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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黑暗的日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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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裡大吃一驚,卻表現得相當鎮定;他輕輕拍著她的背脊,見她正逐漸恢復過來,便靦腆地在她臉上吻了一兩下。喬剎那間如夢方醒。她扶著樓梯扶手,把他輕輕推開,氣喘吁吁地說:「噢,別這樣!我剛才昏了頭,不是故意要撲向你,你這麼聽話,竟然不顧罕娜的反對給媽媽發電報,所以我忍不住。把事情經過告訴我吧,別再給我酒喝了,它令我胡作非為。」

「這我倒不介意,」勞裡笑道,一面理好領帶,「是這樣,你知道我和爺爺都十分焦急,我們認為罕娜僭越職權,而你媽媽應該知道這事。如果貝思——如果一旦出了事,她永遠都不會原諒我們。所以我讓爺爺說出該採取行動這話,昨天便飛快趕到郵局。你也知道醫生神色嚴峻,而罕娜一聽說發電報就幾乎要擰下我的腦袋。我一向不能忍受被人‘管制’,於是打定主意,把電報發了。你媽媽就要回來,我知道火車凌晨兩點到站,我去接,你只需收斂一下你的狂喜之情,安頓好貝思,專候佳音。」

「勞裡,你是個天使!我該如何謝你?」

「撲向我吧,我真喜歡那樣。」勞裡調皮地說。他足足兩個星期沒有露出這種神色了。

「不,謝謝了。我會找個人代理,等你爺爺來再說吧。別取笑我了,回家休息去吧,你半夜還要起來呢。上帝保佑你,特迪,保佑你!」

喬退到一角,話說完便倉促衝進廚房,消失了身影。她坐在食具櫃上告訴那群貓兒她「高興,呵,真高興」。此時勞裡離開了,覺得自己把事情幹得相當利索。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管閒事的傢伙,不過我原諒他,希望馬奇太太馬上就回來。」當喬宣佈好訊息時,罕娜鬆了一口氣,說道。

梅格不露聲色地狂喜一番,然後對信沉思;喬整理病房,罕娜則「趕快做兩個餅,免得還有什麼人會一起來」。屋子裡彷彿吹過了一陣清風,寂靜的房間也被什麼比陽光還要明亮的東西照得亮堂起來。每樣東西好像都感覺到了這充滿希望的變化:貝思的小鳥開始重新鳴唱,艾美的花叢裡發現了一朵半開的玫瑰;爐火也燃燒得特別歡暢;梅格和喬每次碰面,蒼白的臉上都會綻出笑容,她們緊緊擁抱,悄聲鼓勵:「媽媽就要回來了,親愛的!媽媽就要回來了!」大家都歡欣鼓舞,只有貝思昏迷不醒,躺在床上,無知無覺,無喜無憂。她的形容令人心碎——原來紅潤的臉龐變得沒有一點血色,原來靈巧的雙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原來微笑的雙唇幾乎找不到氣息,原來漂亮整齊的頭髮凌亂不堪地散落在枕頭上。整整一天她都這麼躺著,只偶爾醒來含混不清地說一聲:「水!」由於唇乾舌燥,聲音幾乎發不出來;喬和梅格整天都在她身邊侍候,照看著,等待著,盼望著,相信上帝和母親能創造奇蹟。整整一天大雪紛飛,狂風怒吼,時間過得特別緩慢。最後,黑夜終於降臨。姐妹倆仍然各坐在床的一邊,每當時鐘敲響便互相交換一下眼色,眼睛閃閃發亮,因為時鐘每響一下,希望就拉近一步。醫生來過,說大約午夜時分病情就可見分曉,或是好轉,或是惡化,他屆時再來探視。

疲憊不堪的罕娜倒在床腳邊的沙發上,呼呼大睡;勞倫斯先生在客廳裡踱來踱去,他寧願面對一個造反的炮兵連,也不願看到馬奇太太進來時焦灼不安的神色;勞裡躺在地毯上,佯作休息,其實是在盯著火苗想心事,那若有所思的神情使他的黑眼睛顯得清澈溫柔,異常漂亮。

姐妹兩人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晚上。她們全無睡意地守候著,深深感受到我們在這種時刻都會感受到的無能為力的痛苦。

「如果上帝賜給貝思一條生路,我一定不再抱怨。」梅格虔誠低語。

「如果上帝賜給貝思一條生路,我一定愛他敬他,終生做他的奴僕。」喬同樣熱誠地回答。

梅格一陣無言,轉而嘆了一口氣:「我寧願做個無心之人,免遭這種鑽心之痛。」

「如果生活是這樣災難深重,我不知道我們怎樣才能熬出頭。」喬沮喪地說。

此時時鐘敲響十二下,兩人一心守護著貝思,早就忘掉了自己,恍惚間覺得那張狀如死灰的臉龐掠過一絲變化。屋裡依然一片死寂,只有呼號的狂風打破這深深的寂靜。倦極的罕娜仍在酣睡,姐妹兩人看到貝思的臉色開始泛白,猶如有一個白色的幽靈在床上作祟。一個小時過去了,情況依舊,只聽到勞裡的車悄悄駛往車站去了。又過了一個小時——仍不見有人來。姐妹倆心裡開始七上八下,一會兒擔心母親被暴風雪耽擱,一會兒又擔心路上發生意外,更害怕華盛頓那邊發生什麼不測。

已是深夜兩點多鐘,喬站在窗邊,正在感嘆這雪花漫舞的世界是多麼乏味,突然聽到床邊什麼東西響了一下,趕緊回頭一望,只見梅格掩臉跪在母親的安樂椅前。喬嚇得心膽俱裂,渾身發涼,暗暗想道:「貝思去了,梅格不敢告訴我。」

她立即走回床前,激動的雙眼彷彿看到了驚人的變化。貝思退了燒,痛苦的神情已經消失,彷彿沉沉睡去,那張可愛的小臉顯得異常蒼白而平靜,喬見狀竟感覺不到生離死別的痛苦。她彎下身子,注視著這位自己最疼愛的妹妹,在她溼漉漉的額頭上深深一吻,輕聲說道:「再見!我的貝思,再見!」

也許是聽到了響動,罕娜驀然驚醒,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前,看看貝思,摸摸她的雙手,聽一下鼻息,接著把圍裙向頭上一拋,坐在椅子上搖來搖去,壓低聲音叫道:「燒熱退掉了!她正在熟睡,皮膚汗津津的,氣息也平和了。謝天謝地!噢,老天可憐!」

姐妹兩人尚在半信半疑中,醫生進來證實了這個喜訊。醫生是一個普通的男人,但此刻她們覺得他的面孔簡直是超凡卓絕。他用慈父般的眼神看著她們,微笑說:「不錯,好孩子,我想小姑娘這次可以闖過難關的。保持房間安靜,讓她睡,她醒來的時候,給她——」

到底給她什麼,兩人都沒有聽到。她們悄悄走進漆黑的大廳,坐在樓梯上,互相緊緊擁抱,心中那份狂喜非筆墨可以形容。當她們走回去接受忠誠的罕娜的吻和擁抱時,她們發現貝思像往常一樣,手枕臉頰而睡,原來死灰般的臉色已經有了生氣,呼吸輕柔,彷彿剛剛進入夢鄉。

「如果媽媽現在出現就好了!」喬說。此時冬夜已開始進入尾聲。

「看,」梅格手持一朵半開的白玫瑰走過來說道,「我原以為這朵花明天還不能綻開,趕不及放到貝思手中,如果她——離開我們的話。但它竟在夜間開了,我這就把它插到花瓶裡供著,擺在這兒,這樣等好貝思醒來的時候,她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朵小玫瑰和媽媽的面孔。」

痛苦的漫漫長夜終於過去了。第二天一早,不眠不歇地守了整整一夜的喬和梅格睜著疲倦的眼睛向外望去,只見雲蒸霞蔚,整個世界顯得異常美麗動人。

「真像個童話世界。」梅格站在簾後,觀賞著這異彩紛呈的景色,獨自微笑起來。

「聽!」喬跳起來叫道。

此時,下面門口傳來一陣鈴聲,只聽到罕娜叫了一聲,接著又聽到了勞裡欣喜地悄悄說道:「姑娘們,她來了!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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