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拉斐爾」,正如她的姐姐們所稱,無疑極有繪畫天分。她最大的幸福莫過於摹繪鮮花、設計小仙女,或用古怪的藝術形象說明故事。她的老師抱怨說她的寫字板不是用來做算術,而是畫滿了動物,地圖冊上的空白版面被她摹滿了地圖;她的書本一不小心便會飄出許多荒唐滑稽的漫畫。她的學習成績就個人能力而言已屬不俗,其行為舉止也被大家視為楷模,並因此而逃過數次懲戒。她脾性隨和,深諳取悅別人之道,因此在學校深得人心。她姿態略有點做作,但多才多藝,除繪畫外,還會彈十二首曲子,善鉤織,讀法文時讀錯的字不超過三分之二,令人十分羨慕。她說「爸爸有錢的那個時候我們如何如何」這句話時,悲哀婉轉,令人感動。她拖長了的發音也被姑娘們視為「絕頂優雅」。
艾美差不多被大家寵壞了,她的虛榮和自私也成正比例增長。然而有一件事卻刺傷了她的虛榮心:她得穿表姐的衣服。由於表姐弗洛倫斯的母親毫無品位,艾美大受其苦:帽子該配藍色的卻配了紅色,衣服與她很不協調,而圍裙又過分講究。其實這些衣物全都不錯,做工精細,磨損極少,但艾美的藝術眼光卻不能忍受,尤其是這個冬天,她穿的暗紫色校服佈滿黃點還沒有飾邊。
「我唯一的安慰,」她對梅格說,眼中淚光閃閃,「是媽媽不像瑪莉亞·帕克的媽媽,她在我淘氣玩耍時也不會把我的裙子捲起來。哎呀,那真是糟糕透了。有時瑪莉亞的長裙子被捲到了膝蓋上面,不能來上學。當我想到這種屈辱時,我覺得我的扁鼻樑和那件黃火球紫色衣服也可以忍受了。」
梅格是艾美的知己和監護人。也許是一種性格上的異性相吸吧,喬和溫柔的貝思又是一對。靦腆的貝思獨獨跟喬傾訴心事,通過這位高大、冒失的姐姐,她不知不覺對全家產生舉足輕重的影響。兩個姐姐互相之間十分要好,但都以自己的方式照管著一個妹妹——她們稱之為「扮媽媽」——並出於一種小婦人的母性對兩個妹妹呵護有加。
「你們有什麼有趣的事嗎?今天悶死了,講點什麼輕鬆一下。」那天晚上她們坐在一起做針線活兒,梅格這樣問。
「今天我和姑婆之間有個不尋常的插曲,因為我佔了上風,所以講給你們聽。」極愛講故事的喬首先說道,「我像往常一樣用既單調又沉悶的聲調讀永遠讀不完的波爾沙,姑婆很快就被我打發入夢鄉,我趁此機會拿出一本好書,如飢似渴地看起來,她醒來的時候我已覺得困了。她問我為什麼把嘴巴張得這麼大,足可以把整本書一口吞進去。
「‘真能這樣倒是不錯,正好把它做個了結。’我說,儘量不衝撞她。
「她對我的劣行好一頓訓斥,並叫我在她‘養養神’那一會兒工夫認真思過。她很快又進入夢鄉,頭上的帽子像朵頭重腳輕的大麗花一樣搖搖擺擺。見此情景,我馬上從口袋裡抽出《威克菲爾德牧師傳》讀起來,一隻眼看書,一隻眼留意姑婆。剛剛讀到書中人物全都跌入水中時,我一時忘情,笑出了聲。姑婆醒過來,心情頗佳,叫我讀一點聽聽,看這本書究竟如何輕薄,竟敢把她那本富有教育意義的寶書波爾沙比下去。我盡力而為,她聽得津津有味,但卻說——
「‘我不明白這本書說的是什麼。從頭再讀一次,孩子。’
「我從頭再讀,並儘量讀得有聲有色。讀到扣人心絃之處,我故意停下來低聲說:‘我擔心你會厭煩呢,夫人;要不要停下來?’
「她把剛才從手中掉落的編織活計拿起來,透過眼鏡片狠狠瞪我一眼,用她一貫簡潔的口吻說:‘把這章讀完。不得無禮,小姐。’」
「她承認她喜歡這本書嗎?」梅格問。
「噢,告訴你吧,不承認!但她把波爾沙扔到了一邊。我今天下午跑回去拿手套時,看到她正全神貫注地讀那本牧師傳。我高興得在大廳裡跳起快步舞,並笑出聲來,她竟全然不覺。只要她願意,她可以過多麼愉快的生活啊!儘管她有錢,我卻並不怎麼羨慕她。我想窮人有窮人的煩惱,富人也有富人的煩惱。」喬接著說。
「我也想起一件事來,」梅格說,「這雖不如喬的故事有趣,但它讓我回家想了很久。今天我發現金斯家裡的人個個都慌慌張張,一個孩子說她大哥犯了件大事,爸爸把他趕走了。我聽到金太太在哭,金先生在大罵,格萊絲和艾倫走過我身邊時也別過臉,免得眼睛紅紅的讓我看到。當然我什麼也沒有問,但我很替他們難過,同時很慶幸自己沒有這樣可惡的兄弟,令家人蒙受恥辱。」
「壞男孩固然可恨,但在學校蒙受恥辱則更加令人難受。」艾美搖著腦袋說,似乎已經歷盡滄桑,「蘇茜·巴金斯今天戴著一枚精緻的紅玉戒指上學,我羨慕得不得了,恨不得也有一枚。嘿,她給戴維斯先生畫了一幅漫畫,怪鼻子,駝背,嘴裡還吐出一串話:‘年輕女士們,我的眼睛在盯著你們!’我們正在大笑,不料他的眼睛果真盯上了我們。他命令蘇茜把畫板帶上去。她嚇癱了,但還是走上去。噢,你們猜他怎麼著?他揪著她的耳朵——耳朵!想想這多恐怖!——把她揪到背書檯上,讓她在那裡站了半個小時,舉著畫板讓大家看。」
「姑娘們有沒有笑那幅畫?」喬問,回味著那尷尬的局面。
「笑?誰敢!她們像老鼠般一聲不吱靜靜地坐著,蘇茜淚如雨下,可憐的人。那時我不再羨慕她了,因為我覺得如果這樣,即使有千千萬萬枚紅玉戒指也不能使我幸福。我永遠永遠不會忘記這種刻骨銘心的奇恥大辱。」然後艾美繼續做她的針線活兒,併為自己的品行和成功地一口氣發出兩串長長的片語而自鳴得意。
「我今早看到一件我喜歡的事情,吃飯時要說的,卻給忘了。」貝思一邊說一邊整理喬亂七八糟的籃子,「我去為罕娜買鮮蠔,看到勞倫斯先生也在魚店裡,但他沒看到我,因為我站在一個水桶後面,他又忙著跟漁夫卡特先生說話。一個窮苦女人拿著桶和刷子走進來,問卡特先生能否讓她幹些洗刮魚鱗的活兒,因為她的孩子們都餓著肚子,她自己又攬不到活兒幹。卡特先生正忙著,毫不客氣地說了聲‘不能’;這個又飢餓又難過的女人正要走開,勞倫斯先生用自己的手杖彎柄鉤起一條大魚遞到她面前。她又驚又喜,把魚抱在懷裡,一再道謝。他叫她趁鮮趕快回去把魚煮了吧,她便高高興興地匆匆走開了。勞倫斯先生真是個好心人!噢,她當時的模樣也真逗人,抱著滑溜溜的大魚,口中祝願勞倫斯先生在天堂的大床‘虛虛(舒舒)服服’。」
大家聽到貝思的故事全笑起來,又請母親也來一個。母親略想一想,嚴肅地說:「今天我在工作間裡裁剪藍色天鵝絨大衣時,非常掛念你們父親,我想如果他遇到什麼不測的話,我們將多麼孤獨無援。這樣想很傻,但我不能自已。這時一個老人走進來交給我一張衣服訂單。他在我旁邊坐下,我看他模樣像個窮苦人,既疲倦又焦慮,便和他攀談起來。
「‘你有兒子在部隊嗎?’我問,因為他帶來的條子不是給我的。
「‘有,夫人。有四個,但兩個死了,還有一個在監獄,我現在去看另一個,他住在華盛頓醫院,病得十分厲害。’他平靜地說。
「‘你為國家做出了巨大貢獻,先生。’我說,這時我對他不再感到憐憫,而是肅然起敬。
「‘理應如此,夫人。如果用得上我的話,我也會去的;既然用不上,我就獻上我的孩子,無償地獻上。’
「他聲調愉快,神情懇切,似乎奉獻自己的一切是一大樂事,我不禁暗自慚愧。我獻出一個人便思前想後,他獻出了四個卻毫無怨言。我在家裡有四個好女兒來安慰我,他唯一能見到的兒子卻遠在數英里之外,可能在等著跟他道永別!想到上帝賜給我的恩典,我覺得自己已經很富足,也很幸福。我於是給他打了個漂亮的包裹,給他一些錢,並由衷地感謝他給我上了一課。」
「再講一個,媽媽——講個帶哲理的,就像這個一樣。我喜歡聽完後再回味一遍,如果故事真實可信,說教味道又不濃的話。」喬沉默了一會兒後說。
馬奇太太笑笑,馬上又講開了。她跟這幫小聽眾講了多年故事,知道怎樣迎合她們。
「從前,有四個姑娘,她們衣食不愁,安逸舒適,有好心的朋友和深深愛著她們的父母,然而她們並不滿足。」這時聽眾們狡黠地互相交換個眼色,又繼續飛針走線。
「這些姑娘們都想做個好孩子,並有許多宏圖大計,但總是不能持久。她們老說,‘如果我們有這些東西就好了’,或‘如果我們能夠這樣多好’,完全忘記了自己已身處福中。於是她們問一位老婦人有什麼魔法可以使她們幸福。老婦人說:‘當你們感到不滿足時,想想自己所擁有的東西,併為此而心存感激。’」(這時喬馬上抬起頭來,似乎有話要說,但想到故事尚未結束,便把話嚥了回去。)
「姑娘們是聰明人,決定採納這個建議,不久便驚奇地發現她們是多麼富有。一個姑娘發現,金錢並不能使有錢人家免受羞辱和痛苦;另一個發現雖然自己沒有錢,但卻擁有青春活力和健康的身體,遠比愁眉苦臉、年老體弱、不會享受生活樂趣的人幸福;第三個發現下廚做飯雖然不是件快事,但被迫去討飯的滋味更難接受;第四個發現良好的品行比紅玉戒指更加珍貴。於是她們不再牢騷滿腹,而是盡情享受已經擁有的一切,併力圖報答天恩,唯恐失去而不是更多地享受它們。我相信她們沒有後悔接受了老婦人的建議。」
「呀,媽咪,你好狡猾,用我們自己的故事來對付我們,不講故事,卻跟我們講起大道理來了!」梅格嚷道。
「我喜歡這種大道理,爸爸以前也經常這樣講的。」貝思沉思著說道,把針插入喬的針墊裡。
「我的怨言沒有別人那麼多,但從今開始也要更加小心,否則蘇茜的下場就是個榜樣。」艾美頗有哲理地說。
「我們正需要這麼個啟示,而且不會忘記。如果我們忘了,你就學《湯姆叔叔的小屋》裡的克洛艾那樣,衝我們說:‘想想上天的恩典吧,孩子們!想想上天的恩典吧!’」喬情不自禁地從這個小布道中發掘出一點樂趣,雖然她也像其他姐妹一樣把它記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