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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9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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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瑪麗安睡的時間比她預料的要長,不過第二天早上醒後,卻依然覺得跟剛閤眼時一樣痛苦。

埃莉諾鼓勵她儘量多說一些自己的感受。早飯準備好的時候,她們已經反覆談了好多遍。埃莉諾總是堅信威洛比有錯,滿懷深情地勸解妹妹。瑪麗安則總是一如既往地魯莽衝動,毫無定見。有時候,她竟然認為威洛比同她一樣不幸,一樣無辜。但有時候,她又心灰意冷,覺得威洛比罪無可恕。她有時覺得,全世界的人會怎麼評論都無關緊要,有時又想永遠與世隔絕,有時又鬥志昂揚地要與世界抗爭。不過,在一件事情上,她倒是始終如一:但凡有可能,她總是躲著不見詹寧斯太太;如果實在避不開,她就堅決一言不發。她絕不相信,詹寧斯太太會對她的悲傷抱有一絲同情。

「不,不,不,這不可能,」瑪麗安嚷道,「她感受不到我有多痛苦。她的好心並不是出於同情,她的和藹也不是出於體貼。她需要的只是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而她現在之所以喜歡我,只是因為我給她提供了這些談資。」

埃莉諾不用聽到這番話也知道,妹妹自己非常重視強烈複雜的情感和優雅高貴的舉止,因而看待他人時,常常存有偏見。如果說世上大多數人都聰明善良,這些人中的大部分在評判他人時也難免既不通情達理,又有失公正。兼備出眾才能和良好性情的瑪麗安,也是這種人中的一個。她總是希望別人能抱有與她一樣的觀點和感受。她通過別人行為對自己的直接影響來判斷其動機。一天早飯過後,她與姐姐兩人待在自己的房間裡,這時發生了一件事,讓她越發覺得詹寧斯太太心眼不好。其實,詹寧斯太太之所以有此舉動,完全是出自一片好意,卻不巧觸碰到瑪麗安脆弱的神經,給她帶來新的痛苦。

詹寧斯太太走進她們的房間,老遠便伸出來的手裡拿著一封信。她滿以為自己帶來的東西能寬慰瑪麗安,樂呵呵地說:

「瞧,親愛的,我給你帶來一樣東西,保管能讓你開心。」

瑪麗安聽得十分清楚。霎時間,一封來自威洛比的信便出現在她的想象之中,信中字裡行間都是柔情和悔恨,把過去發生的一切解釋得一清二楚,讓她既滿意又信服。緊接著,威洛比自己便會匆匆闖進房間,跪在她腳下,一雙會說話的眼睛望著她,再三保證自己信中句句屬實,讓她不由得不信。但這白日夢立刻就被現實擊得粉碎。眼前的這封信上是母親的字跡。在此之前,她還從未討厭過母親的字。一陣接踵而來的打擊向她襲來,令她不由覺得彷彿此刻才是真正遭受苦痛的時候。上一刻還處在瘋狂臆想的狂喜雲端,下一刻便墜入大失所望的痛苦深淵,這強烈的反差所帶來的痛苦,是她此前從未經歷過的。

即便在瑪麗安最愉快、最能說會道的時候,也無法用言語形容詹寧斯太太是何等殘忍。現在她只能用簌簌而下的熱淚譴責她,可是,被譴責之人對此卻毫無察覺,又說了許多同情的話,然後才走出去,臨走前還勸她讀讀信,好從信中覓得些許寬慰。但是,等她平靜下來看這信時,並沒有得到什麼寬慰。每一頁信紙上寫的都是威洛比的名字。她的母親依然堅信他們訂了婚,一如既往地深信威洛比忠貞不二。母親只是應埃莉諾的一再請求,才寫信懇請瑪麗安對她們更坦率一些。這番陳詞,加上母親對她的寵溺,對威洛比的厚愛,以及對他們未來幸福的堅定信念,讓瑪麗安看信時一直痛哭不止。

急於回家的念頭又冒了出來。她感到母親從沒像現在這樣親切,而這不過是因為母親對威洛比的執念。瑪麗安迫不及待要走,而埃莉諾也拿不定主意,不知究竟是留在倫敦還是返回巴頓對瑪麗安更好,因此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勸妹妹耐心等待,看母親怎麼說。最後,她終於說服妹妹,同意等母親再來信。

詹寧斯太太比平日更早地出了門,因為她心裡憋得難受,非得讓米德爾頓夫婦和帕爾默夫婦像她一樣傷感不可。埃莉諾提出陪她一起去,被她斷然拒絕,然後便獨自出去了,整個上午都不在。於是埃莉諾坐下給母親寫信,講述已經發生的事,徵詢母親對女兒們何去何從的指示。她心情沉重,知道這封信必定會給母親帶去痛苦,而從瑪麗安收到的母親的信可以看出,她根本沒有給母親任何思想準備。詹寧斯太太一走,瑪麗安也來到客廳,坐在埃莉諾寫信的桌前不肯離去,盯著姐姐揮筆成文,不僅為姐姐不得不承擔這一重負而傷心,更為母親收信後的反應而悲痛。

就這樣大約過了一刻鐘。這時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神經已無法承受任何突然響動的瑪麗安被嚇了一跳。

「會是誰呢?」埃莉諾嚷道,「這也未免太早了!我還以為不會有人來打擾呢!」

瑪麗安走到窗前。

「是布蘭登上校!」她氣呼呼地說,「他總是不放過我們。」

「詹寧斯太太不在家,那他是不會進來的。」

「我才不信呢。」她邊說邊返回自己的房間,「一個無所事事的人,是不會因為侵佔了別人的時間而愧疚的。」

雖然她的猜測是建立在不公和錯誤的基礎上,但事實卻證明她猜對了,因為布蘭登上校真的走進了門。埃莉諾深信布蘭登上校是因為擔心瑪麗安才來的,而且,從他的臉上憂鬱不安的神情,簡短而焦慮的問候中,埃莉諾真切地體會到了這份關心,因此她無法原諒妹妹竟然如此輕慢上校。

「我在邦德街遇到詹寧斯太太,」寒暄之後他說,「她勸我來這兒一趟,而我也很容易受到鼓動,因為我想我可能單獨見到你,而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我的目的——我的希望——我之所以想單獨見你,只是希望——我想應該是——是希望給你妹妹帶來一點安慰,不,我不應該用安慰這個詞——不是一時的安慰——而是信念,持久的信念。我對她、對你本人、對你們母親的關心——請讓我說明一些情況,用來證明我是非常真誠地關心你們——我只是渴望對你們有所幫助——我想我有理由這樣做——雖然我花了很長時間來說服自己這樣做是正確的,不過我還是擔心自己也許錯了。」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

「我明白你的意思,」埃莉諾說,「你一定是有關於威洛比的事要告訴我,進一步揭露他的真實人品。你能說出來,就是對瑪麗安最友好的表示。只要你提供的訊息有助於我們認清威洛比,我馬上就會感激不盡,而她總有一天也會感激你。請說吧,請說給我聽。」

「你們會感激我的。長話短說,去年十月我離開巴頓的時候——不過,這樣說可能讓你摸不著頭腦——我必須從更早的時候說起。達什伍德小姐,你一定會發現,我是個笨嘴拙舌的人,簡直不知道從哪裡說起好。我想,我有必要先簡單談談自己,我保證會很簡短。這個話題,」他長嘆一聲,「我根本不想多說。」

他停了片刻,讓自己平靜下來,又嘆了口氣,接著說下去。

「你可能已經完全忘記那次談話了——那本來也不可能給你留下什麼印象——就是那天晚上,我們在巴頓莊園進行的一次談話——那天晚上舉行了舞會——我提起我過去認識一位小姐,長相與你妹妹有幾分相似。」

「是的,」埃莉諾說,「我沒有忘。」聽說她還記得,他顯得很高興,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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