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就這樣受到了愛與痛苦的教育。她寫小故事,把它們寄出去,讓它們為自己,也為她去結識朋友。她發現對那些卑微的漫遊者來說,這是個仁愛的世界。那些故事受到了親切的歡迎,它們就像突然交了好運的孝順孩子,為它們的母親帶回家一些愉快的紀念物。
艾美和勞裡寫來信,告知他們已訂婚。馬奇太太擔心喬會難以為此高興,可是不久便放了心。雖然喬一開始神色嚴肅,還是默默地接受了這件事。她為「兩個孩子」心中充滿了希望與計劃,然後把信又讀了一遍。這是一種書信二重奏,信中兩個人都以情人的語調讚美著對方,讀著讓人感動,想起來令人欣慰,家裡面誰也沒有反對意見。
「你喜歡嗎,媽?」喬問。她們放下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相互望著。
「喜歡,自打艾美寫信來說她拒絕了弗雷德,我就期望事情會這樣發展。那時我確信她產生了某種念頭,這種念頭與你所講的‘唯利是圖’不是一回事。她的來信字裡行間的暗示使我猜測,她的愛情將使她和勞裡結合在一起。」
「媽咪,你多麼敏銳,又多麼保守!你從來沒和我們說起一個字。」
「當母親們有女兒要照管時,她們需要敏銳的眼睛和謹慎的舌頭。我不太敢讓你知道這個想法,生怕你會在事情定下來之前就寫信祝賀他們。」
「我不像以前那樣輕率浮躁了。你可以相信我。現在我比較清醒、明智,足以當任何人的知心朋友。」
「是這樣的,親愛的。我本來應該讓你當我的知心朋友。只是我想,你要是知道你的特迪愛上了別人,會感到痛苦的。」
「哎呀,媽,你真的以為我會這麼愚蠢,這麼自私?他的愛即使不適合我,我仍以為那是純潔的。我自己拒絕了他的愛,會在乎他娶艾美嗎?」
「我知道你那時是真心拒絕他的,喬。可是近來我想到,假如他回來再向你求愛,也許你會做出不同的回答。原諒我,親愛的,我不由自主地發現你很孤獨,有時你的眼裡露出一種渴望的神色,直鑽進我的心裡。所以我想,假如你那男孩再試試,他會填補你內心的空缺。」
「不,媽媽,現在這樣更好。我很高興艾美學會了愛他。有一件事你說對了:我是感到了孤獨。假如特迪再求婚的話,也許我會回答願意,不是因為我比以前更愛他,而是因為我比他離開時更在乎被人愛。」
「我很高興,喬。這證明你在進步。有許多人愛著你。你會通過和爸爸、媽媽、姐妹兄弟、朋友們和孩子們在一起獲得親情的滿足,直到最合適的愛人來給你補償。」
「媽媽是世界上最好的愛人。可是我不在乎對媽咪輕輕說我想品味各種愛。很奇怪,我越是想滿足於各種自然的感情,就越有缺失感。我不知道內心能容納那麼多東西。我的心總是那麼翕張著,感到從未裝滿過,而我過去是非常滿足於家庭的。我真不懂。」
「我懂。」馬奇太太露出了洞察理解的微笑。喬翻過信紙讀著艾美談及勞裡的內容。
「像勞裡愛我那樣被人愛著是多麼美妙。他不是感情用事,沒說很多話,但是從他的一言一行我看出來了,也感受到了。他使我感到這麼幸福,這麼卑微,我似乎不再是以前那同一個女孩了。現在我才知道,他是多麼善良、慷慨、溫柔。他讓我看他的內心世界,我發現那裡充滿了高尚的衝力、希望和目標。我知道那顆心屬於我,我是多麼自豪。他說他感到好像‘現在有我在船上當大副,有許多愛當壓艙物,他便能駕船順利航行了’。我祈願他能這樣。我要讓自己趨於完善,一如他所期待、信賴於我的那樣,因為,我以整個生命愛著我勇敢的船長。只要上帝讓我們在一起,我絕不會丟棄他。哦,媽媽,我以前真不知道,當兩個人互相愛著,只為對方活著時,這個世界多麼像天堂!」
「那是我們冷靜、保守、世俗的艾美?真的,愛情產生了奇蹟。他們肯定非常、非常幸福!」喬小心翼翼地把沙沙作響的信紙放到一起,就像合上了一本可愛的浪漫故事,這個故事緊緊地抓住了讀者,直到結局。這時,讀者發現自己孤零零地又回到了塵世。
過了一會兒,喬漫步回到了樓上房間,因為在下雨,無法散步。一種不安的心緒攫住了她。那種老感受又回來了,不是像以前那樣的抱怨,而是無怨的感嘆和納悶。為什麼妹妹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而她什麼也得不到?這並不真實,她知道並試圖不去想它。可是對愛的自然渴求又是那麼強烈,艾美的幸福使她的渴望之情覺醒了,她渴望有個人讓她「全心全意去愛,去依戀,只要上帝讓他們在一起」。
喬煩躁不安,又漫無目的地上了閣樓。這裡,四個小木箱列成一排。每個箱子上都標有主人的名字,箱子裡裝滿了她們孩提時代和少女時代的紀念物。現在那一切都已成過去。喬朝一個個箱子裡看著。她來到自己的箱子前,將下巴擱在箱子的邊緣,心不在焉地凝視著裡面凌亂的收集品。猛地,一捆舊練習本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把它們掏出來翻看著,在和善的柯克太太家度過的那個愉快的冬天再現在眼前。她先是笑著,繼而若有所思,接著又悲哀起來。當她看到一張小紙條上教授的筆跡時,她的嘴唇開始顫抖,膝上的書本都滑落下去了。她坐在那裡看著這友好的語句,好像它們產生了新的意義,觸及了她心中較為敏感的部位。
「等著我,朋友,我可能來得晚一點,可是我肯定會來的。」
「哦,但願他會來!我親愛的弗裡茨,他對我總是那麼客氣、友好,那麼有耐心。和他在一起時,我對他不夠尊重,現在我多麼想見到他啊!似乎所有人都要離開我了,我感到多麼孤獨。」
喬緊緊握著這張小紙條,好像這是個還未履行的諾言。她將頭舒適地放在一個裝著破布的袋子上,哭了起來,彷彿在對抗拍打屋頂的雨點。
這一切是顧影自憐、孤獨感傷,還是一時的情緒低落?或者是感情的覺醒?這種感情和它的激發者一樣耐心地等待著時機。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