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事已至此,現在想想,寫信應該是不對的吧?我真不知道了。」
埃莉諾沒再多說,又轉向另外三封信。此刻,這些信引起她更大的好奇,於是馬上全部瀏覽了一遍。第一封信是她們剛到倫敦時妹妹寫給威洛比的,內容如下:
威洛比,你收到這封信時該會多麼驚訝啊!如果你知道我已經到了倫敦,或許會不只是驚訝這麼簡單吧。雖說必須與詹寧斯太太同路,但到倫敦來的機會卻是我們無法抗拒的。我希望你能及時收到這封信,今晚就到這兒來。但我想你未必能來。無論如何,我希望明天能夠見到你。現在暫且擱筆。
瑪·達[64]一月,於伯克利街
第二封簡訊是參加了米德爾頓家的舞會後的第二天早上寫的,內容如下:
前天沒能見到你,一個多星期前我給你寫信也沒有收到回信,我的失望和驚訝簡直難以言表。我無時無刻不在期待你的來信,更加期待能夠見到你。請你儘快來一趟,解釋一下為什麼總讓我的期待落空。你下次最好能來得早點,因為我們通常在一點之前外出。昨晚我們參加了在米德爾頓夫人家舉辦的舞會。我聽說他們也請了你。但真是這樣的嗎?如果他們確實請了你,而你又沒有到場,那必定是我們分開之後你有了很大變化。但我相信這是絕不可能的。我希望很快聽到你的親口保證,情況並非如此。
瑪·達
瑪麗安給他的最後一封信是這樣寫的:
威洛比,你要讓我怎麼想象你昨晚的行為呢?我再次要求你做出解釋。久別重逢自然會心生喜悅,所以我本打算同你高高興興地見上一面。我們在巴頓時是那樣親密無間,再見面後自然也該無拘無束。沒想到,我竟被你拒之千里之外!整整一個晚上,我都在拼命為你尋找藉口,解釋你那很難不被稱作侮辱的行為。儘管我還沒有找到任何合乎情理的辯解,但我還是很想聽聽你自己的辯護。也許你風聞了一些有關我的不實之詞或是別有用心的中傷,從而降低了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請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要那樣對我。我能消除你對我的疑慮,你也應該消除我對你的疑慮。如果我不得不把你往壞處想,那當然會讓我痛心不已。但如果我不得不那樣做,如果要讓我知道,你不是我們一直以為的那樣,你對我們大家的關心並非出自真心,你對我的所作所為純粹出自欺騙,那你還是儘早告訴我吧。我現在進退兩難,一籌莫展。我希望你是無辜的,但事實不論是哪種情況,只要你給我個明確的回答,我的痛苦都會得到減輕。如果你的感情已不復從前,就請你退還我的信件和你儲存的我的那綹頭髮吧。
瑪·達
埃莉諾簡直無法相信,對這些飽含深情和信任的信件,威洛比居然能給出那樣的答覆。不過,她對威洛比的譴責並沒有讓她忘記,他們之間的通訊本身就不合體統。她在心中悲嘆,妹妹竟然如此輕率,在事先未得到任何保障的情況下,就一廂情願地冒險吐露真情,結果遭到最嚴厲的懲罰。這時,瑪麗安發現姐姐看完了信,便說信裡其實沒寫什麼,任誰在同樣的處境下都會這樣寫。
「我以為同他算正經訂了婚的,」她補充道,「就像受到最嚴格的法律契約約束一樣。」
「這我相信,」埃莉諾說,「可惜他並不這樣想。」
「他以前也是這麼想的,埃莉諾。我們相處的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是這麼想的,我知道他真是這樣想的。不管他現在變成什麼樣——只有針對我的最惡毒的詭計,才會讓他變成現在這樣——我曾經是他最親近的人。就說這綹頭髮吧,別看他現在輕輕鬆鬆就捨棄了,當初卻是向我苦苦哀求才討到的。要是你當時看見他那副神態,聽見他說話的語氣就好了!你還沒忘記我們與他在巴頓的最後一晚吧?還有我們分開的那個上午!當時他告訴我,我們要過好多個星期才能再見面——他那傷心欲絕樣子,叫我怎麼忘得了呢?」
她一時間再也說不下去。不過,等這陣激動平息之後,她又用更加堅定的語氣接著說:
「埃莉諾,我受到了無情的虐待。不過,虐待我的人不是威洛比。」
「最親愛的瑪麗安,除了他還能有誰?難道他受到了誰的教唆?」
「全世界都有份,反正他那樣對我絕不是他的本意。我寧肯相信,是我認識的所有人串通起來破壞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也不願相信他的天性會如此殘忍。他信中提到的那個女人——不論她是誰——總之,除了親愛的姐姐你、母親和愛德華之外的任何人,都會粗暴地抹黑我。我不去懷疑這些人心懷惡意——世上除了你們三個之外的任何人——卻偏要去懷疑我非常瞭解的威洛比?」
埃莉諾不想爭辯,只是簡單答道:「不管是誰這麼可惡,想要與你為敵,我親愛的妹妹,你都要讓他們好好看看,你多麼清白無辜、心地善良、自尊自強,讓他們的邪惡企圖統統落空。你理應為自己感到驕傲,這種自豪感足以對抗他們的惡意。」
「不,不,」瑪麗安嚷道,「我這樣悲慘的一個人,是沒有驕傲可言的。誰知道我遭遇了不幸,我都不在乎。世上所有的人儘可以來看我痛苦的模樣,獲得勝利的喜悅。埃莉諾呀埃莉諾,沒有遭受過什麼痛苦的人可以驕傲,可以自主,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可以反抗侮辱,甚至以牙還牙——但我不能。我必須感受到痛苦——我必須痛苦——就讓世人知道我的痛苦之後,盡情去幸災樂禍吧。」
「可是,為了母親和我……」
「我真的願意多為你們著想。可是,要我在如此悲慘的時候強顏歡笑——噢,誰能要求我這樣做呢?」
姐妹倆又陷入沉默。埃莉諾心事重重地從壁爐前走到視窗,又從視窗走到壁爐前,既沒感覺到爐火的溫暖,也沒看見窗外的風景。瑪麗安則坐在床腳,頭靠著床柱,又拿起威洛比的信,每看一句都會哆嗦一下,看完後驚呼道:
「真是太過分了!噢,威洛比,威洛比,你怎麼會寫這樣的信?殘忍,好殘忍呀——你沒有任何理由為自己開脫。埃莉諾,他真的沒有。不管他聽說了什麼有關我的壞話——難道就不應該緩一緩再相信?難道他不應該先來告訴我,讓我有權證明自己的清白?」她讀起信中的一句話來,「‘您惠贈的那綹頭髮’。這簡直無法寬恕。威洛比,你寫這些話時良心何在?噢,真是粗暴的侮辱!埃莉諾,難道他這麼幹有道理?」
「沒有,瑪麗安,沒有任何道理。」
「那麼那個女人——誰知道她到底耍了什麼把戲?她到底蓄謀了多長時間,又精心策劃到何種地步啊!她是誰呢?她能是誰呢?在他認識的女人當中,我聽他說起過誰又年輕又迷人呢?噢,沒有,沒這樣一個人。他跟我談過的,只有我自己呀。」
又是一陣沉默。瑪麗安情緒激動得難以自持,最後說道:
「埃莉諾,我必須回家去,我必須回去安慰媽媽。我們明天就走,不行嗎?」
「明天,瑪麗安!」
「是啊,我為什麼還要待在這裡?我來就是為了見威洛比——現在誰還在意我?誰還關心我?」
「明天就走是不可能的。詹寧斯太太對我們這麼好,我們自然應該以禮相待。而最起碼的禮貌也不允許我們走得這樣匆忙。」
「那好吧,或許可以暫緩一兩天。可是我無法在這裡待太久。我不能待在這裡忍受那些人東問西問,說長道短。米德爾頓夫婦和帕爾默夫婦——我怎麼受得了他們的同情?像米德爾頓夫人那樣的女人的同情!噢,他[65]會怎麼說啊!」
埃莉諾勸她再躺下,她也確實躺了一會兒。可她翻來覆去,無論換什麼姿勢都覺得不舒服,身心痛苦不已。後來她越發歇斯底里,埃莉諾簡直無法讓她再躺在床上,甚至一度擔心不得不叫人來幫忙。不過,埃莉諾好說歹說,終於勸妹妹服下了幾滴薰衣草藥水。這招很管用,一直到詹寧斯太太回來,瑪麗安都安安靜靜、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
[63]根據英國當時的社交禮節,客人通常都會在白天比較晚的時間來訪,給主人留出處理家中重要事務的時間。
[64]瑪麗安·達什伍德的簡稱。
[65]指威洛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