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看不出他在臺上竟像個歌星,雖然剛結婚那陣也曾和他隨朋友們去唱過卡拉ok,知道他會唱,但那時的「會唱」與現在他在臺上的範兒根本就是兩個概念。不說以前,就是如今在家面對的那個灰撲撲的他,也與臺上這個光鮮的他判若兩人,沒人敢相信是同一個。這人好可怕,雙重人格,每天這麼在玩穿越?要不就一頑主,只愛玩他自己的小把戲,做正事上不了檯面;當然人到他這年紀上不了檯面,那也木已成舟,能這麼樂一把賺點錢,總比閒著是好。但他在臺上深情無限,在家裡怎麼一點情趣都沒搞出來,就連「犯規」都沒什麼情調,是覺得這個家沒勁了,所以不使勁了,結果使到這外面來了?
3.?兒子跟著他來這種場子幹什麼?玩電腦,打小工?兒子在衝高考了,他這當爸的就不知道心要靜,人要純嗎?人家結婚,情情愛愛,他這中學生來湊什麼熱鬧?還小呢,早著呢,他這當爸的在臺上浪漫抒情,萬一這兒子被薰陶了,鬧出早戀來怎麼辦?這個爸真是人間極品,居然讓兒子翹了「經緯化學」3次課了,8000塊的學費哪……
4.?這父子倆在搞什麼鬼?兒子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兒子還知道什麼?他們就沒想讓我也知道?!兒子不想跟我說話,但現在倒是喜歡跟他說話了?他對他搞了什麼名堂?才三個星期,我就成外圍了,被邊緣化了,我十幾年養育功勞被他這三個星期搶走了。原本我也不吃這醋,媽吃爸什麼醋啊,但問題是我們要離婚的,兒子被他這麼撬走了……
想到自己被他們邊緣化了,朱曼玉心亂如麻。她想,什麼條件都可以答應,只要兒子跟我說話,只要兒子跟著我,只要他高高興興,沒病沒痛,只要他們別讓我這個媽都沒得當……
春風中學潘帥老師的電話就是這個時候打來的,他說有事想跟馮一凡媽媽聊聊。
星期五下午,朱曼玉走進潘帥老師的辦公室。她看見這個小年輕老師今天穿了一件紅色t恤,面前擺著一堆講義。
潘帥老師問她,「冷處理」做得怎麼樣了?
她告訴老師,「冷處理」做到我都不知該怎麼收尾了,我太被動了。
潘帥老師同情地看著她,說,馮一凡心情好點了嗎?
她說,我只知道我是越來越不好了。
潘帥老師睜大眼睛,說,哦?
她急切地問,老師,你有什麼好辦法?只要他跟我說話,開開心心,沒病沒痛,我啥都行。
於是,像所有熱愛人文、關注學理的青年人一樣,潘帥老師就將「一時與一輩子」「時代不同了,家長的經驗不夠用了」「尊重孩子的多樣性」「人生贏家定義的廣闊性」,以及「培養無法想象的人」等一併推送過去,也不知這年近中年的婦女聽不聽得明白,他上來先一通「名詞轟炸」,然後他指給她看桌上的那堆文科講義,說:這就是馮一凡的決心。
他還把一本書遞給她,建議她看一下,《過去與未來之間》。
在他說話的時候,朱曼玉目光專注,但基本上沒聽進去哪一句,因為她心裡在狂奔:得得得,好好好,你不用說了也行,我投降,只要把我兒子搞回來,隨便什麼都可以。你說「時代不同了老媽經驗不夠用了」也行,只要經驗不夠用的老媽還有得當老媽,得得得,只要他對我說話。
於是,她對潘帥老師連連點頭,說,行行行,轉文科就文科,只要他對我說話、讓我回家,只要他開開心心,沒痛沒病。我要回家。
潘帥老師心裡一陣狂喜。他想「冷處理」效果好哪。
他控制住得意的情緒,以沉靜的語調告訴她,自己會跟馮一凡說他媽媽同意他讀文科了,相信他會很高興。
潘帥老師說,這對他來說是一個好訊息,我建議你自己也用一個好的方式,去向他宣佈這個訊息,分享他因此的高興。我相信他不跟你說話,他心裡對此也是有壓力的,你倆都需要妥善減壓。
朱曼玉從潘帥老師辦公室出來,走向春風中學的校門。
她想著潘帥老師的建議,突然就決定現在立馬去對兒子說。
她轉身往教學樓走,這時是週末下午5點,教學樓裡多數學生都已走了,有的是週末回家,有的是去校外補習。
朱曼玉在高二(2)班的教室裡沒找到兒子,她估計可能是已被老公馮凱旋接去上城南「敏捷課堂」的物理、化學培訓課了。這個時間點也確實是該過去了,因為週末晚高峰路堵。
她想,如果兒子不考理科了,這兩門也就沒必要補了,那麼現在也不用吃這個苦頭了。要不我現在就去一趟「敏捷課堂」,當場告訴他,這對他也算是一個突然驚喜。
她想,嘿,這也算是一個突然襲擊,突然驚喜。
於是,朱曼玉出了校門,開車去了城南的「敏捷課堂」,哪想到,到了那兒發現兒子沒在。
有過前三次跟蹤經歷的她,心裡有些明白原因,所以也沒太驚訝。她問「敏捷課堂」的補習老師,果然,老師說馮一凡剛才讓他爸來電話請過假了,說今晚跟家長去凱悅酒店參加一個婚宴。
於是,朱曼玉立馬開車前往凱悅酒店。她到那兒的時候,婚禮已進行到新娘爸爸發言的環節。她透過歡樂的人群,一眼就看見了臺上的老公和臺下音控臺旁的兒子。
她在後場站了一會,然後出來,到酒店大堂等婚禮結束,等他們父子倆出來。
她想,我這還真是一個突然襲擊,等會兒他們看見我在這裡,估計眼珠子都會掉下來。然後我再來一個當場宣佈,答應兒子轉文科,絕對有效果……
與朱曼玉想象的一樣,當婚禮主持工作結束,馮凱旋、馮一凡從場內出來,走到酒店大堂時,突然見朱曼玉迎著他倆而來,他倆簡直目瞪口呆。
中學生馮一凡是少年人,反應快,他的第一反應是,老媽來了,快跑。他拉了一把老爸的手,拽著他,撒腿就往酒店門外衝,馮凱旋因老婆突然駕到不知她會如何發作而腦子暫時空白,被兒子拽著往前跑。父子倆衝上了門口的一輛計程車。
朱曼玉在後面衝著他們喊,別跑,聽我說呀。
朱曼玉看著車子絕塵而去,心裡空茫。她說,別跑,我是來投降的。
這個晚上,深夜1點,在判斷兒子已經熟睡了之後,朱曼玉潛入「書香雅苑」。
她上樓,躡手躡腳地開門進屋,穿過小客廳,進入裡屋。
她對坐在床上、等著她到來的馮凱旋說,噓,輕點。
馮凱旋先前已收到了她要來的微信,所以在坐等。他雖然已準備了各種說辭和藉口,但心裡依然惶恐。
在黑暗中,她伸著手指,指著他說,別解釋,先聽我說。
她說,我是來投降的,向兒子投降,不是向你投降。
這個晚上,壓低聲音,雙方進行了在靜夜時分必須平和、安靜、以防吵醒隔壁兒子的對話、協商、妥協。
那種感覺有些異樣,有些好笑,也有些興奮。於是馮凱旋忍不住又「犯規」了,朱曼玉讓他得了手。喘息之間,朱曼玉呢喃道,你在臺上這麼會說,你從哪兒學來這麼油嘴滑舌,你說的全都是排比句,你怎麼從不對我說……
馮凱旋微微笑,說:說排比句需要氛圍,說排比句需要激發,說排比句需要共鳴……
第二天清晨5點,朱曼玉悄悄起床,先在廚房裡給兒子做了份早餐,然後在兒子起床之前,溜出了自己的家。
按昨夜的商議,「媽媽同意轉文科」這一訊息,將由馮凱旋今天在兒子馮一凡起床後向他宣佈。與此同時,關於母子說話、媽媽住回家等相關事宜,也由馮凱旋對兒子先做疏導,再視具體情況而行。
媽媽朱曼玉歸家的那一刻,是中午時分。
她忐忑地開啟門,進屋來,發現老公馮凱旋不在家,兒子馮一凡在廚房裡叮咚叮咚地不知在做啥。兒子把頭探出來,對她說,媽媽,你先等一下,很快的,不要進來。
她表情有些拘謹,說,好好好,不進來。
3分鐘後,兒子把6盤菜從廚房裡端出來,擺在桌上。
面對兒子為她做的這一桌菜,朱曼玉泣不成聲,淚流滿面。
她呢喃,你也會做菜了?
兒子指了一下沙發旁的那堆菜譜,說,這方面我可能比爸爸更有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