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有匪1:少年遊》小說信息

第十七章 九娘(第1頁,共2頁)

字體:

寶山十九了,她當年千金一諾,至此已經塵埃落定。

好在這會兒外面亂得不行,丟了個祝寶山,一時也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原來沈天樞走了以後,那仇天璣便打起主意,打算要挨家挨戶搜查,將所有流民統一關押,三個月內接觸過外人的百姓全部要登記在冊,凡是有隱瞞的,左鄰右舍一概連坐獲罪——逼迫他們互相舉報。

仇天璣自以為這樣一來能甕中捉鱉,誰知轟轟烈烈的「掘地三尺」還沒開始,便有屬下在夜間巡城的時候神秘失蹤,屍身都找不到。

仇天璣可不相信四十八寨的「老狐狸」敢在這麼個風口浪尖上冒頭,晚間親自出來巡城,那神秘人物再次出現,他一聲長哨,指揮著獵鷹衝上去,不料來人竟是個意料之外的高手,竟從他眼皮底下逃脫了,可是祿存星何等眼力?

只一眼他就發現,那人正是本該「公幹」離開的沈天樞。

仇天璣大驚,立刻派人出城檢視,果然發現了貪狼的人留下的眼線和暗樁。他氣得掀翻了一張桌子,跳腳大罵道:「姓沈的癆病鬼,我就知道他陰魂不散!先前就放著霍家堡不管,跑來跟我爭功,你來助拳,好,我沒攔著,你是老大,見面分一半就分一半,我吃了這虧也認了!可這老王八來說了兩句風涼話,眼看對方扎手,居然見煙就卷,想讓我在前面衝鋒陷陣,他在後面坐收漁利!」

祿存星那幾只老鷹都嚇得飛到院裡,一個個把腦袋藏在翅膀底下假裝自己是鵪鶉,手下的黑衣人全在裝死,聽著仇天璣將沈天樞祖宗八代拉出來鞭了一回屍,等他罵夠了,一個祿存的黑衣人才上前問道:「大人,怎麼辦?」

仇天璣神色閃爍了片刻,低聲道:「四十八寨的那個老耗子出手狠辣,而且至今深藏不露,恐怕是個強敵,咱們不能外有強敵,後院起火,你過來……」

第二日清晨,侍衛甲辰幽魂似的飄進院子,跟正在「卸妝」的白先生打了個照面,在謝允房門口說道:「三公子起了嗎?祿存派人出城了。」

明琛一把將窗戶推開,飛快地說道:「瞧仔細了?他果真派人去城外清理貪狼的眼線了?看來仇天璣和沈天樞不睦的傳言竟是真的!」

謝允聞聲,從屋裡走了出來,他穿戴整齊,一點也不像剛睡醒的樣子,點了點頭,說道:「還好,我最擔心的事沒發生。」

他最擔心的事,莫過於那位隱藏的「朋友」見仇天璣搜城,會沉不住氣,不料對方比他想象的還要篤定。

謝允都有點納悶起來,心道:那位到底是誰?

一開始,謝允懷疑躲在暗處的人是張晨飛,現在看來又不像,他將所有認識的人在心裡過了一遍,覺得誰都不太可能——當初張晨飛他們中間要是有這麼一個該果斷時果斷、該隱忍時隱忍的人物在,恐怕也不會落到跟他做了好幾個月「鄰居」的境地。

那麼……也許當時在客棧中的人確乎是死光了,此時藏在暗處的,只是某個路見不平的神秘高手?

謝允第一次確定那人不是周翡的時候,心就往下沉了一寸,此時冒出這麼個念頭,心便又往下沉了一寸。只是他七情不上臉,心就算已經沉到了腸子裡,依然面不改色。

明琛在一旁笑道:「這下好,這裡總共這麼淺的一個坑,他們自己掐起來了——對了,我聽說沈天樞這回拿霍家堡開刀,是為了霍家腿法,北斗終於打算要‘收天下之兵’了嗎?怎麼曹仲昆也不管管手下的幾條狗?」

白先生說道:「在朝廷眼裡,江湖勢力算什麼東西?湊在一起也不過就是烏合之眾,翻不起大風浪,剿了他們,那些個村夫愚婦還得拍著手叫好,說往後就是‘太平天下’了呢。霍家堡和齊門這種,在曹仲昆眼裡也就只是餿骨頭和鮮肉湯的區別,餿骨頭可不正適合餵狗嗎?」

謝允本來不愛聽他們說話,打算自去找銅壺沏茶,誰知聽到這裡,他動作突然一頓,問道:「齊門?又有齊門什麼事?」

白先生對他的態度又比前幾日還恭敬了幾分,見他問,忙回道:「這事說來話長了,不知三公子還記不記得,我有個不成器的兄弟,文不成武不就,成日里就會‘三隻耗子四隻眼’地瞎打聽小道訊息。」

謝允道:「記得,玄先生。」

白先生臉上的笑容便真摯了幾分,接著說道:「齊門擅八卦五行陣、精研奇門遁法,這意味著什麼,三公子心裡想必也明鏡似的。」

謝允緩緩地點點頭——拳頭再硬、武功再高的人,也只是個人,那些江湖高手個個桀驁不馴,獨來獨往的多,哪怕有通天徹地的本領,也不成氣候,可陣法不一樣。

陣法是可以用在兩軍陣前的。

「齊門本就是個清靜道門,知道自己懷璧其罪,這些年便乾脆銷聲匿跡,不知道藏在哪個犄角旮旯不出來了。據我所知,咱們的人、曹仲昆的人,都在找他們。」白先生說道,「舍弟兩年前得到了一條線索,說是燭陰谷附近似乎突然有不少道士活動,您想,這四大道門都數得過來,別家都好好地在自己的觀裡,這深山老林裡突然冒出來的,十有八九就是他們。這訊息傳出之後,很快就有各路人馬前去探看,咱們的‘玄字部’自然也不能落後,據說真被他們找到了齊門舊址。只是當時已經人去樓空,至於他們藏得好好的,因為什麼突然四散而出,門派又因為什麼分崩離析,至今人都去了什麼地方,到現在也是眾說紛紜,沒個準主意——怎麼,三公子突然對齊門感興趣了?」

謝允皺皺眉,不想提自己見過沖霄子的事,又加上憋了好些日子的胡說八道病犯了,順口道:「打聽打聽在哪兒出家環境好。」

明琛和白先生聽了,齊齊變色,明琛失聲道:「你要幹什麼?」

白先生也忙勸道:「您請萬萬三思!」

謝允:「……」

他感覺自己實在無話好說,便只是「高深莫測」地笑了一下,轉身進屋了。這些人滿腦子大事,個個胸中都有杆經天緯地的大秤,稱完了言語,還要稱一稱言外之意,一句玩笑話扔上去,也能砸飛一打雞飛狗跳的砝碼,實在無趣。謝允認為自己跟他們尿不到一個壺裡,還不如跟著丐幫去要飯來得逍遙。

此時華容城中人心惶惶,街上幾乎絕了人跡。

沈天樞卻終於與童開陽會合了,同行的還有用最短的時間調來的一支八千人駐軍,他們幾乎未曾停留,即刻打出「剿匪」的大旗,旋風似的刮往岳陽。

當年四十八寨也被一面「剿匪」大旗和數萬人馬壓過境,然而剿匪旗倒了,一面游離於南北之外的匪旗卻掛了二十多年。如今,霍連濤一直以為自己是李徵第二,也想轟轟烈烈一回,誰知他們沒等「轟」,就先「烈」了,並且比沈天樞想象的還要沒骨氣。

沈天樞本以為,霍家這些年來好歹也是跺一跺腳,地面震三震的一方勢力,至少要負隅頑抗個兩三日。他都想好了,到時候用重兵將霍家堡團團圍住,各處放幾個功夫過得去的手下護陣,不讓他們突圍,耗些時日而已,收拾他們也算容易。誰知剿匪軍離岳陽尚有二十里的時候,本該嚴陣以待的霍連濤卻一把大火燒了霍家堡,「四十八寨第二」頃刻間樹倒猢猻散了!

那些依附於霍家的大小門派,活像被大水灌了窩的耗子,倉皇間往哪裡逃的都有,到處都是。

大手抓不住散沙,竹籃打不出井水,他們這一跑,便將沈天樞這八千駐軍不尷不尬地撂在了原地。沈天樞怒極,命人救了火,把一堆沒來得及跑遠的霍家家僕綁成一串,又將霍家堡搜了個底朝天,愣是沒翻出一點有用的東西。

霍連濤行動果斷迅捷,顯然是早有準備,他將值錢的不值錢的東西全都帶走了,除了一堆破磚爛瓦,就剩下這一群下人。可見這些人的性命對霍家而言,遠不如金銀細軟有用處,因此審起來也不費事,連刑都不用上,這些被丟下的家僕就爭先恐後地招了。

「他們早就準備走了,前些日子,打華容來了個信使,不知送了個什麼信,堡主跟著就動身去華容了。」

「可不是,我們不知道啊,還當他是要出去辦什麼事。誰知霍堡主他們一去不返,過了幾日,又將堡中的東西清點的清點,收攏的收攏,有那機靈的人就說,這回要壞,可是後來霍堡主又讓他那狗腿子大總管闢謠,說這些東西是他要送給朋友的。他親自護送一趟,轉天就回來,叫我們該幹什麼幹什麼。」

「就是他那狗腿子大總管放的火!差點燒死我們!」

「大人,您想想,誰能信堡主能連蒙帶騙地把我們留下呢?再說霍老堡主也還沒走啊!對了,老堡主人呢?」

一群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突然有人號叫道:「老堡主被燒死啦!我正好在他院裡澆花,見外面著火,要去拉他,他傻啦,不肯走,甩開我的手,把自己關進屋子裡,還上了鎖……你說他傻成那樣,一張嘴就流哈喇子,怎麼沒忘了怎麼上鎖呢?」

此言一齣,便有那早年跟著霍家的老僕人坐地嗚嗚大哭,給老堡主號起喪來。

沈天樞被他們七嘴八舌灌了一耳朵,沒想到霍連濤為了讓霍家堡看起來一切正常,居然頗有「壯士斷腕」的魄力,不但將服侍自己多年的家僕甚至弟子一起丟下,連親哥都能留下「壓宅」。貪狼星自詡是一個叫人聞風喪膽的大魔頭,跟這些「豪傑」一比,厚顏無恥上卻總是棋差一著,怎能不七竅生煙?

「大人,」一個黑衣人上前說道,「怕是咱們剛離開,霍連濤就得了信。」

沈天樞恨聲道:「趙明琛明知我是奔著他去的,竟敢這樣有恃無恐地在我眼皮底下搞小動作,還有仇天璣這個……姓霍的他們真的取道華容?」

「大人別急,」那黑衣人說道,「您當時不是特意防著這手,早在華容布了暗樁眼線嗎?那邊一旦有風吹草動,兄弟們肯定第一時間來報。眼下沒音信,就說明……」

他話音沒落,外面便響起一道尖銳的馬嘶聲,一個黑衣人一路小跑著進來,對沈天樞低聲說了句什麼。沈天樞臉色頓時黑如鍋底,大步流星地前去檢視,只見一群人圍成了一圈,馬半跪在地上直吐白沫,馬背上的人滾在地上人事不知,一條袖管中空空蕩蕩的,不知怎麼少了一條胳膊。

「大人您看,」一個黑衣人遞上一塊貪狼的令牌,那鐵令牌居然好似烤過的熱蠟,煳了一角,「是祿存的毒水!」

沈天樞上前將地上人的臉掰過來,見那人一路快馬疾奔而來,居然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已經斷了氣,斷臂上的刀口自內而外,顯然是他自己砍斷的——被祿存的毒水沾上,想活命的唯一辦法,就是手碰了砍手,腳碰了砍腳,腦袋碰了乾脆抹脖子,還能痛快點。

他留下當眼線盯著趙明琛動向的人,居然被仇天璣當成爭功的清理了。

沈天樞真是恨不能把姓仇的打成肉丸子餵狗吃,哪個要跟他爭那擄掠婦孺的渾蛋功勳?

天狼星眼角「突突」亂跳,童開陽忙上前道:「大哥別急,那霍連濤不見得真敢往華容去,就算去了,他也不會說出來給這些家僕聽,說不定是故意聲東擊西的障眼法。」

沈天樞陰惻惻地說道:「這用得著你廢話嗎?」

童開陽好心被當了驢肝肺,從善如流地閉嘴不吭聲了。

「兵分幾路追捕霍家堡的流匪,」沈天樞轉身就走,「我回華容看看。」

「看看」兩個字,他說得真是咬牙切齒,童開陽懷疑他不是去「看看」,而是去挖仇天璣的眼珠。

華容城中,白先生早已經暗暗準備好了最好的車馬。

謝允的話卻越來越少,幾乎到了非必要時不吭聲的地步,沒事就在一邊將他那把摺扇開開合合,不知在想什麼。趙明琛察覺到他情緒不高,便乖巧地湊上去說話,問道:「三哥,你說霍連濤會往這邊來嗎?」

謝允頭也不抬道:「不會。」

明琛問道:「為什麼?」

謝允道:「怕死。」

明琛忙又問道:「那沈天樞為什麼一定會來?」

謝允可能是被他問煩了,「啪」一下將扇子一合,冷冷地道:「因為他多疑又睚眥必報——你要是沒事做,就先去休息,還有一場惡戰。」

趙明琛覷著他的神色,很想問「三哥,你是不是很討厭我」,然而知道這也是一句「沒意思」的話,只好又咽回去了。

與他們相距不遠的地方,周翡沒有一點要甦醒的意思,吳楚楚幾乎懷疑她已經變成了一塊石頭,被鎖在小庫房中的祝寶山卻已經甦醒過來,一醒來就開始哀哀哭叫。畢竟是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老僕婦不忍他吃苦,將最軟和的飯食精心熱好了,又泡在熱水裡,端進去餵給他吃。

祝寶山真是快要嚇瘋了,見了她,話沒來得及說,先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地哭了起來:「宋婆婆,我頭疼,脖子也疼,我是不是快死了?」

段九娘那瘋婆子正瘋到興頭上的時候,一句「少爺在屋裡」都能讓她自己老老實實地出去撒火去,哪裡會對他下狠手,其實也就是在他後頸上輕輕捏了一下,連個印都沒留下。老僕婦心知肚明,想道:人家那麼個纖纖細細的小姑娘,指甲扒裂了,全身上下疼得冷汗從衣服裡透出來,也沒掉一滴眼淚……唉,這個玩意兒,不知隨了誰。

可是當面不好和少爺這樣說話,她便只好勸道:「少爺且忍耐一會兒吧,要麼我給你揉揉。」

祝寶山抻著脖子讓她給揉,眼珠一轉,一邊哼唧一邊問道:「我為什麼要忍耐?婆婆,咱們院裡是不是來了外人?」

老僕婦神色閃動,沒吭聲。

祝寶山便說道:「我知道了!我爹說外面來了一批壞人,先是被祿存大人殺了一批,還有漏網之魚,不知躲在哪裡,就在咱們府上是不是?你和娘都被他們劫持了是不是?」

老僕婦心說:分明是你「娘」劫持了「壞人」。

祝寶山見她不吭聲,忙自作聰明地壓低了聲音:「宋婆婆,你放開我,我去找人來救你們。」

老僕婦不言語,輕輕地將他的腦袋在枕頭上放好,仍然只是讓他忍耐,敷衍幾句,便端起飯碗出去了。

祝寶山心裡怒極,想道:吃裡爬外的老虔婆,你別落到我手裡!

他豎著耳朵,拼命聽著外面的動靜,此間房舍老舊,不怎麼隔音,外面說什麼都能聽個隻言片語。可一整天過去,祝寶山沒聽見「匪徒」出過一聲,倒是有一個非常年輕的女孩和老僕婦說話。

那女孩聲音很低,說話客氣中還帶著幾分嬌怯,分明是個輕聲細語的大家閨秀。

祝寶山心裡疑惑道:怎麼是個小丫頭?難道這就是祿存大人他們要找的人?

他一轉念,又覺得有道理——倘若真是個高來高去的兇徒,要跑早跑了,肯定是跑不出去才偷偷躲起來的。

祝寶山神色陰晴不定,尋思道:好啊,我還道是這院子被匪人佔了,鬧了半天沒有匪人,只有一個嬌滴滴的小丫頭,她能劫持誰?這瘋婆子和老東西真是膽大包天,竟敢在我家窩藏逃犯,怕我洩露形跡,還打暈了我,將我綁回來——姓宋的老虔婆兇得很,指不定就是她!

他心裡滴溜溜地轉著壞主意,突然,聽見遠處「咻」的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連小庫房的窗戶紙都被映得紅了半邊。祝寶山嚇了一跳,過了片刻,外面不知怎麼的喧囂了起來,老偏的院子裡都能聽見。

原來是沈天樞殺氣騰騰地親自帶人疾馳而至,要找仇天璣興師問罪。

仇天璣一看,果然,貪狼的狗尾巴藏不住,知道自己殺了他的眼線,他要坐不住了。

雙方都覺得自己做得對,對方是為了一己私利拖後腿的混賬,一言不合,乾脆在城外動起手來,滿城的官兵與黑衣人到處亂竄,謝允讓人趁機沿街大叫:「來了一大幫反賊,城外打起來了,大家快跑!」

一個人叫喚,很快變成滿城都在嚷嚷「快跑」。老百姓們不在乎讓不讓上街,也不在乎沒吃沒喝,就怕「打起來」這三個字。

祝寶山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心裡又怕又急,忍不住放聲大哭,叫道:「娘!娘!」

段九娘也聽見動靜,出去檢視了,此時不在院中。吳楚楚焦急地守在雷打不動的周翡身邊,只有老僕婦聽見了祝少爺的哀號,忙推門進來檢視,見他哭得眼淚鼻涕糊成一團,也不由得心疼:「唉,大少爺,你這……」

祝寶山哀求道:「宋婆婆,你給我鬆鬆綁,我不亂跑,求求你了,從小你最疼我了,我……我……」

他羞憤欲絕地往自己下半身看去,老僕婦聞聲一瞧——好,這出息少爺尿了褲子了!

祝寶山大哭大鬧道:「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

外面亂鬨鬨的,老僕婦也是六神無主,見他這樣可憐,心疼得不行,忙上前鬆了他身上的繩子,哄道:「不哭不哭,在這兒老實等著,婆婆給你找一條新褲子去,你等著。」

說完,還給他揉了揉手腕,轉身往外走。她一轉身,祝寶山立刻面露猙獰,可憐相一掃而空,從旁邊撿起一條木凳,趁著老僕婦毫無防備,在她背後重重地砸了下去!

祝寶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大的勁,反正那老僕婦一聲沒吭直接倒下了。他喘了幾口粗氣,又戰戰兢兢地彎腰去探老僕婦的鼻息,四肢不住地哆嗦,沒探出個所以然來。他茫然失措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一咬牙跑了出去,繞到小庫房後面,去翻那不到一人高的矮牆。

小孩都能爬過去,祝寶山卻因為連驚帶怕,狗熊上樹一般頭晃尾巴搖地蠕動了半晌,才橫著從另一邊摔了下去,手掌蹭破了一大片皮,他兜著溼褲子,一瘸一拐地開始狂奔——跑得竟然也不慢!

祝寶山逃走沒多久,段九娘便回來了,一眼就看見倒在小庫房門口的老僕婦。她面沉似水地抬頭掃了一眼鬆開的繩子和空無一人的庫房,扶起老僕婦,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脖頸,見人只是暈過去了,便暫且將她放在一邊,抬手一掌,隔著數丈有餘,拍開了吳楚楚她們那屋的房門。

吳楚楚狠狠地激靈了一下,來不及反應,眼前一花,段九娘已經進了屋。

吳楚楚:「您……」

段九娘不由分說地將周翡拎了起來。周翡不佔地方,即使是女人的一邊臂膀,也夠她靠了,搬運起來不比一床被子麻煩到哪兒去。她的臉很小,又被段九娘身上一堆雞零狗碎的破布遮住了一半,十分蒼白,幾乎有些脆弱。

段九娘看著她,心裡忽然柔軟地恍惚了一下,想道:這是我的孩子嗎?

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她又回過神來——哦,是了,她沒孩子,她的心上人不肯娶她。

段九娘收斂心神,長袖捲起了吳楚楚,只說了聲「走」,吳楚楚便覺得腳下一空,差點被她卷吐了,七葷八素地飛到了空中。枯榮手不愧是昔日縱橫江湖的幾大絕頂高手之一,所到之處片葉不驚,那段九娘似乎連氣都不換,即便頂著這一身山雞似的瘋婆子打扮,也讓人無端生出由衷的敬畏來。

此時,華容城裡,趙明琛身邊幾個侍衛猝不及防地衝上城門,混亂中,守城的幾個官兵毫無防備,三下五除二便被拿下了。白先生朗聲道:「大傢伙一起將城門開啟,咱們出城去!」

惶惶的老百姓也沒看出是誰在說話,一個人響應,一幫人都跟著去了,愣是人挨人人擠人地將城門撞開,一擁而出。趙明琛出了城門翻身上馬,見身邊的人幾乎都被衝散了,忙回頭去找謝允:「三哥!」

謝允卻仍不緊不慢地回頭張望著什麼,趙明琛大叫道:「三哥,別看了,快走!」

這回謝允聽見了,他跟白先生與幾個侍衛聚集到趙明琛身邊。謝允說道:「此地不宜久留,亂不了多長時間,北斗們就會回過神來,快走!」

說完,他抬起馬鞭重重地抽在明琛的馬上,趙明琛的馬長嘶一聲,已經不由分說地衝了出去。

謝允喝道:「還不跟緊了!」

侍衛們和白先生萬萬不敢跟丟自家主人,根本來不及說什麼,只好也跟著縱馬狂奔,謝允自己卻一撥馬頭,轉身逆著人流往回走去。不知為什麼,他心裡有種感覺,催促著他非得回來看一眼才放心——把明琛送走,他已經先放下了一半的心,至於自己……反正他的小命也不怎麼金貴。

正如謝允所料,華容城中一亂,外面打得昏天黑地的沈天樞立刻便回過神來了,他一掌將仇天璣逼退,仇天璣胸前被他撕下了一塊,當即成了個袒胸露乳的形象,不住地喘著粗氣,顯然比北斗之首略遜一籌。

沈天樞大罵道:「你這蠢材!人都放跑了!」

他說的「人」是指趙明琛,仇天璣結結實實地激靈一下,心道:壞了,吳家人!

兩人腦子裡惦記著南轅北轍的事,目標卻是一樣的,頓時顧不上內訌,各自催逼手下人前去圍追堵截。方才沒頭蒼蠅一樣的黑衣人很快將命令傳了下去,立刻又有了方向,滿城官兵忙跟著跑,很快便匯聚成流,一路繞到外城圍堵,一路直穿入城中,強行鎮壓亂成一鍋粥的老百姓。

謝允握緊了韁繩,心道:那位前輩到底出來沒有?

這時,他身後不遠處有人喊道:「三公子,公子命我保護你,快走!」

謝允回頭一看,居然是白先生又回來了。白先生乃趙明琛手下第一高手,此時被派到了自己身邊,這兵荒馬亂的,明琛那邊人手也不知夠不夠。謝允眉頭一皺,畢竟不放心他那膽大妄為的堂弟,也不想領明琛的人情,他琢磨了一下,認為那位藏在城中的前輩大概自有想法,便撥轉馬頭:「去追你家公子。」

他話音未落,突然,城中傳來幾聲驚呼,那些黑衣人紛紛打起了如臨大敵的呼哨。謝允倏地回頭,看見一隻五彩斑斕的大「山雞」,悍然從那些黑衣人頭頂掠過,所到之處無不人仰馬翻,不過兩三息的工夫,已經到了近前。差點擦身而過的時候,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叫道:「是謝大俠!」

謝允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這聲「大俠」是在叫他,只覺得這聲音有幾分耳熟,還不等他分辨,一隊黑衣人已經衝上了城樓,在上面架起弓弩來。

謝允臉色倏地變了——那弓弩上不是箭矢,是祿存的毒水。

不等他叫「小心」,「山雞」倏地一抖袖子,將一樣東西衝謝允扔過來。

原來那「山雞」正是段九娘,聽吳楚楚叫了一聲,便知道她碰上了熟人,為了騰出一隻手對敵,便將吳楚楚當空扔了過來。

吳楚楚雖然是個身不過百斤的小姑娘,可被段九娘以推暗器的手法丟擲來,所攜的力道可就不止幾百斤了,哪兒是柔弱的謝三公子接得住的?

謝允還沒來得及分辨出對方是敵是友就遭此「橫禍」,眼看要被活活從馬上砸下去,心裡不由得苦笑,覺得「大俠」二字著實是受之有愧、無妄之災。好在白先生終於突破重圍趕到他身邊,情急之下拽著謝允的後脖頸用力將他往下一拉,一扯一帶,伴著一聲驚叫,將那「人形暗器」吳楚楚接在手裡。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