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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艾美的遺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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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家裡發生這一連串事情的時候,艾美正在馬奇姑婆家中捱日子。此刻她深深體會到寄人籬下的滋味,第一次認識到自己在家裡是如何受到親人的寵愛。馬奇姑婆從不寵愛人,她不贊成這樣;當然這也是出於好意,因為小姑娘的表現十分討她的歡心,老人對侄兒的幾個孩子心裡也未嘗不愛,但她認為這種愛不宜表露出來。她的確在竭盡全力要令艾美幸福,但是,老天做證,她的方法卻糟糕透頂!一些老人儘管皺紋累累、白髮蒼蒼,心中卻仍然充滿朝氣,能夠和孩子們同憂共喜,友好相處,使他們感到無拘無束,並能寓教於樂,以最溫柔的方式給予和得到友誼。不幸的是馬奇姑婆卻沒有這個天分。她規矩森嚴,整日板著一副面孔,說話囉唆,冗長乏味,令艾美吃盡了苦頭。發現艾美比她的姐姐更乖巧聽話,老太太覺得自己有責任將她從家裡帶來的嬌氣和懶氣盡量剷除掉。因此她把艾美置於股掌之中,用自己六十年前所接受的教育方法來教導她——其結果只有令艾美越發糊塗。她覺得自己像只落網蒼蠅,落到了一隻一絲不苟的蜘蛛手上。

她每天早上都得洗淨茶杯,把舊式湯匙、一個圓肚銀茶壺、幾面鏡子擦拭得鋥光發亮。接著便得打掃房間,這個任務非同小可!幾乎沒有一粒塵埃可以躲得過馬奇姑婆的眼睛,而傢俱全都是爪形腿腳,並刻有很多永遠打掃不乾淨的浮雕。然後又得喂鸚哥,給巴兒狗梳毛,還得取東西,傳達命令,樓上樓下跑上十多個來回,因為老太太腿疾嚴重,極少離開自己的大座椅。幹完這些累人的活兒後,她還得做一件傷透腦筋的事——做功課。之後她可以自由活動一個小時,這是她最心花怒放的時候。勞裡每天都過來,甜言蜜語地哄馬奇姑婆,直到她答應讓艾美跟他一同外出為止。然後他們一起散步、騎馬,盡興而歸。吃過午飯後,她得大聲朗讀,並坐著一動不動,老太太則在打瞌睡,常常是一頁沒聽完就睡著了,一睡就是一個小時。接著是縫綴各色布片或縫製手巾,艾美表面不敢言語,心裡卻在拼命反抗,就這樣一直縫到傍晚,才可以隨意玩玩,一直玩到吃茶時間。晚上的時光最為難熬,因為馬奇姑婆開始大講她年輕時的故事。這些故事沉悶不堪,艾美每次都盼著上床睡覺,打算為自己的悲慘命運哭一哭,但每次都是還沒有擠出一星半點眼淚便已睡著了。

如果沒有勞裡和女用人埃絲特老人,這種日子簡直是一天也過不下去。單單是那隻鸚鵡就足以令她神經錯亂,因為它不久便發覺艾美並不喜歡自己,於是做出種種淘氣異常的事來,以洩心頭之憤。每當她走到跟前,它便抓她的頭髮;她剛洗淨了鳥籠,它便把麵包和牛奶打翻;趁夫人打瞌睡又去啄「莫普」,把它弄得吠叫不止;還在客人面前叫她的名字,總之一舉一動都表現得十足像一隻該死的破鳥。她也忍受不了那隻狗——一隻肥胖、無禮的畜生。每逢給它洗澡,它就向她狂吼怒叫;當它想吃東西時,它就揹著地躺到地上,四腳朝天,臉上一副痴呆的表情,而這樣求食一天足有十餘次之多。廚師脾氣粗暴,年老的馬車伕聽不見聲音,唯一理會她的人只有埃絲特。

埃絲特是個法國女人,她和「夫人」——她這樣稱呼自己的女主人——共同生活了多年,對老太太有一定的操縱權,因為老太太沒有她便活不下去。她的真名叫埃絲特爾,但馬奇太太命她更改名字,她遵從了,條件是永遠不能要求她改變自己的宗教信仰。她喜歡上了艾美小姐,和她一起坐時常常一邊燙「夫人」的花邊,一邊跟她講自己在法國遇到的奇聞怪事,令艾美大開眼界。她還允許「小姐」在這間大屋子裡頭四處遊蕩,仔細欣賞藏在大衣櫥和舊式櫃子裡的奇珍異寶,因為馬奇姑婆藏品極多。艾美最中意的是一個印度木櫃,內設許多奇形怪狀的抽屜、小分類架和暗格,裡頭裝著各種各樣的飾物,有些貴重,有些只是怪異而已,都或多或少有了一些年頭。欣賞和擺弄這些東西給予艾美一種巨大的滿足感,尤其是那些珠寶箱子,天鵝絨墊子上擺著各式四十年前裝點美女的首飾。這裡頭有一套馬奇姑婆出席社交場合戴的石榴石飾物、她出閣時父親送給她的珠寶、情人的鑽石、出席葬禮戴的煤玉戒指和髮夾,還有一些怪模怪樣的金屬小盒子,裡頭鑲著已故朋友的照片、頭髮製成的垂柳、她一個小女兒戴過的嬰兒手鐲、馬奇姑祖父的大掛錶和被許多小孩把玩過的紅印章。馬奇姑婆的結婚戒指大模大樣地擺在一個盒子裡,因為她的手指長胖了,現在已經戴不進去,於是被當作最最寶貴的珠寶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

「如果她立遺囑,小姐想選哪一樣呢?」埃絲特問。她總是坐在跟前看守著,並把貴重物品鎖起來。

「我最愛這些鑽石,可惜裡頭沒有項鍊,而我最喜歡項鍊,它們漂亮極了。如果可能,我就選這一個。」艾美答道,羨慕不已地望著一串純金烏木珠鏈,鏈子上頭沉甸甸地掛著一個用相同材料做成的十字架。

「我也瞄著這個呢,但並非想要來做項鍊;啊,不!在我眼裡它是一串念珠,我要虔誠地持著它誦經祈禱。」埃絲特說道,若有所思地端詳著漂亮的首飾。

「你的意思是把它當作掛在你鏡子上頭的那串香木珠鏈一樣使用嗎?」艾美問。

「對,正是這樣,用來做禱告。如果我們用這麼精美的東西來做念珠,而不是把它當作輕薄的珠寶來佩戴,聖神們一定更高興。」

「你似乎能從自己的禱告中找到極大安慰,埃絲特,每次禱告後你都顯得平靜、滿足。但願我也能這樣。」

「如果小姐是個天主教徒,就能找到真正的安慰;既然不是,你也不妨每天獨處一室,思考並祈禱,我在夫人之前侍候的那位好女主人便是這樣。她有個小教堂,在那裡她找到了極大的安慰。」

「我這樣做合適嗎?」艾美問。她在孤獨寂寞中深感需要一種幫助。由於貝思不在身邊提醒自己,她覺得自己都快要把那本小冊子給忘掉了。

「那將再好不過。如果你喜歡,我很樂意把化妝室收拾好給你用。不用告訴夫人,她睡覺時你可以進去靜坐一會兒,幽思反省,祈求上帝保佑你姐姐。」

埃絲特十分虔誠,真情相勸,因為她心地善良,對艾美姐妹們的處境感同身受。艾美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便同意她把自己房間隔壁一個光線明亮的小密室收拾出來,希望這樣能對自己有幫助。

「不知馬奇姑婆死後這些好東西將流落何方。」她一面說,一面慢騰騰地把光彩照人的念珠放回原處,把珠寶箱逐一關上。

「落到你和你幾個姐姐手上。這個我知道,夫人常向我訴說心事。我看過她的遺囑,不會有錯。」埃絲特耳語道,一邊微笑。

「好極了!不過我希望她現在就能給我們。拖延時間並非什麼好事。」艾美一面評論一面向那些鑽石望了最後一眼。

「年輕女士佩戴這些首飾為時尚早。誰第一個訂婚就可以得到那套珍珠首飾——夫人這樣說過。我想你離開時會得到那枚小綠松石戒指,因為夫人認為你舉止有禮,規矩聽話。」

「是嗎?噢,如果真的能得到那枚漂亮戒指,即使做個小羊羔我也是甘心的!它比吉蒂·布萊恩的不知要好看多少倍。不論怎麼說,我還是喜歡馬奇姑婆的。」艾美興沖沖地把那枚藍色戒指戴上試試,下定決心要得到它。

從這天開始她成了馴服聽話的典範,老太太看到自己的訓練大見成效,喜得心花怒放。埃絲特在小房間裡放上一張小桌子,前面擺一張腳凳,上面掛一幅從一間鎖著的屋子裡拿來的圖畫。她認為這畫沒有什麼價值,但因合適,便把它借來,心裡以為夫人永遠不會知道,即使知道了也不會管。殊不知這是一幅價值連城的世界名畫。愛美的艾美仰望著聖母親切溫柔的面孔,心裡頭千絲萬縷,百感交集,眼睛從不覺得一點疲倦。她在桌上放上自己的小聖約書和讚美詩集,擺上一個花瓶,每天換上勞裡帶來的最美麗的花兒,並來「靜坐一會兒,幽思反省,祈求上帝保佑姐姐」。埃絲特送給她一串帶銀十字架的黑色念珠,但艾美懷疑它是否適合新教徒做祈禱用,只是把它掛在一邊。

這小女孩做這一切是非常誠摯的。由於離開了安全溫暖的家,一個人孤身在外,她強烈地感到需要一雙善良的手扶她一把,於是本能地向那位強大而慈悲的「朋友」求助,他父親般的愛是如此親近地環抱著他幼小的孩子們。她一度忘記了母親要獨立思考和自我約束的話,但現在有人為她指點了方向,她便努力去尋找道路,並義無反顧地踏上行程。不過艾美是個新教徒,此刻她肩上的擔子似乎萬分沉重。她試圖忘掉自己,保持樂觀,問心無愧地做人,儘管沒有人看到,也沒有人為此而讚揚她。為了使自己非常非常地好,她做出的第一個努力是,像馬奇姑婆那樣立一個遺囑,這樣假使她真的身染沉痾撒手塵寰,她的財產也可以得到公平慷慨的分割。一想到跟自己小小的「珍藏」分手,她便心如刀割,因為她把這些小玩意兒看得跟老太太的珠寶一樣珍貴。

她花了一小時娛樂時間絞盡腦汁擬出這份重要檔案,埃絲特幫助她糾正某些法律用詞。當這位好心的法國女人簽上自己的大名後,艾美舒了一口氣,把它放在一邊,準備拿給勞裡看,她希望他做自己的第二證人。因這天下雨,她走到樓上一間大房子裡找點開心的事做,並帶上鸚哥做伴。房子裡放著滿滿一衣櫥的舊式戲服,埃絲特允許她穿這些戲服玩,她於是樂此不疲,穿上褪了色的錦緞衣裳,對著全身鏡來回檢閱,行儀態萬千的屈膝禮,穿著長裙搖曳而行,讓它發出悅耳的瑟瑟聲。這一天她忙得不亦樂乎,連勞裡敲門也沒有聽到。勞裡悄悄探頭望進去,恰好見到她手搖扇子,搖頭擺腦,煞有介事地踱過來踱過去。她頭上纏一條巨大的粉紅色頭巾,與身上穿著的藍緞子衣裳和脹鼓鼓的黃裙子相映成趣。由於穿著高跟鞋,走路必須十分謹慎。正如勞裡事後向喬所述,她穿著鮮豔奪目的服裝忸忸怩怩,鸚哥緊跟後面,時而縮頭縮腦,時而昂首挺胸,全力模仿她的一舉一動,偶爾又停下來笑一聲或高叫:「我們不是挺好嗎?去你的,醜八怪!閉嘴!親親我,寶貝!哈!哈!」其情其景,令人捧腹。

勞裡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即將爆發出來的笑聲,以免惹怒公主殿下。他敲敲門,艾美優雅地把他迎進去。

「坐下歇一會兒,待我把這些東西卸掉,我有一件十分嚴肅的事情要跟你商量。」在展示完自己的光彩並把鸚哥趕到一角後,她這樣說。「這隻鳥真是我命中的剋星。」她接著又說,一面摘下頭上粉紅色的龐然大物。勞裡則跨坐在一把椅子上。「昨天,姑婆睡著了,我正屏氣斂息不敢吱一聲,鸚哥卻在籠子裡尖聲高叫,亂撲亂動;我便過去把它放出來,發現籠子裡有一隻大蜘蛛,我用火鉗把它捅出來,它卻溜到書架下面;鸚哥緊追過去,彎低脖子向書架下面瞪直雙眼,怪模怪樣地說:‘出來散個步,寶貝。’我忍不住笑出了聲,鸚哥聽到叫罵起來,姑婆被吵醒了,把我們兩個痛斥一頓。」

「蜘蛛接受那老傢伙的邀請了嗎?」勞裡打了個呵欠,問。

「接受了,它走出來,鸚哥卻拔腳就跑,嚇得半死。它狠命跳到姑婆椅子上,一面看我追蜘蛛一面大叫:‘抓住她!抓住她!抓住她!’」

「撒謊!呵,上帝!」鸚鵡叫起來,又去啄勞裡的腳趾。

「如果你是我養的,我就擰斷你的脖子,你這孽畜!」勞裡向鳥兒晃晃頭叫道。鸚哥把頭一側躲過,扯著嗓子莊嚴地嘎嘎大叫:「哈利路亞!上帝保佑,寶貝!」

「好了。」艾美把衣櫥門關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我想請你看看這份檔案,告訴我它是否合法、妥當。我覺得我應該這樣做,因為生命無常,我不想死後引起紛爭,令大家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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