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裡咂咂嘴唇,把眼光從這位悲天憫人的朋友身上移開,微微背轉身子,帶著頗值嘉許的認真勁頭讀起了下面這份有錯字的檔案:
我的遺願和遺屬
我,艾美·科蒂斯·馬奇,在此心智健全之際,把我的全部財產曾(贈)送並遺曾(贈)如下——即,就是——也就是
給父親:我最好的圖畫、素描、地圖及藝術品,包括畫框。還有一百美元給他自由支配。
給母親:誠摯送上我的全部衣服,有口袋的藍圍裙除外——以及我的肖像、獎章。
給親愛的姐姐瑪格麗特:曾(贈)送我的錄(綠)松石戒指(如果我能得到),以及裝鴿子用的錄(綠)色箱子,以及我的上等花邊給她戴,還有我給她畫的肖像,以紀念她的「小姑娘」。
給喬:我留給她我的胸針,被封蠟補過的那個,以及我的銅墨水臺——她弄丟了蓋子——還有我最珍愛的塑膠兔子,因為我很後悔燒掉了她的故事。
給貝思(如果我先她而去):我送給她我的玩偶和小衣櫃、扇子、亞麻布衣領和我的新鞋子,如果她病好後身體瘦弱可以穿下的話。在此我一併為以前取笑過老喬安娜而致歉。
給我的朋友和鄰居西奧多·勞倫斯:我遺曾(贈)我的紙資料夾、陶土模型馬,雖然他說過這馬沒有頸,以及他喜歡的我的任何一件藝術品,以報答他在我們痛苦之際對我們的大恩大德,最好是《聖母馬利亞》。
給我們尊敬的恩人勞倫斯先生:我留給他一面蓋子上鑲有鏡子的紫色盒子,這給他裝鋼筆用最為漂亮,並可以使他睹物思人,想起那位對他感激涕零的逝去了的姑娘。她感謝他幫助了她一家,尤其是貝思。
我希望我最要好的夥伴吉蒂·布萊恩得到那條藍綢緞圍裙和我的金珠戒指,連同一吻。
給罕娜:我送她想要的硬紙匣和我留下的全部拼湊布片,希望她「看到它時就會想起我」。
我最有價值的財產現已處理完畢,我希望大家滿意,不會責備死者。我原諒所有人,並相訊號角響起時我們會再見。阿門。
我於今天,西元一八六一年十一月二十日,在此遺屬(囑)上簽字蓋章。
艾美·科蒂斯·馬奇
證人:
埃絲特爾·梵爾奈
西奧多·勞倫斯
最後一個名字是用鉛筆寫上的,艾美解釋說他要用墨水筆重寫一次,並替她把檔案妥善封好。
「你怎麼會想出這個主意?有人告訴你貝思要分派自己的東西了嗎?」勞裡嚴肅地問。此時艾美在他面前放上一段扎檔案用的紅帶,連同封蠟、一支小蠟燭、一個墨水臺。
她於是解釋一番,然後焦急地問:「貝思怎麼樣?」
「我本不該說的,但既然說了,我便告訴你。一天她覺得自己已病入膏肓,便告訴喬她想把她的鋼琴送給梅格,她的貓兒給你,她可憐的舊玩偶給喬,喬會為她而愛惜這個玩偶的。她很遺憾自己沒有更多的東西留給大家,便把自己的頭髮一人一綹分給我們和其他人,把摯愛留給爺爺。她根本沒想到什麼遺囑。」
勞裡一面說一面簽字蓋章,久久沒有抬起頭來,直到一滴碩大的淚珠慢慢滑落到紙上。艾美神色大變;但她只是問道:「人們有時會在遺囑上加附言之類的東西嗎?」
「會的,他們把那叫‘補遺’。」
「那麼我的也加上一條——我希望把我的鬈髮通通剪掉,分送給朋友們留念。我剛才忘了,但我想現在補上,雖然這會毀掉我的相貌。」
勞裡把這條加上去,為艾美做出這最後一個也是最偉大的一個犧牲而微笑起來。之後他又陪她玩了一個小時,並耐心聽她傾吐苦水。當他準備告辭時,艾美把他拉住,顫抖著嘴唇悄聲問道:「貝思是不是真會有什麼危險?」
「恐怕是這樣,但我們必須抱最好的希望。別哭,親愛的。」勞裡像哥哥一樣伸出手臂護著她,使她感到了莫大的安慰。
勞裡走後,她來到自己的小教堂,靜坐於濛濛暮光之中,為貝思祈禱,一面心酸落淚。假如失去了溫柔可愛的小姐姐,即使有一千枚一萬枚綠松石戒指,也不能給她帶來安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