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有骨氣!你就這樣對待我的忠告嗎,小姐?讓你在草棚茅舍裡頭做你的愛情夢去吧,過不多久你就會嚐到失敗的滋味,到那一天你一定後悔莫及。」
「但有些嫁入豪門的人失敗得更慘。」梅格反擊。
馬奇姑婆從未見過這個姑娘如此動氣,於是戴上眼鏡把她仔細審視一番。梅格此時幾乎不知道自己是誰,只感到勇氣十足,毫無羈束——十分高興能為約翰說話並維護自己愛他的權利,如果她願意。馬奇姑婆發現自己開錯了頭,尋思了少頃,決定重開一次,儘量溫和地說:「噯,梅格,好孩子,懂事,聽我的話。我是一片好心,不希望你一開始便走錯路,因此一生盡毀。你應該結門好親,幫補家庭;你有責任嫁一個有錢人,這話你一定要記住。」
「爸爸媽媽可不這麼看,雖然約翰窮,他們也一樣喜歡他。」
「你的父母,好孩子,幼稚得跟兩個嬰兒一樣,根本不懂世故。」
「我為此感到高興。」梅格堅定不移地大聲說。
馬奇姑婆並不在意,繼續說教。「這騙子不但窮,也沒有什麼有錢的親戚,對嗎?」
「對。但他有很多熱心的朋友。」
「你不能靠朋友生活,有事求他們時你就知道他們會變得多麼冷淡。他沒有什麼生意吧?」
「還沒有。勞倫斯先生準備幫助他。」
「這不會持久。詹姆士·勞倫斯是個怪老頭,靠不住。這麼說來你是打算嫁給一個沒有地位、沒有生意的窮小子,幹比現在更苦的活兒,而不願聽我一句話,嫁門好親,過一輩子安樂日子?我以為你更有頭腦呢,梅格。」
「即使我等上半生也不會做得比這更好!約翰善良聰明,才華橫溢,他願意工作,也一定會做出成績。他是這樣勇敢,這樣充滿活力。大家都喜歡他,尊敬他。他喜歡我,不計較我家道清貧、年幼無知,我感到很自豪。」梅格說,神情因激動而顯得異常美麗。
「他知道你的親戚有錢,孩子;我猜這就是他喜歡你的原因。」
「馬奇姑婆,你怎麼能這樣說話?約翰不是這種卑鄙小人,如果你這樣說下去,我一分鐘都不要再聽。」梅格氣得叫起來,對老太太的不公正猜測感到十分憤慨,「我不會為錢而嫁,我的約翰更不會為錢而娶。我們願意自食其力,也打算等待。我不怕窮,因為我一直都很快樂。我知道我會跟他在一起,因為他愛我,而我也——」
說到此處梅格止住了,突然想起自己還沒有打定主意,而且已經叫「她的約翰」走開,或許他這會兒正在偷聽她這番自相矛盾的話呢。
馬奇姑婆勃然大怒。她原來一心想讓她的漂亮侄女尋一門上好姻緣,卻不料遭此辜負。看到姑娘那張幸福洋溢、充滿青春魅力的面孔,孤獨的老太太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又苦又酸的滋味。
「很好,這事我從此放開不理!你是個一意孤行的孩子,這番傻話將令你蒙受重大損失。不,我還有話說。我對你感到萬分失望,現在也沒有心情見你父親了。你結婚時別指望我給你一分錢;等你那位布魯克先生的朋友們來照顧你吧。我們倆從今以後一刀兩斷。」
馬奇姑婆當著梅格的面把門砰地一關,怒氣衝衝地登上車,絕塵而去。她似乎把姑娘的勇氣也帶走了。她一走,梅格便一個人站著發呆,不知是笑好還是哭好。她還沒來得及釐清頭緒,便被布魯克先生一把抱住,只聽他一口氣說道:「我忍不住留下來偷聽,梅格。感謝你這樣維護我,也感謝馬奇姑婆證明了你心裡確實有我。」
「直到她詆譭你時我才知道自己是多麼在乎。」梅格說。
「那我不用走開了,可以高高興興留下來,是嗎,親愛的?」
這本來又是一個發表那篇決定性的講話,然後堂而皇之地退下的大好機會,但梅格一點也沒有這個意思,反而順從地低聲說:「是,約翰。」並把臉埋在布魯克先生的馬甲上,使自己在喬面前永遠抬不起頭來。
在馬奇姑婆離去十五分鐘之後,喬輕輕走下樓梯,在大廳門口稍立片刻,聽到裡頭悄然無聲,點頭滿意而笑,自語道:「她已按計劃把他打發走了,此事已經了斷。讓我去聽聽這個趣話兒,痛痛快快笑一場。」
不過可憐的喬永遠也笑不出來了。她剛踏入門口便嚇得呆若木雞,身子牢牢釘在門檻上,嘴巴張得幾乎跟圓瞪的眼睛一樣大。只見布魯克先生沉著地坐在沙發上,而意志堅強的姐姐則高高坐在他的膝上,臉上掛著一副天底下最卑下的百依百順的神情。她原要進去為擊退了敵人而狂歡一番,稱讚姐姐意志堅強,終將討厭的情人逐出門外,不料卻見到這番景象,這一驚非同小可。喬猛吸了一口冷氣,猶如一盆冷水當頭潑下——她絕沒料到情形會變得如此惡劣,不禁大驚失色。聽到響聲,這對戀人回過頭來,看到了她。梅格跳起來,神情既驕傲又靦腆,但「那個男人」,如喬所稱,竟笑起來,吻了吻驚得目瞪口呆的喬,冷靜地說:「喬妹妹,祝賀我們吧!」
這無異於傷害之外又加侮辱——這口氣如何咽得下去——喬怒不可遏,兩手狠狠一甩,一聲不發便衝了出去。她跑上樓,一頭闖進房間,痛心疾首地大叫:「啊,你們快下樓;約翰·布魯克正在幹不要臉的事,而梅格竟然喜歡!」把兩個病人嚇得大驚失色。
馬奇夫婦趕緊跑出房間;喬一頭把自己摔在床上,一面哭一面罵不絕口,又把這個可怕的訊息告訴貝思、艾美。兩位小姑娘卻覺得這是一件頂頂愉快頂頂有趣的盛事,喬心裡方好受了一點,這才爬起身,躲到閣樓上的避難所中,把萬般煩惱向她的老鼠們傾訴。
沒有人知道那天下午客廳裡發生了什麼事,但大家談了許多。一向沉默寡言的布魯克先生滔滔不絕,他向梅格求婚,介紹自己的計劃,又說服大家按他的想法安排一切事情,其能言善辯的口才及窮追不捨的精神令大家刮目相看。
他正在描繪自己打算為梅格創造的樂園,用茶的鈴聲響了。他驕傲地攜梅格入席,兩人全都喜形於色,喬見狀早已無心妒忌或苦悶。艾美對約翰的忠心耿耿和梅格的端莊高貴印象尤深,貝思遠遠望著他們微笑致意,而馬奇夫婦則萬分憐愛地望著這對年輕人,顯得十分滿意,可見馬奇姑婆所言不差,他們確實「像兩個不懂世故的嬰兒一樣」。大家吃得不多,但顯得喜氣洋洋,舊房間也彷彿由於家裡發生了第一樁喜事而變得不可思議地亮堂起來。
「現在你不能說從來沒有一件遂心的事情了吧,梅格?」艾美說,一邊構思如何把這對戀人雙雙畫進畫中。
「對,不能這樣說。自打我說這話以來發生了多少事情!那是一年前的事了吧。」梅格回答。她此刻正在做著遠遠超越了麵包牛油這類俗物的美夢。
「在我們經歷了種種悲傷之後,歡樂接踵而來,我倒希望從此出現轉機。」馬奇太太說,「不少家庭有時會遇上多事之秋;這一年便發生了許多事情,但無論怎麼說,結局總算不錯。」
「但願來年更好。」喬咕噥道。看到梅格彷彿被一個陌生人攝掉了魂魄,她心裡酸溜溜的。喬對一些人愛之甚深,唯恐失去他們。
「我希望從今開始的第三年會有一個更好的結局。我對這有信心,只要我努力實施自己的計劃。」布魯克先生笑眯眯地望著梅格說,彷彿現在對於他來說一切都成為可能。
「等三年是不是太久了?」艾美問,恨不得婚禮立即舉行。
「我還有許多東西要學,還嫌時間不夠用呢。」梅格回答,甜甜的臉上露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勁頭。
「你只需等著,活兒由我來幹。」約翰邊說邊付諸行動,撿起梅格的餐巾,臉上的表情令喬直搖腦袋。這時前門砰地響了一聲,喬松了一口氣,自忖道:「勞裡來了。我們終於可以談點正經事了。」
但喬想錯了。只見勞裡興沖沖地雀躍而入,手裡捧著一大束像模像樣的「喜花」,送給「約翰·布魯克太太」,儼然把自己當成了這樁好事的促成者。
「我早就知道布魯克一定馬到功成,他一向如此;只要他下了決心要做一件事,即使天塌下來也能做好。」勞裡把花獻上,又祝賀道。
「承蒙誇獎,不勝感激。我把這話當作一個好兆頭,這就邀請你參加我的婚禮。」布魯克先生答道。他待人一向平和,即使對自己淘氣搗蛋的學生也不例外。
「我即使遠在天邊也要趕回來參加,單單喬那天的臉色就值得我回來一看了。你好像不大高興呢,小姐。怎麼回事?」勞裡問,一面跟喬隨眾人一起來到客廳一角,迎接剛剛進來的勞倫斯先生。
「我不贊成這門姻緣,但我已決定忍下來,一句壞話也不說,」喬嚴肅地說,「你不會明白我失去梅格有多麼難受。」她接著說,聲音微微顫抖。
「你並不是失去她,只是與人平分而已。」勞裡安慰道。
「再也不會一樣。我失去了至親至愛的朋友。」喬嘆息道。
「但你有我呢。我雖不配,但一定會和你站在一起的,我知道,喬,一生一世。一定!我發誓!」勞裡此話絕非戲言。
「我知道你一定會的,你待我真好。你總是給我帶來莫大的安慰,特迪。」喬答道,感激地握著勞裡的手。
「噯,好了,別愁眉苦臉啦,這就對了。這事並沒有什麼不好,你瞧。梅格感到幸福,布魯克很快就能成家立業。爺爺會幫助他。看到梅格在自己的小屋裡該是多麼令人羨慕。她走後我們會過得十分開心,我很快就會讀完大學,那時我們便結伴到國外好好遊覽一下。這樣你心裡好受了吧?」
「但願能夠如此。但誰知道這三年裡會發生什麼事情。」喬心事重重地說。
「那倒是事實。但難道你不願意向前看,想象一下我們將來會怎麼樣嗎?我可願意。」勞裡回答。
「不看也罷,因為我會看到一些傷心事。現在大家都這麼高興,我想他們將來也不會再高興到哪裡去。」喬說著把房間慢慢掃視一遍,眼睛隨之一亮,因為她看到了一個令人愉快的景象。
父親和母親坐在一起,悄悄重溫著他們約二十年前的初戀情節。艾美正把一對戀人畫下來,他們獨自坐在一邊,如痴如醉,愛情在他們的臉龐上輕輕抹上了一層光輝,給他們蒙上一種描畫不出來的美。貝思躺在沙發上,和她的老朋友勞倫斯先生愉快地交談,老人執著她的手,彷彿覺得它有一種力量,可以領著他走過她所走的寧靜的道路。喬靠在自己最喜歡的低椅上,沉靜深思,別具一種風韻,勞裡倚著她的椅背,下巴貼在她的鬈髮上面,在映著兩人形容的穿衣鏡裡頭向她點頭由衷而笑。
寫到此處,簾幕落下,有關梅格、喬、貝思和艾美的故事暫告一個段落。是否再次啟幕全看讀者們是否接受這部家庭故事劇《小婦人》的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