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兵一把把信奪過來,二話不說地把信撕了,邊往外抽信邊說:「錯了再退回去唄,能死人那!」
許兵開啟了這封摺疊得很藝術的信,比高金義還早地看到了國春梅的求愛信。
國春梅的文筆很好,將那天在火車上的情形再現得又生動又感人。直截了當地表達了對高金義的敬佩之情,又委婉含蓄地透露出對他的愛慕之情,用商量的口吻問能不能同他交個朋友。最後是此致,敬禮,盼回信。
許兵看完信,激動得什麼似的,跟自己接到求愛信似的興奮無比。她扯著高金義的袖子,一迭聲地說:「快寫信!快給人家寫回信!就說你願意!非常願意!」
那時的指導員是個女的,比他倆都大,人家才是真正的過來人。指導員讀完這封真摯感人的信後,讓高金義仔細回憶火車上的情形,對這個叫國春梅的年輕女子是否有印象。
高金義馬上搖頭說:「沒印象!一點印象都沒有!」
許兵不信,說他:「高金義你就別裝了!一個睡在你上鋪的美麗女子,你能一點印象也沒有?」
指導員聽不下去了,問她:「許兵,你怎麼就認定這個國春梅是個美麗的女子呢?」
許兵的脖子一梗,短髮飛揚:「起碼她的心靈美!是個追求真善美的人!」
指導員笑了,說:「這還差不多!這個國春梅看樣子是個正派、有上進心的好姑娘,字寫得這麼好,文筆也這麼好。我看你先給人家回封信,交往交往看。」
高金義緊張得直襬手:「不行,不行,不行!人家的字寫得這麼好,我的字像毛毛蟲,我咋好意思給人家寫信呢!」
「你用微機打!」許兵在一旁出謀劃策。
指導員不同意:「那不行!那顯得多沒誠意!還是手寫的好,人家喜歡的是你這個人,喜歡的是你美麗的心靈,字寫得好不好不那麼重要。」
高金義還是直往後縮:「人家的文章寫的也這麼好,我哪比得了哇!我不會寫!我怎麼寫呀?我給人家寫什麼呀?」
許兵在一旁急得直跳腳:「哎呀!哎呀!招兵怎麼招了你這麼個笨蛋!指導員,怎麼辦呢?煮熟的鴨子還能讓人家飛了嗎?」
指導員都笑出聲了,說:「這鴨子哪熟了?」
許兵還蹦高:「不煮怎麼熟哇?」
指導員說:「那你幫他煮!你幫他寫回信!」
「寫就寫!」許兵馬上就擼胳膊挽袖子,招呼高金義:「給我拿紙和筆來,咱們現在就寫!」
如此看來,許兵跟國春梅的緣份應該追溯到這彼此的第一封情書。許兵的文筆也是相當了得的,高金義在抄寫的過程中都有點做賊心虛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擔驚受怕:「副連長,這行嗎?你寫的這也太好了,一點也不像是我寫的,萬一露餡了怎麼辦?」
副連長正得意著,她喝了口龍井綠茶,很像是西湖邊上的文人墨客。她揮了揮還沾著鋼筆水的手,一副聽我指揮的派頭:「你快抄你的吧!哆嗦什麼!一點都不像你寫的又怎麼樣?她又不是千里眼,她還能看見不成?」
高金義還是不踏實:「人家要是給我回信了,我再咋辦呢?」
「笨蛋!你再回信唄!」
「我再回信還能寫得你這麼好嗎?」
許兵「撲哧」一聲笑了,差點被茶水嗆著。她點著高金義又說:「高金義呀高金義!你真具備農民兄弟的素質呀,小狡猾小心眼還不少!沒關係,你放心吧,以後你的情書我包了!我要把你扶上馬,再送一程!」
「你能把我送到哪?」高金義追著問。
「當然是送進洞房了!」許兵豪邁地說。
沒等許兵把高金義送進洞房,高金義就背信棄義了。很快,他就甩開黨委鬧革命了,自己單槍匹馬地單幹了。
好久沒寫情書的許兵手又癢了,主動去找高金義,問他:「高金義,你不寫信了嗎?」
高金義「嗨嗨」地一笑,說:「我們不寫信了,改通電話了!」
「為什麼?」許兵還不死心。
高金義更得意了:「寫信多麻煩呀,哪如打電話方便那!再說、再說……」
「再說什麼?」許兵追著問。
高金義笑著說:「再說你插在中間多不方便呀!」
許兵不高興了,罵道:「好哇,你這個沒良心的傢伙!小心我給你告密!」
高金義問:「你告什麼密?」
許兵說:「我告信不是你寫的密!」
高金義「嗨嗨嗨」地笑出聲來,笑夠了才說:「你告吧!歡迎告密!不過,你這是馬後炮了!我已經跟人家坦白了!」
「人家說什麼?」
「人家表揚我誠實,說就是衝我這誠實勁才跟我處物件的!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我物件直誇你的文章寫得好!還說,她早就看出這不像是男人寫的東西。」
許兵笑了,說:「想不到你物件眼還挺賊!」
其實,這還不是許兵跟國春梅走得這麼近的主要理由。雖然她是把高金義扶上馬的人,但她不是個愛貪天功的人。她有自知之明,她知道外因是變化的條件,內因才是變化的根據。人家高金義能騎著戰馬一路狂奔地衝進洞房,主要是人家的內因在起作用,跟她許兵的關係不大。令許兵對國春梅如此看重,以至到了敬重的地步,是另有原因的。
談了九個月零七天的戀愛,高金義和國春梅幸福地結合了。他倆是在河南高金義的家鄉辦的喜事,國春梅是個孤兒,孃家沒一個親人。而高金義家則是個大家族,光兄弟姐妹就七個人。高金義是家裡的老小,也是家裡最有出息的一個。不但在北京當軍官,還娶了個城市老婆回來,高家的喜悅是可想而知的。國春梅望著這烏泱泱的一大家人,喜悅的心情也是可想而知的。她覺得她今後可有依靠了,有身邊這位善良誠實的丈夫,還有身後這一大群婆家的兄弟姐妹。
天是有不測風雲的。他們結婚還不到半年,高金義那守了半輩子寡、好不容易把七個兒女拉扯大的老孃突發腦血栓,躺在醫院裡半身癱瘓了。高金義帶著媳婦馬不停蹄地趕回老家,等待他的除了老孃的眼淚,還有睜著烏雞眼似的兄弟姐妹。
困難是明擺的,問題是現實的。現在的當務之急是醫藥費怎麼出、老孃歸誰管的問題。由於意見不統一,爭吵是難免的。
國春梅吃驚地望著在病房裡吵成一鍋粥的高家兄妹,她怎麼也沒有想到,手足親情竟然會是這樣的!還不如她在孤兒園一起長大的孤兒們!她悄悄地把高金義叫出了病房。
高金義的二姐對大姐說:「看見了吧,金義的媳婦把金義拽走了。」
大姐氣呼呼地說:「走?他們能走到哪去?他們能飛到天上去?那算他們本事!」
二姐陰呼呼地說:「城裡的女人精著呢,小算盤誰也打不過她們!」
大姐朝地上吐了口口沫,說:「那也沒用!這次誰也別想跑,誰也別想沾便宜!」
高金義進來了,身後跟著剛進高家門沒多久的新媳婦。高金義大聲地說:「你們都別吵了!也別鬧了!你們不養老孃,我們養!」
高家的兄弟姐妹都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望著高金義,不知他葫蘆裡這賣的是啥藥?
高金義又說:「娘養大我們不容易,現在我成家了,有條件了,也有能力養咱娘,就讓咱娘跟上我吧!」
也當過兵的三哥馬上反對:「跟你?咋跟你?你現在還兩地分居哩,你在部隊能帶著老孃?別開玩笑了,不中!不中!」
高金義說:「俺倆都商量好了,讓咱娘跟她上唐山,她來伺候咱娘!」
此言一齣,高家的人都面面相覷,即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同時又都有那麼點內疚不自在。不過內疚歸內疚,他們還是很快就辦理好了老孃去唐山治病養老的事。沒出一個星期,高金義小倆口就帶著半身癱瘓的老孃上路了。
此事傳到連裡,全連上下深受感動。指導員拍著高金義的肩膀說:「高金義呀,你這媳婦算是撿著了!」
許副連長更是拍得厲害,把人家都拍得一個肩膀高、一個肩膀低了:「高金義,你這老婆是打著燈籠找的吧?」
指導員趕緊提醒高金義:「還不快點謝謝人家副連長,你那燈籠還是人家幫你點上的呢!」
團裡知道這件事,馬上補助高金義三千塊錢。國春梅知道了,很不高興,把高金義好一頓埋怨:「咱又不困難,要什麼補助!心意我們領了,你把錢一分不少地退回去!」高金義說:「這多不好哇!再說這也不光是補助,還帶有獎勵的性質,獎勵你這個孝順的好媳婦!」國春梅說:「我照顧自己的婆婆,要什麼獎勵呀!你在部隊好好幹,就算是對我最好的獎勵了!」
哇!這樣的家屬你上哪去找哇?團裡也深受感動,當年就把國春梅樹為模範軍嫂典型。不過獎狀是高金義代她領的,因為她實在脫不開身,來不了北京。
一晃將近三年,國春梅為了照顧偏癱的婆婆,愣是一次都沒來部隊探過親,更不要說懷孕要孩子了。蒼天不負孝心人,在她的精心照料下,老太太竟然能拄著拐下地走路了,生活也能自理了。畢竟是老年人,落葉歸根的念頭終歸是免不了的。婆婆最終還是回河南老家落葉去了,國春梅這才有空坐下來好好地喘口氣了。
氣還沒喘勻,她就懷孕了。她又開始一個人辛苦地在唐山十月懷胎,生下了個漂亮的千斤,小名叫丫丫。
你說,這樣的好軍嫂能不讓人敬重嗎?許兵連長有空就往她家裡跑,有什麼不對嗎?更何況,許連長是真喜歡白胖白胖的小丫丫,還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強行給丫丫起了個學名,叫高小陽。她還利用職權,在連裡點名的時候,公然宣佈:「高副連長的女兒叫高小陽,大家記住了沒有?」
全連齊聲高呼:「記住了!」
隊伍解散後,高副連長追著許連長的屁股問:「哎,我說,你為啥非讓我閨女叫高小陽呢?」
許兵頭也不回地說:「因為我喜歡高陽公主!」
高副連長更不明白了:「高陽公主是誰呀?」
許兵手一揮:「回家問你老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