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做夢了。
在夢裡,王詮勝開著車,帶她來到同樣的地方。
他牽著她的手,來到同樣的這棵榕樹下,指著樹幹上的樹洞,對她說,這是一個收藏秘密的樹洞,以前只要他心情不好,就會來這裡,把所有不開心的事情都悄悄地向這個樹洞傾吐,之後心情就會好很多。
「來,你也試試看。」王詮勝把她拉到樹洞前。
「可以不要嗎?感覺有點蠢耶。」她不是很情願。
「不要想那麼多,就試試看嘛!」他鼓勵她。
她無奈,只好照做,走到樹洞前,轉頭望了他一眼,然後想了想,閉起眼,小聲地對著漆黑的樹洞說出一個心中的秘密。
「怎麼樣,現在是不是覺得所有不開心的事,都被樹洞帶走了?」他在一旁問。
她仍閉著眼,點點頭,彷彿那些曾經讓她不開心的事,都再也不重要了。
「是不是感覺心情好很多、輕鬆多了?」
他的聲音是那麼溫柔,她聽著聽著,不知道為什麼傷感起來。
「是不是感覺沒這麼難過,沒這麼想念我了?」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遠很遠。
她搖搖頭,眼裡的淚水隨之落下。
她緩緩地張開眼,竟發現,王詮勝就在自己眼前!
不……等等,他……不是她夢裡的王詮勝,而是李子維。
是了,她剛剛睡著了,又做夢了。
夢到了王詮勝。
這個地方,王詮勝曾經帶她來過。
她凝視著那張與王詮勝一模一樣的睡顏,疑惑越來越深。
李子維明明就不是王詮勝,但為什麼長相、說話的聲音,甚至就連睡著時的模樣,都跟王詮勝完全一樣?
像是感受到她的視線,李子維緩緩地睜開眼,見到陳韻如近在眼前,正凝視著自己,不由得有些愣住。
然後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胸腔裡的心臟在跳動,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悸動。
他察覺到自己心情的異樣,連忙轉過頭,從草地上跳起,故意抱怨:「都是你啦,自己先睡著了,害我也跟著睡著了。你怎麼不叫醒我?」
她聳聳肩:「我睡醒才發現你也睡著了,看你睡得那麼熟,就沒叫你了。」
相對於李子維的不自在,她倒是態度自然,也許是因為她心裡並不認為李子維會是王詮勝,兩人不過是長得十分相似而已。
她忽然想起什麼,問他:「你不是要和我談心嗎?你想說什麼?」
李子維聞言,轉頭看向她,卻在觸到她的目光時,下意識地轉頭回避。
「那個……時間有點晚了,我送你回去吧!改天有機會再說。」說完便腳步有些僵硬地直直往前走,她雖然有些納悶,但也沒有多問,起身跟在他身後離去。
走著走著,她看著前方李子維的背影,那熟悉的身形讓她有些恍惚。
彷彿下一刻,他就會轉過頭,微笑著對她伸出手,然後說:「黃雨萱,走快點,我還有好多地方想帶你去。」
她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他就是王詮勝。
日記裡的那句話浮現在腦海。
李子維回過頭,見她站著發呆,喊道:「陳韻如,你在發什麼呆啊?」
她回過神,連忙跟上。
兩人來到李子維的摩托車旁,他將安全帽遞給她,說:「上車吧!」
她坐上摩托車後座,雙手不知道該抓哪裡,這時李子維說:「抓好,要走了哦!」
於是她本能地輕輕扶住李子維的腰。
李子維忽然身體僵硬,她立刻感覺到了,連忙放開手,問:「怎麼了?」
「沒……沒事,你抓好就對了。」李子維不敢回頭看她。
她「哦」了一聲,沒想太多,雙手又放回他的腰上。
李子維開始發動油門,卻發現摩托車完全沒有動靜,原以為是車子壞了,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剛剛因為太緊張,竟然忘了轉動鑰匙,白白踩了那麼多次油門。
「又怎麼了?」她探頭問。
「沒有啦,忘了轉鑰匙了……」李子維乾笑幾聲,轉動鑰匙,發動摩托車。
摩托車的引擎聲莫名地讓他稍微安心,他從後視鏡偷覷了一眼,發現陳韻如並沒有在看自己,不覺有些失落,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心情,又趕緊振作。
他一踩油門,載著陳韻如離去。
這一次,他卻希望,不要那麼快就到達目的地。
陳韻如回到家已經困得不得了,什麼都不想管,回到房間倒頭就睡,這一睡竟然就睡到了隔天早上。
客廳的電話再度響起,韻如母親接起,無奈地看了一眼女兒的房間,正想著要不要幫女兒圓謊,讓她好好在家休息算了,門鈴聲忽然大作,她不得不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陳韻如再次缺席的理由,然後掛下電話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一臉焦急的李子維。
「阿姨你好,我是陳韻如的朋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她!」李子維心急地說。
「可是,韻如她——」
「一大早誰那麼吵啊?」被門鈴聲吵醒的陳韻如還有些起床氣,一面揉著眼,一面從房間裡走出來,見到李子維後,有些訝異地問,「你又跑來做什麼?」
「莫俊傑出事了!」李子維激動地說。
陳韻如睜大了眼:「你說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李子維看了韻如母親一眼,猶豫著要不要在她面前說出實情,陳韻如見狀閃身到門外,將門關上,表情凝重地問:「莫俊傑到底怎麼了?」
「他被停學了!」
班主任的說辭是請他先暫時回家好好「休息」。
那一天,教官帶來的警察,將他帶回警察局審訊。
由於他還未滿十八歲,必須有監護人在旁,警察將莫奶奶也一併請到了警察局。
老人家一輩子沒上過警察局,既慌張又不安,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那起襲擊女學生的案子,跟自己的孫子明明一點關係也沒有啊,怎麼現在把他當成了犯人,抓到警察局?
莫俊傑倒是很冷靜,還安慰奶奶,說不會有事的。
負責審訊他的是一位外形幹練的短髮中年女性,刑事組組長,楊碧雲。
原來,除了在案發現場附近撿到的助聽器外,警方在調閱32號唱片行附近店家的監視器畫面時,發現李子維載著陳韻如離開後,莫俊傑騎車跟在他們後頭。楊碧雲請他解釋,但他說不出自己是因為擔心李子維和陳韻如走得太近,幾番欲言又止後,決定保持沉默。
楊碧雲卻將他的反應認為是在刻意隱瞞什麼。
楊碧雲拿過那枚助聽器,放在他面前,說根據上頭的型號與編號,他們已經查出莫俊傑就是持有人。加上事發當晚,他騎車跟蹤李子維與陳韻如的詭異行徑,而他又不願解釋,因此,他已經成為這個案子的第一關係人。
亦即,他成了警方眼中的嫌疑犯。
訊息傳回學校,校長約談了教官,教官約談了班主任,最後,由班主任出面,告訴莫俊傑,希望他暫時不要來學校。
「可是我什麼都沒有做!」莫俊傑辯解。
班主任一臉明白地點點頭,說:「莫俊傑,我當然相信你,但我們這麼做,是為了保護你,因為這已經算是涉及刑事案件,萬一警方立案決定起訴你,依照學校規定,只要被起訴,不管任何理由,都只有退學一條路。」
班主任的語氣聽起來親切,莫俊傑卻覺得句句諷刺。
如果真的相信他,學校不是應該站在他這邊嗎?為何會怕他被起訴而提早將他踢出校園?要他暫時不要來學校,「暫時」是多久?是一個星期?還是一個月?抑或是一學期?根本就是校方不願碰這燙手山芋,拐個彎希望他自己知趣地休學算了。
他感到委屈憤怒,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該向誰求助,只能默默承受這些大人加諸他身上的欺壓與安排。
他回到教室,收拾書包,離開時清楚地感覺到所有同學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些人甚至不客氣地對他指指點點。
好像回到了小時候,自己又成了那個因為戴著助聽器而被歧視的無助孩子。
但他現在已經不是孩子了,他可以堅強,可以忽視那些眼光,可以……
當那兩人的身影映入眼中時,他先是一愣,接著感到胸口中滿溢的委屈就像是要爆發出來。
他感到害怕。
害怕他們也選擇不相信他。
李子維和陳韻如走到他面前,陳韻如還沒開口,莫俊傑便說:「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他緊握著拳頭,壓抑著激動的情緒,眼裡已經泛著淚光,「陳韻如,我永遠永遠,都不可能傷害你……」拳頭握得很緊,他感覺到指甲切入肉裡的疼痛,「你相信我嗎?」
她看著眼前的年輕男孩,想起他是那麼害羞,卻又鼓起勇氣,對她告白。
他想要懂她、想要保護她,也許,更是唯一在乎陳韻如心裡真正在想什麼的人。
可是他喜歡的那個陳韻如,並不是她。
莫俊傑見她遲遲沒有回答,目光裡不禁露出哀傷,然後低下頭,準備離開。
沒有人願意相信他。
「莫俊傑。」但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大聲說,「我相信你!」
她相信他永遠都不會傷害陳韻如。
她拉著兩人來到警察局,找到刑事組組長楊碧雲,告訴她,儘管她還沒有想起當時襲擊她的兇手是誰,但警方在案發現場找到的那枚助聽器,並不是莫俊傑遺落在現場的,而是她遺落的。
她說完這番話,莫俊傑與李子維都露出了意外的神情,楊碧雲立刻將這兩個男孩臉上的表情變化記在心裡。
「可以請你再描述得更清楚一些嗎?」楊碧雲不動聲色地問。
陳韻如態度自然地說:「那天晚上,他們到唱片行幫我過生日,之後李子維要送我回家時,我撿到了這枚助聽器。」
楊碧雲問:「所以,你的意思是,在你遇襲前,莫俊傑就已經遺失了助聽器?」
陳韻如點點頭:「因為當時已經有點晚了,我急著回家,所以先把助聽器收了起來,想著等隔天上學的時候再還給莫俊傑,誰知道還沒還給他,就發生了後來的事情。」她望向莫俊傑,說,「至於在監視器畫面上見到他跟著我和李子維,應該是要問我們有沒有撿到他的助聽器吧!」
她見莫俊傑還有些發愣,便拍拍他的肩膀,誘導他回答:「莫俊傑,是這樣沒錯吧?」
莫俊傑知道她在設法替自己洗脫嫌疑,回過神後,點點頭。
「那既然他跟到了你家門口,為什麼沒有向你要回助聽器呢?」楊碧雲一針見血地問。
陳韻如像是早知道她會這麼問,平靜地說:「那天晚上,李子維送我回家後,我就直接上樓了。我沒有手機,我媽又管我很嚴,不喜歡有男生接近我,所以我跟他們說,沒事別找我,也別打電話到我家。莫俊傑見我已經進家門了,他不想打擾我,只好空手而回了。」
邏輯這麼清晰,說話這麼流利,完全不像以往躲避人群、不敢直視別人的內向與缺乏自信的陳韻如,莫俊傑看著自己心目中暗戀的女孩,再次覺得陌生。
而這顯然是脫胎換骨後的陳韻如,卻讓李子維感到驚豔。
楊碧雲沉思著,若陳韻如的證詞屬實,那麼遺落在現場的助聽器就不能列為莫俊傑涉案的間接證據了。
陳韻如此時眼裡透露著自信,微笑著說:「楊組長,這樣的話,是不是就表示莫俊傑不是嫌疑犯,也不會被起訴了吧?」
楊碧雲雖然心裡起疑,但陳韻如的說辭目前暫時找不到什麼破綻,她只好同意,說:「就算他目前還無法從關係人的名單中排除,但不至於以嫌疑人的身份被起訴,你們可以放心。」
陳韻如心中一喜,莫俊傑與李子維也同時鬆了口氣,三個人難掩喜悅地你看我、我看你,楊碧雲臉上也露出微笑,但瞧著這三人的眼神反而更加犀利。
三人為慶祝莫俊傑洗清嫌疑,先是去吃了李子維最愛的鍋燒意麵,接著又到莫奶奶開的冷飲店吃紅豆牛奶冰,莫奶奶親手熬煮的紅豆綿密細軟,李子維還點了雙倍煉乳,吃得不亦樂乎。
她忍不住說:「你一個男生怎麼吃那麼甜?」
只聽李子維回答:「我媽說,吃甜的男生,以後疼老婆。」說完只差沒整張臉埋在冰碗裡大快朵頤。
她卻一愣。
王詮勝也這麼說過,而且,他也很愛吃甜。
於是她刻意試探,講了個肉包與泡麵的笑話:「跟你們說一個笑話:有一天,肉包與麵條打架,肉包被打得落花流水,第二天就帶著水煎包和饅頭去找麵條理論,結果在路上遇到了泡麵,它們不分青紅皂白就打了泡麵一頓。泡麵可憐兮兮地問:為什麼要打我?肉包說:臭傢伙,別以為燙了頭髮,我就認不得你!」說完後,她一臉期待地望向李子維,卻見他一臉茫然。
「你說完了?」李子維問。
「是啊,怎麼樣?好不好笑?」她說。
莫俊傑倒是很配合地笑了幾聲,然後馬上被李子維拆臺:「你笑屁啊!哪裡好笑?冷死了。」李子維還故意抖了幾下。
陳韻如氣餒,回他一句:「你是冰吃太多了啦!」
這笑話是王詮勝告訴她的,當時她一點都不覺得好笑,王詮勝一面說還一面捧著肚子哈哈大笑,差點兒停不下來。
但李子維覺得一點都不好笑。
所以他不會是王詮勝。
瞬間她的心情又跌落谷底,沒什麼心思再和這兩個男孩閒聊,便起身說自己累了,想要回去了。
回到家裡,她有些意外地看到吳文磊坐在客廳,見她回來便站起身,似乎在等她。
「老闆……呃,舅舅?」她趕緊改口。
「韻如,你還好嗎?聽你媽說,你好幾天沒去學校上課,今天也沒到唱片行打工,怎麼了?」
坐在一旁沙發上打遊戲的陳思源幫腔:「是不是叛逆期啊?」
她瞪了陳思源一眼,還叛逆期哩,她都要高中畢業了!
她想了想,看著吳文磊關心的神情,決定對他吐實。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堆零錢,遞給陳思源,說:「我餓了,你去幫我買吃的!」
陳韻如以前從沒有這樣不客氣地使喚他,陳思源愣了愣,又看看手裡的銅板:「只有十七塊錢能買什麼食物啊?」
「總之,你現在就去,不然我就直接關掉你的電動遊戲!」她作勢伸手就要按下開關。
陳思源哪兒還敢爭辯,從沙發上跳起來一溜煙就跑出去了。
一旁的吳文磊見到她反常的舉止,更是感到納悶,但他還沒問出口,陳韻如已經轉過頭,一臉認真地對他說:「反正你遲早都會知道,不如現在就告訴你真相。」她深吸一口氣,說,「其實,你現在所看到的我,並不是你認識的那個陳韻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