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會玩得快活。那些男孩們在家,我們會很開心的。天知道,我需要點變化,優雅不適合我的性格。」喬態度生硬地回敬。她老是不能讓艾美滿意,心中惱火。
三個大男孩和幾個可愛的小孩子熱情地歡迎她,這迅速掃除了喬的不快。她由著艾美去和女主人及碰巧同樣來訪的圖德先生應酬,自己則和年輕人打成了一片。她發現這樣的變化使人精神振奮。她懷著極大的興趣傾聽著大學生的故事,一聲不吭地撫摸著獵狗和長卷毛狗,完全贊同「湯姆·布朗是條好漢」,也不管這種讚許是否恰當。當一個小夥子提議去看看他的魚池時,喬欣然從命。她笨拙卻充滿柔情地擁抱了一下慈愛的夫人,把帽子弄毀了。這頂帽子對她來說非常親切,有靈感的法國女人做出的頭飾也不及它。夫人一邊為她整理著帽子,一邊不由得笑起她來。
艾美讓喬自行其是,開始自己盡情尋歡了。圖德先生的叔叔娶了位英國女士,這位女士是一個還在世的勳爵相隔三代的表妹。艾美非常尊敬這一家人,因為,儘管她生於美國,有著美國的教養,對爵位還是懷著崇敬之心,這種崇敬縈繞著我們中間優秀分子的腦際——那是一種未被認可的、早先信仰國王的忠誠。幾年前,一位皇室的金髮女士一踏上這太陽底下最民主的國度,這種忠誠便使得這個國家騷動起來。這個年輕的國家對那些古老的國家所懷有的熱愛仍然與這種忠誠相關,如同一個大兒子對一個專橫的小媽媽的愛。小媽媽有能力時,攏著兒子,兒子反抗了便責罵著放行。然而,即使心滿意足地和英國貴族的遠親攀談也沒能使艾美忘掉時間。她極不情願地抽身離開這個貴族社會,到處尋找喬。她熱切希望不會發現她那不可救藥的姐姐又處於使馬奇姓氏蒙羞的局面。
情況本可以說更糟,不過艾美覺得還能接受。喬坐在草地上,身邊圍了一群男孩,一隻爪子髒兮兮的狗橫臥在她那條華麗的、過節才穿的裙子上。她正對那群面帶羨慕之情的聽眾敘述勞裡的一個惡作劇。一個小孩子用艾美珍愛的陽傘搗弄著烏龜,另一個小孩把薑餅放在喬最好的帽子上大嚼,還有一個小孩戴著她的手套在玩球。所有人都很開心。喬收拾起她那些弄毀的財產準備走時,她的護衛們送著她,懇求她再來做客:「聽勞裡的玩笑太有趣了。」
「這些男孩子太棒了,是不是?和他們待過後,我又覺得相當年輕、活潑了。」喬說。她將手放在背後信步走著,一半是習慣使然,另一半是想藏起被弄汙的陽傘。
「你為什麼老躲著圖德先生?」艾美問。她明智地剋制著不評論喬損毀了的形象。
「我不喜歡他。他擺架子,斥責他的妹妹們,煩他爸爸,說話不尊重他媽媽。勞裡說他放蕩。我看他不值得結識,所以不睬他。」
「至少,你該待他禮貌些吧。你只對他冷冷地點點頭,而剛才你那樣彬彬有禮地向湯米·張伯倫彎腰微笑,他爸只是個開雜貨店的。你只要把這點頭和彎腰掉個個兒,就對了。」艾美責怪道。
「不,不對,」倔強的喬回答,「即使圖德爺爺的叔叔的侄兒的侄女是一個勳爵的第三代表妹,我也不會喜歡他,更不會羨慕他。湯米窮、害羞,可是他善良,非常聰明。我看重他,我願意表現出來。儘管他和那些牛皮紙包裹打交道,他還是一個紳士。」
「和你爭辯沒用。」艾美說。
「一點沒用,親愛的,」喬打斷了她,「所以,我們放溫和些,在這裡丟下一張名片,因為很明顯金家人不在家,我為此深表謝意。」
馬奇家名片盒完成使命,兩個姑娘繼續前進。到達第五家時,她們被告知年輕女士們有約會,喬又謝起恩來。
「現在讓我們回家吧,今天別去管馬奇姑婆了。我們什麼時候都能跑到她家去。現在又累又躁,還要拖著最好的衣服在泥地裡走,真是太遺憾了。」
「你願意的話就這樣想吧。姑婆喜歡我們打扮入時地正式拜訪她,向她表示敬意。這是小事一樁,但卻讓她快樂。我相信,這不會像那些髒狗和那群男孩子那樣弄髒你的衣服,一點也不會。彎下腰來,我替你拿掉帽子上的碎屑。」
「艾美,你真是個好姑娘!」喬說。她懊惱地瞥了一眼自己弄糟了的衣服,又瞥了一下妹妹的,那衣服依舊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我希望我能像你一樣輕而易舉地做些小事讓人喜歡。我想過,但做那些事太費時間,所以,我等待機會施捨大恩惠,小事就由它過去了。不過我想,最終還是小事最有效果。」
艾美笑了,即刻軟了下來,帶著母親般的神情說道:「婦女應該學會與人相處,特別是窮婦人,因為沒有別的辦法來回報別人給你的好處。如果你願意記住這一點,練習練習,你會比我更惹人喜愛,因為你的好品質更多。」
「我是個有怪癖的老東西,將來還會是這樣,但是我願意承認你是對的。只是我可以為一個人冒生命危險,但要我違心地討好一個人我卻辦不到。我這樣強烈地愛憎分明,真是不幸,是不是?」
「要是不能隱瞞這種感情就更不幸了。我不在乎說出來,和你一樣我也不認同圖德,但是,沒人請我把這個告訴圖德,也沒人請你。沒有必要因為他討人厭便把自己弄得不受歡迎。」
「可是我認為,姑娘們在不喜歡某個年輕人的時候應該表露出來。除了用態度還能用什麼表露呢?很遺憾,如我所知,說教是無益的,就像我對待特迪那樣。但是我有許多小辦法,可以不加言語地影響他。我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對其他人也應該這樣。」
「特迪是個出眾的男孩,不能用作其他男孩的榜樣。」艾美的語調嚴肅認真、深信不疑。如果那「出眾的男孩」聽見這句話,一定會大笑不止。「假如我們是美女,或者是有錢有勢的女人,也許能做些什麼。可是對我們來說,因為不贊成那幫年輕先生就對他們皺著眉,一點效果也沒有。我們只能被人家看作古怪、拘謹。」
「所以我們就鼓勵那些我們討厭的東西和人,僅僅因為我們不是美女,不是百萬富翁,是嗎?這種說教真不錯。」
「我辯不了,我只知道這是處世方式。違背它的人反而白白讓人嘲笑。我不喜歡改革家,希望你也不要去當改革家。」
「我就是喜歡改革家,要是可以,我願當一個改革家。儘管受人嘲笑,但這世界沒有改革家就不能運轉。我們倆觀點達不成一致。你屬於舊派,我屬於新派。你按你的方式會過得很好,但我也能過得非常愉快。我想,我倒是欣賞那些指責與呵斥。」
「好了,安靜下來吧。別用你那些新念頭去煩姑婆。」
「我儘量不煩她。可是,在她面前,我總是鬼迷心竅地說出一些特別直率的話,或者生出標新立異的念頭。這是我的命,我逃不了。」
她們發現卡羅爾嬸嬸和老太太在一起,兩個人正一門心思地談論著什麼非常有趣的事。姑娘們一進門,她們便停下話頭,臉上的表情明顯表明她們一直在談論著這些侄女們。喬心情不好,犟勁又上來了,而艾美善良地盡了自己的責任,忍著氣討大家的歡心。她完全處於一種天使般的心境中,而這種溫和可愛的性情馬上感染了大家。兩個長輩慈愛地喚她「我親愛的」,一邊用眼色表示她們後來所強調的:「那孩子每天都有長進。」
「你要去為交易會幫忙嗎,親愛的?」卡羅爾太太問。艾美帶著信任的神情在她身旁坐下,老年人非常喜歡年輕人的這種神情。
「是的,嬸嬸,切斯特夫人問我可願幫忙。我提出照看一張桌子,因為除了時間,我沒什麼東西可以給人了。」
「我可不去,」喬斷然插了嘴,「我討厭受人恩惠。切斯特家人以為,讓我們為他們那與上流社會有聯絡的交易會幫忙是個了不起的恩惠。我不知道你答應了,艾美,他們只想要你幹活。」
「我願意幹活。交易會是為切斯特家辦的,也是為自由民辦的。我覺得他們太客氣了,讓我也分擔工作,分享樂趣。恩惠只要是善意的,就不會煩擾我。」
「相當正確、恰當。親愛的,我喜歡你感恩的精神。幫助那些欣賞我們努力的人是件愉快的事,而有些人卻不欣賞,令人氣憤。」馬奇姑婆從眼鏡上方看著喬,評論道。喬皺著眉頭坐在搖椅裡搖著。
要是喬知道巨大的幸福在她和艾美之間晃來晃去難以平衡,而只能降在一個人頭上的話,她會迅即變得如鴿子般溫順。然而,不幸的是,我們的心靈沒有窗戶,看不見我們朋友腦中有些什麼。在一般的事情上,看不見還好些。可是,看見了時常是莫大的安慰,能節約時間,也能抑制脾氣。喬的下一句話剝奪了她幾年的快樂,使她及時地領教到了閉嘴的藝術。
「我不喜歡恩惠。它們壓制我,讓我感到像個奴隸。我寧願一切自己幹,完完全全自立。」
「嗯!」卡羅爾嬸嬸輕輕咳了咳,看了看馬奇姑婆。
「我早就和你說過了。」馬奇姑婆說,她堅定地朝卡羅爾嬸嬸點了點頭。
喬神氣活現地坐在那裡搖著,那態度絕非是想引人注目,而是她意識不到自己做了些什麼,這對她倒算是仁慈。
「你會說法語嗎,親愛的?」卡羅爾嬸嬸將手放在艾美身上,問道。
「說得不錯,多虧馬奇姑婆。她讓埃絲特經常和我練習。」艾美帶著感激的神色回答,換來了老太太可掬的笑容。
「你法語怎麼樣?」卡羅爾太太問喬。
「一個字也不會。我學什麼都太笨。我受不了法語,那是種滑溜溜、傻乎乎的語言。」她無禮地答道。
兩個老太太又交換了一個眼色。馬奇姑婆對艾美說:「你現在身體相當不錯,是嗎?眼睛不再難受了,對不對?」
「一點也不難受了。謝謝您,夫人。我很好。我打算明年冬天幹些大事。這樣,什麼時候那令人高興的時刻來臨,我就可以做好去羅馬的準備。」
「好姑娘!你配去那裡,我肯定有一天你能去成的。」馬奇姑婆讚許地拍著她的頭說,艾美為她拾起了線團。
淘氣的孩子,插上窗閂,
坐在火邊,紡著棉紗。
鸚哥怪叫起來。它棲息在喬坐的椅背上,彎著頭窺視著喬的臉,無禮的質詢神情十分滑稽,讓人忍俊不禁。
「這鳥觀察力真強。」老太太說。
「一起去散散步,親愛的?」鸚哥叫道。它朝瓷器櫥跳去,神情暗示著要糖塊。
「謝謝,我就去。來吧,艾美。」喬結束了拜訪,她更強烈地感到她的性格確實不適合出訪。她以紳士般的風度和長輩們握手道別,而艾美卻吻別她們。兩個姑娘離開了,身後留下陰影與陽光,這印象使得馬奇姑婆在她們背影消失後做出了決定——
「你最好這樣做吧,瑪麗,我會提供錢的。」接著卡羅爾嬸嬸堅定地回答:「我當然會這樣做,如果她爸爸媽媽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