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大山雞」段九娘長嘯一聲,手掌橫空拍出,雨點似的毒水竟沒有一滴能落在她身上,反倒震碎了好幾把弓弩,城牆上毒水翻飛,慘叫聲一片。
白先生大吃一驚,見她一齣手,便自知不及遠矣,心道:三公子這位朋友是何方神聖?
謝允抹了一把冷汗,對一張臉慘白的吳楚楚抱了個拳,苦笑道:「見吳小姐別來無恙,真是萬幸,只是下次勞駕千萬別再叫在下‘大俠’了,險些折殺我也。」
吳楚楚先前還不大敢跟他說話,這會兒情急之下卻也顧不上害羞,抻長脖子望向段九娘,叫道:「阿翡!」
謝允一驚:「什麼!」
段九娘料理了城牆上一幫陰毒小人,轉瞬便到了謝允他們面前。謝允這才看見她手中的周翡,只見她的頭軟軟地垂著,一動不動,忙要伸手去接:「多謝這位前輩,阿翡……她這是……」
段九娘往旁邊側了一下,避開了他的手。
謝允:「……」
白先生忙道:「三公子,閒言少敘,先快走。」
謝允立刻便要將馬讓給段九娘,反正他跑得快,誰知還不等他下馬來,那段九娘看了他一眼,竟已經飛身在前。謝允與白先生只好連忙帶著吳楚楚打馬追上前去。這時,一幫黑衣人包抄了過來,為首一人雖面如金紙,瘦骨嶙峋,往那兒一站,卻讓人不敢上前,連段九娘都停下了腳步——竟是沈天樞先一步趕到。
沈天樞盯著段九娘,開口道:「沈某人上了年紀,這對招子越發不頂用了,不知尊駕是何方神聖,還請報上名來。」
段九娘沒搭理他,低頭看了看周翡,見那女孩一頭長髮幾乎都散了下來,便將纏在自己手腕上的一條楓葉紅的小綢子解了下來,輕柔地把周翡的頭髮攏成一束,在她肩頭用那小綢子打了個漂亮的結,然後摸了摸她的頭,輕輕地把她放在了謝允的馬上。
謝允忙將人接過去,輕輕搖晃了兩下,叫道:「阿翡?」
周翡不應,謝允又忙去探她的手腕,只覺得她身上極冷,脈門處卻熱得幾乎燙手,脈搏快得像是要炸了,也不知這是怎麼個情況。他這一番先是希望,而後希望破滅,料想周翡早成了亂葬崗中的一具小小焦屍,不料此時猝不及防地重新見到她,還沒來得及高興,又被這人詭異的昏迷不醒鬧得提心吊膽,心路歷程實在是一波三折。
謝允驚疑不定地抬頭去看段九娘,誰知那「大山雞」幽幽地嘆道:「不是我的孩子。」
什麼亂七八糟的!
沈天樞乃北斗之首,說出來要叫小兒夜啼的人物,見那女的瘋瘋癲癲,居然視他如無物,登時怒道:「那我貪狼就來領教一二!」
說著,他便一掌打來,段九娘想也不想便縱身迎上,兩大高手轉眼戰在一起,一招一式都讓人心驚膽戰。
周翡此時其實是有意識的,尤其耳畔喊殺聲震天,她又被人來回換手,隱約還聽見了謝允的聲音,有驚有喜,但最多的是急,可是她急也沒用——她身上古怪的內息流轉根本停不下來,剛開始,那本《道德經》後半段每一頁所記錄的內功心法都是中斷的,然而等她都翻過了一遍後,卻發現體內真氣莫名其妙地流轉起來,並且繡花一樣一點一點地將她被封住的真氣從氣海往外抽,全然不受她控制,無論外面是天塌還是地陷,始終是不緊不慢、不溫不火,跟那幫老道士日常言行一脈相承!
白先生見段九娘與沈天樞一時間竟不分伯仲,越發心驚膽戰,又想起後面還有個仇天璣,倘若不能速戰速決,恐怕危險,當即便要上前幫忙,他將吳楚楚放在馬上坐好,自己飛身而下,口中道:「這位夫人,我來助你!」
誰知他人未至,那段九娘竟能從與沈天樞難捨難分的打鬥中分神拍出一掌,喝道:「滾!」
白先生只覺掌風撲面,竟不敢當其銳,忙錯步閃開。
只聽段九娘厲聲道:「貪狼是什麼狗東西,老孃揍他還用得著你支手?在我這兒拿什麼耗子!」
白先生雖然被那瘋婆子「狗咬呂洞賓」,但是他八面玲瓏慣了,沒什麼脾氣,想了想,雖然自己「拿耗子」,但貪狼星也一起成了「狗東西」,貪狼星彼狗東西非此狗東西,因為他不但是「狗」,還得捱揍,還不如自己呢,這麼一琢磨,他心裡也就自我解嘲地舒坦了。
沒等他舒坦一時半刻,祿存的大批黑衣人隨即趕到。白先生飛身上馬,對吳楚楚道了聲「唐突」,對謝允道:「這位夫人武功之高乃我平生僅見,不會有事,我護著您先走。」
謝允帶著個昏迷不醒的,旁邊還有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實在也不便逞英雄,點頭一夾馬腹,便衝了出去。白先生快他一步,將馬上掛著的一把長戟摘了下來,囑咐吳楚楚道:「小姐閉眼。」
說完,他一橫長戟,當場拍飛了兩個黑衣人。
他們身後城門大開,無數百姓的哭號聲乍起,只見一大幫持著毒水弓弩的黑衣人狂奔而出,開始追著他們放箭,這樣一來,前後受阻,白先生武功再高也是左支右絀,一不留神,兩匹馬竟被黑衣人衝開了。
白先生急道:「三……」
才喊了一個字,他便驚覺不對,唯恐在北斗面前暴露謝允身份,硬是將「公子」兩個字嚥了回去,可是沈天樞何等耳力,目光如電一般射向謝允,只恨被段九娘纏得分身乏術,當即大聲道:「攔下那小子,賞金千兩!」
黑衣人得令一擁而上,謝允身手本來就不行,人在馬上,還不能發揮他的「逃之夭夭」大法,當機立斷要棄馬,還不等他有所行動,一個「重賞之下黃金上頭」的黑衣人迎面撲過來,躥起老高,一刀劈頭蓋臉地便砍了下來。謝允來不及格擋,情急之下一拽韁繩,拼命轉過身去,用大半個後背護住周翡。
白先生大駭,瞠目欲裂。
就在這時,謝允突然感覺胸腹間一股大力襲來,將他整個人仰面推開,那人掌心按在他胸口上,將他按平在了馬背上,隨後他腰間「噹啷」一聲,擺設一樣的長劍被人抽了出來,自下而上架住那黑衣人的長刀,而後劍如長虹,一挑一砍,那黑衣人脖子上頓時多了個血洞,同時持刀的胳膊自肘部斷了個乾乾淨淨。
周翡回手將長劍插回謝允的劍鞘裡,接住斷臂,敲碎手指扔了下去,把對方的刀奪了過來,這才伸手抹去嘴角方才強衝開氣海震出來的血。她臉頰極白,眼睛卻極亮,揪住謝允的領口將他提起來,笑道:「你又不會使,帶把劍做什麼,嚇唬人用嗎?」
她分明說的是玩笑話,可是自從上次在客棧與謝允一別,雖不過短短數日,卻幾經生死,此時劫後重逢,僥倖命都在,她不及思量,眼眶已經先溼了。
謝允方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一見她那委屈的表情,便忍不住想像段九娘一樣抬手摸摸她的頭髮,可是她不梳那個小丫鬟的頭,垂下來的長髮掃在他胸口,樣子便像個大姑娘了。兩人同騎一匹馬,本來就坐得極近,謝允忽然有些不自在,抬起的手愣是沒敢落下去。
周翡卻不知道此人在重重包圍下仍有這麼曲折的心路,她從《道德經》中意外得到的功法竟不知怎麼將那股暴虐的枯榮真氣安撫了下來。這會兒,她能感覺到兩股真氣並未合二為一,卻能古怪地相安無事,方才她強行衝破氣海禁制,竟沒有大礙,只是一口淤血吐出來了事,反而覺得內息前所未有地豐沛——她以劍為刀,殺人剁手的一招,本是破雪刀中的「破」一式,周翡一直難以領悟「破」字鋒銳無匹之勢,直到這會兒才知道,敢情之前都是氣力不足,手腕太軟的緣故。
周翡憋屈了數日,哪裡會善罷甘休?她縱身從馬背上跳了下去,謝允吃了一驚,一把抓空,見她已經身如散影似的捲入那些黑衣人中間。
八式的蜉蝣陣連同手上的破雪刀就彷彿那鐮刀收麥子一樣,一開始,步伐與刀還有幾分生疏,隨著周遭敵人越來越多,她那刀光卻越發凌厲,腳下步伐也越發熟練,把這些黑衣人當了她的磨刀石。
白先生一口氣方才沉下去,險些被周翡的刀晃了眼,不由得嘆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啊……啊!」
他還沒感嘆完,便見周翡硬是劈開了一條路,招呼都不打一聲,直接衝著沈天樞的後背削了下去!
沈天樞卻如同背後長眼,整個人往前移動了半尺,回手一掌拍上了周翡的刀背。誰知周翡那一刀根本就是虛晃,刀背順勢從他手中溜走,她人已經不在原位,沈天樞眉頭倏地一皺:「怎麼是你?」
他本就略遜段九娘一籌,又被周翡攪擾得一恍神,話音未落,段九娘那枯瘦的手掌已經探到身前。沈天樞忙大喝一聲,橫起義肢擋在胸前,被段九娘一把扣住,「咔吧」一聲硬折了下來。
沈天樞錯開三步以外,額角見了汗,那段九娘雖然折的是一根義肢,力道卻已經傳到了他身上,他一條膀子都在發麻,他盯著段九娘,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枯榮手?」
段九娘聽了一笑,將身上亂七八糟的布條與緞帶一條一條地解了下來,她好像忽然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時她既不瘋又不傻,未曾全心全意地心繫一人,正張狂得不可一世,認為「天地山澤風雷水火」八位大神都姓段,她排老九。
沈天樞神色微微閃動,咳嗽了兩聲,低低地說道:「我以為‘雙刀一劍枯榮手’都已經絕跡江湖了,不料今日在這窮鄉僻壤,竟有緣得見段九娘,幸甚。」
段九娘負手而立:「死在我手上倒是幸運?」
沈天樞陰惻惻地笑道:「有生之年,得見高山,哪怕撞入雲天柱而亡,有何不幸?」
段九娘聽了,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不錯,倘若你不是北斗,倒是頗對我的脾氣。」
沈天樞見她神色緩和,便抬起一條僅存的胳膊,單手按了按自己的前胸,微施一禮,繼而正色道:「既然如此,我們分別讓閒雜人等退開,叫我好好領教領教枯榮手,一較高下,生死不論,如何?」
周翡知道段九娘心智不全,見她恐怕要被沈天樞三言兩語繞進去,便插嘴道:「領教什麼,段九娘,你再廢話,想被兩條北狗包餃子嗎?」
沈天樞眯起眼睛:「你這小輩好不知禮數。」
周翡立刻冷冷地說道:「我是誰的小輩?你們倆誰配?」
段九娘臉上卻沒什麼慍色,只說道:「丫頭,你先行一步,到前頭等我,到時候我傳你枯榮手。」
周翡聽了這「先行一步」,心裡便開始發急。倘若段九娘是個正常人,周翡絕不會在這兒裹這把亂,早找機會跑了。可這人三言兩語就能魔怔,武功再厲害又能怎麼樣?她早已經見識到了,殺人又不見得非得用刀。
周翡當下想也不想地將她撅了回去:「枯榮手是什麼東西,我學驢叫也不學你的破功夫!」
一邊的白先生聽這小姑娘一張嘴便將兩大高手一併罵了,眼睛瞪得簡直要脫眶,對謝允道:「三公子這位小朋友不同凡響。」
刀法好,找死的功力卻尤為精深,堪稱舉世無雙。
謝允搖搖頭,悄聲道:「白先生,勞煩你送吳小姐先行一步。」
白先生心說那不是扯淡嗎?他正要開口反對,卻見謝允低頭衝他一拜道:「求白先生幫我一回忙,務必將吳小姐先一步送到安全的地方,來日我結草銜環……」
白先生倘若不是在馬上,當場能給他跪下,哀求道:「別……別,三公子,折殺我……」
謝允見他惶恐,乾脆變本加厲地耍起流氓,把腰彎得更低了些。白先生感覺自己被他活活折去了二十年的壽命,別無辦法,一咬牙,只好跟他對著耍流氓:「三公子有命,在下不敢違抗,我這就走,只是求三公子記得,老白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十歲幼女,倘若三公子有一點閃失,我們這一家子……可就只好陪葬了。」
謝允瞬間背了一身沉甸甸的人命,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白先生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猛一打馬,長戟橫在胸前,趁著黑衣人被沈天樞下令退開,飛快地衝出重圍,他騎術何等好,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沈天樞對段九娘道:「請。」
段九娘立刻依言上前一步。
周翡目光往周遭一掃,見一大幫官兵正擁過來,她看出沈天樞有意拖著段九娘,雖然不知道姓沈的在等什麼,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情急之下,周翡也不要臉了,飛快地對段九娘說道:「慢著,你可想好了,是要跟這人比武,還是跟我回家見李老寨主?」
段九娘一愣。
周翡閉了閉眼,硬是將自己一身暴脾氣壓了下去,捏著鼻子哄她道:「我家不讓人隨便進,錯過了我,往後可就沒人領你去……」
沈天樞一見周翡摻和其中,雖還摸不準她是什麼身份,卻已經斷定她那天在山谷中是滿口瞎話,想起自己還囑咐手下遇見了要留她一命,頓時覺得自己被欺騙了一個饅頭的感情,此時見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搗亂,饅頭之恩也跟著水漲船高——至少還得再加兩個油酥!
他當即大怒道:「臭丫頭!」
說著,沈天樞邁開腳下「棋步」,轉瞬已掠至周翡面前,兩袖高高鼓起。周翡早防著他發難,並不硬接,踩著方才練熟的蜉蝣陣,手中使出了四十八寨鳴風一派的刺客刀,且扛且退,一時間如在懸崖走鋼絲,從步伐到招數無不險惡,眨眼間接了沈天樞七八招。
沈天樞沒料到一別不過幾天,這小丫頭就跟脫胎換骨一樣,竟頗為棘手。他當即大喝一聲,使了十成的力道一掌打過去。段九娘卻飛身而至,利索地截住沈天樞,兩人一掌相接,沈天樞連退了五六步,段九娘只是略略往後一仰,她順勢抬手抓住周翡的胳膊,將她往戰圈外一推。
這兩大高手短兵相接,殃及池魚,周翡方才從死人手裡拔出來的長刀難當餘威之力,竟然又崩成了兩截。周翡習以為常地丟在一邊,懷疑自己前世可能是個吃鐵打鐵的爐子。
段九娘目光轉動,竟也不痴了,也不傻了,一對眼珠烏溜溜的黑豆似的,掠過一層流光。她長袖轉身一掃,黑衣人就跟大風掃過的葉子一樣,當即躺倒了一片。
段九娘硬是開出一條路來,周翡大大地鬆了口氣,發現自己找到了對付這瘋婆子的不二法門——擺事實講道理一概不管用,非得搬出她姥爺這尊大佛,才能鎮住這女鬼作祟。
然而她這口氣沒松到底,一聲鷹唳卻乍然而起。
仇天璣也不知被什麼耽擱了,晚來了一步。周翡餘光瞥去,見那鷹鉤鼻子不是自己來的,身後還跟著個官老爺打扮的中年男子,旁邊兩個黑衣人架著個鼻青臉腫的「東西」,老遠瞧不清是男是女,那「東西」見了段九娘,突然大喊道:「娘!」
段九娘周身一震,隨即回手一掄,將周翡扔到了謝允的馬上,然後又拍了一掌,那馬吃痛狂奔,幾個轉瞬就從黑衣人的包圍圈裡衝了出去。周翡預感不好,本想拽她的衣服,料想拽衣服不痛不癢,可能沒用,便直接粗暴地上手拽住了段九孃的一頭長髮,喝道:「上來!」
傳說中民間有三大絕學——揪頭髮、撓臉、扒衣服。
謝允有幸近距離目睹了其中之一,頓時一哆嗦,連自己的頭皮都跟著抽痛了一下。段九娘卻輕輕鬆鬆地綴在狂奔的馬身後,屈指在周翡手腕上彈了一下,周翡當時便覺得半身一麻,要不是謝允眼明手快地託了她一把,她險些直接掉下馬去。
段九娘衝周翡笑了一下,說道:「你和你那外祖父一樣。」
她聲音本來很輕,卻並沒被淹沒在狂奔的馬帶起的風聲裡,反而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人耳。周翡倏地一怔——段九娘好久沒說對過她的輩分了,她對上那瘋婆子的目光,卻只見一片澄澈,段九娘好像清醒了似的!
段九娘又道:「你們這些名門正派,就會哄人,李徵早死二十年了,又騙我。」
周翡穴道一時被封,只能喊叫道:「你他孃的聽得出我騙你,方才為什麼聽不出那癆病鬼騙你?段九娘!我等你三天,三天之後你不來找我,一輩子別想進我家的門!」
段九娘聽了,卻只是笑,而後突然拔下頭上一支舊釵,一下紮在馬屁股上,那馬一聲慘叫,飛也似的奔了出去。
她是什麼時候清醒的?
周翡不知道,段九娘自己也說不清,細想起來,恐怕是老僕婦宋婆子對她說出那一句寶山「虛歲都十九了」的時候。
狂風捲走了周翡的聲音,兩側的黑衣人當然要追,段九娘一個人守在那裡,竟是萬夫莫開之勢,幾下便將他們都攔了回去。眼看那馬已經要絕塵而去,沈天樞與仇天璣同時攻來,段九娘大笑道:「來得好!你們這些廢物,早該一起上!」
段九娘方才與沈天樞動手的時候,彷彿只比他高一點,沈天樞倘若用點腦子,還能拖她一時半刻,誰知不過這麼一會兒,那段九娘不知吃了什麼大力丸,功力一下暴長,對上貪狼、祿存兩人一時竟不露敗象。
她身負絕學,渾渾噩噩近二十年,一朝自夢中身醒,竟頗有些大徹大悟的意思。當年的枯榮手,能將生死成敗輪轉不休,號稱能褫奪造化之功,那是何等霸氣?沈天樞方才本就頗耗了些氣力,感覺那枯榮手彷彿一股沉甸甸的壓力,竟是要將他的真氣都從經脈中壓出來,那女人一雙乾瘦的素手,竟讓他一時間毛骨悚然。
可惜周翡沒機會目睹什麼是真正的「枯榮手」,否則她一定死也不會說出「破功夫」三個字。
段九娘一把按住沈天樞的肩膀,險些將他的腿也按折了,同時看也不看,一腳踹中了祿存的胸口,仇天璣橫著飛了出去。沈天樞心下駭然,他橫行九州,罕逢敵手,就連朱雀主木小喬,在他面前也只有魚死網破的份兒,何曾遇到過這樣的險境?他心裡發了狠,想道:斷然不能讓此人離開。
沈天樞當下從懷中摸出一個長鉤,一卡一扣便裝在了他那義肢上,探手朝段九娘腰腹間鉤來。那長鉤的把手非常短,倘若是個有手的人,斷然提它不住,而那鉤兩邊都有刃,血槽裡不知塗了什麼東西,幽幽地泛著點藍綠色,極其鋒利,沈天樞一抖袖子,那空蕩蕩的長袖已經被這鉤子平平整整地削了去。
段九娘衣袂翩然,使出了對付破雪刀的那一招,長長的衣帶柔軟地一捲,頃刻將那長鉤纏成了蠶繭,兩人單手為戰,極小的空間裡你來我往地接連拆了七八招。忽然,段九娘身後傳來一聲殺豬似的慘叫,原來是那仇天璣不知什麼時候爬起來,一把捉住了祝寶山。
祿存仇天璣一雙大手分筋錯骨可謂輕而易舉,他將祝寶山的一雙手擰在身後,那骨節「嘎嘣嘎嘣」地響了兩聲,祝寶山的叫聲頓時響徹華容城!
祝縣令乃一文官,當場嚇得跪在了地上,七八個官兵拉他不起。
仇天璣見段九娘竟真能鐵石心腸到面不改色,當即放聲大笑道:「堂堂枯榮手,漢子死了,竟躲在個小縣城裡,給縣官當小妾,可笑,太可笑了!這話倘若到南刀李徵的墳頭說,不知他做何感想?」
段九孃的臉色終於變了:「找死!」
她轉身要去抓仇天璣,衣帶尚且綁在沈天樞的鉤子上,段九娘隔著衣帶重重地往那長鉤上一按,喝道:「下來!」
便聽沈天樞的臂膀上一聲脆響,那長鉤被她掰了下來,沈天樞竟不追擊,縱身一躍,轉瞬已在一丈之外,段九娘意識到不對勁已經來不及了,只聽一聲巨響,那長鉤竟在她手中炸開了——那短短的介面處竟然裝了雷火彈之類的下三爛玩意兒,沈天樞誘她強行掰開,當即便引爆了。
段九娘武功再高也沒有金剛不壞之身,腰腹間一片鮮血淋漓,裹著長鉤的衣帶分崩離析,帶出了半截被炸掉的手掌。仇天璣一聲長哨,所有黑衣人一擁而上,無數毒水上了弦,將段九娘重重包圍在其中,毒水好似下雨似的噴射到她身上。
祝寶山被隨意丟在地上,暈過去又醒來,迷迷糊糊中,他竟隱約想起了一點陳年舊事。
有一次他似乎是在花園裡玩,被父親一個沒孩子的小妾瞧見,嫉恨交加,便放狗追他,雖不過是隻小小的哈巴狗,對小孩子而言卻也如同一隻「嗷嗷」咆哮的怪獸了。祝寶山嚇瘋了,連哭帶號地往外跑,以為自己要被咬死了,然後他一頭撞在了一個人的腿上,當時便只聽一聲慘叫,追著他的哈巴狗竟飛了出去,那個人把一隻手放在他頭頂上,很纖細很瘦的一隻手,掌心溫熱……他卻想不起是誰了。
恍惚間,段九娘在重圍中回頭看了他一眼,祝寶山周身一震,不知怎麼的,小聲叫道:「娘……」
然而刀兵交加,弓弩齊鳴,誰也沒聽見他這聲貓叫。
段九娘周身幾乎沒有一塊好肉,像是被困在淺灘中的蟠龍,鱗甲翻飛,幾次難以脫困,似乎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沈天樞踉蹌著退出戰圈,不住地喘息,一副要斷氣的模樣。仇天璣見了他這副德行,立刻面露不屑,笑道:「貪狼大哥,怎麼樣了?尚能飯否?」
沈天樞額角青筋暴起,一時說不出話來。仇天璣越發得意,上前一步道:「那麼兄弟我替你報仇,領教領教這枯榮手!」
枯榮手眼看只剩「枯枝手」,他倒出來逞英雄,沈天樞聽了這番不要臉的話,像是要被活活氣死。
那仇天璣人來瘋一樣大喝一聲「閃開」,分開兩側手下,直衝段九娘撲了過去,一掌拍向段九娘鮮血淋漓的後背。
誰知彷彿「甕中鱉」的段九娘卻突然極快地一側身,竟避開了他這一掌,一隻手掌扭成了一個詭異的角度,穩準狠地一把扣住了仇天璣的喉嚨,轉頭露出一副被血糊住的面容,嘴角竟然還掛著微微的笑意。
仇天璣萬萬沒料到她在此絕境中竟然還有這樣的力氣,心下大駭,拼命拍出一掌,那段九娘竟不躲不閃地受了這一掌,胸口幾乎凹了進去,手上的力道卻沒有鬆開一點,簡直像個厲鬼。她森然道:「北斗七狗,抓一條陪葬也不錯,你不必著急,你那幾個兄弟,我一個也不放過,死後必然身化厲鬼,將爾等活活咬……」
她話音戛然而止,仇天璣也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一柄鋼刀以仇天璣為遮掩,自他身後穿入,釘入段九娘胸口,將他們兩人一起捅了個對穿。
是沈天樞。
仇天璣這個礙人眼的小人,終於成了一個得意揚揚的誘餌。
沈天樞猛地抽出鋼刀,段九娘終於難以為繼,抽搐著癱在地上,半截的手掌在地上劃過,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而她竟然還笑得出。
她自下而上地看了沈天樞一眼,彷彿在跟他說「我說到做到」,沈天樞無端一陣膽寒,一刀將她的頭顱斬下。
那頭上一雙眼睛沾滿了泥土和血跡,卻還帶著笑意——
寶山十九了,她當年千金一諾,至此已經塵埃落定。
只是錯開這許多年,李徵倘若轉世投胎,這會兒都該是個大小夥子了,那麼來世相見,他指不定又已經娶妻生子,要麼就會說些「君生我已老」之類的廢話。
這相差的年月,不知要幾輩子才能追平呢?
只可惜枯榮手沒有傳人,怕是真要成絕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