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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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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開始和徐珂正式交往,兩人頻繁地約會,一起吃飯、逛街、看電影,她沉浸其中,享受這份陌生又熟悉的關懷,她恍然明白原來不是顧西也可以,原來愛情並不絕對,原來生命中根本沒有所謂唯一。沈微一度堅定的認為自己離不開顧西,離不開那些和顧西在一起的日子,那些已經成為習慣的日子,她離不開自己付出的感情和承受的痛苦,然而事到臨頭,也就這麼結束了,那段暗無天日的時光不知怎麼熬過來的,卻也還是過來了。

徐珂帶沈微到香山看日落,因為太困在車上睡著了,沈微睡不著,轉過臉去觀察身邊熟睡的戀人,任自己的思緒漫無邊際得飄搖。徐珂的睡顏毫無防備,像孩子般天真無邪,他安安靜靜地在睡夢中尋找著沈微的手,然後握住。說不清原由的,沈微哭了,她猛然記起陸姍姍曾經說過的話,不懂自己為什麼會流淚,卻就是哭了。沈微幾乎聽到心底深處有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那是她們青春少年最後的夢幻,那是愛情最後美麗的摸樣。

又是一個多月沒見,神出鬼沒的尹紹冬在沈微下班時等著她,說要請她吃晚飯,沈微欣然答應。她稍微觀察尹紹冬,感覺他的臉色又蒼白了些,這讓她隱隱有些擔心。兩人來到朝陽公園附近一間高階餐廳吃法餐,尹紹冬似乎胃口很好,點了滿滿一桌,沈微託著腮細細看他,尹紹冬的鼻樑高挺,睫毛很長,眼睛黑白分明,如果他擁有健康,臉色不這麼蒼白,身形不這麼單薄,一定更加英俊。

尹紹冬下顎輕抬:「看著我就能飽?」

沈微笑了:「你是剛從餓牢裡放出來?」

「從醫院,不過也差不多。」尹紹冬夾了塊國王蟹的腿肉放嘴裡。

「你能吃這些嗎?」沈微睜大眼。

「別學我媽那麼囉嗦,嫁不出去的。」

沈微忽然想起什麼,猶豫一瞬還是說道:「那個,我本來是不想多管閒事,但看見了還是有一些疑惑。」

尹紹冬伸出去拿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示意她說下去。

「就是戴曼啊,我看到她披著你買的那件香奈兒披肩。」沈微觀察著尹紹冬的表情,「還有那天中午,我看到你們在一起吃飯,表現得非常親密。」

「有什麼奇怪?鄧瑋是我表哥,他女朋友就是我表嫂,小叔子不能請嫂嫂吃個飯?」尹紹冬神情自然地端起紅酒杯喝一口。

沈微不相信他的話,尹紹冬習慣用滿不在乎的方式來掩飾真相。

「你到底因為誰來北京的?」沈微問。

「雞湯微。」

他在撒謊,沈微來北京好幾個月了,也沒見尹紹冬來纏她,而尹紹冬和戴曼應該是經常見面且相當熟悉的關係。再聯想到辦公室她曾看到的一幕,戴曼和鄧瑋之間顯然出現了矛盾,這個矛盾的源頭說不定就是尹紹冬,而鄧瑋知道這一切嗎?

沈微猶豫地看著他,「我是把你當成朋友才想提醒你,有些事情不考慮清楚就去做是會後悔的。」

她都知道些什麼呢?就又開始自以為是了。尹紹冬看著沈微,又想發笑,又想罵醒這個女人,居然這麼輕易就把一個並不瞭解的人當做朋友?要是隨口一說也就算了,要真心實意那麼想就活該她上當受騙,這樣的人不摔跟頭誰摔呢?

「你帶錢了嗎?」尹紹冬忽然問。

沈微愣一下,不明白他何出此言。

「帶了嗎?」尹紹冬催促。

「帶了一點,要幹嘛?」沈微茫然地看著他。

「多少?」

「百來塊吧。」沈微翻了翻皮包,她這個月資金緊張,並沒有餘下多少錢。

「糟糕!」尹紹冬懊惱地將身子靠在椅背上,「那肯定不夠,我剛發現忘帶錢包了!」

沈微張大嘴:「你在開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尹紹冬站起身,表示自己沒有背包,身上的口袋幹扁,顯然沒有裝著錢包。

「掉在車上了嗎?」沈微提醒他。

尹紹冬搖頭:「忘在家裡了。」

怎麼會這樣!

沈微緊張地拿過桌上的小票看了看,這間餐廳的消費很貴,尹紹冬又點了一大桌,總消費金額已經上千,她帶的錢肯定不夠。沈微埋怨地看著尹紹冬,對方一臉無辜。

難道打電話給徐珂來救場?沈微這樣想著,卻覺得不妥,她與徐珂的關係並未公開,畢竟兩人在公司的關係敏感,雖然同事們可能已有所察覺,但總是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的。

或許可以讓熊蕊跑一趟?沈微正發愁,就聽見尹紹冬說:「我們飛單吧。」

「什麼?」沈微懷疑自己的耳朵。

「反正我來這間餐廳也不是一回兩回,他們早就賺夠了我的錢,白請我吃一頓也沒什麼。」尹紹冬說得理直氣壯。

沈微白眼:「你能跑嗎?還想吃霸王餐!」

這句話說出口她就後悔了,果然尹紹冬臉色沉下來,沈微正想道歉,尹紹冬已經站起來抓過沈微的包,拉起她的手往門口跑去!

尹紹冬力氣不小,沈微根本掙脫不掉。周圍已經有客人發現不對勁,小聲交流著「他們給錢了嗎?」,「怎麼回事啊?」

沈微不敢再回頭去看,只好跟著尹紹冬一路狂奔,兩人跑了半條街才終於停下來,彎著腰氣喘吁吁地調整呼吸。沈微擔驚受怕地回頭看了看,並沒有人追過來,她心跳很快。

「刺激嗎?」尹紹冬叉腰粗喘著,蒼白的面容顯得異常興奮,「跟拍電影似的,我是感受不到了,你摸摸自己心臟,還蹦躂嗎?」

「都蹦躂到一百八了!你能別幹這種返老還童智力減退的事嗎!連我心臟都受不了!」沈微生氣地甩開他的手,奪過自己的皮包,「我得給餐廳老闆打電話,讓晚點把錢送過去。」

「你以為那樣就完事了?他們說不定已經報警了。」尹紹冬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沈微猶豫著放下手機,扭頭問道:「你真的經常去吃那間店?」

「是啊。」尹紹冬好笑地看著她。

「這種高檔餐廳應該有回饋老客戶的活動吧?比如送點禮品或者免費吃一頓之類的……」沈微艱難地做著思想鬥爭。

尹紹冬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也想知道蹦躂到一百八什麼感覺。」

沈微眉頭緊鎖,「你非得這麼跟自己身體叫板嗎?」

尹紹冬不理會她,自顧自往前走,沈微無奈跟上,還想再嘮叨兩句,尹紹冬已經將食指豎在唇間,表示自己想安靜一會兒,沈微見他臉色發白,忍住閉上了嘴。

兩人默默走了一段路,來到噴泉廣場,尹紹冬在臺階上坐了下來,沈微也跟著坐下,他從口袋裡搜出一張小票遞給沈微。

沈微接過來細看,分明是剛才那間餐廳的消費單據,原來尹紹冬已經買過單了!

「那我們為什麼跑?」沈微吃驚地瞪著他,「就為了耍我!?」

尹紹冬這次卻沒有笑,表情莫測地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仰起臉望向夜空:「如果沒有事先買好單,我們能安全地坐在這兒嗎?浪漫都是安排出來的,但女人總愛相信眼睛看到的,卻不知道眼睛也會騙人。」

沈微眉頭微皺,不懂他想表達什麼。

尹紹冬淡淡一笑:「你以為你以為的就是你以為的嗎?」

沈微還在思考,尹紹冬已經站起來,雙手插在口袋一副悠閒的姿態:「陪我去看場電影吧,好久沒看了!」

沈微看著他的背影,慢慢跟上去,隱約感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卻也沒再說什麼,反正尹紹冬一直是個怪人。

影廳裡只有十來個人,尹紹冬看什麼電影實際上並沒差別,他有時無聊會一個人過來,隨便買張什麼票,也會和不同的女人來看同一部電影。尹紹冬打了個哈欠,將兩手放鬆得攤開,腿交疊著駕在前排的座椅上,一個人佔據了四個座位,他看著熒幕上不知所云的畫面,覺得沒勁透了。每當這時候,他都能分明感到生命在一點點,一涓涓地流走,從他攤開的肢體之間像河水一般都流了過去,而他終會耗竭而死,這一天隨時可能到來,然後他的人生就像斷了膠片的電影般戛然而止。

尹紹冬側頭看隔著一個座位的沈微,她已經投入到電影中,一臉輕鬆地望著熒幕。近來沈微心情不錯,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這些改變是因為什麼尹紹冬心知肚明,徐珂是什麼人他也一清二楚,但他不打算告訴沈微,這兩人的偶遇是他精心安排的,他不能半途而廢,他應該懷著一顆期待的心等著看沈微被真相所傷害。到時候,她就會流下悔恨的眼淚,而他這個半隻腳踏進棺材的人也能感到欣慰。

就算沈微對世界懷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又怎麼樣?為何戳破那個漂亮的泡沫對他來說如此重要?尹紹冬不願去思考這些,在他身體很深很深的地方,藏著一顆小小的微微發光的寶石,那是一個夢,他不敢相信會存在的一個夢,而沈微將這個美好而隱秘的夢帶到了他的生活中,這令他感到惶恐不安,他一邊竭力掩蓋它,忽視它,認為它是虛假的東西。一邊又在心底深處顫顫巍巍地在意著,小心翼翼地期盼著。

19

沈微走進公司的衛生間,進入一個隔間,不一會兒又有兩人進來,在洗手檯邊聊天,沈微聽出是肖毓芳和另一位同事的聲音。

「聽說徐珂老婆是政府高官的女兒?」同事問道。

「是啊,上次聽孟婷說來著,他去年跟咱們談合作時老婆不是也跟來了麼?還介紹說是自己的助理呢!」肖毓芳笑了笑,「長得那可真是……不敢恭維哦!」

沈微的臉色驟然蒼白。

沉。

彷彿一切都沉寂了下來,沉到深淵之下,灰涼透底。

難以言明的悲傷感覺,像蛇一樣,冰冰涼涼的爬上沈微的後背,再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令她胸口發麻。她伸手扶住側壁,不讓自己發出聲響,腿有些發軟,只得緩慢地坐到馬桶蓋上。

「哎,上帝還是公平的!給你好的家境,就不會給你好的容貌,就算給你好的容貌,也絕不會給你好的頭腦!」同事壓低了聲音,「你說,沈微知道徐珂有老婆嗎?」

肖毓芳不屑地「嘁」出一聲,「知不知道有區別嗎?這年頭,小三遍地都是,也沒什麼好遮掩的。你不記得去年了?徐珂看上市場部的劉芬,追她的路數和這次一模一樣,我們都見怪不怪了!」

「那倒是。」同事低笑了笑,「沈微每天收花收禮物的,那些知情的人表面上恭喜,內心裡不定怎麼看笑話呢!」

「那又怎樣?誰敢多說什麼?」肖毓芳的語氣陰陽怪氣,「徐珂是大客戶!沈微現在是傍上他了,我們還真不能得罪她。去年那個劉芬就是太不知好歹了,跟了徐珂以後多囂張啊,立馬辭了工作去徐珂那兒上班,結果呢?一個月沒到人就玩膩她了!後來又想回來,在鄧不利多面前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嘖嘖嘖!」

「不過鄧不利多也夠鐵石心腸的,硬是沒同意。」

「該!」肖毓芳衝著鏡子擠了擠臉上的青春痘,「誰讓她稍微有點兒臉蛋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哦,徐珂就偏偏看上她了?真夠白痴的,吃虧上當也是活該!我覺得鄧不利多做得對。」

「算咯,反正不關咱們的事!我看沈微也呆不長了。」同事看了看手錶,催促道,「走吧,出來時間長了又會被鄧不利多逮住的!」

「哎,走啦走啦!」

她們走後,衛生間再次恢復安靜。

在馬桶蓋上坐了很久,沈微才從隔間裡出來,她慢慢走到洗手檯邊,每一步都像踏在流動的沙地上,很難才穩住身形。她從化妝鏡裡細看自己的臉,不算很漂亮但透著一股子少女的清純。

她使勁睜大眼,狠狠瞪著頭上的吸頂燈,防止眼淚流下來。她保持著這樣的姿勢站了十多分鐘,淚水果然沒有奪眶而出,但那股苦澀都順著鼻腔流到心裡去了。

良久,沈微低下頭,衝著鏡中的自己笑一下,卻比哭還難看。

她想起肖毓芳終日不變的親切笑臉,想起她感謝自己替她加班時的一臉誠懇,想起qq群裡與同事們沒心沒肺的調侃吐槽,還有茶水間裡大家眉飛色舞說著要幫她出謀劃策的場景,原來全是假象。大家都在心裡罵她傻,等著看她的笑話呢!沈微慢慢握緊大理石臺面的邊緣,用力到青筋在白皙的表皮下明顯凸起。回想剛才肖毓芳和同事尖刻冷漠的對話,失望與憤怒的情緒如漲潮的海水般一波波往上推,堵住了胸口,堵得她難受極了。

沈微花了很長時間勉強平復了情緒,她回到辦公室,看到群裡又有同事在談天說地,忽感無比厭惡,順手就退出了該群。她在客戶聯絡資訊裡找到徐珂的住址,存在了手機裡。交往兩個月,徐珂從未提過自己的家庭情況,約會也是在酒店,沈微此時才回過味兒來,這樣漏洞百出,她居然從未懷疑,她選擇愛一個人,就選擇了無條件相信他,真蠢啊!

下班時,肖毓芳照例笑著和沈微打招呼:「又加班呢?」

沈微看著她,表情莫測。

肖毓芳愣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麼了?」

沈微勉強扯一下嘴角,「沒什麼,你……臉上痘痘好像又多了。」

肖毓芳聞言立即哭喪著臉:「是啊,我都快煩死了!你上次不是說有個什麼藥治痘痘特別好嗎?叫什麼名字來著?」

「我忘了。」

「討厭!你可得給我想起來,你這種美女完全不懂我的悲哀嘛!」肖毓芳故作親暱地拍了拍沈微的肩膀。

沈微一臉複雜地看著她,很想說「活得這麼假有意思嗎?」,話到了嘴邊卻變成,「我晚上回去幫你找找看。」

肖毓芳擠眼笑了笑:「謝啦!那我先走了,你辛苦啊!」

沈微出了公司,打一輛出租來到徐珂位於市郊的住址,順著門牌號找過去,這裡都是一樁樁的獨立別墅,她深吸一口氣,在相應的門牌號前站定,按鈴。

不一會兒,有人「噔噔噔」跑來開門,竟是個七八歲左右的小男孩,他睜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沈微:「阿姨,你找誰?」

沈微吃驚得說不出話,她竟完全沒想過徐珂有可能有孩子!

「翔翔,是誰啊?」一個細聲細氣的女聲傳過來,沈微動了動腳,來不及逃開已看到聲音的主人。

女人單手伏在男孩肩上,看向呆立在門口的沈微。

兩人皆無語。

女人身穿居家服,頭髮隨意盤起,個矮清瘦,兩腮泛著不太健康的桃花紅,頰上和鼻尖浮出一顆顆淺淡的雀斑,眼睛細小,這是一張完全與好看不沾邊的臉。

「你是?」女人嘴角微抬,是淺笑詢問的表情。

沈微愣愣地看著她,說不出話來,頭腦一片空白,女人泰然自若的表情幾乎讓沈微覺得她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份。

「怎麼了,是誰啊?」

這次是徐珂的聲音,他走過來,十分自然地將手搭在妻子單薄的肩膀上,眼神在對上沈微的瞬間露出驚慌,但很快恢復鎮定。

沈微看著眼前的一家三口,他們相互妥帖地依扶著,和諧而幸福,而站在門口的她,是那樣多餘和礙眼。

彷彿一下子被掏空了,和徐珂一起的那些記憶,一景景如流光裡飛逝的塵埃,抓也抓不住,留也留不住。

「找你的?」女人轉身問徐珂。

「啊,是啊!」徐珂迅速調整面部表情:「她是智誠公司的小沈,負責我們的文案工作。」

徐珂一本正經地對沈微說,「你來早了點,我這剛到家呢,麻煩你到院子裡等我一下,我拿了檔案就給你送過去。」

沈微發不出聲音,只能愣愣地著看他。

「何必在院子裡等?進來坐吧。」女人客氣地招呼。

徐珂額上幾乎冒出汗珠,生怕沈微開口說什麼,連忙阻攔到:「時候也不早了!別耽誤人家回家,我這就去拿下來,要不……你就在門口等一下?」

沈微惶惶垂下頭,避開他們的視線,然後迅速轉身往院子裡走去。她腦子很亂,原本憤怒的情緒已被鋪天蓋地的沮喪所取代。環顧周圍,私人庭院裡種著成排的白色玫瑰,還有一些嬌貴不好養活的稀罕植物,每一株都打理的很好,連枝葉也修剪得十分漂亮。沈微無心觀賞,腦中揮之不去的是剛才匆匆見了一面的女人,她那雙眼睛,似乎早已看明白一切,而又接受了一切。

十幾分鍾後,徐珂才遲遲出現。

「你怎麼回事!」徐珂劈頭蓋臉就是一句責問。

沈微睜大眼,匪夷所思地看著這個今天以前還以為是命中註定的男人,慢慢伸手指向自己,「我怎麼回事?」

「這樣做對你沒有好處知道嗎!?」徐珂壓低了聲音,咬字狠而急劇。

沈微不懂他為何搶在自己之前表現出憤怒,這一切變得如此可笑,她滿腹的委屈和憤恨都被徐珂倒打一耙的態度弄得不知所措,微張著嘴呆呆看著他。

徐珂見沈微懵了一般的表情,忽又將語氣放輕柔:「微微,你很聰明,也很善良,但我們遇見的時間不對,我真的很喜歡你,如果早十年我一定會娶你,可現在……」

沈微抬手捂住耳朵,她無法聽下去,徐珂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都虛偽得令她髮指!

她盯著徐珂的眼睛:「你結婚了,還有孩子,為什麼騙我?」

徐珂露出古怪的表情,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說辭:「你說我騙你,我實在有點冤枉,我還以為你知道我的情況,你和肖主管那麼熟。」

這句話戳到沈微痛處,她鼻子一酸,淚意湧上來:「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

她再說不下去,眼淚奪眶而出。

徐珂連忙摸了摸口袋,似乎在確認身上沒有帶紙巾,「對不起,我以為你知道的,這事兒賴我,你先別哭了!」

依舊溫柔的語氣,彷彿還是那個徐珂,但沈微知道,自己看錯了,他的擔憂,他的寵愛,他的歉意,全是演戲!

沈微指尖發麻,胸膛無可抑制地起伏,眼淚簌簌直往下掉,她再也承受不住,悲痛地呢喃著:「這算什麼……」

徐珂安慰地上前摟住她,沈微哭著推開,泣不成聲。

徐珂也不勉強,從口袋裡搜出什麼塞進了沈微手裡,沈微抽泣著攤開掌心,看到那東西時連哭泣都戛然而止。

「這卡里有些錢,你可以給自己買點東西,以後你肯定不願再見我,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收下吧。」

沈微直直盯著手中的銀行卡,彷彿要用雙眼將它燒出一個窟窿,她痛心疾首地望向徐珂:「你覺得我來這裡是為了要你的錢!?」

「當然不是。」徐珂溫柔地否認,「我怎麼會不知道你的為人?你不是看重錢的人,但這是我唯一能補償你的方法了。」

沈微睜大眼,想要看清徐珂的臉,卻怎麼也看不請!生平第一次,她明白了什麼叫做百口莫辯!她曾非常擔心徐珂誤會她,希望他能夠正確理解她,為此她做出了諸多努力,徐珂看起來不笨為什麼始終不明白?現在她懂了,原來徐珂從未花心思瞭解她,他根本不在意她是什麼人,當他認定世間只有虛偽和利益,再說什麼都是徒然。

徐珂雙手插在褲兜裡,彷彿下此決心無比艱難,「我們好聚好散,今後我不會再打擾你的生活,只會永遠把你留在心底。」

沈微不得不佩服徐珂能硬擠出一臉傷感,她道行不深,無法陪他演戲。她只想知道,真心付出為什麼會變得可笑?她不相信徐珂天生如此,她不相信有如此輕踐感情的人。

「對你來說,愛情算什麼?」

大概是沈微的眼神太過悲愴,讓徐珂差點動了惻隱之心,他相信沈微是愛自己的,但那又怎麼樣?愛他的女人很多,只要他繼續富有。

徐珂淡淡地說,「別忘了我們是怎麼認識的。」

酒吧,一場未遂的一夜情。

胸口彷彿被「嘭」得開了一槍,沈微感到血淋淋地疼。她晃著腦袋笑起來,笑得淚水不斷掉落,她彷彿聽到尹紹冬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你以為你以為的就是你以為的嗎?

一場錯誤的開端,註定無法迎來正確的結局。

「以後別再來找我,更不要打擾我的家人。」徐珂看著她,眼裡是前所未有的冷淡,「你是成年人,要懂得什麼是逢場作戲。」

沈微垂下頭,捏緊的雙拳微微發抖:「我不懂。」

徐珂不再理會她,轉身離開。

愛情,他也有過的,只是愛得最深的女人嫁做他人婦,後來也想過,愛得最深也不過因為沒有得到吧。活得越久就越明白,愛情是狡猾的人性,是任性的慾望,是最遙不可及的惦念,而一個成年人應該懂得去克服它,淡化它,畢竟生活中還有太多事需要承受。他為權勢娶了現在的妻子,卻小心翼翼活在岳父的管轄之下,苦悶自知。沈微或許是個好姑娘,但他們給不了彼此需要的東西,他傷害了她,但這也是她活在世上必須修煉的課題,命運如此,他不必有歉意。每個人都活得艱難,只是無法相互理解。

沈微看著徐珂離開的背影,並未叫住他,只是自顧自笑幾聲,就耷拉下腦袋再也沒了力氣。她搖搖晃晃走了幾步,一隻鞋跟卡在了泥磚縫隙裡,使勁一拔鞋跟直接斷裂。她索性踢掉鞋子,光腳走上了馬路。這一幕,和她從李毅酒店裡逃出時的狼狽如出一轍,她覺得自己既可憐又可笑,不止丟了鞋,還丟了尊嚴。

鵝黃色的路燈映著她拉長的身影,從一盞燈走到下一盞燈的過程,是影子拉長又縮短的迴圈。沈微光腳一步一步走著,出神地望著這變化,幾乎忘了身在何處,也不想去管它要引她到何處,就這麼機械地不停往前走。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牽著父母的手,也是在這樣的路燈下漫步回家,那時候她覺得這黃黃的燈光就代表了幸福。沈微停下來,光腳站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別墅郊區,連計程車都打不到一輛,夜幕降臨,寒氣四起,她抱著雙臂茫然失措。

「嘀嘀!」身後傳來喇叭聲。

沈微扭頭,竟是尹紹冬。

「上車。」尹紹冬落下車窗看著她。

沈微沒有動,傻傻愣著。

「上車啊!」尹紹冬的聲音很粗魯。

沈微回過神,沒有問任何話,俯身鑽進車裡。

尹紹冬開了暖氣,沈薇把頭靠在椅背上,立刻疲憊地閉上眼,連句謝謝都忘了說,她恨不能這麼睡過去,長眠不醒。

尹紹冬沉默地開車,甚至沒有轉頭看她一眼,一股無名火在他體內升騰,令他煩躁不安,分明一切都按照他的計劃發生了,可預想中的快意和滿足卻沒有到來。他將車停在一間超市門口,沒有任何交代地下車。

沈微仍舊一動不動,在尹紹冬面前她已形象盡毀,無力再掩飾什麼。

尹紹冬買完東西回到車上,遞給沈微一杯熱可可。

沈微睜開眼,看著眼前氤氳冒著熱氣的紙杯,視線開始變得模糊,暖意從指尖蔓延自全身,她垂著頭一言不發。

尹紹冬從座間儲物箱裡找到溼紙巾,他看一眼沈微,把她的雙腳扶起來擱在自己膝蓋上,再用溼紙巾幫她把腳底擦乾淨,他沉默做著這些,動作並不溫柔,彷彿在對沈微生著莫名其妙的悶氣。

沈微死死盯著他,賭氣般縮回自己的腳,淚水沉默地流淌。

「穿上吧。」尹紹冬不看她,將一雙新棉拖鞋放在她腳邊。

沈微一言不發,僵持片刻,才慢慢伸腳套上:「沒人求你管我。」

尹紹冬不理她,刷刷地從紙巾盒裡抽出幾張紙遞給沈微。

沈微感覺到他動作裡的不耐煩,不知哪裡來的無名怒火,一把抓過尹紹冬手中的紙巾捏成團扔回他身上:「擺張臭臉給誰看?我惹到你哪根筋了!是不是覺得我賤?是不是想罵我不要臉?沒關係!我自己也覺得自己不要臉!賤!傻逼!你有本事就不要管我啊!」

沈微吼完就「哇」的一聲哭出來,她捂著臉不住抽泣,委屈和痛苦在瞬間如洪流般將她淹沒,她失聲痛哭,眼淚源源不斷地順著臉頰流淌,竟有種異樣的暢快淋漓。

尹紹冬緊緊皺著眉看她,煩躁的情緒幾乎快壓抑不住,沈微的哭聲迴盪在耳邊使他頭暈腦漲,他嘖一聲開啟儲物箱,從裡面找出不知誰留下的一包煙,叼一根在嘴裡才記起車上沒有打火機。尹紹冬平時不抽菸,抽菸會導致血管痙攣、動脈粥樣硬化而加重心臟病,他還沒那麼急著想死。但此時他居然忘了這件事,車廂內逼仄的環境令他難以忍受。

「好了別哭了!」尹紹冬落下車窗,將沒能點燃的香菸用力丟擲去。

沈微頓了頓,她已經哭得差不多,慢慢冷靜下來。

「你有什麼可哭的?這事還得賴你自己!你不是挺自信嗎?不是說處處有真情嗎?現在又怎麼了?」尹紹冬不客氣地說著,他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食指不斷敲打著發出聲響。

「不是你說的嗎?讓我看見坑就跳!在苦海里遨遊不如在新坑裡掙扎!」沈微扭頭瞪著他,「現在這副正義使者的德行做給誰看?就算我自己犯賤又關你什麼事!」

「關我什麼事?」尹紹冬哼笑,「你就天生那麼賤?」

「簡直不可理喻!」沈微扭身就開啟車門要下去。

尹紹冬粗魯地扯住她的胳膊,關上車門按下了保險鎖。

沈微激動地聳動著車門:「你幹什麼!開門!」

尹紹冬突然冷靜下來,他轉頭看著沈微:「徐珂給鄧瑋打電話,讓鄧瑋找理由開了你。」

沈微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無力地垂下手:「開就開吧,反正我也不想幹了。」

尹紹冬的手指還在一下下敲著方向盤,他扭頭看著窗外,沈微也凝視著另一邊。

「呵,不知多少人等著看大戲呢,表面上裝同事愛,背地裡罵我活該,真不明白人為什麼要活得那麼虛偽。」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本來就是那樣,還什麼戰友,什麼團隊,別搞笑了!」

「可是你關心我。」

尹紹冬驚詫地扭頭。

沈微直直看著他:「尹紹冬,你為什麼這麼生氣?」

「那是因為!」尹紹冬下意識就要反駁,話頭兒卻停在半空中戛然而止,尹紹冬驚恐地瞪著沈微,這一瞬間,他頓覺自己的身體被抽離,大腦也被抽空,他呆坐在椅子上,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沈微不再逼視他,而是扭頭看著前方,「我恨我自己。」

尹紹冬一臉呆滯,遲疑兩秒鐘,他好像驚醒,乾巴巴的說:「對不起,我剛才有點激動。」

沈微自嘲一笑:「無所謂了。」

「人都是慢慢變聰明的,沒有人能一直單純下去。」尹紹冬抬起手,猶豫著摸了摸她的頭:「你放心,鄧瑋不會因為徐珂開掉你,他只是個客戶,說了不算。現在專案已經啟動,資金也到位了,他想違約不是那麼容易的。」

「還有明年。」

「明年還長著呢,到時候徐珂估計都忘了你是誰了。」

實話像利刃般戳著沈微的心,尹紹冬總是能一針見血不留情面,唯恐她傷得不夠透徹。

「就說李毅那件事吧,他怒不可遏得表示絕不跟我們合作,但在鄧瑋割讓出比別的公司更大的利益時,他還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我們,而你起到的那點副作用,他比你忘得還要快。」

「所以,利益比什麼都重要,比尊嚴比承諾比良心,比一切!?」

尹紹冬哼笑,似乎對沈微的後知後覺感到遺憾。他此刻已經平靜下來,之前影響大腦運轉的莫名躁動似乎已經從身體裡抽離。

「要在這個社會混得好,賺到更多的錢,就得明白很多事不能太當真。朋友,只是一種互相利用的關係,愛情,更是建立在一定物質上的遊戲,只有利益是實實在在的。」

尹紹冬直視沈微的眼睛,觀察她蒼白的臉色,他看著沈微一步步踏入陷阱,期待她懺悔自己的無知,期待她水晶般透亮的眼睛染上塵埃,期待她看清這個烏七八糟的世界然後淪陷其中。然而當這一刻真的將至,他卻感到無比空虛。

淚水再次從沈微溼潤的眼中滑落,她的聲音黯啞。

「尹紹冬,你知道嗎?我也想趕快做個順民,也想快點適應這個醜陋的世界,找到迎合它的方法!可我又想,用多一點點的堅持來維護自己的感情,維護你們可能早已鄙視唾棄的赤子之心,是不是就真的那麼可笑?」

沈微想起尹紹冬向她提起過的防彈包,還真是一樣可笑!

「人和人之間的感情,從相識到結束,總會留下點什麼吧?就算不愛了,再也不見了,美好的記憶總不會消失,它是我們來過世界一場的證據啊!都說時間是最寶貴的東西,記憶是唯一能超越時間的,那它不就比利益更重要嗎?」

尹紹冬看著沈微,抬手碰一下她的:「來,一起幹了這碗老雞湯。」

沈微被逗得無奈一笑。

尹紹冬感到心裡驀地滑過一抹情緒,他有些心悸,之前那股煩躁再次湧上心頭。他看著沈微淚跡未乾的臉龐在月光下微微折射出光亮,她恬靜的表情,深邃的目光讓尹紹冬有些發怵,竟然想到一句話:暗透了,更能看得見星光。沈微潤澤的眼睛,憂傷地閃動著一點點淚光。她挺直的鼻樑,紅潤的雙唇在昏黃的燈光下越發顯得秀美。尹紹冬呆住了,他的腦袋是空白的,沒有任何支配身體的資訊。

不記得是怎麼吻上去的,尹紹冬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時已是緊緊摟住了沈微,那具柔軟溫熱的身軀伏在他懷裡,使他只想不斷收緊雙臂。他不容反抗地反覆品嚐著沈微脆弱微鹹的嘴唇,眼淚的味道瀰漫在彼此口腔。平淡無奇的嘴唇卻如罌粟般讓尹紹冬無可自拔,有多久不曾沉浸於一個女人的香醇?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一點點沸騰,沈微毫不拒絕的承受姿態更加令他瘋狂索取。

呼吸亂了,兩人間的氣息曖昧糾纏著,尹紹冬用最後一點自制力放開沈微,他閉上眼,竭力調整著呼吸。沈微睜開眼,淚意早已退卻,她慌亂地直起身,目光閃躲著不知該落向何處。

「你會害死我的。」尹紹冬微喘,神情複雜地瞪著沈微。

心臟病不能情緒激動,當沈微意識到尹紹冬所指為何時,臉紅得幾乎能掐出血來。

尹紹冬捏住沈微的下巴,咬牙切齒地與她對視,「你幹嘛不躲?」

沈微恍惚看著他:「你幹嘛親我?」

尹紹冬沒有回答,片刻後他鬆開手,脫力般倒回椅背。這一刻,他清楚的看到了,自己的人生就這樣在奇怪的地方脫了軌!

沈微調整一下情緒,吶吶開口:「剛才,我們都受情緒影響了。我才失戀,難免表現出脆弱,你是男人,見不得女人流淚,所以才發生這樣的事,我們都不用……」

「歇菜吧。」尹紹冬嘆息。

沈微立刻收聲,兩人間是長久的沉默。

尹紹冬仰頭望向夜空,平靜的外表下是他內心翻滾的情緒,他猛然發現沈微就像一顆明亮的星,在這漆黑的夜裡,頑強地,恆久地閃亮著,雖然力量微小,卻試圖照亮周圍。他彷彿看到那顆星星的四周匯聚著一股力量,而這力量蔓延開去,將能點亮整片夜空也說不定,他為自己這瘋狂的想法感到陌生和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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