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臺南。
陳韻如回到家裡,看著家裡的擺設,一臉陌生,一旁的陳思源默默地觀察著這個性情大變的姐姐,總覺得她不太對勁。
韻如母親回到家後,匆匆回到房間裡打扮一番就要出門上班,臨行前忽然想到什麼,對她說:「我下午幫你燉了一鍋雞湯,要不要現在熱一下給你喝?」
陳韻如搖搖頭,說不用了。
「那我先去上班了,你自己多注意,好好休息。」
陳韻如納悶地看著她,問:「上班?都這麼晚了,你要去哪裡上班?」
母親愣了愣,隨即像是意會到什麼,一臉愧疚地說:「沒關係,如果你想要我留下來陪你,我可以請假。」
陳韻如忽然一臉恍然大悟的神情,說:「我想起來你在哪裡工作了,難怪這麼晚才要上班。」她一副不怎麼在意的模樣,「沒關係,你不用留下,別擔心我,好好去上班吧!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你只要答應我,上班時別再喝那麼多酒就好了。」
韻如母親眨眨眼,懷疑自己的耳朵有沒有聽錯。
剛剛韻如是在……關心她嗎?
自從她不得不到酒家去上班賺錢維持這個家的生計,韻如就一直覺得她的職業見不得人,在外頭見到她甚至還會低下頭假裝不認識……她一時有些哽咽,竟說不出話來,只是看著女兒走向陳思源房間……
「喂!你要去哪兒?那是我房間耶!」陳思源終於出聲了。
陳韻如停下腳步,轉身瞪了他一眼,說:「我知道啦!」
她轉了個方向,走入另一間房,關上了門。
陳韻如回到房間,首先看到的就是桌前擺著一排排的磁帶,她走過去抽出幾盤,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陌生,彷彿已經很久沒看過這種東西。
接著她坐了下來,開啟抽屜,看到一本日記,便拿出來翻閱,隨意翻到一頁,上頭用工整規矩的字跡寫著: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宇宙中最黯淡的那顆星,拼命發光,想要有人發現我渺小的存在……
可是,最後等著我的,卻只有墜落。
隕落的那一刻,我知道,世界上,沒有人記得我……
我在遺憾的青春中漸漸凋零著,我在失落的荒原中學會了哭泣。
我在扮演自己的過程中,丟棄了我自己……
我在心裡最深處那關著燈的房間裡,吟唱著只有自己才能擁抱自己的情歌……
她看著看著,眉頭不自覺地微微擰起。
老天,這真是她寫的嗎?她以前到底是怎麼活的?怎麼會過得這麼壓抑黑暗?
她又往下翻了一頁。
陽光,很刺眼……可是我卻捨不得閉上眼,不去看他……
她腦海裡瞬間浮現出一段畫面,她看著前方的李子維與莫俊傑,李子維笑得很開心,而她的視線始終無法從李子維臉上移開。
接著她的腦海裡浮現出另一段幾乎是一模一樣的畫面,那是王詮勝,他走在前方,停下了腳步,微笑著轉頭看向她,朝她伸出了手。
兩段記憶重疊在一起,她困惑地搖了搖頭,不知道到底哪一段記憶才屬於現在的自己。
她將日記本合起,目光落在從醫院帶回來的隨身行李上。
她將行李裡的東西倒在床上,一眼就看見了那臺隨身聽。
拿起隨身聽,她一臉困惑,總覺得似曾相識,但不是在這個時空……
就在她準備戴上耳機時,窗戶上忽然發出一聲小小的撞擊聲。
她上前張望,看見李子維站在樓下對她招手,另一隻手裡還提著兩袋鍋燒意麵。
吃消夜就吃消夜,為什麼非得跑到公園裡來吃?
還要坐在溜冰場裡?這是什麼特別的情趣嗎?
陳韻如一面吃著還熱騰騰的鍋燒意麵,一面納悶地想。
然後她發現李子維一直在看她。
「怎麼了,我臉上沾到什麼了嗎?」她問。
「沒啦,你頭還會很痛嗎?」李子維說。
「還好,就是感覺有些脹脹的,不去碰就不會特別痛。」她說。
李子維扒了扒頭髮,說:「如果你有哪裡不舒服,要馬上跟我說哦!」見陳韻如投來莫名其妙的目光,他趕緊又說,「你打算在家裡休息多久?要不要我幫你向學校請假?」
「不用,學校的事情我媽會處理。」她很乾脆地一口回絕。
「那你還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的嗎?你應該有我跟莫俊傑的電話,知道怎麼找到我們吧?」
正在吃麵的她轉過頭,看著李子維的臉,停下了吃麵的動作。
過了一會兒,她喃喃地說:「怎麼會這麼像……」
「啊?你說什麼?什麼這麼像?」李子維見她好像沒在聽自己說話,反應也不太對勁,不禁有些擔心,「陳韻如,你真的沒事吧?」
陳韻如回過神,將嘴裡的面吞下後,說:「我沒事。對了,你剛剛說什麼?」
所以他剛剛認真說了一堆,她根本沒在聽?
「我是說,那個,如果你以後有什麼事,可以儘管找我幫忙。」他按捺住情緒,儘量心平氣和地再說一次。
卻見陳韻如一臉困惑,反問他:「你幹嗎特地和我說這些?」
「反正你不要想太多,以後有事記得找我和莫俊傑就對了啦!」
「你有話就直說好不好?」不知道為什麼,她一聽就知道李子維是在兜著圈子講話,真正的目的並沒有說出來。
被陳韻如這樣一反問,李子維像是毫無心理準備,又扒了扒頭髮,表情有些為難,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
這時陳韻如已經吃完了面。
「面我吃完了,你再不說,我要回去了。」她作勢準備起身。
「好啦好啦!我說啦!」李子維連忙拉住她,「你還記得你生日那天,我送你回家後,對你說的那些話嗎?」
她想了想,問:「你是說,你說你不會喜歡我?」
李子維一愣,他沒想到陳韻如會這麼直接就說出來,這下反而輪到他覺得尷尬了,但他還是努力裝得很自然,說:「那個……我希望你不要因為我說過的那些話,就避著我和莫俊傑。最重要的是,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記得要找我們幫忙,不要像那天一樣,自己一個人跑出去,很危險……」他見陳韻如只是一直看著自己,感覺很奇怪,要是在以前,她一定只是低著頭,根本連看都不敢看他,哪會像現在這樣瞪大了眼直盯著他。
「陳韻如,你怎麼這個表情啊?」他指著她的臉,「你是撞到頭,傷到面部神經了嗎?」
「你才傷到面部神經了啦!我只是覺得這一切都很奇怪!不只是你,連我自己也很奇怪……」她沒好氣地說。
「什麼意思?」李子維一頭霧水。
「就是……」她想了想,「就是雖然我記得我以前做過什麼,但我卻覺得那很不像是我會去做的事。」
「你是在解釋嗎?我怎麼越聽越不懂?」他更糊塗了。
「這真的很難解釋,就像,我生日那天,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對你告白,那根本就不是我的個性。要是我真的喜歡一個人,才不會直接說出來,我會用一些小手段,想辦法讓對方先喜歡上我,再逼他不得不開口對我告白。」陳韻如說這話時揚起清秀的臉蛋,眼神微微發亮,充滿自信。
那一瞬間,李子維彷彿看到了另外一個人。
然後胸口忽然有種異樣的感覺。
他張了張嘴巴,好半天才說:「你現在講的話,真的很不像陳韻如耶。」
「沒錯,王詮勝,你說到重點了!我現在就是覺得自己很不像陳韻如。」
又來了。
又叫他王詮勝。
王詮勝到底是誰啊?
像是終於找到人能訴說自己的苦悶與疑惑,陳韻如繼續說:「可能是我的頭受了傷的關係吧?我看自己的日記,會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可是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麼以前我會那麼做,如果是現在的我,絕對不會——」
「等等,我有另一個問題,王詮勝到底是誰啊?」李子維見她滔滔不絕,忍不住打斷。
他實在很想知道王詮勝到底是誰,為何陳韻如一直這樣叫他?
「王詮勝?」她說。
「你沒發現嗎?你醒過來後,一直叫我王詮勝。」
「有嗎?」
「有啊!剛剛你不是才叫我王詮勝嗎?還有你在醫院醒來後抱著我不放,一面哭著叫我王詮勝,一面罵我怎麼可以丟下你一個人!」李子維忘不了當時的震驚,他可是第一次被女孩子抱住不放耶。
陳韻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看著他的臉好一會兒,才說:「這就是另一件我覺得奇怪的事情了,我知道你叫李子維,可是我看到你的時候,卻又覺得你不是李子維,而是另一個叫王詮勝的人。」
「什麼意思?」
「別問了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而且,我也不是很想跟你談這件事……」
「為什麼?我們都交換過秘密了,有什麼不能說的?」
受不了李子維一直逼問,她只好說:「其實,從我在醫院醒來後,我就一直感覺自己好像剛做完一場很久很久的夢,那個夢很真實,真實到我分不清楚自己現在究竟是醒著,還是在繼續做夢。」
「夢?什麼夢?」
「在那個夢裡,我跟你,過著另一種人生。夢裡,我不叫陳韻如,叫黃雨萱,你也不叫李子維,而是叫王詮勝……」
她的頭再次上揚,眼裡不自覺地發出幸福的微光,嘴角也露出了微笑。
「夢裡的黃雨萱,和現在的陳韻如很不一樣……夢裡的我,從不勉強自己去接受不喜歡的事情,也從不害怕去追求自己的夢想。在那個夢裡,我是在上大學的時候,遇見了那個叫王詮勝的你……」
忘情地敘述著那個夢境的陳韻如,是如此地投入,李子維不由看得有些呆了。
「在夢裡,我跟你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可很奇怪的是,我喜歡什麼、我不喜歡什麼,你都知道。第一次在夢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感覺你已經認識我很久很久了,好像,你就是為了遇見我,才出現在我面前……」她停頓了一下,眼裡的光彩越發閃亮,「然後,你跟我說,你喜歡我。然後,我們就在一起了。」
李子維在一旁聽著她的夢境,越來越投入,彷彿那並不是夢境,而是另一個真實存在的世界。
「在那個夢裡,我們在臺北租了一間小公寓。一開始,其實我很不喜歡那間房子,可是慢慢地,看著房子裡多了我們一起買的傢俱,多了我們一起拍的照片,多了很多很多我們一起留下的痕跡,我就越來越喜歡那間房子。喜歡到,當我們存夠了錢,想要換一間更大的房子時,我卻捨不得搬走了……」
忽地,她眼裡的光芒黯淡了下來,臉上的微笑也消失了。
「即使,後來,在夢裡你離開我了,我也還是一個人住在那間房子裡……」
好奇怪,明明只是一個夢,可是醒來之後,想到夢裡的王詮勝離開了,她還是會很難過、很傷心,甚至會不由自主地眼眶泛淚。
她轉頭看見李子維微微張著嘴,彷彿在看著什麼奇怪而難以理解的東西,不由得有些惱羞成怒:「喂,你那是什麼表情?我就知道你不會相信我!」
李子維這才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剛剛竟然看著陳韻如看到出神,自己也有些訝異,趕緊想掩飾,立刻嬉皮笑臉地說:「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我沒想到……」他刻意看了一眼陳韻如,「我沒想到你居然這麼喜歡我!」
「我喜歡你?」她用手指著自己,一臉不可思議。
「是啊,你看,你連做夢都一直夢到我!」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他居然挺開心的。
她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少自戀了。真不明白我以前怎麼會喜歡你!」
「喂,你這話什麼意思?」
她不客氣地用手指用力點著李子維的額頭:「看看你,就是個小屁孩啊!老實說,除了你這張臉長得還算順眼,其他地方我還真沒一個看得上的!講話沒營養,每天只會像個白痴一樣傻笑,沒事還愛說冷笑話和耍帥,還有,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你手上戴那什麼電子錶,你小學生啊你——」
李子維沒想到會被陳韻如這樣數落,不由得發窘,還下意識地將戴著電子錶的那隻手悄悄挪到了身後。
「所以,我想,我真正喜歡的,應該是夢裡的那個王詮勝,而不是你。」她轉過頭,豪邁地將手搭在李子維肩上,「說到這兒,拜託,幫我一個忙,快把我曾經向你告白這件事給忘了,不然讓別人知道了,好丟臉。」
李子維聽了,不知道為什麼感到不太高興。
「隨便你。」他轉過頭,像是在生悶氣。
一下子說喜歡,一下子又說不喜歡,陳韻如這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陳韻如見他這副模樣,好笑地問:「你幹嗎,不會是生氣了吧?你不是要我別再喜歡你嗎?我現在不喜歡你了,你為什麼又不高興了?」
「誰說我生氣了?」他不服氣地說。
「明明就有,你這幼稚鬼!還是……其實你也有點喜歡我?」她指著自己,誇張地說,「拜託你千萬別喜歡上我,我是不會喜歡你的。」
李子維不禁氣結,放話:「誰要喜歡你啊!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地球上只剩下我跟你兩個人,我都不會喜歡上你的!」
「喂!王詮勝,有膽你再說一次!」被他這樣一嗆,陳韻如不由得也有些火了。
「第一,我是李子維,別再叫我王詮勝了!」他抗議,「第二,你要我說幾次都行,我死都不會喜歡上你——哎喲!」話還沒說完,肩膀就重重地捱了一拳。
「陳韻如,你真打啊!」
「誰叫你用王詮勝那張臉說出這種話!我警告你,別隨便用這張臉跟我說這些有的沒的。」
王詮勝,又是王詮勝!不過就是做夢罷了,這麼認真做什麼?
李子維站起身,回嗆:「你別跟我扯什麼做夢、什麼王詮勝,你根本就是因為告白失敗,想替自己找個好藉口而已!沒想到你那麼會幻想,居然扯了這麼多,你寫小說啊!」
陳韻如跟著站起身,狠狠地朝他的小腿肚用力踢下去!
李子維痛得單膝跪倒在地上,抬起頭正想罵人,卻見陳韻如雙手握拳,用力在胸前交叉,配上她那副瞪大了眼的不爽模樣,他不用猜也知道這是某種罵人的不雅髒話。
看著陳韻如怒氣衝衝離開的背影,他腦袋裡的問號又多了一個:
她到底是從哪兒學來這些的啊?
還不到放學時間,莫俊傑已經揹著書包,趁著沒人注意,翻過牆頭準備翹課,然而雙腳才落地,就發現已經有人先他一步,等在了牆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