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臺南。
打烊的時間到了。
32號唱片行的招牌燈熄滅後沒多久,陳韻如從唱片行裡走了出來,將鐵門拉下。
正準備轉身離去時,忽然有雙手從身後捂住了她的雙眼。
「猜猜我是誰?」
她不用猜,聽聲音就知道是誰。
「李子維,你是不是太無聊了?」
李子維笑著說:「對啊,我們就是無聊到不知道要幹嗎,才會特地跑來唱歌給你聽。」
我們?
所以不是李子維自己來找她?
她心裡莫名地感到失落。
和他一起來的,應該是莫俊傑吧。
果然,當李子維放開雙手,她轉過頭,就看到莫俊傑站在面前,雙手捧著已經點燃蠟燭的蛋糕,李子維則在一旁大聲唱起生日快樂歌。
他唱完後,兩個男孩同時大聲說:「陳韻如,生日快樂!」
對啊,今天是她的十七歲生日,連她的家人都不記得,但這兩個人不但知道,還這麼大費周章地替她慶生。
她感動不已,望著蛋糕上那搖曳的溫暖燭光,心跟著溫暖起來,嘴角也露出難得的微笑。
「陳韻如,蠟燭都快燒光了,你趕快許願啦。」李子維故意不耐煩地催促。
「對啊,快許願吧!」莫俊傑也說。
她聞言,點了點頭,嘴角微笑依舊,莫俊傑望著她恬靜的笑容,不覺間有些出神。
「第一個願望,希望你們以後騎摩托車都不會被教官抓到。」她說。
兩個男孩對看一眼,失笑。
「不要這樣浪費生日願望好不好?」李子維說。
莫俊傑白了好友一眼,說:「你別插嘴,讓她繼續許願。」
李子維聳聳肩。
「第二個願望,希望我們都能考上想讀的大學。」
李子維一聽,哇哇地叫了起來:「陳韻如,你怎麼都許這麼無聊的願望啊?」
莫俊傑捧著生日蛋糕,把好友硬是擠到一旁,對她說:「陳韻如,你別理他,快許第三個願望。記住哦,第三個願望是不能說出來的。」
她點點頭,正準備在心裡默默許願,忽然冒出一個疑問:「你們會不會好奇,為什麼生日許願時,不能講出第三個願望?」
莫俊傑想了想,說:「可能是因為不說出來,這個願望就會比較容易實現吧!」
李子維卻有不同的看法:「我不覺得是這樣。不說出口,是因為就算這個願望不能實現,也不會因此失望,反而會繼續把這個願望放在心裡。」
她有些訝異,沒想到李子維會說出這樣的答案。
然後她閉上眼,默默地許完第三個願望後,吹熄了蠟燭。
李子維獻寶似的將一個禮物遞到她面前,說:「這是我和莫俊傑一起合送的。」
她拆開禮物,是一臺磁帶式隨身聽。
「怎麼樣,喜歡嗎?」莫俊傑有些緊張地問。
她興奮地點頭,開心極了:「當然喜歡!怎麼送我這麼貴的禮物?」
李子維指著莫俊傑,說:「這傢伙說每次看到你都在聽那臺破隨身聽,聽到都快壞掉了還捨不得換,我們就說好,一起送你一臺新的。」
莫俊傑連忙說:「你別亂講,我明明是說她可以用一臺好一點的……」
「反正意思都差不多。」李子維拍拍莫俊傑的肩膀,「好啦,生日歌也唱了,蠟燭也吹了,禮物也送了,時間不早了,你就送陳韻如回家吧!」
他只是陪好友來壯膽追女生的,接下來就沒他的事了。
但就在他轉身要離開時,衣角忽然被陳韻如抓住。
兩個大男孩都有些意外,只見陳韻如低著頭,滿臉通紅,卻始終講不出想要李子維送她回去這句話。
莫俊傑見狀,眼神微微黯淡了下來。
他轉頭看著有些尷尬的李子維,努力裝出笑容,說:「我想,陳韻如比較想要你送她回去吧!」
「我?!」李子維瞪大了眼,手指著自己。
莫俊傑把蛋糕遞到他手上,故作瀟灑:「我還有事要先走了,你就送她回去吧。」
「喂,莫俊傑,你——」
莫俊傑卻打斷他:「騎車小心點,別騎太快。」為了掩飾情緒,他說完後便轉頭加快步伐離去。
只留下莫名其妙的李子維,與仍然羞紅著臉的陳韻如。
回家的路上,騎著車的李子維反常地沉默不語。
陳韻如坐在後座,從前方的後視鏡中,看著他騎車時專注的側臉。
她幾度想開口找話題,卻因為太過害羞,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夏夜的風徐徐吹來,夜晚的街道上人車稀少,街邊路燈一盞一盞滑過身旁,她感覺到自己握著摩托車後座把手的雙手正在微微冒汗。
很想伸手抱住李子維的腰,但屬於女孩的矜持卻讓她遲遲不敢採取行動。
眼見離家越來越近,她鼓足了勇氣,也許,是這輩子所有的勇氣,在摩托車停在紅燈前時,用他聽得到的音量說:「李子維,我可以告訴你我的第三個生日願望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望了後視鏡一眼,她的臉龐映在鏡中,兩人視線在鏡中交會後,他明白了什麼,然後轉開了眼神。
眼見就要轉綠燈了,她趕緊說:「我……我希望有一天,可以變成你會喜歡上的那一種女生……」
老天,她真想咬斷自己的舌頭,這結結巴巴、詞不達意的,到底算什麼告白啊?
綠燈亮了。
李子維依舊沉默,彷彿並沒有聽見她剛剛那番話。
他踩動油門,摩托車繼續往前,她意識到他的冷漠,低下了頭,不敢再多說一句話。
而她緊緊握著摩托車後座把手的雙手,漸漸變得冰涼。
到家後,她下了車,脫下安全帽,遞還給李子維。
李子維接過收好,然後小心地將一直放在摩托車前座下方的生日蛋糕遞給她。
「那個……謝謝你送我回來。」她小聲地說。
「嗯,很晚了,早點休息吧。」他說。
兩個人的視線都有些尷尬地迴避著對方。
她轉身要回家,李子維猶豫了一下,喊住了她:「陳韻如!」
她心猛地一跳,呆立了兩秒,才緩緩轉過身。
他要回應她剛剛那蠢到不行的告白了嗎?
但在看到李子維平靜的表情時,她心裡剛冒出的那一小簇希望的火苗,瞬間熄滅。
李子維輕輕吸了口氣,終於抬眼正視她,說:「我只能把你當朋友。」
她只覺腦袋裡轟的一聲,接下來是一片空白。
人生初次告白就被拒絕,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丟臉、害羞、傷心、難過等各種情緒紛紛湧上來,她手足無措,只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感覺到一股冰涼從腳尖處緩緩躥起……
這個男孩曾經帶給她的溫暖開始崩解,她過往所熟悉的冰冷與黑暗再次回到身體深處。
「如果我們還想繼續當朋友,請你以後別再喜歡我了。」李子維說完,看了她一眼,明知道自己說的話傷害了她,但他必須這麼做。
他對陳韻如並沒有感覺,況且,她還是莫俊傑喜歡的女孩。
他跨上摩托車,轉動鑰匙,發動引擎,正要離去時,陳韻如卻喊:「等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鼓起勇氣看著他,問:「是因為莫俊傑嗎?」
李子維愣住,一瞬間想點頭,又想搖頭,想了想,他試圖解釋:「這不完全和他有關係,我說我不會喜歡你是因為——」
「夠了!」她打斷他,不想再聽下去。
被傷害一次就已經夠了。
「謝謝你送我回家,再見。」她擠出笑容,快速說完這句話後便轉身上樓。
她不想讓李子維看到自己這副卑微的可悲模樣。
李子維看著她的背影,有些內疚,卻也無可奈何。
第一次喜歡一個男生,第一次鼓足勇氣告白卻被當面拒絕,即使再樂觀的女孩也難免心情低落,更何況是向來內向、缺乏自信的她。
她站在家門前,過了很久,才勉強整理好心情,拿出鑰匙,開啟家門。
但才踏進家裡,開啟電燈,她就愣住了。
客廳一片凌亂,彷彿有小偷闖入。
她感到一陣不安,張望了一下,發現弟弟的房間門是開著的,於是快步走了過去,房間裡同樣凌亂,衣櫃門還是開啟的,裡頭的衣服被翻得亂七八糟。
「媽!媽——我們家是不是遭小偷了?陳思源他——」慌忙跑到母親房裡,開啟電燈,卻看到母親房間裡也是一片凌亂,衣櫃門也是開著的,許多衣物與重要物品都彷彿被帶走了。
媽媽走了?帶著弟弟走了?拋下她一個人?
不,不可能,他們不會這樣的……
她快步來到客廳,這時才發現自己居然還一直捧著那個生日蛋糕。
她放下蛋糕,拿起電話撥打母親的手機,電話卻是關機中。
她越想越慌,感覺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在這時候哭出來。
他們怎麼可以?
儘管之前想著要儘快獨立,搬離這個家,追求屬於自己的生活,但她畢竟只有十七歲,之前從未離家過,忽然面對被家人拋下的現實,她六神無主,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她再次拿起電話,這一次是打給舅舅吳文磊。
電話一接通,那頭的舅舅才「喂」了一聲,她隱忍已久的淚水便潰堤,對著話筒激動地哭喊:「舅舅……媽媽走了,思源也走了!他們把東西都帶走了,留下我一個人……我該怎麼辦?」
「韻如,你先冷靜下來,告訴舅舅發生什麼事了?」電話那頭的吳文磊連忙問。
「他們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她抽抽噎噎地好不容易才將情況大致說清楚。
吳文磊要她先待在家裡別亂跑,他想辦法找找看韻如母親和思源到底去了哪裡。
掛上電話後,她還是心亂如麻,怎麼也坐不住。
也許……也許媽媽他們才剛離開,還沒走遠也說不定?
一想到這裡,她哪裡還坐得住,立刻衝出家門,在家附近著急地找來找去。
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原先熱切的期待漸漸冷了下來,最後整個人垂頭喪氣、腳步緩慢地獨自走在深夜無人的街上。
今天還是她的生日呢……
這真是她最慘的生日了……
就在她難過地低著頭過馬路,準備要回到那個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家時,一道刺眼的燈光忽然出現。
緊接著是刺耳的剎車聲。
在那一瞬間,她沒有閃開,而是絕望地閉上雙眼,等待預期中的劇痛與黑暗襲來。
她再也不想對這個世界有所期待了。
她討厭這個世界。
她更討厭獨自一人活在這個世界的自己。
彷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不清、破碎變調的歌聲。
她一個人在黑暗裡,不想醒來。
但那歌聲始終沒有消失,甚至,越來越清晰。
她彷彿還聽見有人在對她說話。
是誰在她身邊?
「陳韻如,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那個人的聲音裡是明顯的懊悔與不捨。
那個人的聲音,好熟悉。
於是她緩緩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面陌生的天花板,接著聞到了刺鼻的消毒藥水味。
她轉過頭,想搞清楚自己究竟在哪裡,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病床旁的年輕男孩。
她猛地睜大了眼。
「是你……真的是你……」
她立起上半身,雙手緊緊抱住那個男孩不放!
她沒注意到耳朵裡的一隻耳機掉了出來,耳機里正傳出那首熟悉的ilastdance/i。
她情不自禁地抱著他哭喊:「王詮勝!你怎麼可以這麼過分,就這樣把我一個人丟下!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
男孩的身體僵直,像是被她突如其來的擁抱嚇到了。
過了幾秒後,他問:「陳韻如,你還好嗎?」
她愣住,抬起淚眼,困惑地問:「你叫我什麼?」
李子維一臉尷尬:「你先不要這麼激動啊,冷靜點……」
「你剛剛是不是叫我陳韻如——啊……」話還沒說完,一連串紛雜記憶不斷在她腦海裡交錯顯現。
她是黃雨萱……不,她是陳韻如……
她看著眼前的李子維,心裡明明知道他是誰,但腦海裡卻一直出現「王詮勝」這個名字,但……王詮勝不是已經死了嗎?
「陳韻如,你沒事吧?」另一個男孩的聲音傳來。
她這才發現,病房裡不是隻有他們兩個人。
她望向另一個男孩,有些不確定地說:「你是……莫……莫俊傑?」
面對她的反常,莫俊傑愣了愣,然後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