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星期一假如天氣不好,小姑娘們就星期二來——這樣的安排讓喬和罕娜惱火到極點。星期一早上,天氣反覆無常,比持續下雨更讓人煩心。下了一點毛毛雨,出了會兒太陽,又颳了點風,等到穩定下來時,再做決定已為時過晚。艾美天剛亮就起床了,逼著家人也早早起床,吃完早飯,這樣好將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條。她突然覺得客廳太破爛不堪了,顧不上為她缺少的東西嘆息,而是很有技巧地充分利用起她所擁有的東西。她在地毯的破舊處安放些椅子,用常春藤鑲邊的畫兒遮住牆上的汙跡,用自制的雕像填充空蕩的屋角。喬將插著鮮花的花瓶四處亂放著,這樣一來,屋子裡有了一種藝術格調。
她審視了準備好的午餐,看上去不錯。她由衷希望吃起來味道也好,希望能安安全全地將借用的杯子、瓷器和銀餐具拿回去。車子有了著落,梅格和媽媽都準備好效勞,貝思可以在廚房幫罕娜,喬答應像沒事兒似的做出愉快可親的樣子,她堅決反對這讓人頭痛的一切,可總還得遷就艾美。艾美一邊疲倦地打扮著,一邊期盼著幸福的時刻。順利地用畢午餐後,她將領著朋友們坐車去過一下藝術癮:那「櫻木彈跳車」和斷橋是她值得炫耀的東西。想到這些,艾美的情緒又好了起來。
接下來的兩小時讓人焦慮不安。艾美來來回回地從客廳晃到遊廊,大家對客人是否會來意見不一,像風向標一樣變化不停。姑娘們應在十二點到達,可十一點時下了一場陣雨,顯然這雨澆滅了她們的熱情,一個人也沒來。兩點了,烈日炎炎,精疲力竭的一家人坐下來將午宴中易餿的食物吃掉,免得浪費。
「今天天氣不會有問題,她們肯定會來。我們得忙起來,做好準備。」第二天早上,艾美被太陽一照醒便說。她嘴上說得輕快,心下卻暗暗後悔不該說星期二的話。她的興趣和那蛋糕一樣有點不新鮮了。
「我買不到龍蝦,今天你們將就著不吃色拉吧。」半小時後,馬奇先生進屋,神色沮喪卻平和地說。
「那就用雞肉吧,雞肉老一點做色拉不影響。」他夫人建議道。
「罕娜把雞在廚房桌上放了一小會兒,小貓們舔過了。艾美,我真抱歉。」貝思接了茬。她仍然是小貓們的女施主。
「那我必須要龍蝦,光有舌肉是不行的。」艾美口氣堅決地說。
「要不要我趕去鎮上買一隻來?」喬問,顯出殉道者的寬宏大量。
「你會不用紙包,把龍蝦夾在胳膊下帶回來,讓我不放心。我自己去。」艾美答道,她已經開始忍不住發脾氣了。
她披上厚面紗,拎著個時髦的旅行籃子出發了,心裡想著乘車涼快一下能平息怒氣,也好應付今天的勞作。耽擱了一些時候,要買的都買了,還買了一瓶調味品,以防家裡沒有再浪費時間。她坐上回程的車,為她的先見之明慶幸。旅行車裡另外只有一個打著盹的老太太。艾美將面紗放進口袋,試著核算出錢都花到哪裡去了,以打發沉悶的旅途時光。她手持畫滿複雜數字的卡片,忙得不亦樂乎,竟沒注意到又上來了別的旅客。這個人沒喊停車。艾美只聽到一個男性的聲音:「早上好,馬奇小姐。」她抬頭見到是勞裡的一個最文雅的大學朋友。艾美強烈地希望他在她前面下車,完全不管腳邊的籃子了。她慶幸自己穿的是新的旅行服裝,便以平常的溫順心性向年輕人回了早安。
他們談得很投機,因為艾美得知這位先生將先下車,她最擔心的事也就不怕了。她以一種特別高貴的語氣談個不停,就在這時,老太太要下車了。她蹣跚著走向車門,把籃子給打翻了——哎喲,糟糕!——形象俗豔的龍蝦一下子暴露在這位彷彿都鐸王朝王室成員般高貴的人眼前。
「天哪,她忘了帶走午飯。」年輕人不知真相,叫了起來。他用手杖將鮮紅的龍蝦弄回原處,準備將籃子遞給老太太。
「請別——這是——這是我的。」艾美咕噥著,臉紅得像龍蝦。
「噢,真的,請原諒。這龍蝦真是不錯,是不?」「都鐸」沉著鎮定,依然興致勃勃而又認真地說著,顯得很有教養。
艾美很快恢復了鎮靜。她勇敢地將籃子放在了座位上,笑著說:「你難道不想嚐嚐用它做的色拉,再見見那些享用它的迷人的年輕姑娘們?」
這樣說很機智,因為觸到了男人的兩個主要弱點:龍蝦立即罩上了逗人遐想的光環,對「迷人的年輕姑娘們」的好奇也使他不再注意這喜劇式的不幸事件。
「我想他會和勞裡一起笑話這件事的,可我聽不到,也就沒關係了。」當「都鐸」向她鞠躬告別時,她這麼想著。
回到家她沒有提起這場相遇,雖然她發現因為籃子翻了,調味汁順著衣服曲曲彎彎流到裙子上,把新衣服給毀了。她做著各種準備,現在這些準備工作似乎更令人厭倦了。十二點,一切就緒。艾美感到鄰居們對她的行動產生了興趣,因此極希望今天能大獲成功,以抹去昨天失敗的記憶。她叫來了「櫻木彈跳車」,昂然駛去載接客人們赴宴。
「聽到軲轆聲了,她們來了。我到遊廊去迎接,這樣禮節周到些。這可憐的孩子遇到這麼多麻煩,我要讓她玩得開心。」馬奇太太一邊說一邊往遊廊走去。可是,她往外瞥了一眼便退了回來,臉上的表情無法言傳,因為在那大大的車廂裡,僅僅坐著表情茫然的艾美和一個姑娘。
「貝思,快去幫罕娜撤下桌上的一半食物。把供給十二個人吃的午餐放在一個女孩面前太荒唐了。」喬叫著,匆匆走到隱蔽處,激動得顧不上停下來笑個夠。
艾美進來了,她相當鎮定,極快樂地熱情招待這個唯一遵守諾言的客人。家庭其他成員都有戲劇表演的才能,因此各自的角色都扮演得很好。埃利奧特小姐發現這一家人很有趣,洋溢在他們身上的歡樂情緒無法抑制。愉快地用完調整過的午餐,看過畫室與花園,熱烈地討論了藝術,艾美叫了輛雙輪輕便馬車(哎呀,可惜了,那豪華的櫻木彈跳車!),帶著朋友靜靜地觀賞周圍景色,直到日落時分,「大隊人馬退場」。
艾美走進屋,看上去很疲憊,但是鎮靜如常。她看到除去喬的嘴角有一條可疑的皺紋外,這個倒霉的招待會沒留下一絲痕跡。
「你們下午駕車玩得開心吧,親愛的?」媽媽殷勤地問道,好像十二個女孩都來了一樣。
「埃利奧特小姐很甜。我想,她看上去玩得很開心。」貝思帶著難得的熱情評論道。
「能把蛋糕分給我一些嗎?我客人不少,確實需要些,我做不出味道這樣好的蛋糕。」梅格認真地問。
「都拿去吧,這邊只有我一個人愛吃甜食,吃不掉會長黴的。」艾美回答,想到那樣充足的準備落了這麼個結局,不由得嘆了口氣。
「真可惜,勞裡不在這裡,不能幫忙。」喬說道。大家坐下來,兩天中第二次吃冰淇淋和色拉。
媽媽使了個警告的眼色,喬不再說話,全家人默默地大吃起來。後來馬奇先生委婉地說道:「色拉是古人最愛吃的一道菜,伊夫林——」話沒說完,眾人便爆發出一陣大笑,打斷了「色拉的歷史」,讓博學的先生大為驚訝。
「把所有東西都裝到籃子裡送給赫梅爾一家吧,德國人喜歡雜燴。我見到這些就作嘔。我當了回傻瓜,可沒有理由讓你們吃得過多噎死。」艾美擦著眼睛哭起來。
「當我看到你們兩個女孩坐在那個你叫什麼來著的車裡顛簸,就像一個大堅果裡的兩個小果仁,而媽媽卻鄭重其事地準備迎候一群客人時,我真是要笑死了。」喬嘆息著說,身子笑得發軟。
「你感到失望我真難過,親愛的,可我們大家都盡了力讓你滿意。」馬奇太太的語調裡充滿了母親的遺憾。
「我確實滿意了。我已做了我答應做的事。聊以自慰的是,失敗不是我的錯,」艾美聲音有點發顫地說,「非常感謝大家的幫助,可要是你們不再提起這事,我更感謝你們,一個月,至少。」
有好幾個月沒人提起這件事。但是,一說到「招待會」這個字眼,大家都會笑起來。勞裡送給艾美的生日禮物是一個掛錶鏈的裝飾品——小珊瑚龍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