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娜不情願地離開了。厄爾略一點頭,也跟上了醫生的助手。他們離開之後,碧絲瑪拉轉回頭看著床上的這個人。帶有熱反應功能的臥床能夠一直保持他的舒適,吸收掉身體的汗水,防止它們留在身上變得冰冷黏溼。作為先知的醫生之一,碧絲瑪拉認為自己有責任注意到這些細節。並非所有人都允許和先知有如此近距離的接觸。
她注視著這個熟睡中的人,再一次注意到他的相貌是多麼平凡普通。不算很肥胖,但身體肯定是超重的。因為缺乏鍛鍊,身體顯得很柔軟。碧絲瑪拉覺得他更像是一位坐在藥店角落裡的藥劑師,而不是聖經中那種降臨大地的命運宣告者。但將其他人吸引過來的並不是他的相貌,而是凝聚在他思想中的種種恐懼。
只要在醒來的時候,他就會竭盡全力管理他周圍日漸強大的組織。現在的他變得言辭笨拙,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該怎樣去說。與之相反的是,他的夢魘卻具有可怕的說服力。沒有人能夠否認那其中蘊含的真實,也無法抵抗這種屬於未來的真實。
如果他能夠確切地描述在夢中見到的一切就好了。碧絲瑪拉心中暗想。但也許他說不出那些事情是他們的一種幸運。深-空-有-魔,她重複著這段話。這對她已經足夠了,對先知的每一名追隨者來說,都已經足夠了。
碧絲瑪拉一直待到了太陽昇起。坐在床邊,她偶爾會打一個盹兒。她這樣做不是因為菲爾德斯需要陪伴——先知早已習慣了獨身生活。碧絲瑪拉主要是擔心先知會傷害自己。如果是在比較小的床上,先知甚至有可能因為摔下床而骨折或喪命。大床能夠確保他盡情掙扎而不必受傷。
這種安排一直都沒有什麼問題。只是有一個晚上,一名護士在先知做夢的時候太過靠近他,結果顴骨被先知打斷了。當菲爾德斯醒來之後得知此事,立刻真誠地向那名護士道歉,儘管並不是他的責任。那名護士也沒有再提起這件事。這一切的責任都是那些夢魘,但怪罪它們是沒有意義的。
他們幾乎同時醒來。
「碧絲瑪拉醫生?」
碧絲瑪拉猛地驚醒過來,立刻警覺地轉向先知。
「先生,您感覺如何?」
菲爾德斯掙扎著用雙手推開被子坐起身,立刻捂住右臂哆嗦了一下。「又注射了?」
碧絲瑪拉抱歉地點點頭。「我認為這樣做是有必要的,您剛剛經歷了一段非常艱難的時間。」
菲爾德斯露出一個缺乏幽默感的微笑。「我又有什麼時候不艱難過呢?有時候,我覺得我寧可在鎮靜劑的作用下永遠沉睡過去。至少那樣我可以擺脫那些被詛咒的夢。」
「不要這樣,」碧絲瑪拉帶著責備的口吻對他說,「那樣我們就會失去你,失去推動我們前進的人。人們會拋棄這份事業,我們不能如此,因為……深-空-有-魔。」
「深-空-有-魔。」菲爾德斯疲憊地點點頭,「晚些時候我會看看昨晚的記錄。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碧絲瑪拉想了一下。「說不上。您在噩夢中受苦,反應非常劇烈,直到我為您注射,其他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這時,她的語調變得不那麼專業,而是有了更多的個人感情,「您還是無法詳細描述出您所見到的一切?」
菲爾德斯將頭埋在雙手之中,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臉,再次抬起頭。「怪物。恐怖的,生有利爪的怪物。它們在等我,等待我們所有人。」他抬起右手,向天花板上揮動,「同樣的情景已經出現了好幾個月,許多年。我看到了它們,聽到了它們,嗅到了他們。夢裡是不應該有嗅覺的,但我真的有,而且非常清晰,氣味非常濃烈。」
「它們知道我在它們中間,卻又不知道。」菲爾德斯繼續說道,「它們盲目地朝我的方向發動攻擊的時候,我下意識地試圖躲避。有時候我會成功,有時候它們會擊中我。它們的攻擊會穿過我的身體,但那種痛苦是真實的,就好像我被刀刃刺穿。」他抬起兩隻手,掌心向上。
「只是我的身上沒有傷口。」他帶著哀求的神情看向碧絲瑪拉,「為什麼是我,碧絲瑪拉醫生?為什麼這些噩夢總是緊緊追著我?如果可以,我非常願意將它們交給別人,交給比我更堅強,更有準備將它們擊退的人。」
「沒有人能比您做得更好,鄧肯。」碧絲瑪拉的聲音中充滿了安慰,「如果是一個軟弱一點的人早就倒下了。」
「那你不認為我是個瘋子?」
碧絲瑪拉露出微笑。「我可沒有這樣說過。從臨床觀點來看,不是。不過我和其他所有醫學界的人士都不曾發現過像您這樣的先例。您的噩夢,您能夠描述出的那為數不多的情景,都是獨一無二的。如果不是這樣,我們也不會追隨您進行這項事業。這項數千年以來人類最高貴和正義的事業。」說到這裡,醫生停頓了一下,整理自己的思路。
「您是一個活著的警報,」她繼續說道,「警告我們會有什麼到來,會有什麼發生——如果我們……走出去。因為某種原因,您能夠看見深藏在宇宙中的巨大恐怖,那是我們完全無法見到的。鄧肯,我們全都欠你的。這個世界需要看到你所預見的情景,理解我們為什麼必須留在這裡,在這個世界,我們安全的家園。在我們實現目標之前,我們必須採取一切必要的手段以確保那些只對名譽和金錢感興趣的蠢人們不會讓這顆行星上的每一個人都陷入絕境。」
「你對我過分恭維了,」菲爾德斯喃喃地說道,「其實我也是逼不得已。」
碧絲瑪拉從床邊站起身。「我們全都會為身上的重擔而低頭,鄧肯。你的擔子就是成為一位先知。因為你的預言,我們才知道如果貿然離開地球,離開我們的家園,又會發生什麼事。正是因為你,這樣的事情才不會發生。」
「我還不敢確定。」
菲爾德斯轉過頭,向窗外望去。這裡有大樹和綠色的樹籬,還有溫馨的小動物,帶著快速跳動的心。這裡還有其他人,有風和雨,有生命。為了維繫自己僅存的理智,他只能遠離它們。如果他被發現在夜晚的室外仰望星空。
菲爾德斯打了個哆嗦,彷彿看出了醫生的想法。那將是他的末日。噩夢會狠狠將他壓倒,他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我知道大家正在執行多個計劃,以阻止契約號離開。」菲爾德斯轉回頭,低垂下雙眼,「首先是在那艘船的內部;然後是嘗試將我們的人安插進飛船的安保部隊;現在,綁架也失敗了。」他搖搖頭,「我們沒有時間了。」他再一次看著碧絲瑪拉的眼睛,「也許殺死一些人的確是有必要的。我不希望任何人被殺死,但維蘭德·湯谷讓我們別無選擇。」
碧絲瑪拉一邊點頭,一邊擺弄著急救包。「犧牲幾個人總要好過讓人類滅絕。」
儘管臉上充滿了哀傷,他還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如果我們的努力全都失敗了呢?」
「對種族滅絕的恐懼是一種強大的動機。如果政府能夠相信你……」
菲爾德斯用力搖搖頭。「你知道如果關於我的夢的記錄被公佈給他們,會發生什麼事。他們只會聳聳肩,將那些資料推到一旁。因為殖民計劃已經投入了大筆金錢,圍繞它建立起了一個完整的工業體系。與之相比‘漢普郡一個做噩夢的小瘋子’太微不足道了。」
「對我們而言,你絕非微不足道,鄧肯。」碧絲瑪拉說道,「我們知道這其中有著怎樣的危險,我們會用我們的生命阻止這場錯得可怕的太空殖民行動。」這回輪到她微微聳了聳肩,「沒有人知道你在睡覺的時候是如何看到那些的。沒有人明白這其中的科學道理——如果真的是科學的話。但對於我們這些聚集在你周圍的人,對於知道你的噩夢才是真實的人,其他選擇是不存在的。和整個人類的生存相比,幾個人的生命又算得了什麼?」
菲爾德斯將目光轉開。「你知道,這不是我希望揹負的重擔。這份責任被毫無緣由地拋在了我的肩上。如果可以,我一定會丟下它。」他抬起頭望向天花板。在這一瞬間,他在床上坐直身子,努力眺望屋頂之上的天空,看上去真的像是一位先知。碧絲瑪拉知道,瘋狂還是理智並不重要。真正重要的只有那些噩夢。
碧絲瑪拉一直都認為自己是一名理性主義者,但她和其他成百上千的人都相信菲爾德斯。當她感受到鄧肯·菲爾德斯的恐怖夢魘時,就再也無法不相信了。所有這一切都指向了一個結局,它全部被濃縮在這個組織的那一句標誌性的箴言中。
「深-空-有-魔,」碧絲瑪拉喃喃地說著,走出這間臥室,離開了依然在凝視天花板的先知。
「出此即是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