蛋!你不知什麼是不見兔子不撒鷹啊?!」

沒過幾天,值班員拿來了一封信,寫著高軍毅收。值班員拿給正好路過值班室的許副連長看:「副連長,咱連哪有這個人那!」許副連長看了一眼,隨手丟到桌子上,說:「寄錯了,退回收發室。」剛剛說完。她又想起什麼,重新拿起那封信來,又仔細地看了看,說:「地址對呀,這會不會是寄給高金義分隊長的?你看這音同字不同,沒準還真是他的!」正說著,高金義恰巧從外邊回來了。許兵招手叫住他,把信交給了他。

高金義看著唐山這個地址莫名其妙:「唐山我沒認識的人那!」

許兵倒來了興趣,似乎比高金義還想看這封信,她說:「哎呀!你就別想了!別費那個腦子了,拆開看看不就得了!不就一切都明白了!」

「那萬一要是拆錯了呢?」高金義還是不敢拆,他怕擔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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