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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驚喜(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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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做得那樣讓人毫無察覺,我想我不會太在乎。她是那種知道如何統治好男人的婦人。事實上,我倒挺喜歡那樣。她就像繞一卷絲綢一般,輕柔瀟灑地將你繞在手指上,卻使你感到好像她始終在為你效勞。」

「那我將會活著看到你成為怕老婆的丈夫,併為此高興!」喬舉起雙手叫道。

勞裡表現得不錯,他挺起肩膀,帶著男子漢的蔑視神情對那攻擊一笑置之。他神氣活現地回答:「艾美有教養,不會那樣做的,我也不是那種屈從的人。我妻子和我互相非常尊重,不會強橫霸道,也不會爭吵。」

「那我相信。我和艾美從來不像我們倆那樣爭吵。她是那寓言故事裡的太陽,我是風。記得嗎?太陽對付男人最靈。」

「她既能對他颳風,也能照耀他。」勞裡笑了,「我在尼斯被她那樣訓過話!我保證那比你任何一次責罵都厲害得多——一個真正的刺激,等什麼時候我來告訴你——她絕不會告訴你的,因為她告訴我,說她看不起我,為我感到羞愧,而剛說完,她便愛上了那可鄙的一方,嫁給了那個一無是處的傢伙。」

「那麼惡劣!好吧,假如她再欺負你,到我這兒,我來保護你。」

「看上去我需要保護,是不是?」勞裡站起來擺出架子,可這時突然聽到了艾美的聲音,他的威嚴神態馬上轉為狂喜。艾美叫著:「她在哪兒?我親愛的喬呢?」

全家人成群結隊進屋來了,每個人又重被擁抱親吻。幾次無效的努力後,三個旅遊者不得不安坐下來,讓大家看著,為他們高興。勞倫斯先生還像以前一樣老當益壯,和其他人一樣,國外旅遊使他變得更精神了,他的執拗勁好像也沒了。他那老式的殷勤得到了改善,比以前更慈祥了。他稱一對新人為「我的孩子們」。看到他對他們微笑真是讓人怡悅。更令人怡悅的是艾美對他盡著女兒般的責任與孝道,這完全贏得了他的心。最好的是看著勞裡圍著他們兩個轉,彷彿欣賞不夠他倆組成的美景。

梅格的眼光一落到艾美身上,便意識到她自己的服裝沒有巴黎人的風味。小勞倫斯太太會使小莫法特太太黯然失色。那位「女士」是個地地道道、非常優雅有風度的婦人。喬觀察著這一對人時想著:「他倆在一起看著多麼般配啊!我是對的,勞裡找到了美麗、出色的女孩,她比笨拙蒼老的喬更適合他的家庭,她會成為他的驕傲,而不會折磨他。」馬奇太太和她丈夫面露喜色,點頭微笑著。他們看到最小的孩子不僅做事幹練,待人處世知情達理,而且也得到了愛情、自信、幸福這些更好的財富。

艾美的表情柔和清亮,顯示出內心的寧靜。她的聲音裡具有一種新的柔情,處事之風由沉著冷靜一變而為文雅端莊、親切動人。小小的矯飾無損於她的風度,她熱誠美好的舉止比她以前的優雅與新婚所煥出的魅力更為迷人,因為它明白無誤地立刻使她帶上了一個真正的女士標記,以前她曾希望成為這樣的女士。

「愛情使我們的小姑娘變了許多。」媽媽和藹地說。

「她一生都有個好榜樣,親愛的。」馬奇先生低聲回答。他深情地看了一眼身旁那張憔悴的臉和灰白的頭。

黛西的眼睛離不開她的「飄良」(漂亮)阿姨,於是就像叭兒狗似的把自己系在了女主人的腰帶上,那裡充滿了難以抗拒的誘惑。德米先是無動於衷,怔怔地考慮這新出現的關係,後來便性急地接受了賄賂,妥協了。誘人的賄賂是從伯爾尼帶來的一組木熊玩具。然而,一陣側面攻擊迫使他無條件就範了,因為勞裡知道怎樣對付他。

「小夥子,我第一次有幸認識你時,你就打我的臉。現在我要求紳士般的決鬥。」說著,這個高個子叔叔便開始將小侄子往上拋著、揉著,那動作既破壞了他鎮定自若的尊嚴,也使男孩子內心喜悅。

「哎呀,她從頭到腳穿著絲綢,你看她坐在那兒神采洋洋(飛揚),聽大家叫小艾美勞倫斯夫人,這真叫人心裡喜歡。」老罕娜嬤嬤咕噥著。她一邊明顯地在胡亂擺著桌子,一邊不由得頻頻透過拉門朝裡張望。

天哪,那是怎樣的談話啊!先是一人說,再換另一人說,然後大家一起說起來,都想在半小時內把三年的事講完。幸好茶點準備好了,為大家提供了暫歇機會,也提供了吃的東西。他們再像那樣談下去,會嗓子沙啞、頭昏眼花的。非常幸福的一隊人馬魚貫進入了小餐廳。馬奇先生自豪地護送著「勞倫斯太太」,馬奇太太則驕傲地依在「我兒子」的臂上。老先生拉著喬的手,瞥了一眼爐火邊那個空角落,對她耳語道:「現在你得當我的女孩了。」喬雙唇顫抖著低聲回答:「我會試著填補她的位置,先生。」

那雙胞胎在後面歡躍著,他們感到太平盛世就在眼前,因為大家都為新人忙著,丟下他倆胡作非為。可以確信他們充分利用了這個機會。他們偷偷呷了幾口茶,隨意吃著薑餅,每人拿了一個熱鬆餅,他們最妄為的違禁事便是每人往小口袋裡裝了一個誘人的果醬餡餅,結果餡餅給弄得黏糊糊的,成了碎屑,這教育了他們,餡餅和人性一樣脆弱。他們兜裡藏著餡餅,心中惴惴不安,擔心喬喬阿姨銳利的眼睛會穿透那薄薄的麻紗布衣和美利奴絨線衣,那下面隱藏著他們的贓物。所以,小罪犯們緊貼著沒戴眼鏡的「爺衣」(爺爺)。艾美剛才像茶點似的被大夥傳來傳去,這時靠著勞倫斯爺爺的肩臂回到客廳,其餘人像方才進去那樣兩兩出來了。這樣一來只剩下喬沒了伴兒。當時她沒在意,因為她滯留在餐廳,回答著罕娜急切的詢問。

「艾美小姐坐那四軲轆馬車(雙座四輪馬車)嗎?她用儲藏的銀盤子吃飯嗎?」

「要是她駕著六匹白馬,每天用金盤子吃飯,戴鑽石戒指,穿針繡花邊衣,我也不奇怪。特迪認為怎樣待她都不過分。」喬心滿意足地回答。

「沒問題了!你早飯要什麼?雜燴還是魚丸子?」罕娜問。她聰明地將無味的話題混進了帶有詩意的事裡。

「我隨便。」喬關上了門,感到此時食物不是個合適的話題。她站了一會兒,看著在樓上消失的那幫人。當德米穿著格子呢褲的短腿艱難地爬上最後一級樓梯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孤獨感襲上了她的心頭,感覺那樣強烈,她眼睛模糊了。她環顧四周,彷彿想找到什麼可以依靠的,因為,即便是特迪也丟棄了她。她自言自語:「我等到上床後再哭,現在不能讓人看出情緒消沉。」要是她知道什麼樣的生日禮物正分分秒秒向她逼近,她就不會這麼說了。接著她的手伸向眼睛——因為她的男孩式習慣之一便是從來不知她的手絹在哪兒——她剛勉強擠出笑容,就聽到門廊有人敲門。

她好客地匆匆開啟門,盯住了來人,彷彿又來了個幻影使她吃驚。那裡站著個留著小鬍子的高個子先生,像是午夜的陽光,在黑暗中朝她微笑著。

「噢,巴爾先生,看到你我是多麼高興!」喬一把抓住他叫了起來,彷彿生怕還沒將他弄進來,黑暗就把他吞沒了。

「見到馬奇小姐我也高興——可是,不,你們有客人——」聽到樓上傳來的說話聲以及咚咚的腳步聲,教授停住了。

「不,沒有,只是家裡人。我妹妹和朋友剛剛回家,我們都非常快樂,進來吧,加入我們吧。」

雖然巴爾先生善於交際,我認為他還是想有禮貌地走開,改天再來。可是,喬在他身後關上了門,拿下了他的帽子,他怎好走呢?也許是她的表情起了作用,見到他,喬忘了隱瞞高興的心情,坦率地表露了出來,這對那孤寂的人具有異乎尋常的魅力。喬的歡迎大大超出了他最大膽的希求。

「要是我不成為多餘的先生,我將非常高興見到他們大家。你生病了,我的朋友?」

他突然問道,因為喬在掛他的大衣時,臉色暗了下來。他注意到了這個變化。

「不是病了,而是疲倦、痛苦。離開你後我們有了災難。」

「哦,是的,我知道。我聽說了,我為你感到心疼。」他又握了握她的手。他的表情是那樣充滿同情,喬感到好像任何安慰都比不了這種仁愛的眼神和溫暖大手的緊握。

「爸,媽,這是我的朋友,巴爾教授。」她的表情與語調帶有不可遏制的自豪與快樂,彷彿她方才是吹著喇叭、手舞足蹈地開了門。

倘使那陌生人對將受到怎樣的接待心存疑慮的話,一會兒他受到的熱誠歡迎便使他放了心。每個人都客氣地和他打招呼,開始是為喬的緣故,很快就為他自己的緣故喜歡起他來。他們情不自禁,因為他帶著法寶,能開啟所有的心。這些純樸的人們立刻同情起他來,因為他窮,感到更加親密。貧窮使生活稍好些的人們變得富有起來,貧窮也是真正熱情好客精神的擔保。巴爾先生坐在那裡環顧四周,他的神情像是旅行者敲開了陌生人的屋門後發現自己回到了家。孩子們圍著他,像是蜜蜂圍著蜜糖罐。兩個孩子一邊一個坐在他腿上,他們以孩子的大膽搜他的口袋,拔他的鬍子,檢查他的表,想引起他的注意。婦女們相互傳遞著讚許的資訊。馬奇先生感到與他心性相投,便為客人開啟了他的話題精品寶庫。寡言的約翰在旁聽著,欣賞著,卻不發一言。勞倫斯先生髮現不可能去睡覺了。

要不是喬在忙著別的事,她會被勞裡的表現逗樂的。一陣輕微的刺痛,不是出於忌妒,而是出於類似懷疑的東西,使得這位先生開始時帶著兄長般的慎重超然地觀察著新來者,但是持續時間不長,他還沒反應過來,便不由自主地產生了興趣,被吸引進那一圈人中。因為,在這樣愉快的氛圍裡,巴爾先生充分發揮了他的口才。他侃侃而談,妙語連珠。他極少對勞裡說話,卻常看他。他看到這個風華正茂的年輕人,臉上便會掠過一絲陰影,彷彿為自己失去的青春遺憾,然後他的眼睛會渴望地轉向喬。假如喬看到了他的眼神,她肯定會回答那無聲的詢問。可是喬得管住自己的雙眼,因為不能放任它們。她小心地讓眼睛盯著正在織的小短襪,像是個模範的獨身姨母。

喬不時地偷看一眼教授,這使她神清氣爽,就像在塵土飛揚的路上散步後飲過清泉一樣,在這悄然瞥視中,她看到了某種她渴望的東西。此刻,巴爾先生的臉上絲毫沒有心不在焉的表情,他精神抖擻,興致勃勃。她想,實際上是年輕漂亮。她忘了將他和勞裡做比較,對陌生人她通常會這樣做。這對他們大為不利。此刻,巴爾似乎很有靈感,雖然轉到了古人葬禮習俗的談話,不能被看作是令人興奮的話題。當特迪在一場爭論中被駁得啞口無言時,喬得意得臉上放著光彩。她看著爸爸神情專注的臉,心裡想到:「要是他每天都有我的教授這樣的談友,該會多快樂啊!」最後一點,巴爾先生穿著一件新的黑色西服,這使他看上去比以前更像個紳士。他濃密的頭髮剪了,梳理得很整齊,可是保持不了太久,因為他一激動起來,便像往常一樣,把它們弄得蓬亂不堪。比起平整的頭髮,喬更喜歡他的頭髮亂豎著,因為她認為那樣使他漂亮的額頭帶上了朱庇特似的風味。可憐的喬,她是怎樣讚美著那個其貌不揚的人啊!她坐在那兒,那樣默默地織著襪子,同時什麼也沒逃脫她的眼睛。她甚至注意到巴爾先生潔淨的袖口上有著金光閃閃的扣子。

「親愛的老兄!他即便是去求婚,也不可能比這更仔細地裝扮自己了。」喬心裡想著。這句話突然使她心中一動,臉陡然紅了起來,她只好將線團丟下,彎腰去撿,藉機遮掩一下紅紅的臉。

然而,這個動作並沒有像她預期的那樣成功,因為,用比喻的說法,教授正在為葬禮火堆添火,這時他放下了火把,躬身去撿那個小藍線團。當然,他們兩人的頭猛地撞到了一起,撞得眼冒金星。兩個人紅著臉直起身來,都沒有拾到線團。他們回到了各自的座位,心裡後悔不該離座。

沒有誰意識到夜已深了,罕娜早就高明地轉移了孩子,他們打著盹,就像兩朵粉紅的罌粟花,勞倫斯先生回家休息了。剩下的人圍爐而坐,不停地談著,完全不顧時間的流逝。後來,梅格母性的頭腦裡產生了堅定的信念:黛西肯定摔到床下去了,德米想必在研究著火柴的結構,睡衣定是被燃著了。於是她動身回家了。

「讓我們來唱歌吧,就像以前那樣,因為我們又聚到一起了。」喬說。她覺得只有引吭高歌才能盡情而又穩妥地宣洩心中的激情。

並不是所有人都到了,可是沒有誰感到喬的話缺少考慮、不真實,因為貝思似乎還在他們中間,無形而又無時不在。她比以前更可愛。愛使家庭堅不可摧,死亡也不能將其拆散。那把小椅子放在老地方,小籃子還放在慣常的架子上,籃子裡裝著她沒有完成的針線活,那架心愛的鋼琴沒有移動地方,現在很少有人去碰它。貝思安詳的笑臉就在鋼琴上方,像以前那樣,俯視著他們,彷彿在說:「快樂起來吧,我就在這裡。」

「彈點什麼吧,艾美,讓大家聽聽你有了多大的長進。」勞裡說。他對他有出息的學生滿懷自豪,這情有可原。

可是艾美熱淚盈眶了,她轉動著那張褪了色的琴凳,低聲說:「今晚不彈了,親愛的,今晚我不能炫耀。」

然而,她確實露了一手,這一手比才華或彈藝更好。她唱起了貝思常唱的歌來,聲音裡充滿柔情,這是最好的老師也教不出來的。任何其他的靈感都不能賦予她更美更甜的震撼力量。它打動了聽者的心絃。屋子裡非常安靜。唱到貝思最喜歡的聖歌的最後一句時,那清亮的歌聲突然卡住了,很難說——

人世間沒有天堂治癒不了的痛苦。

艾美靠在站在身後的丈夫身上。她感到沒有貝思的親吻,她回家受到的歡迎便不完美。

「好了,我們以《米娘之歌》結束吧,巴爾先生會唱。」沒等艾美的停頓使人難受起來,喬趕緊說。巴爾先生喜悅地清清嗓子,哼了一聲。他走到喬站著的角落說——

「你和我一起唱,好嗎?我們倆配合得非常好。」

順便說一句,這可是個可愛的謊話,因為,喬和蚱蜢一樣,對音樂一竅不通。但是,即便教授提議唱整出歌劇,喬也會同意的。她顫聲唱了起來,喜悅中也不管是否合拍合調。這沒多大關係,巴爾先生像個真正的德國人那樣起勁地唱著,他唱得不錯。很快喬的聲音便降為輕柔的低哼了,這樣她便可以去聽那似乎專為她唱的圓潤的歌聲。

你知道那個香櫞盛開的國家嗎?

這是教授最喜歡的一句歌詞,因為「那個國家」對他來說,指的是德國。但是,現在他卻似乎帶著特別熱情的調子拖長了下面的歌調——

那裡,哦,那裡,我願和你一起,

哦,我親愛的,去吧。

這深情的邀請使一個聽眾心中是那樣激動,她極想說她真的知道那個國家,只要他願意,她隨時願意欣然前往。

歌唱得非常成功,演唱者得到很大的榮譽。可是,幾分鐘後,他瞪眼看著艾美戴上帽子,完全失了態;因為喬只簡單地介紹她為「我妹妹」。從他進屋起,沒有誰叫她的新名字。後來他更加忘乎所以了,因為勞裡在告別時,以他最優雅的風度說道——

「我和我妻子為見到你深感榮幸,先生。別忘了,我們隨時歡迎你大駕光臨。」

於是,教授由衷地致以謝意,滿懷喜悅而神采飛揚。勞裡認為教授是他見過的最令人愉快、易動感情的老兄。

「我也該走了。不過親愛的太太,如果您允許的話,我會樂意再來的,因為城裡有點小事務,我將在這裡逗留幾天。」

他對馬奇太太說著話,眼睛卻看著喬。媽媽的聲音和女兒的眼色都真心誠意地表示同意。正如莫法特太太設想的那樣,馬奇太太並非不明白她孩子們的心事。

「我想那是個聰明人。」客人都離去了,馬奇先生站在爐邊地毯上溫和滿意地評論道。

「我知道他是個好人。」馬奇太太一邊給鬧鐘上發條,一邊帶著顯而易見的讚許口氣補充道。

「我料想你們會喜歡他的。」喬只說了這一句,便溜開上床去了。

她奇怪是什麼事務把巴爾先生帶到這個城市來了,最後認定他被委派到某處就任某種非常體面的工作,只是他太謙虛,不願提及此事。而他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安全保險,無人看見了。這時,他看著一個嚴肅古板的年輕女士的相片。這個女士頭髮很厚,似乎憂愁地凝視著未來。要是喬看到教授這時的神色,特別是當他關掉了煤氣燈,在黑暗中吻著相片時,她也許會把這事弄明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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