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該回到契約號上去，老傢伙，我可以讓你一路暢行無阻。」
洛佩坐在這名安保主管的對面，完全不理會不住敲打辦公室窗戶的骯髒雨滴。這座城市從沒呈現過真正的自然狀態，就算是在羅馬時代也沒有過。現在，居住在地球上就像是住在一隻垃圾桶裡，而且這隻垃圾桶還在被漸漸填滿。很快，雨水中的髒汙和氣味就變得無法被忽略，更不可能被清除掉。這顆行星的問題在於人類已經越來越沒有地方傾倒他們的廢棄物了，適應這種環境的難度實在不小。
現在既然有了機會，洛佩選擇徹底離開這裡。但暫時還不行，這裡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好。只不過個人事務恰巧也是公司的事情會讓他處理起來更加簡單。
「他們想要殺死我。」洛佩說道，「那些狂熱分子。」
「也許僱傭他們派來的人，而不是蘿絲塔爾。」看到洛佩沒有笑，比弗利芝將目光轉向一旁，「好吧，用這種笑話調節氣氛的確不太明智。」
「現在無論是什麼笑話都很難調節氣氛。」軍士輕聲回答道，「因為我們談話的主題是暗殺。」
「我有一整支部隊整裝待命。」比弗利芝對軍士說，「我們集結了當地的維蘭德·湯谷安保部隊。我們會嚴格執行ceo的命令——保持安靜，儘可能不製造喧囂。」他俯身到桌面上，直視著這兩位訪客，「這一次我們不需要你，老傢伙。」
「這個我知道，」洛佩承認，「但我需要你們。我需要參與其中，即使我只是一名觀察者。蘿絲塔爾也想隨隊行動。」
比弗利芝靠進椅子裡，嘆了口氣。「的確，我們會有你喜歡的外勤行動，但這不是外出野餐。那些人很可能擁有武器，甚至可能是爆炸物。我們很可能會和他們交火。」
「這個我也知道。」一絲淡淡的微笑出現在軍士的臉上。他的鬍鬚之間露出了牙齒。
直到此時，蘿絲塔爾都安靜地坐在辦公室一角。現在，她向這位安保主管說話了。
「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湯谷這麼重視行動的隱秘？」她彷彿在用手指勾出相關的重點，「首先，那些瘋子要破壞契約號，然後要綁架他的女兒，還企圖安插新的間諜到船上去。當他們失敗的時候……」她指了指洛佩，「他們就企圖殺死軍士。」女孩搖搖頭，「如果他們被逮捕的訊息廣為人知，又有什麼關係？我相信這隻會讓公司得到公眾的同情。畢竟整個殖民計劃都得到了廣泛的支援。」
比弗利芝禮貌地傾聽過蘿絲塔爾的發言，然後才回答道：「所以你才是安保部隊的一名列兵，我是安保部隊的主管，而湯谷英雄則是這顆行星上最大的一家公司的頭目。老姑娘，從我們能夠收集到的所有情報來看，這些‘地球拯救者’是一個類宗教組織。他們有他們的‘先知’。」他依次看著洛佩和蘿絲塔爾，「也許我們以為他們只是一些危險的瘋子……」
「他們就是危險的瘋子。」洛佩插口道。
比弗利芝保持著耐心，「但也會有其他人聽到‘先知’、‘信仰’這樣的字眼。如果我們真的發生了衝突，有人喪命，很可能會有頭腦糊塗卻又身份重要的人提出一些令人不快的問題。不等你反應過來，就已經有人指責維蘭德·湯谷摧毀了無辜信徒的田園生活。」
洛佩粗重地哼了一聲。「看看他們乾的事情，我可不覺得他們能夠被稱為無辜。」
「你說得沒錯，」比弗利芝加重了語氣，「我也這樣想，但公司不願抱有僥倖。所以，這次行動要儘可能低調。有多少水就配多少肥皂，儘量少用子彈。」
軍士點點頭。「我懂得在哪裡用肥皂。」他身邊的蘿絲塔爾也贊同地點點頭。
比弗利芝朝天花板瞥了一眼。「能看出來，在這件事上你已經放棄理性思考了，老傢伙。」
「如果我們理性，」蘿絲塔爾平靜地對他說，「我們就不會願意進入深度睡眠，等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再也回不了家。」
比弗利芝的面色沒有絲毫改善。「聽著，我沒有接到命令要把你們趕走。如果你們堅持要來……」
洛佩向蘿絲塔爾瞥了一眼。不過這並沒有必要，「我們要參加。」
「那就儘量離我們遠點。」
洛佩嚴肅地點點頭。「這沒問題，我是個很擅長躲避的人。」
「我肯定會追隨軍士的領導。」蘿絲塔爾禮貌地說。
然後洛佩改變了話題，問起了一件他已經尋思了好幾天的事情。「公司到底是怎麼找到這些歡快的無政府主義者的？」
「似乎是這些自稱地球拯救者的人決定要說服湯谷英雄本人相信他們的正義事業。」比弗利芝將雙手交疊在桌面上，「他們黑進了湯谷家的私人通訊系統，用了一些時間很誠懇地說服他，讓他看了他們先知的噩夢。」
蘿絲塔爾有些懷疑。「所有這些阻止殖民計劃的暴力行動，原因竟然是某個傢伙的噩夢？」
比弗利芝點點頭。「他們因此而建立了組織。很顯然，不少人都相信了他們的話，相信到足以將自己的生命獻給這種虛偽的事業。」安保主管聳了聳肩，「似乎在那個組織的歷史中，有個非常具有魅力和公信力的人編了一個很好的故事，於是就連看上去應該有頭腦的人都拋棄了一切理性，全身心地投入到那個謊言中去了。」
「那個先知，」安保主管繼續說道，「他的身份已經被確定，曾經是下湯頓區的一名保險代理……」
「保險代理。」蘿絲塔爾嗤笑了一聲，「這就能解釋很多問題了。」
「他的名字是鄧肯·菲爾德斯，現在常常會做各種噩夢，看到成群的兇殘怪物在‘深層空間’等待與人類的宇宙探索者相遇，這樣他們就能跟蹤那些人返回地球，蹂躪這顆行星。」
「他們動作太遲了。」列兵不假思索地說道，「我們已經把他們想做的事情做過了。」
「所有這些情報，包括他們組織核心所在的位置，都是他們通過分析和湯谷聯絡的訊號獲知的。黑進通訊系統和湯谷交談的一共有六個人。當然，他們戴著數字面具，並使用了幾個代理伺服器。」
「那些地球拯救者很聰明，」安保主管繼續介紹情況，「但他們並不是最聰明的。公司擁有軍用級別的解碼和降噪技術。他們的視覺面具水平很高，我們的人無法識別出他們每一個人的面孔。但他們的音訊掩蔽卻是可以破解的——這些人想來對此沒有多加註意。」
「我們拿到他們真正的聲音之後，就能夠將其和最近居住在英倫三島上的人口聲音記錄進行比對。我們還可以比對更多人口，不過這已經沒有必要了。」安保主管坐進了椅子裡。
「所以我們能夠監控他們組織內部的對話，並知道了他們躲藏的地方。如果你仍然堅持參與我們的抓捕行動，明天早晨六點在樓下的室內停車場集合。我建議你在來之前先吃些東西。」他露出一個無力的微笑，「我們要去漢普郡，半路上恐怕沒有時間吃早餐。」
洛佩和蘿絲塔爾都美美地睡了一覺。在可能有危險的行動前讓身體得到充分休息是他們職業訓練的一部分。他們在清晨醒來，吃過東西，清潔了身體，便來到集結地點。
就連洛佩也不由得為了這次行動的陣容而感到驚歎。十二架武裝運兵車被頗有藝術性地偽裝成普通的運貨廂式卡車，排列在公司倉庫的最底層。他和蘿絲塔爾走過去的時候，一隊隊面色嚴肅的維蘭德·湯谷安保隊員正在上車。軍士迅速計點了一下人數——超過了一百人。他不知道那個組織的力量如何。至今為止，那個組織都給他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很明顯，比弗利芝志在必得。洛佩知道，遠超過敵人的力量有可能在戰鬥開始前就迫使敵人屈服。
隨行的還有幾輛小型車輛。契約號的兩名安保隊員看到比弗利芝，便朝他走過去。這名安保主管也看到他們，便暫時停止下達命令，嚴肅地向他們兩個問好。
「你們和我坐一輛車。」安保主管轉過身，率先朝一輛看上去再平常不過的家用麵包車走過去。只有受過訓練的眼睛能夠注意到這輛車的防碎玻璃、防刺穿輪胎和半釐米厚的裝甲車殼。
一上車，他們身後就響起了強力電動馬達的微弱嗡鳴聲。這種聲音迴盪在整座地下停車場。洛佩和蘿絲塔爾坐在中排，兩名武裝警衛坐在他們身後。
安保部隊的一名低階職員坐到了方向盤後面。離開內城區之後，車隊會進入自動駕駛狀態，直到距離目的地還有十幾公里的時候，到那時駕駛員會恢復手動控制，以免發生意外。
「到那裡之後我們該怎麼做？確切位置是哪裡？」蘿絲塔爾問。
「漢普郡中心。」比弗利芝回頭看了一眼兩名編外乘客，「也許你們不知道，是一片農業區。非常漂亮，還保留著傳統的舊英國風貌。如果北風把霧霾吹回倫敦，你們就能看見那裡的景色了。不過如果那裡還被霧霾覆蓋，應該對我們的行動有利。」他露出滿意的微笑，「這些狂熱分子選中了這個偏僻的鄉下地方很可能是為了掩人耳目。不過這也幫了我們大忙，因為我們也不希望引來別人的注意。」
洛佩注意到，現在只有一輛卡車還在跟著他們。這並不讓他感到奇怪。其他車輛分別有各自的路線，這同樣是為了避免引起外人的注意。他們會在目的地重新會合，謹慎和警惕是這種行動永遠的原則。讓洛佩感到好奇的是，當車隊離開停車場的時候，靠近隊尾處一輛深藍色的小車突然調轉方向，沿著一條出口匝道開走了。他想和比弗利芝提一下這件事，又決定還是不要多嘴。安保主管完全能掌握這種事。
他們離大倫敦區越遠，空氣就變得越乾淨。就像比弗利芝所說的，一陣急驟的西北風將所有汙染物都朝海峽的方向推去。結果這一路的能見度都相當好，幾乎能比得上傳說中的古代大氣。而待在廂式卡車中的安保隊員們呼吸著透過厚重過濾網和清洗系統的潔淨空氣，並不在乎外面的大氣條件是什麼樣子。
分散的車輛離開m3.5大道，進入a408大道，開始重新聚集起來。到了下午，他們再一次分開。三輛卡車再加上一輛指揮車進入了偏南的一條當地道路，另外三輛車和一輛小車轉向北邊。剩下的兩輛小車，包括洛佩和蘿絲塔爾所在的那輛車，在六輛重型載人卡車的跟隨下繼續沿著a408大道向西行進。
比弗利芝一次又一次地檢視其餘人員和車輛的情況，他的部隊將直搗地球拯救者的老巢。另外兩支部隊則從東、西、北截斷敵人的退路。等到地球拯救者明白髮生了什麼，他們應該已經被包圍了。詳細的衛星照片顯示那裡只有一條進出的道路。但就像一切優秀的戰術家那樣，比弗利芝不會心存僥倖。沒有人知道地球守衛者的基地到底有怎樣的佈置和結構，那裡是否可能會有越野車或雙輪機車。
「會不會有飛行器？」洛佩問。
比弗利芝看向他。「我們的衛星能夠看出那裡的牛奶桶，但我們沒有找到小型機庫。」他會意地一笑，「那種建築和農場的反差太大了，會吸引鄉下人的注意。穿地雷達也沒有發現地下機庫，他們也許會有小型飛行裝置。如果是這樣，無人機能夠對付他們。」
洛佩點點頭。他見到車隊裝備了無人機。那些無人機只有手掌大，足有數百架之多，它們會在安保隊員發動進攻時飛上天空，形成一片烏雲，覆蓋住地球拯救者的基地。數百個攝像頭、感測器和其他偵測裝置將資料彙總到一起，讓他們對那座基地內部的情況一覽無遺。沒有人能夠在穿過這層監視網的同時不激發警報。
「美麗的一天。」蘿絲塔爾透過護甲車窗向外面望去。這時，他們駛上了一條蜿蜒曲折的鄉間道路。在一片經過辛勤保育，仍然滿是翠綠的草場上，幾匹馬正在吃著暫時還能夠抵抗汙染物的青草。總有一天，基因學者們將用盡他們的基因儲備，到時這樣的草場就會在嚴重的汙染中枯黃貧瘠。不過，至少現在英格蘭歷史上著名的牧場還能在幾個地方存續下去。
他們的駕駛員早已恢復了人工駕駛，現在他看到了遠處道路中有一座釘著牌子的木製大門，便減慢了車速。當他這樣做的時候，洛佩想起了什麼，便朝車隊的末端瞥上一眼。在倫敦就離開了車隊的那輛小車沒有再出現，他聳聳肩。很可能那輛車和這次行動沒有關係，他的目光轉到了那道大門的牌子上。
玫瑰山丘農場
「我們到了。」比弗利芝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
洛佩坐在車右邊，放下窗戶，眯起眼睛向指示牌後面望去。「我只看到了草和泥土路面。」
「這裡的建築物在那座山丘後面。」安保主管指了一下，然後拿起通訊終端，下達了命令。一段時間以後，蜂鳴聲響起，並向他們迅速靠近。無人機蜂群從第四輛卡車上飛起，越過他們的頭頂。很快，蜂鳴聲就變小了，但沒有完全消失。烏雲一般的無人機飛快地向那座低矮山丘逼近。兩團相似的烏雲也從另外兩個方向飛過來，和主車隊的蜂群會合在一起。
他們又在車裡靜靜地坐了一段時間，直到比弗利芝低聲向駕駛員下達了一個命令，他們的車才開始向大門駛去。
「基地裡沒有反應。」安保主管向兩名乘客說道，「他們選擇無視那些無人機，那些人不可能看不見它們。」
蘿絲塔爾指出：「有可能我們的出現嚇到了他們，他們正在討論該怎樣做。」
比弗利芝點點頭。「我們給他們一個建議如何？」
大門上有兩副電子鎖，車隊的解碼器在一段距離之外就破解了它們的密碼。大門被開啟，剛好容納後面的卡車開進來。現在已經不必再有任何耐心了。他們讓車輛全速行駛，這座農場裡的人可以選擇無視頭頂上烏雲一般的無人機。但他們不可能忽略轟隆駛來的兩輛小車和流量卡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