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臺南。
李子維倚在教學大樓頂樓的圍牆邊,目光望向校園最角落的田徑場,女子田徑隊正在練跑,其中有幾個發育特別好的女孩,更是吸引他的目光。
「哇塞,這學妹的胸部也太大了吧!晃成那樣!」他發自內心地讚歎。
忽地,他感覺到身後有股冷冷的視線,轉過頭,一臉意外地喊:「陳韻如?你怎麼會在這裡?」
臉上掛滿淚痕的她,表情有些錯愕,她不理會他的問題,直直地朝他走過去,看向他剛才眺望的地方,立即恍然大悟。
她費盡千辛萬苦回到過去來找他,結果這傢伙居然在看學妹的胸部?!
這個色坯!
她惱怒地衝上前,朝著他的小腿肚就是一腳,李子維痛得單膝跪地呻吟,然後看到陳韻如雙手握成拳,用力在胸前交叉後,怒氣衝衝地轉頭快步離去。
她又罵他髒話!
「喂!陳韻如,你到底在搞什麼啊?啊好痛……」
雖然莫名其妙,但李子維還是忍著小腿痛,一拐一拐地追了上去。
「陳韻如!喂——」他一把抓住陳韻如的肩膀,硬是將她轉過身,卻看到她滿臉淚水地瞪著自己。
「你……你怎麼哭了?發生什麼事了?」
陳韻如狠狠地抹去臉上的淚水,一聲不吭,轉頭就走。
太過分了!
她用盡方法回到1998年來找他,這傢伙居然在偷看學妹胸部!
等一下……如果現在真的是1998年,那麼就算李子維和王詮勝長得再像,也不可能會是王詮勝啊!
若他不是王詮勝,那她又是為了什麼來到這裡?
「你該不會是因為我說那個學妹胸部很大,所以哭了吧?」李子維問。
「誰會為了這種無聊的事情哭啊!」她狠狠地瞪他一眼。
「不然你到底在哭什麼?」李子維完全摸不著頭緒。
「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反正我現在不想看到你就對了!」她抬起腳又想踢他的小腿肚,李子維反應快,趕緊閃開,然後納悶地看著氣呼呼的她快步離開。
陳韻如回到家裡,走進自己房間,翻開書桌抽屜,拿出日記本。
她一面焦急翻閱,一面想:若李子維不是王詮勝,那日記本里寫的最後一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那個「他」到底是誰?
但當她翻到最後一頁,卻沒有看到那一句「他就是王詮勝」。
她從頭到尾不知道翻了幾次,都快要把日記本翻爛了,還是沒看到這句話。
她沮喪地將日記本合上,要自己冷靜。
如果,這句話還沒有被寫在日記裡,是不是代表這時候的陳韻如還沒遇到王詮勝?也就是說,她很可能會以現在陳韻如的身份,遇到1998年的王詮勝,可是這時候的王詮勝也不過才五六歲,她如果真的跑去找王詮勝,豈不成了誘拐兒童?
她閉上眼,懊惱地將額頭抵在書桌上。
到底李子維和王詮勝有什麼關係啊?她應該先查清楚才對,而不是這麼衝動就來到了這裡,現在她只覺得腦袋裡一團亂,不知道該怎麼辦。
要是現在能夠回去就好了……
她猛地從書桌上抬起頭,一臉凝重。
糟糕,她怎麼沒想過,她來到這裡後,要怎麼樣才能回到2019年?
要是她被困在這裡回不去了,那該怎麼辦?
而且……她記得吳文磊曾說過,陳韻如在1999年就死了,現在是1998年,如果她回不去原本的年代,那到了明年,死的到底是她,還是陳韻如?
「韻如是被人殺死的。」2019年的吳文磊將陳韻如的日記本交給她時,這麼告訴她,「我相信你也發現了,不管是你的夢境,還是韻如後來的遭遇,一切似乎都是從她被襲擊後那天開始的,如果韻如跟你之間,冥冥之中真的有某種無法解釋的聯絡,說不定,你可以改變過去,讓韻如繼續活下來。」
所以……她得儘快找到即將在明年殺害陳韻如的兇手,這樣才能改變這一切,是嗎?
啊——她在心裡呻吟!
怎麼這麼複雜!她不想待在這裡了!
她想要回到原來的2019年啊!
隔天早上,客廳裡的電話響起。
韻如母親睡眼惺忪地從房間裡出來,接起電話。
幾分鐘後,她掛上電話,轉頭走向陳韻如的房間,敲門。
沒人回應。
她又敲了幾次,還是沒有回應,乾脆直接開門,只見女兒坐在書桌前,戴著隨身聽的耳機,雙手緊握彷彿在祈禱,人卻熟睡著。
她上前搖了搖女兒,見她沒反應,於是摘下她一邊耳機,對著她耳朵喊:「陳韻如!」
陳韻如一下子跳了起來,她急切地打量四周,發現還是在原來的房間,頹然地又坐回書桌前,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我怎麼還在這裡?」
韻如母親看不下去了:「是啊,你怎麼還在這裡?沒去學校,一個人躲在房間裡聽什麼音樂?要不是老師打電話來,我都不知道你還在家——」
她聽母親念個沒完,心下煩躁,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好隨便編個理由搪塞:「我……我那個來了,身體不舒服,所以不想去學校啦。」
「你那個來?可你不是上星期才來過?」韻如母親納悶。
一夜都沒怎麼睡,她耐性全失,一面起身將母親推到門口,一面說:「就又來了,不行嗎?你問題很多耶!我想一個人安靜地休息,你出去好不好?」眼見母親一臉錯愕,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她實在不想應付,只好狠下心把房門關上。
她一定得想辦法回去,讓原來的陳韻如回到這個時空。
李子維感覺很悶。
教室裡,講臺上的數學老師正在講解公式,他的腦海裡卻一直迴盪著昨晚莫俊傑的一句話。
「你不覺得你最近有點太關心陳韻如了嗎?」
莫名其妙!當初可是莫俊傑要他別太刻意疏遠陳韻如,免得她有困難不願意找他們幫忙,好吧,他聽莫俊傑的話,跑去關心陳韻如,把她當成朋友,結果呢?莫俊傑現在卻把他當成了情敵,要他離陳韻如越遠越好。
他瞪向專心聽課的莫俊傑的背影,心裡吐槽:見色忘友的莫俊傑!根本就是在耍他嘛!
越想越氣,根本坐不住,下課鈴聲還沒響,他就趁著數學老師轉身在黑板上寫字時,背起書包溜出了教室。
本來是想翹課溜出學校的,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腳帶著他晃到了陳韻如的班級附近,他探頭一望,陳韻如的位置竟然是空的。
她今天沒有來上學嗎?
他有些擔心。
李子維將書包扔出圍牆,正要翻牆時,身後傳來莫俊傑的聲音。
「李子維!」
他停下動作,但沒有回頭。
「你要去哪兒?」莫俊傑問。
「不關你的事。」他故意說。
「你要去找陳韻如對不對?因為她今天沒有來學校。」莫俊傑說。
「你知道她今天沒來學校?那為什麼不告訴我?」他訝異地回頭看著好友。
「不關你的事。」莫俊傑將他之前說的話原原本本還給他。
李子維怒了。
「你要為了一個妹子和我翻臉,不把我當朋友,那是你的事。我現在要去找誰,想要關心誰,那是我的事,你管不著!」李子維說完就跳下牆,莫俊傑追上前也想跟著翻牆,卻聽到後面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莫俊傑!」
他轉回頭,身後除了教官,還有一名警察。
「請你跟我回警察局一趟。」警察說。
李子維很不爽。
而且是非常不爽。
感覺自己被莫俊傑耍來耍去也就罷了,更大的不爽,是陳韻如對他告白後又翻臉,說她根本不可能會喜歡他,然後又莫名其妙地哭著跑去找他?
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帶著怒氣的腳步越走越快,等到他發現時,自己已經走到了陳韻如家樓下。
他瞪著那扇窗戶,心想:今天一定要和她當面說清楚!
他才不是因為喜歡她才關心她,他只是把她當成一個朋友在關心!
對,就是這樣!
他拾起地上一塊小石頭,朝那扇窗戶扔去,沒多久,一夜沒睡的陳韻如開啟了窗戶。
李子維板著一張臉,先是舉起食指,然後指向地面,意思是要她現在就出來。
陳韻如雖然有些莫名其妙,但過了一會兒,還是出現在她家樓下。
他注意到她的雙眼有著深深的黑眼圈。
「李子維,你跑來做什麼?」她問。
「我有話要對你說,跟我來。」
「在這裡說不就好了嗎?」她一臉疑惑。
「總之,你跟我來就對了啦!」
陳韻如看著他一陣風似的往前走,心裡悄悄嘀咕:這人還真奇怪,說話還要選地方,之前是公園的溜冰場,這次又要帶她去哪裡?
這一點和王詮勝倒是有點像……
她一愣。
她現在還想這些做什麼?
這傢伙根本不可能是王詮勝啊!
一路上胡思亂想,加上昨夜沒怎麼睡,坐在摩托車後座的她幾乎沒怎麼注意周遭環境,直到李子維停了下來,她都沒發現,一頭撞上了他厚實的背。
「這裡是……」
眼前的景象很熟悉,一大片青綠草原,一棵巨大顯眼的榕樹矗立在草原中央。
李子維走到榕樹下,回頭:「你還站在那裡做什麼?過來啊。」
她一面慢慢踱過去,一面打量著這棵大榕樹,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她繞著榕樹,半是期待半是猜測,果真在樹幹上發現一個樹洞,她忍不住伸手撫摸那粗糙的樹皮,心底一暖,眼神變得柔和,是了,王詮勝曾經帶她來過這個地方。
「你特地帶我來這裡做什麼?」她看完了樹洞,轉頭問。
「來這裡能幹嗎,聊天談心啊。」他回答得理所當然,然後一屁股坐在榕樹下。
她走過去,也跟著坐下。
「聊天談心?談什麼心啊?」她問。
「談談你的心事啊,我想知道那天你為什麼會哭著跑來找我?」
陳韻如一副快暈倒的模樣:「天啊,你就為了這件事,特地把我找出來?」
「不行嗎?」李子維不服氣地看她一眼。
陳韻如心裡長嘆一聲:她真的老了,根本搞不懂這個年紀的小屁孩腦袋裡在想什麼。明明在她家樓下就能問了,偏要跑到這麼遠的地方,還選在一棵榕樹下,是要刻意製造愚蠢的浪漫嗎?
她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很有耐心地對李子維說:「可以改天再談心嗎?我現在超想睡,你先送我回家好嗎?」
李子維有些氣結:「好啦,你不想說你的心事沒關係,那聽我講總可以吧?我現在心裡超多話想說,再不找個人來說,我要爆炸了!」
她打了一個好大的哈欠,聲音含糊地說:「好啦,那你快點講,講完快點送我回去……」說完她便靠在樹幹上,眯起了眼睛。
李子維憋了許久,一開口就停不下來:「其實當初要不是莫俊傑喜歡你,我也不會為了要幫他,和你變成朋友。誰知道你出事後,我卻開始跟你越來越熟、越來越好,好到有時候我都忘了你是他喜歡的女生。」
甚至,開始有點喜歡上她。
但她是莫俊傑喜歡的女孩。
即使自己對她有越來越強烈的好感,他也不該奪人所愛,況且,一開始他還放話說自己不會喜歡上她,現在豈不是自打嘴巴?
「我現在跟你說這些,是因為從今以後,我會把你當成好朋友……」明明心裡不想這樣,但為了莫俊傑,他必須要退出,必須將自己對陳韻如的好感隱藏起來,「我想,這樣對你、對我,和對莫俊傑來說,都是最好的結果——」他只顧著自己認真說話,這時才轉頭看向陳韻如,卻發現,她竟然側躺在草地上快睡著了!
「陳韻如?」李子維一臉不可思議,「我很認真地在跟你講心事耶!你居然聽到睡著了!」
她已經困到連張開眼睛都嫌累,只是含混不清地回答:「不要吵我,讓我睡一下就好啦,困死了……」她動了動身子,調整到最好入睡的姿勢,然後,就這樣在他面前睡著了。
李子維目瞪口呆。
這也太扯了吧?
但隨即他便忍不住失笑,她在他面前就這麼放鬆地做自己嗎?
這讓他感覺兩人的距離又拉近了些。
李子維跟著平躺在草地上,頭枕著自己的雙手,看著那片遮去大半個天空的巨大樹蔭,原本躁動不已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算了,你睡著也好,這樣我才能放心跟你講我真正的心事了。」他偷覷一眼,確定她真的睡著了,才又繼續說下去,「其實,那天我看到你哭,不知道為什麼,我也覺得很難過。接下來一整天,我一直在想你哭的樣子,滿腦子想的,都是你為什麼要哭。為什麼要看著我,哭得那麼傷心。」
他微微側過身,與陳韻如面對面,看著她熟睡的容顏,不禁輕聲問:「陳韻如,你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哭得那麼傷心嗎?」
他當然等不到答案。
微風輕拂樹梢,發出溫柔的沙沙聲,不遠處隱約傳來人聲。
他等得有些無聊,卻又不想就這樣離去。
他偷偷伸手去玩她的頭髮,心頓時變得柔軟。
陳韻如,為什麼我覺得此刻的你,是那麼吸引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