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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朋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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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爾先生天性害羞,他不急著發表意見,並不是因為他的意見搖擺不定,而是他太誠摯、太認真了,不能輕易表達。他的目光掃過喬和其他幾個年輕人,他們都被耀眼的哲學火花吸引住了。教授擰起了眉,極想說話。他擔心某些易激動的年輕人會被這煙火引入歧途,結果發現展示會結束之後,只剩下燃盡的爆竹棒,或者被灼傷的手。

他儘量忍著,但是,當有人請他發表意見時,他便誠實地表達了他的憤怒。他用雄辯的事實捍衛著宗教——雄辯使他蹩腳的英語變得動聽起來,他那平常的臉也變漂亮了。他的仗打得艱難,因為那些聰明人很會辯論。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給擊敗了,但是他以男子漢的氣派堅持自己的觀點。不知怎麼回事,他談著談著,喬感到世界又恢復了正常,持續這麼長時間的古老信仰似乎比新的信仰更好,上帝並不是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永生也不是美麗的童話,而是幸運的事實。她感到自己又穩穩地站在了地上。當巴爾先生住了口,喬想拍手感謝他。巴爾說得比那些人好,可是一點也沒有說服那些人。

她既沒拍手,也沒感謝,可是她記住了那個場面,打心眼裡尊敬他。她知道他在當時當地表達看法是費了一番勁的,他的良心不允許他保持沉默,她開始明白品質是比金錢、地位、智力,或者美貌更好的財產。她感到,如同一個智者下的定義,如果高尚是「真實、威望和善良的願望」,那麼,她的朋友弗裡德里克·巴爾不僅善良,而且高尚。

這種信念日漸堅定。她看重他的評價,祈望得到他的尊重。她希望自己能配得上做他的朋友。她的願望非常真摯,可就在這時,她幾乎失去了一切。這事起因於一頂三角帽。一個晚上,教授進屋來給喬上課,頭上戴著頂紙做計程車兵帽,是蒂娜放上去的,他忘了拿下來。

「顯然,他下樓前沒照鏡子。」喬在說「晚上好」時笑著想道。他嚴肅地坐下來,壓根兒沒注意到他的主題和頭飾之間讓人發笑的對照。他打算給她讀《華倫斯坦之死》。

開始她什麼也沒說,她喜歡聽他開懷大笑,所以留待他自己發現,一會兒就把這事給忘了。聽一個德國人朗讀席勒的作品是件相當吸引人的事情。朗讀完畢做功課,這也是件高興事,因為那天晚上喬心情快樂,那頂三角帽使她的眼睛歡樂地閃著光。教授不知道她是怎麼回事,最後忍不住了,略帶驚奇地問——

「馬奇小姐,你當著老師的面笑什麼?你不尊重我了,這樣頑皮?」

「先生,你忘了把帽子拿下來,我怎麼尊重你?」喬說。

心不在焉的教授嚴肅地抬起手在頭上摸著,取下了那頂小三角帽,看了它一分鐘,然後快活地仰頭大笑,笑聲像是大提琴發出的聲音。

「噢,我看到帽子了,是那個小淘氣蒂娜乾的,讓我成了傻瓜。好吧,沒關係,你瞧,要是你今天功課學得不好,也要戴這頂帽子。」

可是功課停了一會兒,因為教授一眼看到帽子上有幅畫。他拆開帽子,非常厭惡地說:「我希望這種報紙別進入這座房子。它們既不適合孩子們,也不適合年輕人。報紙辦得不好,我忍受不了那些幹這種缺德事的人。」

喬瞥了一眼報紙,看到一幅可愛的畫,畫上有一個瘋子、一具屍體、一個惡棍和一條毒蛇,她不喜歡這個。但一種擔心的衝動使她開啟了報紙,因為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那是《火山週報》。但那不是。她又想到即便是《火山週報》,即便上面有她的故事,也沒有她的署名,也就不會出賣她。她的恐慌平息了,然而她的神情、她羞紅了的臉還是出賣了她。教授雖然心不在焉,但覺察到的事情比別人想象的多得多。他知道喬在寫作,不止一次在報社遇到她,可由於喬從來不說起此事,他雖然極想讀她的作品,還是從不問及。現在他突然想到,她在做一件自己不好意思承認的事,這使他擔憂。他不像許多別的人那樣對自己說:「這不關我的事,我無權過問。」他只記得她是個貧窮的年輕姑娘,遠離父母,無法得到媽媽的愛、爸爸的關懷。他受一種衝動的驅使要幫助她。這種衝動來得迅速、自然,就像伸手去救助一個掉進水坑的嬰兒那樣。這些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他臉上沒露一絲痕跡。報紙翻過去了,喬的針也穿上了線。到了這時,他已準備好說話了。他相當自然但是非常嚴肅地說——

「對,你把報紙拿開是對的,依我看,好的年輕姑娘不應該看這種東西。這些東西使一些人愉快,但是我寧願給我的孩子們玩火藥,也不給他們讀這種破爛東西。」

「並不是所有的都壞,只是愚蠢,你知道。假如有人需要它,我看提供它就沒什麼傷害。許多體面人就用這種叫作轟動小說的東西正當地謀生。」喬說。她用力颳著衣裙,針過處留下一條小細線。

「有人需要威士忌,但我想你我都不會去賣它。假如那些體面人知道他們造成了什麼樣的傷害,就不會認為他們的謀生方式是正當的了。他們沒有權利在小糖果裡放毒藥,再讓小孩子們吃。不,他們應該想一想,做這種事之前先得掃除掉骯髒的東西。」

巴爾先生激烈地說著,揉皺了報紙走到火邊。三角帽變成了煙,從煙囪裡散發出去,不再危害人間了。喬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好像那火燒到了她,因為燒過帽子後很長時間,她的面孔還在發燒。

「我倒想把所有這樣的報紙都燒掉。」教授咕噥著,帶著寬慰的神情從火邊走了回來。

喬想象著樓上她那一堆報紙會成為怎樣的一團火。此刻,那好不容易掙來的錢沉重地壓著她的良心。接著她又寬慰自己:「我的故事不像那些,只是愚蠢,根本不壞,所以我不用擔心。」她拿起書本,帶著好學的表情問:「我們接著學,先生?現在我會非常用心,非常認真。」

「我倒希望這樣。」他只說了這一句,但是言外之意比她想象的更多。他嚴肅而又和善地看著她,使她感到「火山週報」幾個字彷彿以粗體字印在她的額頭。

她一回到自己屋子,便拿出了報紙,仔細地重新閱讀了她寫的每一篇故事。巴爾先生有點近視,有時戴眼鏡。喬曾經試著戴過它,笑著看到它能把書中的小字放大。現在,她彷彿也戴上了教授的眼鏡,不過這眼鏡是精神上的或道德上的,因為那些拙劣的故事中的瑕疵令人可怕地怒視著她,使她充滿沮喪。

「它們是破爛貨,要是我繼續寫下去,會變得比破爛貨還要糟糕,因為我每寫一個故事,都比前一個更聳人聽聞。我盲目地為錢寫下去,傷害了自己,也傷害了別人。我知道就是這樣的,因為我沒法嚴肅認真地讀這些而不感到羞愧難當。要是家人讀到了這些,要是巴爾先生讀到了這些,我該怎麼辦呢?」

僅僅想到這一點,喬的臉又發燙了。她把整整一捆報紙投進了火爐,火光熊熊,差點把煙囪燃著了。

「是的,這是那種易燃廢品的最好去處。我想,我寧願把房子燒了,也不願別人用我的火藥炸燬自己。」她一邊想著一邊注視著《侏羅之魔》突然消失,它已變成眼睛閃閃發光的一堆黑色灰燼。

三個月的工作化成了一堆灰燼和放在膝蓋上的錢。這時,喬嚴肅起來。她坐在地上,考慮著該用這錢做些什麼。

「我想,我還沒有造成太大傷害,可以保留這些錢作為我花掉的那些時間的報酬。」她說。考慮良久,她又急躁地接著說:「我真希望我沒有良心,這太麻煩了。要是我做不好的事時不在乎,不感到不安,就會過得極好。有時我不由得希望爸爸媽媽對這件事不那樣苛求。」

哦,喬,別那樣希望了,應該感謝上帝,爸爸媽媽的確是那樣苛求,但打心眼裡可憐那些沒有這樣的保護者的人們吧。保護者用原則將他們圍住,這些原則在急躁的年輕人看來可能就像監獄的圍牆,但它們被證明確實是婦人們培養良好品質的基礎。

喬沒有再寫追求轟動效應的故事,她認為錢償付不了她所受到的那份震動。像她那一類人常做的那樣,她走了另一個極端。她學了一系列課程,研究了舍伍德夫人、埃奇沃思小姐和漢娜·摩爾,然後寫出了一個故事,故事裡的道德說教是那樣強烈,以至於把它叫作小品文或說教文更為恰當。她從一開始就心存疑慮,因為她活躍的想象力和女孩家的浪漫心理使她對這種新的寫作風格感到不安,就像化裝舞會時穿上個世紀僵硬的累贅服裝一樣。她把這篇說教式的佳作送往幾個市場,結果沒找到買主。她不得不同意達什伍德先生的說法,道德沒有銷路。

後來,她又試著寫了個兒童故事。要不是她圖利想多要幾個臭錢,這個故事她是能輕易出手的。唯一向她提供足夠的錢,使她值得一試兒童文學的人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先生。這位先生覺得他的使命就是讓世人都轉而信奉他的教義。但是,雖然喬喜歡為孩子們寫作,她還是不能同意把所有不去特定主日學校上學的頑皮孩子都寫成被熊吃了,或者被瘋牛頂撞了,而去上學的好孩子則得到各種各樣的天賜之福,從金色的薑餅,到他們離開塵世時護送的天使,天使們還口齒不清地唱著讚美詩或者布著道。因此,在這樣的考驗下,喬沒有寫出任何作品。她蓋上了墨水臺,一時謙恭起來,這種謙恭非常有益。她說——

「我什麼也不懂了,要等懂了以後再試。如果我不能寫出更好的東西,就‘掃除掉骯髒的東西’,這樣至少是誠實的。」這個決定證明,她從豆莖上的第二次摔落對她有些好處。

當她進行這種內心革命時,她的外在生活和平常一樣忙碌,沒有風波。假使她有時看著嚴肅或者有點悲哀,除了巴爾教授,沒人覺察得到。他靜靜地觀察她,喬根本不知道他在觀察她是否接受了並獲益於他的責備,然而喬經受住了考驗,他滿意了。雖然他們之間沒有言語交流,但他知道她已經停止寫作了。這不光光是從她右手的食指猜測出來的——現在她的食指不再沾有墨跡了。她的晚上在樓下度過了,在報社也不再能遇上她了。她以頑強的耐力學習著。這一切使他確信,她決心全神貫注於一些有用的事,即便這些事並不都是她想做的。

他在許多方面幫助她,不愧為真正的朋友。喬感到幸福,因為她不再寫那些小說了。除了德語,她還學習其他課程,為她自己生活中的轟動故事打著基礎。

在這個漫長的冬天,她的心中為愉悅之情所充滿。六月,她離開了柯克太太。告別之時,每個人都顯得很難過,孩子們尤其沒法安慰。巴爾先生的滿頭頭髮直豎著,當他心煩意亂時,總是把頭髮揉得亂七八糟。

「要回家了?噢,你很幸福,有家可回。」行前的最後一個晚上她把回家這件事告訴他的時候,他這樣說。他坐在屋子角落裡撫弄著鬍子。

她很早就得動身,所以頭天晚上就和所有人道別。輪到他時,她熱情地說:「嗯,先生,別忘了,要是路過我那裡,希望你來看我們,好嗎?你來,我肯定不會忘記你的,我想讓全家人都認識我的朋友。」

「真的,你要我去嗎?」他問。他帶著喬從未看過的急切神情看著她。

「是的,下個月來吧,勞裡那時畢業,你會把畢業典禮當作趣事來欣賞的。」

「你說的那個人是你最要好的朋友?」他的語氣變了。

「是的,我的男孩特迪。我為他感到非常自豪,也希望你見見他。」

然後喬抬起頭來,根本沒意識到什麼,只想著介紹他們兩個見面時的快樂。巴爾先生臉上的某種神色使她突然想起,也許勞裡不僅僅是她「最要好的朋友」。正是因為她特別希望顯出沒事兒的神情,她開始不自覺地臉紅了。她越不想這樣,臉就越紅。要不是坐在她膝上的蒂娜,她真不知道事情會怎樣收場。幸好,那孩子動情地要擁抱她,於是她順勢將臉轉過去了一會兒。她希望教授沒覺察,但是他覺察了,也從瞬間的焦慮轉為平常的神情。他誠摯地說——

「我可能抽不出時間去參加畢業典禮,但是我祝願那位朋友大獲成功。祝你們大家幸福。上帝保佑你!」說完,他熱情地和喬握了手,然後用肩膀馱起蒂娜離開了。

然而,孩子們上床後,巴爾在火爐邊坐了很長時間。他面帶倦容。思鄉之情重重地壓在他的心頭。他回憶起喬坐在那裡,小孩子抱在她膝蓋上,臉上帶著柔和的表情,不由雙手托起了頭。過了一會兒,他在屋子裡踱起步來,彷彿在尋找一些他無法找到的東西。

「那不是我的,我現在不應該心存希望了。」他自言自語地嘆著,那嘆息幾乎是呻吟。然後,像是責備自己無法遏制的渴求,他走過去親了親枕頭上兩個頭髮散亂的小腦袋,拿下他那很少使用的海泡石菸斗,開啟了他的柏拉圖。

他盡了自己的最大努力,事情處理得很有男子漢氣魄。但是依我看,他不會覺得兩個不受管束的小男孩、一個菸斗,甚至那神聖的柏拉圖,能夠如願地代替家裡的妻子和孩子。

第二天早晨,雖然很早,他還是到車站為喬送行。幸虧有了他的送行,喬在孤獨的旅途中才能沉浸在溫柔的回憶中。一張親切的面孔笑著向她道別,一束紫羅蘭和她相伴。最美好的是,她幸福地想著:「嗯,冬天過去了,我一本書都沒寫,也沒有發財。但是我交了一個很值得相處的朋友。我要努力一輩子享有他的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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