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決定不陪,她知道小孩子只是需要喘口氣,恢復一下,她就會好的,後天一早她就會去上學的。她瞭解女兒,這大半年來女孩子一口氣地懂事起來了,要不然,也不會那麼在乎分數的。
海萍做著做著,發現多數題沒把握,那些閱讀主題歸納及近義詞區分,她也辨不清楚了,她覺得有些詞語在不同的語境中好像都說得通,難道它們真的必須進行區分嗎?
他挖空心思只為(牟取/謀取)那些名利你作為他的助手,應對他的工作多加(輔助/扶助)
他(扼制/扼止)心中的怒火……
她就要去查電腦。但方園在用電腦。她就問,你說這個和這個到底有什麼樣的區別?
方園皺起眉頭。她讀了兩遍題,他好像都沒聽明白,窗外已是深夜了,他那眼睛定定的樣子是不是也有點困了?
他搖頭,說,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說,咳,你還學中文的呢,再讓你去考一次高考,保準考不上。
他說,切,別說高考,就是考初中都不一定考得上。
他們就不再說話,繼續做女兒的作業。這真是荒誕的一夜,因為做著做著不僅發現自己比中學生還笨,還發現自己當年學的那些東西怎麼在大腦裡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其實今天方園下班回家的時候,可沒想到自己做不出來的是這些數學題語文題,而是另一道女兒早上突然想到而佈置給他的題目。
當時女兒一邊咬著饅頭,一邊說,爸爸,什麼是「文革」?
方園說,這是十年動亂,是歷史上的一個錯誤。
方園想,用這樣說法,去應付中學生在學校裡需要的說法應該沒事了。但哪想到小女孩今天早上對這事突然有了興趣,她追著問: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你說清楚點。
方園說,你要問這個幹嗎?
小女孩說,我看見電視裡、報紙上最近老是有這個字,就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
方園說,老師沒說過嗎,歷史課不說嗎?
小女孩好奇地看著他,臉上有平時早晨難得的專注,她搖頭,說沒說起過,這到底是什麼事?
方園想對女兒開講一下,但發現還真的講不清,因為也沒人清楚地對他講過,或者說清晰地、簡潔地講個來龍去脈。
看方園支支吾吾的樣子,小女孩說,那麼,在你下班回來的時候,給我講清楚,我規定你。
女兒朵兒那樣的表情,像個上課時向學生提問的嚴肅老師。
結果方園在單位裡把這事當作幽默,他說,我女兒要我今天下班回家給她講清楚什麼是「文革」。
同事們哈哈大笑,覺得挺逗。他們在議論這事。他們說,現在課上不說這些的?他們說,現在好像除了中考的四門課以外,別的都不怎麼說的。他們說,現在好多東西不知道也沒什麼。
方園覺得自己的女兒總的來說不是個好奇的人,一般不問這些事,畢竟是個女孩子,性情上不關心這些。除了有一次,還在上小學,星期天和她在江邊看到一塊新碑,是紀念某戰役國民黨抗日陣亡將士的。當時女兒歪著腦袋想了半天,回來的車上,她突然問爸爸這個國民黨是好的還是壞的。方園問她怎麼想到這樣的問題,小女孩告訴他課本上、電視劇裡還有剛才的那塊石頭上,為什麼說的都不一樣,到底是好的還是壞的?
每到被女兒偶爾問起的事難住,方園就慶幸自己不是中學老師。在這樣一個轉型的時代,一天一個說法,自己都搞不清其中的資訊和價值變化,你怎麼去向那些喜歡提問題的中學生說清楚呢?這麼說來,還真的佩服那些中學老師,他們是怎麼招架的啊?所以,真心不希望那些小孩問啊問的。不說,有時候是最好的。該明白的總有一天會明白的。這麼想的話,還幸虧現在小孩有應付不過來的考試,要求他們管好語文數學英語科學這四門課是頭等大事,別的先別管了。
方園這麼想的時候,海萍在認真做下一道題,這是道閱讀題,講的是一個溫暖的情感故事,後面出的題目是:「他目光溫和地看著她,心裡有特別的滋味」,這裡的「滋味」是鹹的、甜的、淡的,還是無法道明,為什麼?請寫明理由。
海萍的感覺依然是:都可以,你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你怎麼知道一定得是什麼味?又不是化學題,什麼味不可以?
海萍打了個哈欠,對方園說,不做了,我不做了,這麼做會做成一根筋的,我們讀書那會兒好像也不是這麼考的。
方園還不想收攤,因為他知道明天一早女兒看見還有題空著,會急的。方園說,你先去睡吧,我要做好它。
海萍就去睡了。她輕輕地走進了主臥,女兒輕輕地打著呼,黑暗的房間裡,是寶貝自嬰兒起海萍就熟悉的氣息,彷彿奶香。海萍突然想哭,她向女兒湊近去,從窗簾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映著小女孩進入夢鄉的臉龐,好像天真懵懂,好像隨時會被驚懼。這小臉好乖,每天要記住那麼多的題目,海萍瞅著它,低頭親了親,心想它快變成超能記憶棒了,真不容易。海萍想起14年前自己躺在產房裡,護士抱著她來給自己看的那個下午,囡囡哭啊哭,紅嘟嘟的臉皺成一團。這情景近在眼前。她還想起,11個月的時候,囡囡坐在腳桶裡洗澡,肉乎乎的,雙手不停地揮動,嘴裡嘟嘟著:小鳥飛。小臉笑啊笑。在此刻深夜的房間裡,海萍心裡湧動著說不清的滋味,她想起剛才的那道題目:「這裡的‘滋味’是鹹的、甜的、淡的,還是無法道明,為什麼?請寫明理由。」
她想,讓那些出題的人也去做做看。
海萍就是在那天夜裡決定給澳大利亞的哥哥潘天浩發個郵件。